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舅这义弟,真是把家当旅馆了。 ”
我妈把一盘红烧鱼端上桌,筷子头朝里,那是给自家人留的规矩。
可那盘鱼偏偏搁在了最靠边的位置,正对着那个叫郭长顺的男人。
郭长顺是我舅的义弟,四十好几了,没成家,也没个正经住处。
隔三差五就来我家蹭饭,一蹭就是七八年。
他管我妈叫“姐”,管我舅叫“哥”,嘴甜得像抹了蜜,可那双眼珠子,总在我家客厅里转来转去,像在打量什么物件。
我舅叫王建国,是个老实人,在厂里干了大半辈子钳工,退休后就在家养养花,喝点小酒。
我妈叫王秀兰,比我舅小三岁,早年离了婚,带着我住在我舅家隔壁。
两家中间打通了一面墙,算是一家人。
“长顺,你多吃点鱼,这鱼是你哥今早特意去早市买的,新鲜着呢。 ”我妈说着,夹了一大块鱼肚子上的肉,直接放进郭长顺碗里。
我坐在对面,筷子顿了一下。
那块鱼肚子,平时都是留给我的。
郭长顺咧嘴一笑,露出一口黄牙:“还是姐疼我。 姐,你这手艺,外头饭店都比不上。 ”
他说着,端起酒杯,又给我舅满上:“哥,咱哥俩再走一个。 ”
我舅已经喝得脸通红,摆摆手:“不行了不行了,再喝就多了。 ”
“哥,你这就不够意思了。 咱俩多少年的交情了,今天高兴,多喝点怕啥? ”郭长顺不由分说,把酒杯塞进我舅手里。
我舅推不过,又灌了一杯。
我低头扒饭,没吭声。
我今年十九,刚上大二,暑假回来住。
这个郭长顺,我从小就烦他。
他每次来,都空着手,走的时候还要顺走我家两瓶酒。
我妈从来不说什么,我舅也不说什么。![]()
可我心里不舒服。
“小程,你咋不吃鱼? ”我妈忽然叫我。
我抬起头,笑了笑:“妈,我不饿。 ”
“不饿也得吃,正长身体呢。 ”我妈又夹了一块鱼肉,这次放进了我碗里。
我低头看着那块鱼肉,心里那股别扭劲儿稍微下去了一点。
那顿饭吃到晚上九点多。
我舅喝得走路都打晃,郭长顺也喝了不少,但看着比我舅清醒多了。
他扶着我舅往卧室走,嘴里还念叨着:“哥,你慢点,我扶你进去。 ”
我妈在厨房洗碗,我帮着收拾桌子。
“妈,他怎么又来了? ”我压低声音问。
我妈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没回头:“你舅就这一个义弟,感情深,你别瞎说。 ”
“他每次来都空着手,还老顺咱家东西……”
“程程! ”我妈打断我,语气重了些,“大人的事,你别管。 ”
我闭上嘴,心里却更堵了。
收拾完厨房,我回自己房间看书。
十一点多的时候,我有点渴,出来倒水。
客厅灯已经关了,只有走廊留着一盏小夜灯。
我走到客厅,忽然听见主卧里传来一阵响动。
主卧是我舅的房间。
我脚步顿住,侧耳听了听。
里面传来我舅的鼾声,还有另一个人的声音,像是郭长顺在说话。
我愣了一下,郭长顺怎么睡在主卧了?
他不是应该睡客房吗?
我轻手轻脚走到主卧门口,门没关严,留了一条缝。
我顺着缝隙往里看,只见郭长顺坐在床边,正低头看着我舅。
我舅已经睡死过去,打着呼噜,什么都不知道。
郭长顺伸手,轻轻拍了拍我舅的脸:“哥,哥? ”
我舅没反应。
郭长顺忽然叹了口气,声音压得很低:“建国,你说你,这辈子值吗? ”
我舅还是没反应。
郭长顺站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门。
他掏出手机,拨了个号码,等了一会儿,开口了:“是我。 他睡了。 你放心,那事儿跑不了。 ”
电话那头说了什么,我听不清。
郭长顺又说:“房子的事儿,你抓紧办。 别拖了,拖久了容易出岔子。 ”
我心里咯噔一下。
房子?
什么房子?
郭长顺挂了电话,又站了一会儿,才转身回到床边。
他低头看着我舅,忽然伸手,轻轻摸了摸我舅的头发。
那个动作,不像兄弟之间该有的。
我后背一阵发凉。
“哥,你睡吧。 ”郭长顺的声音很轻,“以后,我照顾你。 ”
我退回去,回到自己房间,关上门。
心口跳得厉害,脑子里乱成一团。
郭长顺那句话是什么意思?
房子的事儿,是什么事儿?
他为什么用那种眼神看我舅?
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第二天一早,我起来的时候,郭长顺已经走了。
我舅坐在餐桌前喝粥,头还有点晕,揉着太阳穴。
我妈在旁边给他剥鸡蛋。
“舅,昨晚郭长顺睡主卧了? ”我装作随口问。
我舅愣了一下:“啊? 他昨晚没走? ”
“他睡你屋了,你没印象? ”
我舅挠挠头:“我喝多了,啥也不知道。 他可能看我喝多了,不放心,就在旁边守着我吧。 ”
我妈接过话:“长顺那人,心细。 你舅喝多了,他照顾照顾,应该的。 ”
我没再说话,但心里那根弦,越绷越紧。
接下来的几天,郭长顺天天来。
每次来都带酒,每次都把我舅灌醉。
我舅喝多了就睡,郭长顺就坐在床边,有时候看着他,有时候打电话。
我偷偷听过几次,他打电话的内容,总是离不开“房子”两个字。
我忍不住了,趁我妈不在,直接问郭长顺:“郭叔,你老提房子,啥房子? ”
郭长顺正坐在沙发上看电视,闻言转过头,笑了一下:“小孩子,别瞎打听。 ”
“我不是小孩子了。 ”
“那也不是你该问的事儿。 ”他收回目光,语气淡淡的,“你好好上你的学,别管大人的事。 ”
我攥了攥拳头,没再追问。
又过了几天,我舅忽然跟我说,要带我去看一套房子。
我愣了一下:“看房子? 看啥房子? ”
“你妈说,你大了,该有自己的房间了。 我寻思着,给你买套小户型,以后你结婚也用得上。 ”
我愣住了:“舅,你哪来的钱? ”
我舅笑了笑:“攒的。 这些年,我跟你妈都攒了点。 你妈说,你是个好孩子,该给你留点东西。 ”
我心里一热,又有点酸。
我舅这辈子没结过婚,把我当亲儿子待。
我妈也总说,以后我舅老了,我得给他养老。
“舅,不用买,我住家里挺好的。 ”
“傻孩子,你以后总要成家。 ”我舅拍拍我的肩膀,“走,跟舅去看看。 ”
我跟着我舅去了一个新建的小区,看了套六十多平的小户型。
我舅挺满意,跟售楼处的人聊了半天。
我站在旁边,心里却总想起郭长顺打电话时说的那些话。
房子的事儿,不会跟我舅买房有关吧?
我正想着,手机响了。
是我妈打来的。
“程程,你跟你舅在一块儿呢? ”
“嗯,看房子呢。 ”
“你舅要给你买房? ”我妈的声音有点怪。
“他说是。 ”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我妈才说:“你回来一趟,我有话跟你说。 ”
我跟我舅说了一声,打车回了家。
进门的时候,我妈坐在沙发上,脸色不太好看。
茶几上放着一个文件袋,我认得,那是郭长顺上次落下的。
“妈,咋了? ”
我妈抬头看着我,眼圈有点红:“程程,你坐下。 ”
我坐下,心里七上八下的。
我妈把文件袋推到我面前:“你打开看看。 ”
我打开,里面是一份房产过户协议。
我舅名下那套老房子,过户给了郭长顺。
日期是三天前,上面有我舅的签字和手印。
我脑子嗡了一下:“这……这怎么回事? ”
我妈的眼泪掉下来:“你舅喝多了,被郭长顺哄着签的。 我昨天去房管局查了,手续都办完了。 ”
“那房子是咱家的,他凭什么……”
“郭长顺说,那是你舅欠他的。 ”我妈抹了把眼泪,“他说,当年你舅借了他一笔钱,一直没还。 这房子,是抵债的。 ”
“我舅借他钱了? ”
“我问你舅了,你舅说没有。 可他签了字,按了手印,现在说什么都晚了。 ”
我攥着那份协议,指节发白。
“妈,报警吧。 ”
我妈摇头:“报警也没用,手续都办完了,人家是合法的。 ”
“那就这么算了? ”
我妈没说话,只是哭。
我坐在那儿,浑身发冷。
郭长顺那副嘴脸又浮现在我眼前,他笑着喊我舅“哥”,他给我舅倒酒,他坐在床边摸我舅的头发。
他早就计划好了,一步一步,把我舅灌醉,哄他签字,把房子弄到手。
我忽然想起那天晚上,郭长顺在电话里说的那句“房子的事儿,你抓紧办”。
原来,他说的房子,是我舅的房子。
我站起来,往外走。
“程程,你去哪儿? ”
“找郭长顺。 ”
“你别去! ”我妈拉住我,“他那人,心狠手辣,你斗不过他。 ”
我甩开我妈的手:“那也不能让他这么欺负咱家。 ”
我冲出家门,骑上电动车,直奔郭长顺的住处。
他在城郊租了个平房,我见过一次。
到了地方,门虚掩着,我推门进去,郭长顺正坐在屋里喝茶,看见我,愣了一下,随即笑了。
“哟,小程来了? 稀客啊。 ”
“郭长顺,你把我舅的房子还回来。 ”
郭长顺放下茶杯,慢悠悠地说:“那房子,是你舅自愿给我的。 白纸黑字,按了手印的。 ”
“你灌醉他,哄他签的! ”
“话可不能这么说。 ”郭长顺站起来,走到我面前,“你舅是成年人,签的字,就得认。 你要是不服,去法院告我啊。 ”
我攥着拳头,恨不得一拳砸在他脸上。
郭长顺看着我,忽然压低声音:“小程,你还年轻,别管这事儿。 你舅那房子,就当是还债了。 你要是闹,对你没好处。 ”
“什么债? 我舅根本不欠你钱! ”
郭长顺笑了笑,没接话。
他转身回到桌边,端起茶杯,慢悠悠地喝了一口。
我站在门口,浑身发抖。
我知道,我拿他没办法。
至少现在,没办法。
我回到家,我妈还在沙发上坐着,眼睛哭得通红。
我舅也回来了,坐在旁边,低着头,像个做错事的孩子。
“舅,你真签了? ”
我舅点头,声音沙哑:“那天喝多了,他说是借条,我就签了。 谁知道……”
“他说是借条? ”
“嗯。 他说他借给我一笔钱,让我补个手续。 我信了。 ”
我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妈,舅,这事儿交给我。 ”
我妈抬头看我:“你想干啥? ”
“我有个同学,他爸是律师。 我问问,看有没有办法。 ”
我妈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我回到房间,关上门,掏出手机,翻出一个号码。
那是我高中同学,叫陈默,他爸在省城开了家律所。
我拨过去,响了两声,接了。
“陈默,我有点事想问你。 ”
“啥事? ”
“我舅的房子,被人骗走了。 手续都办完了,还有办法要回来吗? ”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陈默才说:“你发我看看,我让我爸瞅瞅。 ”
我把那份协议的复印件拍下来,发了过去。
过了大概半小时,陈默回电话了。
“我爸说了,这事儿有戏。 ”
我心里一紧:“真的? ”
“你舅是在醉酒状态下签的,而且对方利用的是义兄弟关系,存在欺诈嫌疑。 我爸说,可以走撤销程序,但需要证据。 ”
“什么证据? ”
“证明你舅当时意识不清,或者证明对方存在欺诈行为。 你有录音或者证人吗? ”
我想到那天晚上,郭长顺在电话里说的那些话。
我掏出手机,翻出那段录音。
那天晚上,我偷偷录了音。
“我有录音。 ”
“发过来。 ”
我把录音发了过去。
又过了十几分钟,陈默回话:“我爸听了,这段录音能证明他确实在谋划房子的事。 可以起诉,要求撤销过户。 ”
我攥着手机,心跳得厉害。
“陈默,谢谢你。 ”
“客气啥,咱俩谁跟谁。 你赶紧把材料准备齐,我爸说,越快越好。 ”
我挂了电话,走出房间。
我妈和我舅还坐在沙发上,看着我。
“妈,舅,有办法了。 ”
我舅抬起头,眼里有光:“真的? ”
“真的。 我同学他爸是律师,说可以起诉,把房子要回来。 ”
我妈愣了一下,眼泪又掉下来:“程程,你长大了。 ”
我走过去,抱住我妈:“妈,没事的。 咱家不会让人欺负。 ”
那天晚上,我坐在房间里,把录音和协议复印件整理好,发给了陈默。
我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心里那股憋屈劲儿,终于松了一点。
郭长顺,你以为你赢了?
你等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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