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这话的时候我正在厂里流水线上封纸箱,胶带机“嘶啦”一声响,我顺手就把电话挂了。挂了之后手机又响了,我看了一眼屏幕上那个备注名——“婆婆”,没接,塞回工装裤兜里。旁边工友扭头问我咋不接,我说打错了。可我知道没打错,那个号码我存了九年,开头几位跟我自己的手机号就差一个数字,当年还是她拉着我去营业厅办的亲情号,说这样打电话便宜。
家族群那事儿发生在上个月。那天我值晚班,凌晨四点下班回到家,躺在床上翻手机,发现家族群里多了个陌生人头像,粉色的荷花背景,名字叫“静水流深”。我还以为是哪个亲戚换号了,往上翻聊天记录,翻到晚上九点多的时候,看见我前夫发了一条消息:“新人进群,大家欢迎。”底下跟着七八个表情包,有鼓掌的,有撒花的,有小姨发了个“这是谁呀”,后面跟了个捂嘴笑。再往上翻,我自己的头像没了。群里除了我,剩下二十九个亲戚全在,我被踢了。
我捧着手机在被窝里坐了一个多小时,天亮的时候眼睛酸得睁不开,可一滴眼泪没掉。那个“静水流深”后来我知道是谁了——镇上卖化妆品那个女的,三十出头,前夫去她店里买过几次东西,后来加了微信。可我没想到他能干出这种事,把我从自家家族群里踢出去,拉她进来,像换一张门禁卡一样利索。我给他打电话,他不接;发微信,红色感叹号。我跑去他单位找他,前台说他出差了。我站在那栋办公楼门口,门卫大爷问我找谁,我没答,转身走了。
九年了。我嫁给他那年二十出头,他家穷得只有三间瓦房,婆婆拉着我的手说“委屈你了”。后来我跟他一起在镇上打工,攒钱盖了楼,给他生了儿子,他升了车间主任我还在流水线上站着,手指头被纸箱毛边划出来的口子没断过。婆婆这几年身体不好,每次住院都是我请假去陪床,端屎端尿没皱过眉。我图什么?就图个一家人齐齐整整。现在齐齐整整的群里没我了,换了个“静水流深”进去,头像那朵粉荷花在我脑子里晃了几天,晃得我胃疼。
可婆婆找上门来的时候,我还是愣了一下。那天中午我下班回出租屋,刚走到巷口就看见她坐在门口那块石墩子上,脚边放着一个蓝色布袋子,里头鼓鼓囊囊装了些啥。她看见我就站起来了,步子急,踉跄了一下扶着墙才稳。她比以前瘦了一圈,颧骨支出来,眼窝凹进去,头发胡乱扎着,跟以前那个讲究干净利落、出门要梳三遍头的婆婆判若两人。她说住院了,心脏的问题,得做个小手术,钱不够,先要两万块。
我靠在门框上没让开。她站在离我两步远的地方,手攥着布袋子带子来回搓,嘴巴张了几次才说出来:“妈知道对不住你……可妈实在没法子了。”她喊自己“妈”的时候声音颤了一下,那个字像一片碎玻璃扎在她舌头上,也扎在我耳朵里。我看着她花白的头顶和那双扶着墙的手——那双手我以前握过无数次,我生孩子的时候她握着,我爹走的时候她也握着。可现在她站在我面前,两万块钱把她压得弯腰驼背,而我脑子里翻来覆去只有家族群里那二十九个头像和“静水流深”四个字。
我说了“不掺和”之后,她站在原地没动。巷子里的风从她身后吹过来,把她额前几根碎发撩起来,她又把头发别回耳朵后面,那个动作跟以前一模一样。可她嘴唇哆嗦着,最后什么也没说,弯腰拎起那个蓝布袋子走了。我看着她沿着巷子走出去,步子没有来的时候急了,一步步拖着,布袋子蹭着裤腿,发出沙沙的声响。走到拐角的时候她停了一下,像是想回头,可最终没有,拐过去就不见了。
我转身进了屋关上门,背靠着门板慢慢滑下去蹲在地上。出租屋窄小,窗户朝北,下午也没什么光,水泥地上的凉气隔着裤子往腿上钻。我掏出手机翻了翻通话记录,昨天下午她打了三个未接,前天打了四个,再往前还有五个,我一个都没接。她可能早就撑不住了,电话打不通才亲自跑这一趟。我蹲在那儿,手心里的手机忽然震了一下,是一条短信,还是她的号——写着“家里还有你几件衣裳,我叠好放着了,你看啥时候方便来拿”。
那条短信我看了很久。没有提钱,没有提两万,没有提住院,就说那几件衣裳。我知道她是在给自己找个台阶下,也是在给我留一扇门。可那扇门后面蹲着个“静水流深”呢,我回去了算怎么回事?衣裳拿回来又能怎样?我站起身走到窗边往外看了一眼,巷子空空的,蓝布袋子早没影了。
晚上儿子打来电话,十岁的小男孩,压着嗓子问我:“妈,奶奶住院了你知不知道?”我说知道。他说:“爸跟那个阿姨在医院呢,奶奶哭了。”我握着手机没说话。儿子又说了句:“妈你来看看奶奶吧,她说她想你。”我“嗯”了一声说“妈这几天忙”,挂了电话之后坐在床边发了好一会儿呆。窗外面下起了小雨,雨点子打在铁皮雨棚上噼里啪啦的,吵得人心慌。
我没去医院。可第二天早上我请了半天假,去银行取了一万五千块钱,封在一个牛皮纸信封里,送到医院护士站让转交给她。护士问我是谁,我说“她儿媳妇”。说完又改口了,“以前的。”护士看了我一眼没多问,把信封收好登记了名字。我转身往外走的时候经过病房门口,隔着玻璃窗看见婆婆靠在床头,闭着眼睛,一只手搁在被面上挂着吊针。旁边坐着那个“静水流深”,正低头削苹果,削得很仔细,皮一圈一圈连着的。而前夫坐在床尾的凳子上刷手机,眼皮都没抬。
我站在那扇玻璃窗外看了大概五秒钟。没人发现我。婆婆闭着眼睛不知道在想什么,她手上那根输液管里的药液一滴一滴往下落,节奏均匀。我转身走了,步子迈得不大,可每一步都踩实了。出了医院大门,太阳照在脸上有点刺眼,我眯着眼往公交站走。手机在兜里安安静静的,那条说衣裳叠好的短信还在收件箱里占着位置,我没删,也没回。公交来了,我上车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车开起来的时候窗外的行道树一棵一棵往后倒。我摸了摸工装裤兜里剩下的那张回执单——护士签了字的,上面写着“转交”两个字。钱给了,衣裳还放着,群还在那儿,人我也没见。这些事儿堆在一起理不清,可车往前开着,窗外的风灌进来,凉是凉,但没停。
特别声明:以上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为自媒体平台“网易号”用户上传并发布,本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