辽宁
赵老栓在瞭望塔上住了三十七年，头一回碰见这种事。
那狼是第七天早晨来的，照旧蹲在塔底那棵老榆树底下，尾巴扫着雪地，等他扔吃的。这七天他扔了七天的馒头，从第一天掰碎了远远抛过去，到第三天敢拿在手里递出去半截，到第七天那畜生已经能凑到离他两步远的地方，叼了馒头也不跑，蹲在原地吃完，舔舔嘴，抬头看他一眼才走。
赵老栓靠在塔门口的栏杆上，看着它沿着山脊线消失在白桦林里，黄褐色的皮毛在雪地里一闪一闪的，尾巴垂着，走得从容。他寻思这狼大概缺了吃的。今年雪大，山里林深兽少，饿急了眼，才敢往人跟前凑。
第八天，那狼没来。
赵老栓在塔门口站了一个钟头，把半个馒头掰碎了搁在榆树根底下，蹲在旁边的雪窝子里等。北风从林梢上刮下来，卷起雪面子扑在脸上，凉飕飕的。馒头渣子冻成了硬粒，一颗一颗散在雪面上，像撒了一把碎石子。他等到日头偏西，狼影子都没见着。
他站起来，腿蹲麻了，扶着树干缓了一会儿。那狼来了七天，日日不落，今天忽然没了影，他心里七上八下的。塔里的收音机报晚上要降温，零下三十多度，风还大。赵老栓翻出棉帽子扣上，背上水壶，又揣了几个硬馒头，沿着雪地里的脚印往外走。
狼的脚印很好认。爪印比狗的大一圈，走起来一条直线，不像狗那样东嗅西嗅四处岔开。赵老栓循着那串印子穿过白桦林，翻了一道浅沟，又走了三里多路，脚印拐进一片落叶松林的时候，忽然乱了。
他蹲下去看。雪地上多了一串别的印子，跟狼脚印交错在一起，有挣扎的痕迹，还有一摊暗红。赵老栓的手指头蘸了一下那摊暗红，凑到鼻子跟前闻，是血，还没彻底冻透，带着一股子腥气。他顺着凌乱的印子往前走了几十步，在一棵合抱粗的落叶松底下，看见了那只狼。
狼的右后腿卡在一个铁丝套子里，勒进了肉里，皮翻着，血肉模糊。铁丝是偷猎的人下的，埋在雪里，踩进去越挣越紧。那畜生大概挣扎了好一阵，周围一圈的雪被翻得稀烂，满是蹄印和血迹。此刻它已经不动了，侧躺在树根底下，肚子一起一伏地喘着气，看见赵老栓靠近，耳朵动了动，没力气抬头。
赵老栓心里咯噔一下。他蹲下来，那狼的眼睛半睁着，黑眼珠里映着他的影子。畜生嘴边的雪地上有一小堆碎骨头和啃剩的树皮，大概是被困住之后饿极了啃的。铁丝的细钢丝已经嵌进肉里半寸深，伤口周围的毛被血糊成了一片硬壳。
"别动。"赵老栓说。他掏出腰间的斧子，那狼浑身绷紧了，喉咙里发出一声极低沉的呜噜。赵老栓没理它，把斧子垫在铁丝底下，钢刃搭着钢丝，一下一下地蹭。铁丝粗，一下两下蹭不断，他蹭了足有十几下，手冻得发僵，最后猛地一别，钢丝"啪"地断了。
狼的后腿弹了一下，没站起来。铁丝从肉里抽出来的时候带出一股血，洒在雪地上，红得刺眼。赵老栓解开棉袄，从里衬上撕了一条布，把狼腿上的伤口缠了两圈。那畜生这时候倒不动了，半张着嘴，粗粗地喘，舌头耷拉出来，热气在冷空气里凝成白雾。
赵老栓包扎完了，正打算站起来去砍几根树枝做副简易担架把狼弄回去，忽然听见不远处传来一阵细微的动静。他抬起头，循着声音看过去——离这棵树七八步远的一丛枯灌木底下，雪被扒开了一个浅坑。坑里窝着两只毛茸茸的小东西，灰扑扑的，挤在一起，眼睛还没睁开，嘴巴一张一合地发出幼兽的吱吱声。
赵老栓愣住了。
他看了看坑里那两只狼崽子，又看了看树底下受伤的母狼。母狼侧着头，眼睛一直望着那个方向。它的尾巴尖动了一下，极轻地扫了扫雪面。
赵老栓蹲在那里，北风灌进领口里，他也不觉得冷了。他想起这七天每天早上那狼来吃馒头，吃完就走，从不逗留。原来它家里还有两张嘴在等着。它每天叼着半个馒头回去，分给两个崽子。今天走不到家了。
两只狼崽子大概是饿了，吱吱的叫声越来越急。母狼听到叫声，挣扎着想起身，后腿一软又倒下去，雪地上蹭出一道血痕。赵老栓伸手按住它的背："别动。"母狼的身子绷了一下，又慢慢松了。
赵老栓脱下棉袄，铺在雪地上，把两只狼崽子小心地捧起来放上去。崽子们冻得瑟瑟发抖，小爪子在他手心里乱刨，暖意传过去，渐渐安稳下来。他又走回母狼身边，弯腰把那只一百多斤的畜生也往棉袄上拖。母狼喉咙里咕噜噜响着，但没有咬他。
他把棉袄裹好，两只崽子窝在母狼肚子旁边。他弯腰试了试重量，沉甸甸的一包，臂弯里热烘烘的，能感觉到心脏隔着皮毛扑通扑通地跳。
瞭望塔的灯很远。天已经擦黑了，北风更大了，卷着雪粒子横着刮。赵老栓把棉袄裹紧了，一步一步地往回走。怀里那一大包东西温温的，沉得他腰弯了下去。两只崽子大概趴到了母狼肚子上找奶，发出细小的吧嗒声。
塔顶的灯在雪夜里一闪一闪的，像个橙黄色的眼睛。赵老栓顶着风往前走，脚印踩进雪里，深一脚浅一脚。怀里那包东西暖着他胸口，从里往外热，像揣了一个火炉子。他走得很慢，怕颠着里面的伤腿，但步子很稳。
北风扯着嗓子嚎了一路，他没觉得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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