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内容为虚构故事,仅供文学阅读】
说实话,我到现在都不太敢相信,我爸头七还没过,坟头的土都还没被雨水拍实,我那个亲叔叔,连夜给我打了电话,张嘴第一句不是节哀,不是问我妈怎么样,是“小军,你爸之前每月给我转两千那个事,你可不能给你叔断了啊。”我当时握着手机,站在阳台上,外头黑得跟锅底似的,就感觉后脊梁一阵一阵发凉。我寻思,我是不是听岔了,还是我爸这一走,把他老人家脑子里的哪根弦也一块带走了。讲真,那一瞬间,我连哭都忘了,就觉得这世道,怎么人刚没,连装都不装一下。我缓了得有半分钟,才问他一句,我说叔,我爸今儿才刚下葬。
你猜怎么着,他那边跟没事人似的,还叹了口气,说他知道,他今儿本来想留到最后的,可家里你婶子催得急,坐车又晕,就先回了。然后就又把话头绕回来,说那两千块钱,是我爸亲口答应他的,说好了每月一号给,这个月一号那天,我爸躺在医院里,估计是忘了,加上这几天忙乱,他也没好意思提,现在后事也办完了,是不是该把上个月那块补上。我当时的火,噌一下就蹿到天灵盖了,我手都在抖,我就问他,我说我爸刚走,你就惦记着这个,你还是他亲弟弟吗?他倒也不急,语气沉了沉,说“小军,你们小辈不懂,我跟你爸之间的事儿,不是你想的那样。”
我直接给电话挂了。挂了之后才发现,自己手心全是汗,腿也软了,顺着墙根滑到地上,坐了好久。那天晚上,我满脑子都是我爸生前那些事儿,那些我从前不怎么上心、现在想来句句扎心的话。也是从那个电话开始,我才算真正明白,我爸这大半辈子,夹在中间,有多累。
我爸是心梗走的,走得突然,没留什么话。那天早上他还在小区门口喝豆浆,跟人下棋,中午吃饭的时候说胸口闷,我妈让他去医院,他还不去,说躺会儿就行。下午我妈去社区跳舞,回来一看,人已经倒在客厅地上了,茶几上还有半杯凉茶。120来了之后,人早没气儿了。我接到电话的时候,正在公司开周会,我媳妇先打给我,我刚按掉,她又打,我心里还嘀咕,这傻媳妇干嘛呢。接起来,她就一句:“快回来,爸不行了。”我站起来的时候,把后头的椅子都撞翻了,会议室十几双眼睛全看着我。我一个字没说,转身就往外跑,跑到电梯口才发现,车钥匙还在抽屉里。
等我赶到家,楼下已经围了一圈人,我妈坐在花坛边上,脸上没泪,就是白得吓人,眼睛直勾勾地看着单元门。邻居大婶扶着她,嘀嘀咕咕说“节哀、节哀”。我妈抬头看我一眼,撇了撇嘴,没说话,又把头低下去。我跟我妈说,我上去看看爸。她一把抓住我手腕,那个劲儿,大得不像她平时,说你别上去,等殡仪馆的人。我那时候还没反应过来,我说那是我爸。我妈说,你爸没了。那四个字,她说得特别轻,跟平常说“你爸睡了”似的。可我听着,就像有人往我胸口擂了一拳,气都喘不上来。
我爸后事办得简单,我们这小地方,就那套流程。来的人不少,我爸生前人缘好,街坊四邻都来烧了纸。我那几个姑姑,哭得一个比一个伤心,尤其我三姑,在灵前直接哭岔了气,我媳妇和我堂妹一块儿给人架到里屋。我叔叔,也就是我亲叔叔,全程没怎么哭,就是忙前忙后帮着招呼人,指挥我们摆这个摆那个,看着跟个主事人似的。当时我还想着,叔到底是叔,关键时候能顶事儿。现在想想,他哪是帮忙,他是在那儿算他那点账呢。
我跟我叔关系,实话讲,以前不差,但也没多亲。他比我爸小六岁,是爷爷奶奶老来得子,从小宠得不行。我爸十六七就去砖厂干活了,供我叔念书。我叔念到高中,没考上大学,后来去当了兵,回来在镇上工商所上班,那年头算个正经公家人。再后来,我叔娶了我婶,我婶是镇上的,家里开小卖部,条件比我们村好不少。打那之后,我叔就有点瞧不上我们家,尤其瞧不上我爸。说话老是夹枪带棒,什么“哥你这辈子就在地里刨食,也没给爹娘长脸”,什么“我如今在单位怎么样怎么样”。我爸嘴笨,也不跟他争,就是笑。我妈背后没少跟我爸嘟囔,说你这弟弟,白眼狼一个,小时候你背着他上学,如今他倒人模狗样的。我爸就跟我妈说,他小,让着他点。
后来爷爷奶奶相继没的,房子留给了我叔。为这个,我妈跟我爸吵了好大一架。我妈说,你当哥哥的,啥也没落着,还在床边伺候了那么多年。我爸说,咱又不缺那点。我妈说,不缺归不缺,事儿不是这么个理儿。我爸不吭声,抽着烟,一根接一根。打那以后,我妈跟我叔家就很少走动,过年也不在一块过。我有时候觉得,我妈太计较,可后来经历那事,我才觉得,我妈看人,真比我爸准。
再说我爸每月给我叔两千这个事,我之前真的一点都不知道。我爸从来没提过,我妈估计也不知道。我叔在电话里说漏了嘴,后来我跟我妈一讲,我妈当时就急了,从沙发上跳起来,差点没站稳。她拍着桌子,说“我说你爸这些年怎么攒不下钱!原来是填了那个无底洞!我说他怎么天天抽五块钱的烟!原来都拿去喂了狼!”我一边扶住我妈,一边给媳妇使眼色,我媳妇赶紧去倒水。我妈喘着粗气,嘴唇都哆嗦,说“你爸这个窝囊废,死了都不让我们安生。”说完,自己又哭起来,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我抱着我妈,拍着她的背,心里头跟刀绞一样。
可我当时也想,不对啊,我爸为啥给我叔每月两千?他一个领退休金的老人,一个月也没多少。后来我查了我爸的银行卡流水,不查不知道,一查我腿更软了。从五年前开始,每个月一号,准时准点,两千块钱转到一个户头,户名我一看,是我叔的儿子,我堂弟,赵洋。看见这名字,我脑子里嗡嗡的。怎么又成了堂弟的卡?叔不是说给他吗?这中间又是怎么回事?我试着给赵洋打电话,关机。再打,还是关机。我这心里就更加七上八下,觉得这里头的事儿,比我想得要深得多。
我媳妇叫林悦,跟我是大学同学,本来在市里一家培训机构当老师,后来因为孩子大了,加上我工作调到这边,她就辞了职,在家附近找了个清闲的文员干着。她性格跟我妈有点像,啥事都拎得清,但没我妈那么冲。那天晚上,我把叔打电话要钱的事跟她讲了,她当时正在给女儿梳头发,手停了一下,抬头看我,说:“你那叔,脸皮是不是城墙拐角做的?”我说,先不管他脸皮,我现在就想知道,爸为啥每个月给他打钱,还用的他儿子卡。林悦把梳子放下,想了想,说:“这事,你想没想过,问问你三姑?我看爸生前,跟三姑走得近。”我点点头。我三姑比我爸小两岁,嫁得不远,就在隔壁镇,我爸走那天,就她哭得最凶。
第二天,我开车去三姑家。三姑在院子里晒玉米,看见我,眼圈又红了,赶紧把我往屋里让。她给我倒了水,还没等我开口,她就说:“小军,你叔给你打电话了?”我一愣,我说姑,你咋知道。三姑叹了口气,拿围裙擦了擦手,说:“昨晚上你婶给我打电话,说你把叔电话挂了,你叔在家里骂你,说你不懂事,说你爸刚走,你就不认账。”我火一下又上来了,我说他还恶人先告状!三姑拍拍我腿,说:“小军,你听姑说,这里头的事儿,你知道的不多。你爸给你叔钱,是有原因的。”
我坐直了身子,看着三姑。三姑说:“你堂弟赵洋,前几年不是出了点事嘛,网上搞投资,欠了人家三十多万。你叔不敢动公家的钱,也不敢让你婶知道太多,就去找你爸。你爸当时拿了八万出来,那是他偷偷攒的。后来,你叔说还不上,你爸就说,那每个月给你凑两千,你让赵洋慢慢还,别逼孩子。你叔那人你还不了解?要脸,不肯让你婶知道家里欠着外债,更不肯让赵洋去打工,说丢人。于是你爸就每月往赵洋卡上打两千,这事儿一干,就是五年。”我听完,整个人都懵了。五年,两千,那不就是十二万吗?加上之前的八万,二十万。我爸一个退休老师,一个月退休金才四千多,他哪来这么多钱?三姑说,你爸不光退休金,他之前还去给小区做绿化,去给补习班看门,你都不知道吧?我眼眶一下就热了,我咬咬牙,说不知道。三姑也抹了把脸,说:“你爸不让我说,说你要还房贷,养孩子,也不容易。”
说实话,那一瞬间,我对我爸,又恨又疼。恨他什么都自己扛,恨他这么大的事儿,一个字不跟家里透。可我更恨自己,天天忙来忙去,连自己爹瘦了、累了、背都驼了,都没留意。我难受得不行,从三姑家出来,没开车,就在田埂上走了好久。风一吹,眼泪就往下掉,我一个大男人,三十好几了,蹲在地上哭得跟个傻子一样。路过的老乡看我,我赶紧低下头,假装系鞋带。后来我给我妈打了个电话,说晚上回家吃饭。我妈说,林悦已经把饭做好了,等着你。
到家的时候,菜摆了一桌子,我爸平时坐的那个位置,空着。我女儿小糖果跑到我怀里,说爸爸你去哪了,怎么不接我放学。我抱起她,亲了亲,心里更难受。我妈坐在桌边,碗筷摆好了,却不吃。她看看我,又看看我爸的位置,说:“你去找你三姑了?”我点头。林悦给我盛了饭,拽了拽我袖子,小声说:“妈一下午都在念叨你爸。”我没吭声,低头扒拉饭。吃到一半,我实在咽不下去,就跟我妈说:“妈,爸给我叔钱那个事,是因为赵洋欠了债。”我妈把筷子一放,冷笑一声:“我知道,你三姑下午给我打电话了。你三姑还替那兄弟说好话,说他们也不容易。他们不容易?你爸就容易?为了给那小王八蛋还债,自己连个像样的外套都舍不得买!”我妈越说越激动,声音都劈了:“你爸住院那天,你叔来了,空着手,就拎着两斤苹果,还是蔫的。你三姑还给他圆,说来得急。急什么?急着看你爸咽气,好继续要钱吧!”说完,我妈趴在桌子上哭起来。小糖果吓得也跟着哭,林悦赶紧把孩子抱到卧室。我走过去,蹲在我妈身边,握住她的手,说:“妈,有我呢。这事儿,我来处理。”
那几天我请了假,把单位的事先放一边。我媳妇白天去上班,晚上回来帮我带孩子、做饭。晚上等孩子睡了,我就去我妈屋里坐会儿,听她翻来覆去讲我爸年轻时候的事儿。她说我爸刚当老师那会儿,工资低得可怜,自己舍不得吃,省下粮票寄给在部队的弟弟。我叔退伍回来,没地方住,我爸就把婚房让给他住,自己带着我妈住学校宿舍。我叔要结婚,我婶要“三转一响”,我叔没钱,还是我爸去借的。后来我叔在镇上买了房,逢年过节从不请我们家去坐坐,最多就是打个电话,说“哥,你过来看看爹妈。”我奶去世前,在炕上躺了四十多天,全是我妈跟我三姑轮班伺候,我叔就来了一次,坐了一个小时,接了三个电话,屁股还没坐热就走了。我妈说这些的时候,语气很平,不像在抱怨,倒像在交代一件件旧衣裳。我听在心里,跟针扎似的。
我给我叔回了电话,我说钱的事,咱得当面谈。他让我去他家,我不肯。我说去外边茶馆吧。他嘟囔了一句“还怕你婶听见”,我说对,就是怕。他气哼哼地应了。那天下午,我们坐在老街那个小茶馆里,一人要了杯茶,谁也没先开口。我叔瘦了,比葬礼那天瘦一圈,眼袋耷拉着,也没那么神气了。他抽着烟,咳嗽了几声,说:“小军,你爸给你留什么话没有?”我说没有,什么都没留。他点点头,又深吸一口烟,说:“那钱,你爸是答应了的。你爸还说,再帮赵洋一年,就一年。现在你爸这一走,我也知道,不该找你们小辈开口。可你弟他……他最近又摊上事了。”我眉头一跳,问他又怎么了。我叔搓了把脸,说:“赵洋在外头又借了高利贷,八万。现在天天有人上门要钱。你婶子还不知道。我这也是没法子,才厚着脸皮找你们。”我听了这话,气不打一处来,我说:“叔,赵洋三十多岁了,有手有脚,他凭什么不自己扛?你们就这么惯着他,拿我爸的血汗钱填他的窟窿,他现在又去借高利贷,你们还要不要脸了?”我叔脸一下涨得通红,把茶杯往桌上一磕,说:“你咋这么说话!他到底是赵家人!”我说:“我爸也是赵家人,他怎么就活该被你们这么吸?”我叔嘴唇哆嗦着,半天没说出话来。
后来他软下来,说:“就当我借你的,行不行?你先帮我过了这关,我以后慢慢还。”我看着他,突然觉得特别陌生。这个小时候让我骑在脖子上的叔叔,这个当了半辈子公家人的叔叔,如今满脸褶子,头发白了半边,为了儿子的事,低声下气地求我这个侄子。我心里一时又酸又堵。我说:“叔,我一个月工资到手也就七千多,房贷四千,车贷两千,孩子幼儿园一千八,加上水电油盐,我每个月都得靠林悦那点工资贴补。你让我拿八万?我就是把车卖了,也凑不上。”我叔说:“你爸能凑上。”我火了:“那是我爸!他七十了还去给人看门!你呢?你为了你儿子,把亲兄弟榨干了,现在还想榨我?”我叔不说话了,低着头,烟灰掉了一裤子。最后他站起来,说了句:“我再想办法。”然后走了,背影瘦得跟纸片似的。我坐在那儿,把已经凉透的茶一口闷了,心里说不清是痛快还是憋屈。
回家以后,我把这事跟林悦说了。林悦听完,给我倒了杯温水,说:“你做得对。不能开这个口子。你叔家就是个无底洞,尤其那个赵洋,从小被惯坏了,出了事就找他爸妈,他爸妈就来找你爸。这种日子,不能再过下去了。”我点点头,可夜里翻来覆去睡不着,总觉得这事儿还没完。
过了大概一礼拜,我都准备回单位上班了。那天傍晚,我刚到小区门口,看见一辆银色面包车停在我家楼下,车边站着两个人,一个胖的,一个瘦高个,都穿着花衬衫,胳膊上露着纹身。我心里咯噔一下。这时候我叔从单元门里出来,脸色煞白,后头跟着我婶,我婶正抹眼泪。我快步走上去,叫了一声叔。那胖子上前一步,嚼着口香糖,问:“你谁啊?”我说:“我是他侄子。你们干嘛?”胖子笑了一下,说:“他儿子欠我们钱,我们来要债。你是侄子?那刚好,一起还呗。”我看了我叔一眼,我叔跟个犯了错的孩子似的,眼神躲闪,一句话不敢说。我婶在后头扯着嗓子哭喊:“小军,你救救你弟吧!他们说要拉他去黑煤窑!你弟还小啊!”我脑袋嗡一下子。这时候我妈从窗户探出头来,大声说:“都别在楼下吵吵!小军,你上来!”那胖子抬头看看我妈,又看看我,说:“兄弟,你们家内部商量好,反正钱不到,人我们带走。”我忍着火,说:“你们先走,明天给答复。”胖子说:“行,明天这个时候,我们再来。”说完吹着口哨走了。我叔我婶站在原地,像两根晒蔫的黄瓜。
回到家,我妈坐在客厅,脸铁青。我叔我婶站在门口,没敢进来。我妈说:“要哭去楼下哭去,别脏了我家地。”我婶一下跪在门口,哭得更凶了。我媳妇赶紧去扶,我叔站在那儿,两只手搓来搓去,说:“嫂子,是我们不对。可赵洋……赵洋被他们扣在城北一个台球厅里,说不还钱就卸他一根手指。”我妈说:“那正好,让他长个记性。”我婶哭天抹泪地喊:“嫂子!你也是当妈的!你咋能这么说!”我妈噌地站起来,指着她:“我当妈的?我儿子从小自己背书包,自己找工作,自己买房娶媳妇!你儿子呢?三十多了,你们当祖宗供着!现在出了事,又来找我们!你当我老赵家欠你们的?”我婶还想说什么,被我叔拉住了。我叔抬头看我,眼里全是血丝,说:“小军,叔知道你难。可赵洋不能出事。你爸临终前,最放心不下的,就是赵洋。”这话像根刺,直接扎进我肉里。我忍不住了,吼他:“我爸最放心不下的,是我妈!是我女儿!是这家人!赵洋算个什么东西!他凭什么让我爸放心不下!”我叔愣住,我婶也止了哭。屋里一时安静得能听见隔壁邻居放电视的声音。
后来林悦把我拉到卧室,小声说:“你别这么硬,赵洋毕竟是赵家的孙子,真出了事,你爸在天上也不会安心。”我气还没消,说:“那怎么办?八万!把我卖了也不值八万。”林悦说:“咱俩卡里,加一块儿,不到四万。你要是不想跟你叔撕破脸,就得想别的办法。”我长叹一口气,说:“能有什么办法?总不能去借。”林悦说:“明天先去城北把赵洋赎回来,钱的事,让你叔打借条,去公证。”我苦笑:“你觉得我叔会还吗?”林悦看着我,说:“不是会还,是得让他明白,这钱不是天上掉下来的。你得跟他把丑话说清楚。”我点点头。说实话,有林悦在,我心里踏实不少。她这人,平时不声不响,一到关键时候,比我有主意。
第二天中午,我叔、我,还有我堂哥赵强,也就是我叔的大儿子,一块儿去了城北。我这个堂哥,比我大两岁,在县里跑运输,因为结婚早,一直单过,跟家里不咋来往。这次是他自己来的,可能也是觉得没脸。路上谁也没说话。到了那个台球厅,里头烟雾缭绕,几个小年轻在打台球,角落里坐着赵洋,脸上青一块紫一块,人瘦得脱了相。看见我们,他眼睛亮了一下,又赶紧低下头。那胖子和瘦高个从里屋出来,手里还转着台球杆。胖子说:“钱带来了?”我叔没说话,看着我。我心里骂了一句,把自己卡里四万,林悦卡里三万五,加上我跟朋友临时借的一万五,凑了九万,取出来厚厚一沓,拍在台球桌上。胖子数了数,吐了口唾沫,又用验钞机过了一遍,说:“行,算你们识相。”然后把赵洋推了过来。赵洋走路一瘸一拐,我叔赶紧上去扶,赵洋低声叫了声“爸”,我婶已经哭出来。我站在那儿,看着这出戏,心里头没有愤怒,反而特别悲凉。
回去的路上,赵洋缩在后座,一句话没有。我堂哥赵强开着车,从后视镜里看了他几眼,突然把车停在路边,回头吼他:“赵洋你是不是人?你知不知道你把三伯拖累成什么样了?三伯刚死,你老子就跑去找你哥要钱!你脸呢?”赵洋抬起头,眼睛红得像兔子,说:“哥,我知道错了。我真知道错了。”我拍拍赵强肩膀,说:“算了,先回家。”赵强没再说话,重新发动车子,手紧抓着方向盘,指节发白。
晚上,我让我叔写借条。我叔这次倒没含糊,拿笔的手有点抖,写了两张,一张五万,一张四万。我婶在旁边坐着,眼睛红肿,小声说:“小军,我们慢慢还。”我没应她。赵洋站在门口,想说什么,又咽回去。等他走了,我叔从兜里掏出个旧信封递给我,说:“这是你爸去年放我这里的。他让我等他走了,再给你。”我接过来,打开,是一封信,还有一张存折。存折上有一万二。信不长,我爸的字歪歪扭扭,写了几行:
“小军,别怪叔。赵洋那孩子,是赵家的根。你以后要是为难,就算了。爸没本事,给你留不了什么。这些钱,给糖果买身新衣裳。你妈腰不好,别让她总拖地。林悦是好媳妇,你要对人家好。”
我拿着那封信,手抖得拿不住。我叔说,这钱是你爸自己攒着,说等你急用再给你。我咬牙忍着泪,说知道了。我叔走后,我一个人在阳台站到半夜,抽了半包烟。那封信被我看了十几遍,每一遍都跟刀子拉心一样。林悦夜里醒来,给我披了件衣裳,轻轻说:“睡吧,爸爸也不愿意看你这样。”我说:“我难受。他一个字没跟我提过。我连他生病都不知道。”林悦靠着我,说:“他也不愿意让你担心。你爸这辈子,就想让身边人都好。可惜,有些人,不懂。”我转头看着她,眼泪终于掉下来。她搂住我,没再说话。
接下来的日子,我慢慢开始处理一些事。把我爸名下的那点存款、抚恤金、丧葬费都归拢起来,我妈都交给我。我算了一下,家里除了那套老房子,真没剩什么了。我叔那边说开始还钱,但我知道,赵洋不找个正经工作,这钱就是空话。后来赵洋倒是真去找了个活儿,在县里一家汽修厂当学徒,工资不高,但总算有了个正形。我婶来过两次,带着自己蒸的包子,还有她腌的咸菜。我妈开始不搭理,后来慢慢也能说上几句话。我叔也来过,背着手在我爸以前的屋子里站了好一会儿,临走给了我妈一千块钱,说:“嫂子,这钱不是还债的,是给哥烧纸的。”我妈没要,说:“你自己留着买口粮吧。”我叔脸上挂不住,但也没恼,还是把钱塞在门边的鞋柜上,走了。后来我妈让我把钱给赵洋送回去,说孩子学修车,手上裂口子,用得上。我去了,赵洋没要,说:“哥,你帮我跟婶子说,我会还的。”我点点头,说:“好好干。”他看着我,眼圈又红了。
过了两月,我堂哥赵强找我喝酒。我们坐在小区门口的大排档,几串羊肉,几瓶啤酒。他跟我碰了杯,说:“小军,我替我爹跟你赔个不是。”我说不怪你。他闷了一口,说:“我爹那人,一辈子要面子,其实窝囊。赵洋是他心尖子,我早看不过去。可恨的是,他自己没本事,就会欺负三伯。三伯也是傻,家里谁都找他,他也真给。我妈说,以前生产队的时候,三伯为了省口粮给家里人,自己啃树皮,后来胃坏了,一直没好。”我听着,鼻子发酸。赵强又说:“三伯走那天,我爹回家,在屋里哭了一宿。我听见了。他其实也后悔。”我拿杯子跟他碰了一下,没说话。有些账,在心里,算不清。可有些恨,在时间里,能淡。
我发现一些以前没注意的事。赵洋来我家给糖果买过一个娃娃,虽然不贵,但挑得认真。我婶在我妈腰痛的时候,悄悄送了膏药,没让告诉我。我叔有回在小区门口修自行车,大太阳下,帮一个老太太补了胎,没收钱。这些人,说不上多好,但也不是坏透。我从前觉得我叔薄情,可他到底还是把我爸的信给我了,到底还是在自己儿子被扣的时候,没让我一个侄子去顶。这中间,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无奈,自己的私心,自己那个年代烙下的疤。我不能替他活,也不能替他原谅谁。日子得往下过。
我妈慢慢好了一些,开始在阳台上养花,每天清早给那些花浇水,说话。我女儿小糖果放学,总爱跑去阳台,跟奶奶说:“奶奶,这花开了,像蝴蝶。”我妈就笑,那笑里还有苦,但慢慢也有暖。林悦给家里装了监控,说可以随时看看妈。我不在家的时候,能在手机上调个画面,看见我妈坐在客厅里,有时一个人发呆,有时看电视。有一回我加班到很晚,打开监控,看见我妈端着一碗面,放在我爸遗像前,说:“老赵,今儿你生日,给你煮了面,你爱吃的榨菜肉丝。”说完自己笑了一下,然后又哭。我关了手机,在办公室坐了很久。回家的路上,我买了束百合,放在我爸遗像边。我妈看见了,说:“你爸最烦这些花花草草。”我说:“那下次买酒。”她笑了,说:“他也就好那口。”那个瞬间,我觉得我爸还在,就在这个家里的某个地方,背着手,笑眯眯地看我们。
再来说说我工作。那阵子因为家里的事,我请了不少假,耽误了两个项目。领导嘴上不说,脸色不太好看。林悦跟我说,要不你换个清闲点的,钱少就少点,人不能绷太紧。我起初不肯,觉得三十多岁,正是要往上走的时候。可晚上看着小糖果熟睡的小脸,再想想我爸,我突然觉得,挣那些钱,升那些职,到底为了什么?为的是让家里人不那么累。可要是人没了,挣再多的钱,给谁花?我跟我妈提了想换工作,我妈说:“你自己拿主意。你爸以前就说,日子不是过给别人看的。”我后来还真辞了,去了一家离家近的单位,工资低了,但基本不用加班。每天能回家吃晚饭,周末能陪孩子去公园。林悦脸上的笑也多了。我妈有时候打趣,说:“你这是学你爸了,胸无大志。”我笑着回她:“我爸那叫脚踏实地。”
日子一天天过,我慢慢以为,那些乱七八糟的事都翻篇了。可你猜怎么着,上个月,我在收拾我爸遗物的时候,从他一个旧皮夹里翻出一张折得皱巴巴的纸。我展开一看,是一张借条,借款人是我叔,借款金额是十三万,日期是六年前。我拿着那张条子,手发抖。六年前,正是赵洋刚开始欠债的时候。我叔从我爸这儿借了十三万,后来又陆续借,我爸瞒着我们,用每个月两千的方式,实际上是在帮我叔减轻压力。我一直以为我爸是主动替赵洋还债,却原来,是我叔自己欠我爸的。这事儿,我叔从没提过。他后来那些话,什么“你爸答应给赵洋的”,什么“你爸最放心不下赵洋”,都是在给自己找台阶。我爸为了兄弟情分,硬是把这笔账扛成了糊涂账。我把那张借条给林悦看,她说:“你叔知道有这张条子吗?”我摇头。她说:“那你打算怎么办?”我看着那纸,想了想,说:“不怎么办。我爸要是想讨,早讨了。他到最后都没说一个字,我犯不着这时候去撕。”林悦叹了口气,说:“你们赵家这帮男人,真是一个比一个能扛。”我笑了,笑着笑着,眼睛又湿了。
后来我三姑过生日,家里人聚了一次。我叔一家都来了,赵洋现在晒得黑多了,手上全是茧,见了我,老老实实叫哥。我婶跟我妈在厨房忙活,有说有笑的。赵强带着他儿子在门口放小烟花,小糖果也跟着跳。我叔坐在我旁边,递给我一支烟,我接了。他笑了笑,说:“你爸以前老抽这个牌子。”我点着火,吸了一口,有点呛。我叔自己也点上,抽了两口,说:“小军,你爸这个人,什么都好,就是太要脸。当年爹娘那个老房子,本来应该你爸继承,是我娘临终说,我这边条件差,让你爸让给我。你爸一口就答应了。你妈为这个,好几年不跟你爸说话。”我听了,心里咯噔一下。我说:“这我不知道。”我叔说:“你爸不让说。他说大哥让着弟弟,天经地义。其实哪儿是天经地义,是我占了便宜。”他低着眉,像个做错事的孩子。那一刻,我好像突然看见了很多年前的兄弟俩,在田埂上走着,哥哥瘦高,弟弟矮胖,哥哥把唯一的煮鸡蛋剥给弟弟吃,自己喝口凉水。那些看不见的往事,像河水一样,慢慢漫过来。
那天晚上,我们这大家子人,围坐在一起吃饭。我叔站起来,给我妈鞠了一躬,说:“嫂子,我干了这杯。”我妈没说话,也没看他,过了几秒,端起杯子,跟他碰了一下。那一下特别轻,却跟砸在每个人心上一样。赵洋也站起来,给我敬了酒,说:“哥,我慢慢还你。”我拍拍他胳膊,说:“先把那个修车学明白。”他用力点头。赵强在旁边嘿嘿笑,说:“你弟现在可能干了,上回厂里比赛还拿了个奖。”大家都笑起来。那种笑,不是装出来的,是过日子把人磨软了以后,从缝里渗出来的热气。
现在想想,我叔那晚连夜打电话要钱的事,像一根导火索,把我爸埋了多年的那些情分、那些亏欠、那些说不出口的爱,全给炸了出来。我恨过他,真的恨。恨他凉薄,恨他贪婪,恨他把最亲的哥哥当成了提款机。可后来慢慢又觉得,他也不过是个被惯坏了的、要强的、软弱的老人。他这辈子活得很累,要面子,要儿子,要把日子过出个样子。到头来,面子没留住,儿子差点没了,日子也一塌糊涂。他心里的苦,不比我爸少,只是我爸不说,他也不说。两个兄弟,一个比一个会憋。憋到最后,一个进了土,一个白了头。我有时候夜里睡不着,就想,我爸走的时候,该有多遗憾。他一定还有很多话,想对每个人说。可他终究只是把那点钱、那封信留下,像他这一辈子一样,安安静静,不吵不闹。
我后来再没提过那两千块的事。我叔也没提。但每个月初,我的手机不再有那些隐忍的期待。我妈还是会去给我爸上香,摆上他爱吃的菜。小糖果会把自己的画贴在爷爷的遗像旁边,说:“爷爷,我今天画了太阳。”林悦会挽着我的手,在傍晚去江边散步。有一次走到一个旧书店,我进去翻到一本旧版《平凡的世界》,扉页上有人写着“给最爱的哥哥”。我买了下来,放在我爸书架上。那个书架,我妈一直没动,书都按我爸原来的顺序摆着。有时候我站在那儿,就觉得我爸还在翻那本旧书,手指头沾着唾沫,一页一页地看。
讲真,我以前总觉得自己过得不容易,房贷车贷孩子老人,像几座大山。可经历了这些,我才明白,这世上多的是人,用比我们更笨、更重、更不划算的方式,去爱自己的家人。我爸就是。他用每个月两千,用五年,用他剩下的那点体力,用他不肯对任何人说的沉默,去护着那个被惯坏的侄子,去成全那个要脸的弟弟,去维系那个早就散成一地的赵家。他值不值?我现在说不上来。可我知道,如果重来一次,他大概还会这么做。不是因为他傻,是因为在他心里,有些东西,比钱重,比命重。我从前不懂,如今慢慢也懂了一点。
现在我看着小糖果长大,看着她跟我妈撒娇,看着林悦在厨房里忙碌的背影,心里特别安。那种安,是我爸用一辈子换来的,是他在那些我完全不知道的日子里,一点点铺出来的。我没有他那么能扛,也没他那么伟大。我会跟林悦吵架,会为孩子的成绩焦虑,会为房贷发愁。可我再不会把日子过得稀里糊涂。我学着把该说的话说明白,该要的账厘清楚,该原谅的原谅,该放下的放下。因为我终于知道,人这一辈子,最贵的不是钱,是那些你来不及说、来不及还、来不及懂的情。我爸用他最后的沉默教会我的东西,我不能再让它溜走。
上个月,我叔给我转了三千,附言写着“还你”。我收下,给赵洋转了回去,说:“你爸转错了,给你。”赵洋回了句“哥,你别这样”。我没再回。晚上林悦问我,你又犯傻。我说,那是我弟。她笑了,说:“行吧,你们赵家的男人,一个样。”我一把搂住她,说:“不一样,我比他多长了个心眼。”她笑得不行。窗外,月亮很亮,照进屋子里,照在我爸的遗像上。那张照片里,我爸还年轻,穿着白衬衣,笑着,像从来没被这世道为难过一样。我看着我媳妇,我女儿在隔壁喊“爸爸妈妈”,我妈在客厅里哼着老歌。就那一瞬间,我觉得,人这一辈子啊,能这样,也就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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