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本人的心理结构》第二章 彼此依赖的社会 “他人”与“客套”

《日本人的心理结构》原名《甘えの構造》（俗称《撒娇的结构》），是日本精神科医生土居健郎1971年出版的文化心理学经典著作抖音百科。作者结合留美时的跨文化冲击、临床精神医学经验，提炼核心概念“甘え（依赖 / 撒娇）”，把婴儿渴求母亲包容、渴望与他人融为一体的心理原型，用来解读日本人的人际关系、义理人情、内外有别的社交模式与部分精神病理现象；对比西方强调个体界限的思维，剖析这种依赖心理在日本社会的利弊，同时探讨现代社会转型之下该心理模式遭遇的冲突与困境。

第二章 彼此依赖的社会

“他人”与“客套”

日语的“他人”意思较难把握，照字面讲是指别人，而在实际应用上往往用新词“他者”来表示自己以外的人，以区别于“他人”。翻开辞典，“他人”有两个意思，一是指与自己无血缘关系的人；二是指与自己没什么关系的人。也就是说“他人”的本义首先是没有血缘关系，故亲子当不属于“他人”，而近乎亲子关系的夫妇、兄弟等则潜含着“他人”的因素。俗话说“夫妻原本是他人”、“兄弟乃他人之始”，这就是说今日虽为夫妻，彼此并无血缘关系，自然算“他人”，而兄弟之间早晚要各自成家，也要成为“他人”，故称“他人之始”。只有亲子这种血缘关系无法断离，永远不会变成“他人”。日本把这种亲子关系视为人际关系中最崇高的理想模式，社会上所有人际关系都以此为衡量标准，比如说，他们两人像父子一样感情深厚，亲密无间；反之则是关系淡薄。换句话说，把对方看作是“他人”的话，那两者之间就谈不上什么关系如何，正因为“他人”意味着与己无关，所以给人带来一种冷漠无情的感觉，可联想到“赤の他人（毫不相干）”、“他人は冷たい（冷淡无情）”、“他人事（此事与我无关）”、“他人行儀（故作客套）”等俗话。

说起“他人”，我要提一下加缪的小说《异乡人》（《局外人》）的译法，我以为不如译成《他人》更为贴切。小说的内容大致如下：主人公慕尔索的母亲三年前就进了养老院，一天他收到电报，得知母亲去世，便去参加了葬礼，他没有感到特别的悲伤，依然同女友去海边游泳并带到家里一起过夜。后来他被卷入一场纠纷，混乱之中竟举枪打死对方。没有任何杀人动机的慕尔索被押上了法庭，他自始至终没有流露出一点悔恨。对他来说，世界上所有的人，不管是亲戚朋友，甚至包括自己的亲生母亲，都与己无关。或者说，周围的人视慕尔索为“他人”，他也不觉得自己与别的人有什么干系，彼此都是如此而已。耐人寻味的是法语用“陌生人”（étranger）来表示慕尔索与世人的关系，我认为日语的“他人”当是恰如其意的。把它翻译成了《异乡人》，恐有违背作者原意之嫌，这也是日本对外国人的好奇心过强所至。顺便再补充一下，日文本的《圣经》里早就有“异乡人”这个翻译词，那是对犹太人的一种蔑称。从这个意义上讲，其意思也许更接近“他人”的原义。

日本除了亲子关系，其他人际关系都是在这个基础上向外延伸，逐渐疏远的。这种现象恰恰与“依赖”心理的原则一致。亲子之间的互相依赖是理所当然的，而其他关系则需要以亲子关系为参照值。如果用“义理”、“人情”的概念，可以归纳为：自然萌发的相互依赖，即亲子关系属于“人情”范畴；不属于自然而又允许相互依赖的关系则属于“义理”范畴。既非“人情”又谈不上“义理”的，便是无亲无故的他人。当然，如前所述，这三个范畴的界限并不是划分得十分严格。“人情”与“义理”也并非绝对相互对立，它们的关系如容器与其中所置之物一般，本应是充满人情的亲子关系会转变为冷酷的义理关系。反之，义理关系中也不乏人情味，进一步说，无亲无故的他人，也有可能跨进“彼此相依”的关系圈内，人们不会忘记，所谓“义理”关系本来就不存在血缘关系。

下面我们再来分析一下“遠慮（客套）”在日语中的特殊意义。从字面上看它的意思是“深思远虑”，而在现代日语中则专用来作衡量人际关系的尺度，比如亲子之间相互依存，彼此不需要客气。在这种情况下，孩子对父母，父母对孩子都无须讲什么客套。亲子以外的关系则是随着亲密程度而变化，关系越淡越讲客套。日本人说的所谓“亲朋至友”之间也常常不用特别讲客套。其实人们并不喜欢讲客套，彼此都希望尽量减少那些表面上的应酬。实际上日本人一向是把如父子母女亲密无间的一体关系视为人际关系的最高理想。

“客套”的意思与“拘泥”、“顾虑”也有共同之处，由于不敢过于依赖对方才表示“客套”。换句话说，若不客气一点，会让对方觉得自己不知深浅、脸皮太厚、甚至讨人生厌。所以讲客套是一种依赖心理的表现。毕竟讲客套时的心理状况令人不快，一般人们不喜欢彼此总是客客气气，但也认识到其必要性。比如，“他怎么总是那么客气，不好交往！”这是说人过于拘谨了；又如，“那个人一点不知趣儿，真难对付。”是嫌对方太近乎了；另外，家里人闹纠纷，或好友之间发生争执，其大多数原因是相互缺少谦让，或者彼此过分地依赖。日本人往往自己不愿过分约束自己，而希望对方知情达理讲点客气。这也是依赖心理已构成整个社会生活的基本规范所致，日本始终未能形成把相互讲客套作为尊重他人的隐私的概念的主要原因也在于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