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几天,上海这边一直在下雨。
我住的那个老小区,楼道一股潮味儿,一出门就能听见雨点敲在铁皮雨棚上的声音,噼里啪啦的,有点烦人,也有点像背景音。
手机一打开,全是关于你的视频。
“灵活就业是一种福利。”
“农民工像管理自己时间的企业家。”
说句实话,刚刷到的时候,我愣了好几秒。倒不是气,只是突然觉得有点荒诞:一个在北大挂着长聘终身教职的教授,在镜头前,说我们这些打零工的,是“像企业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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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一边看,一边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粗糙的手背,心里冒出来的第一个念头是:“那我这几年,是不是白挨了这么多累?”
我先交代一下自己这人。
73年的,江苏扬州大运河边上的土生土长,属牛。我一直拿这个牛开玩笑,说自己命里就是干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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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扬州到盐城,再到上海,我干过的活,随便拎出来一个,都能让人皱皱眉:扫过马路,拣过废品,在浴室帮人开箱子,在鞋厂车过鞋面,在饭店端过盘子,在东台路古玩市场跟人砍过价,拉过长途水果粮食鱼虾,做过小工程,最后古玩市场拆了,又变成“自由职业”。
听起来五花八门,其实只有一个词概括:灵活就业。
你说“灵活是一种福利”的时候,我心里有一半是认同的,一半是闷得慌的。
认同的是,我这样的,确实不喜欢被人管;闷得慌的是,我知道,有太多和我一样干活的人,不是因为“热爱自由”,被迫灵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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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认同你一点,是发自肺腑的,不是冲着你“北大教授”的名头。
你在节目里讲“时间自主权”的时候,我有种被戳到的感觉。
我写那本《我当上了罗刹国皇帝》,从构思到动笔,断断续续至少有十几年。按理说,一个天天被打卡、开会、写汇报压着的人,根本腾不出心力去搭一个那么大的精神世界。
灵活这件事,的确给我留出了写作的时间。
这点,我是站在你这边的。
但是,张教授,我得很实在地跟你说一句话:我能把这份“自由”当福利,是因为我心里有数,我是主动选的;太多骑手、搬运工、临时工,他们连选都没得选。
这就是大家骂你的那个劲儿。
你说农民工像“管理自己时间的企业家”,这句话我来给你拆开看看。
你眼中的企业家,是揣着钱、揣着资源,自己决定今天是开会,还是陪孩子,还是躺家里喝茶看报的那种“时间管理”。
我身边这些“多平台接单”的兄弟,外卖一会儿美团,一会儿饿了么,网约车一会儿高德,一会儿滴滴,用你的话说,他们也在“挑活儿”。
可他们挑的是啥?是这单多一块,那单少两块,是顺路还是绕路,是今天能不能多跑几单,把房租水电扛过去。
他们不是在管理时间,他们是在管理自己的焦虑。
你可能觉得他们有选择:这家平台不干,换那家平台;这家活儿累了,跳到那家轻点的。可他们拒绝不了“干不干都得干”的现实。
企业家可以不干活,公司照样运转;农民工一停工,家里米缸就见底。
你嘴里说的那个“企业家”,跟他们的生活,中间隔着一个胶州湾的海。
我知道你不是那种完全不接地气的人。
你以前说过,要提高外卖小哥的工资,说不能让自由职业者游离社保之外,还上节目聊过灵活就业社保怎么补。
这些我都看过。
也正因为看过,我才觉得这次你翻车,翻得有点冤,也有点不冤。
冤的是,你的学术逻辑,其实没问题:稳定工作牺牲一些自由,换一套保障;灵活工作多点自主,少一点保障,这是一种“取舍”。
不冤的是,你讲这话的时候,忘了把一句前提放在最前面:大部分人没资格谈“取舍”,他们只有“能不能活下去”。
你在镜头前讲“福利”,他们在工地上吃着凉馒头、蹲在角落里刷到你的视频,心里第一反应肯定是:“你倒是说得轻巧。”
这不是他们不懂经济学,是他们听到了另一层味道:你是不是在替制度的缺口找一个好听的理由?
我也理解那种上来就骂你的网友。
有人骂我替你“洗白”,说我没共情底层,说我有点“精致利己”。
我看着这些评论的时候,说不委屈是假话,说不难受也是假话。
但回过头想想,我知道他们骂的不是我这个人,也不完全是你这个人,他们骂的是那种长期积累的愤怒:一边是坐在演播室里分析“灵活效用”的精英,一边是蹲在路边等下一份工的普通人。
长期生活在上层的人,很容易把苦难浪漫化,把“在困境里摸索出来的求生技巧”,说成是某种“治理时间的智慧”。
对我来说,能选灵活,是我自己的福气;对很多人来说,被迫灵活,是他们的悲凉。
这两种心情,被你一个“福利”给搅在一起,大家当然炸了。
你可能也会问:“那我是不是一句都不能说了?是不是我提出一点理论观点,就该被一棍子打死?”
我的看法很简单:
你的话本身,知识层面没错,但公共表达层面,是真的不太行。
学术讨论里,说“灵活有福利效用”,没问题,那是经济学里的术语,指的是人从某种状态获得的主观收益。
可你面对的是普通人,这个词一脱离学术语境,就变成了另外一个东西:他们听到的是“没社保也是一种福利”。
主持人问的是,“灵活就业社保怎么办”,大家等的是你讲怎么补工伤、怎么管平台,怎么让“灵活者”也有基本兜底。结果你抛出来的是,“灵活本身是福利”。
就像有人问:“我家漏雨怎么办?”你说:“住顶楼视野很好啊。”
谁听谁不炸。
我倒真不觉得你需要出来做那种“低头认错”的道歉。
不是因为我迷信所谓“学术自由”,而是我知道,这句话如果被逼着撤回,会让很多专家以后更不敢碰灵活就业的话题。
大家怕被骂,就干脆闭嘴,那对我们这些底层人来说,更不是好事。
但你可以做另外一件事:找一个不剪片段的平台,坐下来,好好把话说完整。
你可以把你那套宏观逻辑讲清楚,同时把几个现实硬伤摊开:社保体系如何错配,平台怎么外包,工伤险怎么缺位,灵活群体怎么分层,有谁是主动灵活,有谁是被迫灵活。
你也可以坦率地说一句:“我有铁饭碗,我的感受,肯定跟大家不一样,我愿意听听你们的。”
这比任何形式上的“我错了”都更有价值。
我也想借着这封信,跟你分享一下我自己的十四条肺腑话,不光是说给你听,也算是说给那些正在拿这句话互相对骂的人听:
一,我力挺你的某些观点,是出于认同,不是出于拍马。我写下那句英文,就是怕别人误解我的动机。
二,我是正儿八经的农民工,也是灵活就业的受益者,我既知道自由的甜,也知道没保障的苦。
三,你说的“时间自主权”,对有选择的人,是宝;对没选择的人,是奢侈品。这两拨人不能混在一个逻辑里看。
四,李子柒、韩寒、朱之文这些人,是灵活就业的风光版;工地搬砖、靠日结的兄弟,是灵活就业的打底版。你讲前者的时候,别忘了后者。
五,有钱人大多是灵活的,但灵活不等于有钱。苏北开小厂的小老板,和城郊打散工的大叔,同样没在体制里,但活法天差地别。
六,灵活的确推动了社会创新,可如果用“灵活”这个词遮住社保的空洞,那创新这两个字,就变得冷冰冰的。
七,家兔和野兔的比喻挺好,但你得承认,有的“野兔”是被主人丢出去的,而不是自己跑出去的,这时候谈“自由奔跑”,就有点残酷。
八,我这部小说,就是靠灵活堆出来的,这是我个人的“灵活红利”。但我不会拿自己的这点好运,去要求所有人都为灵活鼓掌。
九,那些骂你的人,很多只是太苦太累了,他们怕听到“你们现在这样其实挺好”的话,所以才会条件反射式地攻击。我觉得你可以理解他们的防卫心理。
十,养老金这种事,灵活就业者不是不能买,而是很多人算了一下账:今天不吃饭,去买保障,还是今天先把肚子填上。学者谈规划前,先得看他们兜里有多少硬币。
十一,你关心底层,我信。可“天天跟他们待在一起”,跟“天天为他们一起生活”,这是两种体验,你得承认这中间有距离。
十二,你不必恨骂你的人,我觉得这话也送给自己:我也不该恨那些骂我“洗白”的网友。不恨,才能留出一点空间,继续聊下去。
十三,言论自由不是“你永远是对的”,是“你有机会把话说完整”。我希望你抓住这个机会,而不是把自己锁在象牙塔里,从此只发论文不发观点。
十四,你要不要道歉,我不替你做决定;我更在意的是,你愿不愿再走近一点那些真正的灵活就业者,不是“在报告里去看他们”,而是坐下来聊一聊:“你到底是不得不灵活,还是想要灵活?”
写到这里,雨停了,楼下修锁的大爷把那个红色塑料棚收了起来,路边摊又开始吆喝卖煎饼。
我知道,这封信可能你未必能看见。
但我还是想把最后几句话写出来:
我不觉得你是坏人,我也不觉得那些骂你的人是刁民。我只是看见,一个站在讲台上,一个站在工地上,说的是同一个词“灵活”,脑子里想的却完全不是一回事。
这事,谁也不能一句话盖棺定论。
张教授,如果你哪天真愿意做一个节目,或者发个长视频,别再只讲“灵活多棒”,而是把苦、把累、把没得选也摆在桌面上,我相信,很多人愿意重新听你说。
我也真心希望,你以后还愿意继续为我们这些底层人发声,但同时,记得多问一句:“你们到底要的是哪一种灵活?”
就这样吧。
你怎么看“灵活就业是福利”这句话?如果是你,你是主动选灵活,还是被生活推着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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