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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月洮南,热浪裹着沙土气息扑面而来。
记者蹲在黑水村的瓜田边,手插进土里——表层烫得缩手,5厘米以下却沁凉一片。收瓜商李刚从瓜田里站起来,裤腿沾满灰白的沙土,手里那只西瓜蒙着层“霜”。
把西瓜掰开的瞬间,汁水顺着手腕往下淌。“沙土地,白天晒得透,晚上凉得快,糖分全锁住了。”李刚说。
咬下一口——这便是“四品洮南”的第一品——甜的。
沙土回甘
黑水村,全国“一村一品”示范村。
洮儿河畔光照足、温差大,先天禀赋从不缺。但过去,优势未能转化为经济效益——品种老旧、管护粗放,瓜熟后只能等待散客,价格没有保障。
村头望开去,瓜田看不到边。李德峰从瓜棚里探出头,脸上的皱纹像被风沙刻出来的。他种了20多年瓜,和这片沙土地打了半辈子交道。
聊起以往最艰难的光景,他说:“有一年,连下了十多天雨,两亩地的瓜烂了一半,剩下的五毛钱一斤都没人要。那时候就想,这地是不是不行了。”
地还是那块地,变的是人。
今年他在村里产业园承包了1.5公顷地,统一供种、统一技术、统一对接市场。
“心里踏实。”他说了四遍。
村支书白金日领记者在田埂上走,边走边说:“以前各家种各家的,品种杂、技术乱、卖瓜靠等。现在村里成立了产业园,实行统一农资、栽培、经营、管理、采摘、销售——”他掰着手指数,“六个统一,一个环节都不能少。产业园统一谈价格,一车瓜能多卖两毛钱。你别小看这两毛钱,全村六千亩,算下来就是一笔大数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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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今,“洮南黑水西瓜”地理标志商标也批下来了,18项标准一条一条落地,西瓜都有了二维码“身份证”。
青年瓜农肖丹返乡两年,专攻精品瓜:“麒麟瓜”进超市,“金太阳”走批发,“黑甜王”发往南方。记者问她,还出去吗?
她摇摇头:“在家种瓜比打工强。在外挣五千,刨去租房吃饭剩不下多少;在家挣四千,可全是自己的。再说了,在外头谁认识你?在家,你种的瓜谁吃了,人家还会跟你说一声‘甜’。”
池水藏鲜
从黑水村往西北走约30公里,到呼和车力蒙古族乡。景致随之变换——瓜田退去,水面铺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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洮儿河的支流在这里绕了几个弯,留下大大小小的池塘。有一片池塘,上面盖了恒温大棚。包长和蹲在池边,看着水里那些黑亮的小东西。
龙虱。
东北人管它叫“水老鳖儿”,过去没人拿它当回事。但包长和不一样,他养了十几年鱼,看着利润一年比一年薄,心里着急。“鱼不行了,就得换。”
他把目光投向龙虱——这东西药食两用,高端酒楼用它做菜,中药材市场收它入药。活体最高的时候,每公斤220元。
但没人养过。包长和说自己“踩了三年坑”。水温不对,死一批;水的酸碱度没调好,又死一批。他记了三大本笔记,密密麻麻的数字,像医生的病历。“最早的时候,成活率不到一半。现在能到九成。”
他捞起几只给记者看。记者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他笑了:“谁第一次都这样。”
他现在有两座1000多平方米的恒温大棚,水循环系统24小时运转,酸碱度始终控制在6.5到8.5之间。一亩产3万只,产值4到6万,是养鱼的五六倍。
“这塘子以前没人要,”乡里的宣传委员纪梦梦说,“现在成了金疙瘩。”
包长和说,九十月份来,他炸龙虱给大伙儿吃。“香得很。”
庭院生辣
再往东南走,记者来到大通乡黄花村。
这次的味道不在田里,也不在水里,而在农家的庭院里。
家家户户的庭院都被辣椒填满。空气中弥漫着微辣的清香,那是鲜椒在阳光下蒸腾出的气息,还带着一丝甘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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村支书房春青蹲在垄边,一株一株地看挂果情况。记者问他,光靠院子能搞出什么名堂?
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全村216个院子,占地10万多平方米,你算算这是多少土地?”
150多亩。
“凭空多出了这么多地,无需流转,不用征地,就在老百姓的脚底下。”
以前不是这样的。年轻人出去打工,老人种不动,院子荒着,长满了草。有些人家干脆用来堆杂物。
今年黄花村搞了个“党支部领办全程托管”——由村集体牵头组建服务队,旋耕、栽苗、施肥、采收全程包揽,农资、农机、人工成本先行垫付。农户无需出资出力,年底即可参与分红。
133户签了协议。
于珍70多岁,坐在院里的小马扎上跟记者聊。她家1800平方米的院子,全种上了辣椒。记者问起以前院子干什么用,她摆摆手:“长草,草比我高。”
“现在呢?”
“现在全是钱。”她笑,眼角的皱纹挤在一起。
房春青给她算了笔账:按每平方米两元补贴,加上产业收益,一年纯收入可达9000元。对一位70多岁的老人来说,坐着就把钱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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村里还有管护队,刘秀梅、裴淑英负责除草摘病果,朱国明推车施肥,每人每天工资120元。村里提前对接了加工企业,签了保价订单,涨了随行就市,跌了保底收购。
离开黄花村,视野豁然开朗。松嫩平原铺展开来,金黄色的麦田一直延伸到天边。
洮南的味道,最后一品便落在这里。
麦田留香
圣一农业小冰麦基地,占地一万亩。
小冰麦不是本地土种。上世纪八十年代,东北师范大学的科研人员跑到阿尔山,取天蓝冰草和北方春小麦杂交,反反复复试了好多年,才育出这个品种。耐寒,耐旱,耐盐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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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种在冰上,收在火里”——三月冻土未化时播种,七月下旬收割,赶在最炎热的时节。收完麦立刻复种燕麦草,实现一年两季。
沈军是基地的农场场长,从播种到现在,4个多月没离开过。收割机在前面作业,他跟在后头检查留茬高度。
“累吗?”
他指着麦田:“你看这景致,哪里还会觉得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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收割、粉碎麦茬、翻耕、播种、无人机施肥,全流程实现机械化,上百亩地一天便可完成转场。沈军捏起一块干土:“以前板结得像石头,现在你踩踩,十分松软。”
记者俯身踩了踩,确实松软。
过去的洮南并非如此。盐碱地品类单一、产出微薄,一亩地辛劳一年也所剩无几。圣一农业推行“龙头企业+基地+农户”模式,统一供种、统一技术、统一收购,并提供保底价回收。
起初推广困难,农户未曾见过小冰麦,心中缺乏底气。圣一农业副总经理肖威便进村入户为农民算账:种玉米每亩纯收入三四百元,种小冰麦加复种燕麦草,每亩纯收入可达1200至1500元。
有农户听罢,第二天便找上门,拉着肖威的手说:“我种。”
就这一个“我种”,带动了半个村。
如今,基地周边上百户农民参与其中——土地流转得租金,基地务工挣薪金,订单种植分收益。三份收入装进了口袋。
麦收接近尾声。刚收割完的地里,播种机已经撒下了燕麦草种子。沈军站在田埂上,看着无人机从头顶飞过:“十年前这片地,一亩产粮不到300斤。如今小冰麦能产600斤,复种燕麦草还能再收一季。土还是那片土,但地已经不是那块地。”
从沙地种出甘甜、池水育出珍鲜,到庭院酿出红火、麦田生出希望——四品风物,四品生机。洮南这片曾经贫瘠的西北县域,以土地为根、以产业为翼,把寻常烟火种成了乡村振兴的新气象。
来源:彩练新闻
作者:赵广欣 曹梦南 徐文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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