孙宇晨的「如有雷同，实属巧合」这句话从哪来？｜象形文字

这两天，网传孙宇晨的「小作文」几乎到了「人手一份」的程度。

群聊里有人转全文，热搜上有人截重点，社交平台上不断出现二次整理。很多人未必完整读过，却已经知道文章标题，也见过其中最醒目的几句话。

可值得玩味的是，孙宇晨在网络平台发布这篇长文的结尾，他却写下一句：「本文纯属虚构，如果雷同实属巧合。」

现在，围绕当事人和文章内容的讨论仍在继续。

但这里把视线收到结尾的部分。文章已经点出真实人物的姓名， 一句「纯属虚构」还能起多大作用？而且，这句话沿用了很多年，它最早从哪里来呢？ 写下这句话，真能获得法律上的安全感吗？

「雷同」这个词从哪来？

「如有雷同，实属巧合」听起来很有影视感，但这中间的「雷同」却是一个古老的词。

《礼记·曲礼上》写过：「毋剿说，毋雷同。」

东汉经学家郑玄解释「雷同」时，将它和雷声引发万物响应联系起来。雷声发出，许多东西同时回应；人说话应当有自己的来处，不宜跟着别人一齐应声。所以，「雷同」最初带有随声附和、彼此趋同的意思。

经过长期使用，它逐渐有了今天更熟悉的含义：两件东西相似得过了头，像是互相照着写出来的。

到了电影时代，「雷同」恰好接住了英文里「Resemblance」的意思。中文把一整句法律色彩浓厚的提示语压缩成八个字，读起来顺口，也留有余地。它既可以出现在电影片尾，也可以被人随手放在故事、段子和社交媒体发言的末尾。

这句中文究竟由谁最早翻译、最早出现在哪一部中国电影里，目前缺少可靠资料。能够追到的清晰源头，在 20 世纪 30 年代的好莱坞。

一场官司，改变了好莱坞片尾

影视作品中常见的英文版本是：「Any resemblance to actual persons, living or dead, is purely coincidental.」直译过来，就是作品中的人物如与现实中的人相似，无论对方在世或已经去世，这种相似都纯属巧合。

它的流行，通常被追溯到米高梅 1932 年上映的电影《拉斯普丁与皇后》。

影片取材于沙俄末期的宫廷故事，写到神秘人物拉斯普丁与皇室成员之间的关系。片中许多人物改了名字，其中的「娜塔莎公主」以俄国的伊琳娜·尤苏波娃公主为原型。

伊琳娜认为，电影中的情节损害了自己的社会声誉。她和丈夫费利克斯·尤苏波夫当时已经流亡欧洲，夫妻二人都是真实历史人物。费利克斯还曾参与刺杀拉斯普丁。观众看到改过的姓名，仍可能根据人物关系和故事背景认出原型。

伊琳娜随后在英国起诉米高梅。美国国家档案馆保存的文件显示，米高梅的律师曾向美国国务院寻求协助，希望寻找在俄国任职过的美国外交官为片方作证。国务院最终拒绝了这一请求。

1934 年，案件在英国开庭。根据美国国家档案馆整理的当时报纸材料记载，庭审持续约两个半小时，伊琳娜胜诉，获赔 2.5 万英镑，约合当时的 12.5 万美元。

这场官司让电影公司看见了一种很具体的风险：角色换了名字，人物原型依然可能被观众认出；故事被放进「虚构作品」，现实人物的名誉仍可能受到影响。

此后，好莱坞片厂逐渐把「人物、地点和事件均属虚构，如有相似纯属巧合」一类声明放进影片。它慢慢变成行业惯例，跟片名、演员表和版权信息一样，成了观众熟悉的片尾文字。

片厂借这句话声明创作立场，提醒观众不要轻易把虚构角色和现实人物对应起来。它还能在发生争议时成为一项辅助材料，让法庭看到片方曾经提示作品具有虚构性质。

它怎样变成一句口头禅？

进入中文语境之后，这句话变得更短，也更像一句口头禅。

「本故事纯属虚构」先给内容划出范围，「如有雷同，实属巧合」再处理现实中的相似。两句话经常连在一起出现，慢慢形成一种固定格式。观众在电影、电视剧和小说里反复见到它，不需要解释也知道它在说什么。

后来，它被写进小说、漫画、游戏和网络段子。比如，当有人讲一段容易让朋友对号入座的故事，会在末尾补上一句。或者发表评论时使用它，给话里的暗示留下一点模糊空间。

到了这一步，它已经兼具免责声明和语言梗的功能。认真写出来时，它像一份声明；开玩笑地说出来时，它又带有「懂的都懂」的意味。语气不同，听的人通常都能明白。

影视片尾的固定位置、正式语气和长期重复，也给这句话添上了一层法律感。人们有时会把它理解成一张安全牌，仿佛写完以后，正文与现实的联系就会自动消失。但实际上，法律处理这类争议时，仍然要回到具体文本。

「纯属虚构」在法律上的分量

《民法典》第一千零二十七条直接谈到了文学、艺术作品与现实人物的关系。

作品以真人真事或者特定人为描述对象，含有侮辱、诽谤内容并侵害他人名誉权，受害人有权要求行为人承担民事责任。

作品没有描述特定人物，仅有部分情节和现实中的某个人相似，法律作出了另一种安排。即使「纯属虚构」能够说明作者公开表达的创作立场，但法律条文没有把它列为自动免责条件。

有些作品会改掉姓名，却保留职业、经历、家庭关系、生活地点等特征。熟悉相关人物的人仍可能完成对应。最高人民法院发布的法答网材料也提到，判断隐晦、影射式表达是否侵害名誉权，需要看对象特征能否让相关受众识别出具体人物，以及内容是否造成社会评价降低，同时还要满足其他侵权责任构成要件。

名誉和隐私还涉及不同的问题。一段内容可能失实，进而影响某个人的社会评价；一段内容也可能真实，同时涉及未经许可公开的私人生活。写作者给文章贴上「虚构」标签，无法让这些问题自动消失。

回到孙宇晨的长文，文章标题已经直接写出景甜姓名，识别对象不存在困难。文章中的具体叙述是否真实，是否涉及人格权益，应当承担怎样的责任，仍要结合当事人的诉请、证据和法院认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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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长文，先理清信息的位置

从电影片尾到社交媒体，「如有雷同，纯属巧合」一直在处理同一件事：一段文字和现实究竟是什么关系。

今天读一篇长文，读者面对的信息比过去复杂得多。正文里可能同时存在事实、引用、个人回忆、推测和修辞；文章之外还有回应、采访、截图和转述。它们被放进同一个页面，很容易让人产生一种感觉：字都读完了，事情还是没有理清。

理解这类文章，可以先找到几个关键点：全文在讨论什么，核心人物是谁，事件按什么顺序发生，哪些内容有明确来源，哪些地方仍然缺少结论。主线清楚以后，再回到原文看细节，阅读会轻松许多。

长文的难处往往来自信息层级。一个醒目的句子可能迅速传播，原始出处和限定条件留在很后面；一个人的陈述可能经过几次转发，到后来已经像一项确认过的事实。把结构理顺，才能看见每句话处在什么位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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