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个案到行业：一份检察建议让外卖骑手“持证上路”

2026年8月的一天，西藏自治区拉萨市堆龙德庆区人民检察院第三检察部主任商珍又一次走进了辖区一家熟悉的外卖站点。

两年前，商珍曾办过一起危险驾驶案，继而发现外卖行业普遍存在“证驾不符”的情况，此后检察机关向相关平台单位制发了检察建议，督促企业压实主体责任，建立健全企业内部安全管理制度，严格落实骑手从业资质审核，补齐行业治理短板。

受访人张晓风。澎湃新闻记者 刘璐 摄

这次开展“回头看”，商珍注意到一个变化，站点里的骑手们仍然忙碌，但过去那种“有车就跑、没证也上路”的混乱劲儿，已经很少见了。站点负责人告诉商珍：“现在站点里大部分骑手都有驾照了。”

近日，最高检组织“新时代法律监督工作巡礼·高质效办好每一个案件”集中采访活动，澎湃新闻走进堆龙德庆区，见证了一场从个案到行业的治理实践。

一起普通的危险驾驶案

在商珍看来这起危险驾驶案很普通，但也正是这起普通的案子，将外卖行业普遍存在的“证驾不符”的现象，从暗处托了出来。

2023年10月，外卖骑手胡某在行驶途中撞上了道路中央的隔离护栏，当场晕厥。此后，巡逻的公安民警发现事故后将胡某送往医院。经过医院抽血检测，结果显示胡某血液酒精含量高达230.33毫克/100毫升，远超醉驾标准。

2024年，这起危险驾驶案被移送至堆龙德庆区检察院审查起诉。案情本身并不复杂，法院最终以危险驾驶罪判处胡某拘役三个月。

商珍回忆，她在审查时发现了一个细节，胡某手里的驾驶证是B2货车驾驶证，而他驾驶的摩托车需要的是D证或E证。准驾车型不符，这意味着胡某根本没有合法驾驶摩托车的资格。“他当时觉得自己挺冤的，说‘又不是我一个人这样’。”这让商珍意识到这并非一个个案，很可能是一个行业问题。

商珍告诉澎湃新闻，针对这个案件，办案团队没有“一诉了之”。为摸清行业安全隐患，她和同事们启动了一场全域摸底调研。“我们深入美团、极兔、顺丰、京东等多家外卖和快递企业，实地走访站点负责人和骑手，同时对接公安交管部门，将从业人员身份信息与驾驶证登记数据进行交叉比对，并实地核查配送车辆情况。”

经统计，全区150名外卖配送人员中，无证和准驾车型不符的占比高达87.3%。“相当于150个人里持证且准驾相符的只有19人。快递行业的情况也好不到哪里去，88名快递员中同类问题占比87.5%。”商珍表示。

“调查结果印证了胡某说的情况属实。”商珍说，骑手普遍使用电动摩托车作为配送工具，“之前开车在路上，我们经常能看到外卖骑手闯红灯、逆行的情况。公安也曾向我们反映过执法的困境，公安去拦他就跑，到底追不追？又不敢追，怕发生二次事故”。

2024年，胡某被判刑的消息传到配送站点时，骑手们的第一反应是震惊。

“当知道胡某被判刑时大家都很惊讶。骑电瓶车出车祸后为什么还要判刑，从来没想过骑车出事还会被判刑，大家都不理解，很多同事一度不想干了。”胡某的同事张晓风回忆。

在张晓风看来，骑手入职时往往只接受过简单的岗前培训，对交通违法行为的法律后果知之甚少。“很多时候大家也抱有侥幸心理，看到马上红灯，想着车子速度比较快，就开过去了。”

张晓风告诉记者，当时他也没有证，摆在他面前的路有两条，一条是不干这份工作了，另一条就是考证。“最终我选择去考正规的摩托车驾驶证。”

一份检察建议

2024年7月，堆龙德庆区检察院依法向辖区相关平台企业制发了检察建议。

检察建议直指企业在骑手准入审核、岗前安全培训、日常动态监管等环节的漏洞。商珍说：“针对企业在骑手准入审核、岗前培训、日常监管中存在的漏洞，我们督促其压实主体责任，健全内部管理制度，严格把关从业资质，补齐治理短板。”

但制发检察建议只是开始。

检察机关发现，骑手们不是不想考证，而是“考证贵、流程繁琐”。为此，堆龙德庆区检察院及时向同级政法委专题汇报，并与行业主管部门展开座谈研讨，依托“府检联动”工作机制对接辖区两家驾校。

“我们聚焦考证贵、流程繁琐等痛点，推动驾校为骑手量身定制了专属优惠政策与绿色通道，有效降低了他们的考证压力。”商珍说。

不止于此，堆龙德庆区检察院联合交警等职能部门，常态化开展“守护骑手平安 共筑文明交通”专题安全宣讲。检察官们走进站点，用真实的案例讲解交通违法行为的法律后果。“以案释法，直观剖析让大家知道，无证驾驶、醉酒驾驶不只是‘违规’，也是会触犯刑法。”商珍说。

治理的效果，骑手们感受最直接。“现在很少看到有闯红灯、逆行或者非机动车走机动车道的了。”张晓风告诉澎湃新闻记者，经过整治后，站点里大部分骑手都已经拿到了驾照，“有证的已经达到80%，20%是实在考不过的，有些是因为文化水平限制，站点只能支持他们去租用绿牌电动车。绿牌就是那种时速不超过20公里的，很慢。”

速度慢下来，安全隐患也就降下来了。

当被问到现在送外卖和之前有什么变化的时候，张晓风坦言，“以前大部分人存在侥幸心理，但现在的话，宁愿多等一分钟，订单超时也不会去闯红灯了。”

“检察机关希望通过能动履职，推动新业态行业的规范化、制度化与长效化发展。”商珍说。

商珍表示，骑手危险驾驶行为，不仅危及自身安全，还极易引发道路交通安全事故，对过往行人、车辆的生命财产安全构成严重威胁，扰乱正常的交通秩序。检察机关在“小案件”办理中，坚持能动履职，摒弃就案办案、单纯惩处的传统办案模式，主动延伸检察职能，积极介入并推动了行业治理。

“从个案办理到全域调研，从制发检察建议到推动考证绿色通道，从普法宣讲到持续‘回头看’，堆龙德庆区检察院走出了一条‘监督+治理’的特色路径。”商珍说。

（应受访人要求，张晓风为化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