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周晓梅,今年三十四,家在豫东商丘一个叫柳塘镇的地方。我男人叫陈建国,在镇上开了家铝合金门窗店。我们有个闺女,叫陈曦,今年八岁,上小学二年级。日子不算宽裕,可也过得去。前几年盖了栋两层小楼,去年又买了辆二手的五菱宏光,方便建国拉料子用。在镇上人眼里,我们家算中等偏上。可谁也不知道,今年春天,我干了一件特别“轴”的事,就为了那六千块钱,把我这辈子最亲的两个爹,全给试出来了。
这事说来话长。
我亲爸叫周德全,在邻镇开榨油坊。我六岁那年,他跟我妈离了婚。离婚的原因,大人们遮遮掩掩,后来我长大了,从我姑嘴里拼凑出个大概:我爹嫌我妈生的是个闺女,他想再生个儿子,我妈身体不行生不了,他就闹。闹到最后,我妈带着我净身出户,回了娘家。我爹第二年就娶了个带着两个儿子的寡妇。那寡妇后来给他生了个老幺,又是闺女。可那两个带来的儿子,他当成宝,供他们吃供他们喝,一个给盖了房,一个给买了车。我呢,他连抚养费都没给过几回。
我妈带着我在姥娘家住了七年。那七年,是我这辈子最苦的日子。我姥娘身体不好,姥爷死得早,舅舅舅妈脸色不好看。我妈在镇上的纺织厂做女工,一天十二个小时,一个月几百块钱。我穿的衣服全是表姐们不要的,鞋子露脚趾头是常事。有一年冬天,我棉鞋小了,脚指头冻得跟胡萝卜似的。我哭着跟我妈说,我妈抱着我也哭。后来我妈从嘴里省出一百块钱,给我买了双新棉鞋。那双鞋,我一直穿到春天,鞋底子都磨穿了。
那些年,我亲爸周德全在哪儿呢?他在榨油坊里,给那个寡妇和她的儿子们挣钱。我偶尔在镇上碰见他,他骑个摩托车,后头坐着他那个新儿子,怀里还抱着一个。我喊他“爸”,他回头看一眼,点点头,连句“最近咋样”都没有,一拧油门就走了。我站在原地,手里攥着刚买的一毛钱辣片,那辣片被我捏得稀烂。
后来我妈改嫁了。继父是个老实人,姓方,在镇上修自行车。他对我还行,不算亲,可也没亏过我。我初中毕业没考上高中,去了市里上中专,学会计。毕业后在县城一家超市干了几年,后来经人介绍认识了建国。建国那时候在县城给人打工,做铝合金门窗。他家在柳塘镇,爹娘都是种地的。我们谈了两年,他家盖了新房,我就嫁了过去。
我嫁人的时候,我亲爸周德全来了。他给了五千块钱,用一个红包包着。我婆婆还很高兴,说亲家公总算露了面。我接过那红包,说了声“谢谢爸”,心里头却翻江倒海。五千块钱,还不够他给那个带来的大儿子买辆摩托车的零头。可我能说啥?他是亲爹,能来就算给脸了。
相比之下,我公公陈大栓是个实打实的好人。他话不多,一天到晚闷头干活。我跟建国结婚八年,他从没对我说过一句重话。我生陈曦的时候,婆婆来伺候月子,他也跟着来了,在院子里搭了个小灶,天天给我炖鸡汤。我不爱吃鸡皮,他就把鸡皮撕下来,把白生生的肉撕成条,端到我床头。有一回孩子半夜哭,我起来喂奶,看见他蹲在走廊里抽烟,我问:“爸,你咋不睡?”他说:“我听着孩子哭,出来看看。你睡吧,我看着。”我当时眼泪就下来了。
陈曦三岁那年,我跟我妈闹了点别扭,心里难受,坐在院子里掉眼泪。我公公看见了,没说话,转身去了菜地。过了一会儿,他捧着一把刚摘的嫩黄瓜回来,递给我,说:“吃吧。这黄瓜甜。”我接过来,咬了一口,果然甜。那甜,不光是黄瓜的甜,是有人把你当孩子的甜。
就是这么两个爹,一个亲的,一个不是亲的。今年春天,我忽然想试试他们。
为啥想试呢?说来还是因为钱。今年开春,建国接了个大活,给镇上一家新开的超市做门窗,光料钱就要垫三万多。我们那点积蓄全投进去了,还跟朋友借了八千。偏赶在这个节骨眼上,陈曦学校组织要去市里参加一个什么比赛,要交两千八的费用。那段时间家里真是一分钱掰成两半花。我算了算,缺六千。
建国说:“要不先别让曦曦去了。以后有的是机会。”我舍不得。闺女画画好,老师说了,市里比赛拿奖,对以后升学有帮助。我知道两千八不是小数,可再苦不能苦孩子。我想去打工,可家里这个摊子离不开人。建国在工地上忙得脚不沾地,我再走了,谁来管孩子?
那天晚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突然冒出一个念头:我能不能找我爸周德全借三千?再找我公公借三千?这六千块凑齐了,家里难关就过去了。可这念头一出来,我自己先吓了一跳。找我爸借钱,那不是自取其辱吗?从小到大,他给我花过几个钱?可转念一想,他毕竟是我亲爸。这些年他榨油坊生意不错,听说一年能挣个十几万。三千块钱,对他来说算个啥?再说了,我长这么大,从没开口求过他。兴许,他心里也有我这个闺女呢?
还有我公公。他跟我婆婆攒了一辈子,手里那点钱,都是土里刨出来的。我当媳妇的,张嘴跟他借钱,不合适。可要是能借到呢?公公婆婆心疼孙女,应该会帮忙。可我实在张不开这个嘴。
我纠结了一宿,最后下了决心。我故意问两边各借三千。不为别的,我就想看看,这两个爹,到底哪个是靠得住的。我承认这做法有点“轴”,可人不就是不甘心吗?我活了三十四年,就想弄明白一件事:到底谁真心疼我。
第二天中午,我给我亲爸周德全发了条微信。我特意措辞了好一会儿,显得既客气又有点急。我说:“爸,家里最近遇见点难处,想跟您借三千块钱周转一下,下个月就还您。您方便不?”
消息发出去,我攥着手机,心跳得厉害。过了大概五分钟,他回了一条语音。我点开,是他那个标志性的、带着烟酒嗓的声音。那条语音,整整四十秒。
我听完,心凉了半截。
他大概意思是:哎呀,闺女啊,你看你也不经常给爸打个电话,这突然一联系,就是借钱,爸这心里头啊,说不上来的滋味。然后他叹了口气,继续说:“爸这个月也没啥钱,你那个二哥(他那个带来的大儿子)刚买了辆车,爸给他添了五万。这手里头啊,真不凑巧。你再问问别人吧,实在不行,我下个月给你想办法。”
语音的最后几秒,我听见有人在旁边喊他吃饭。他匆匆说了句:“好了好了,先不说了。你也是,平时也不回来看看我,这借不借钱的不说,你总得回来吃顿饭吧。回头再说啊,哦对了,你咋不回我消息呢?我发这么多,你连个字都不说。”
我听完,愣了老半天。四十秒的语音,从头到尾,没一句痛快的。不是在哭穷,就是在埋怨我不联系他。最后还要倒打一耙,嫌我不回消息。我捧着手机,坐在院子里,太阳晒得我后脖颈疼。我忽然就笑了。笑着笑着,眼泪下来了。
这就是我亲爸。从六岁到现在,二十八年的生分,不是一条微信能填平的。三千块,在他嘴里,比割他肉还难。可给他那个带来的儿子添钱买车,五万块眼睛都不眨一下。
我擦干眼泪,没回他。他嫌弃我不回消息,那我就干脆不回。我转头给我公公陈大栓发了条微信。同样的措辞,只是把“爸”改成了“爸,您和妈身体好吧”。消息发出去后,我盯着手机屏幕,心里头平静了许多。也许是因为已经做足了心理准备,也许是因为,我知道他一定不会像那个人一样。
过了不到两分钟,电话响了。是我公公陈大栓打来的。我接起来,他那头声音有点乱,像是在集上。他大声说:“晓梅,你要用钱咋不早说?要多少?三千够不够?我先给你转五千,不够你再说。我跟恁妈中午去赶集,回去再给你取现金也行。”我鼻子一酸,说:“爸,三千就够。”他说:“你这孩子,跟爸还客气啥。爸这就给你转,你快收着。”我挂了电话,没出两分钟,微信到账提示响了。三千块,一分不少。
我握着手机,坐在院子里嚎啕大哭。八岁的陈曦从屋里跑出来,吓得抱着我问:“妈,你咋了?”我说:“妈没事。妈就是高兴。”孩子不懂,只是一个劲地给我擦眼泪。
晚上建国回来,我把白天的事跟他说了。他听完,抽了两根烟,说:“你可真行。还故意试。试出来了吧?”我点头,说:“试出来了。”他叹了口气,说:“我早跟你说过,你那个爸,有跟没有一样。以后别犯傻。”我说:“我不傻。这三千块,我认了。”他把我揽进怀里,说:“认了就好。咱爸对咱好,咱记着。那个人,你就当没那个爸。”
第二天,我亲爸周德全又发来一条消息,问我:“闺女,你咋不说话了?是不是生爸气了?爸真不是不借你,确实手头紧。你理解一下。”我看着那行字,打了一大段话,又删了。最后回了两个字:“没事。”他回了个“哦”,后面跟了一串笑脸。我看着那个笑脸,觉着比哭还难看。
过了几天,我婆婆陈秀兰从邻居嘴里听说了我找我爸借钱的事。她来我屋里,拉着我的手说:“晓梅,你爹有钱那是他的,咱不眼红。以后家里有难处,先跟我说。我跟你爹商量,咋也能给你凑出来。别去求那个没良心的。”我点头,说:“妈,我知道了。”她拍拍我的手,说:“你爹听说你去找那个姓周的借钱了,这两天觉都没睡好。他说,你是不拿他当自己人。”我一听,眼泪又上来了。我公公这个人,一辈子不会说漂亮话,只会闷头做事。我对不起他。
这件事过去后,我本以为就这么完了。没想到,一个月后,我亲爸周德全忽然找上门来。
那天上午,我正收拾院子。一辆黑色轿车停在我家门口,周德全从车上下来,油头粉面的,穿着件翻领T恤,夹着个小包。我愣了一下,喊了声“爸”。他点点头,背着手进了院子,东看看西看看,说:“这房子盖得不错。晓梅,你日子过得还行啊。”我没接话,给他搬了把椅子,倒杯水。
他坐下后,开门见山:“闺女,上回你借钱,爸确实手头紧。这不,这个月油坊回款了,我立马给你送来。”说着从包里抽出个信封,往桌子上一拍。我扫了一眼,厚厚一叠,估摸着不止三千。他说:“这是五千,你拿着。爸不是不疼你,是真不凑巧。你别往心里去。”
我看着那信封,没动。他以为我还在生气,又说:“你哥他们买车的钱,那是你妈出的。你也知道,你妈她……她工资高,非要给儿子买。我拦也拦不住。爸心里是有你的,你是我亲闺女,我能不管你吗?”我心想,你那个“妈”有多好,你当年为了她扔下我跟我妈。现在倒会说漂亮话了。
我笑了一下,说:“爸,钱不用了。我们度过去了。谢谢您还惦记着。”他脸色有点挂不住,说:“咋?你这是记爸的仇了?”我摇摇头,说:“没有。亲爸借闺女三千,还打四十秒语音,这不叫仇。就是让我明白了,钱得靠自己挣。”他嘴巴张了张,半天没说话。最后把信封塞给我,说:“拿着,别犟。爹还能有坏心?”我推回去,说:“真不用。等哪天我真过不下去了,再去找您。”他见我态度坚决,脸上红一阵白一阵,坐了一会儿就走了。
那五千块钱,他一分不少地带走了。
看着他的车开出巷子,我长长地吐了口气。我不恨他。真的,经过这事,我反而不恨了。以前想起他,心里头跟针扎似的。现在不了。当一个人让你彻底冷了心,你反而会变得平静。他给不给我钱,认不认我这个闺女,都不重要了。我有自己的家,有建国,有陈曦,有拿我当亲闺女的公公婆婆。我什么都不缺。
事后,我公公陈大栓听说了这事,只说了一句:“钱能试出人心。你以后不用再试了。爸这儿,永远给你留着一扇门。”我听了,抱着他胳膊哭了一场。他手足无措,一个劲儿地说:“哭啥,哭啥,大中午的,让人笑话。”可我知道,那天中午,我公公偷偷在堂屋里抹了泪。我婆婆跟我说,他那天晚上喝了两杯酒,说:“晓梅这孩子,命苦。咱不疼她,谁疼她?”
从那以后,我彻底想开了。亲爸是亲爸,可亲不亲,不在血里,在心里。我公公跟我没有血缘,可他让我知道了啥叫“父亲”。这声“爸”,我叫得心甘情愿。
现在我每天照样忙家里,帮建国算算账,接送孩子。陈曦参加市里的比赛,拿了个二等奖回来。我跟建国商量着,等过了年,带公公婆婆去县里转转,给他们一人买身好衣服。我公公说:“花那钱干啥?有那钱不如攒着供曦曦念书。”我说:“书要念,衣服也要买。您就享一回福吧。”他嘿嘿笑,不再说话。
至于我亲爸周德全,偶尔还在朋友圈发些动态。有时候是油坊的新机器,有时候是他那辆黑色轿车。我看见了,也不点赞。有一回他发了一条,说“闺女就是泼出去的水”。我盯着那行字,心口还是疼了一下。可我不会再回他了。我知道,那条语音我一直没删。不是为了记仇,是为了提醒自己。提醒我:钱能试出很多东西,包括人心。也提醒我:这世上,有些爹,真的只是把你生下来而已。
而生下来之后的日子,得靠自己。幸好,我找到了另一个爹。那个不会发四十秒语音、不会嫌我不回消息、只会从菜地里摘根黄瓜递给我的爹。
现在,我过得很踏实。有难处了,第一个想找的是我公公。不是亲爸。人的心就是这样,你给了多少,我就记住多少。那些嘴上说得好听的,不如一个实实在在的行动。三千块钱,不多。可它照出了两个爹的模样。一个在语音里哭穷,一个在两分钟内转账。您说,我该跟谁亲?
我故意问亲爸和公公各借三千。这事,我干得不后悔。因为它让我明白,真正的亲情,不是靠血脉维系的。是靠一点一滴的真心,靠你在难处时,谁愿意伸出手来。我亲爸的那条四十秒语音,我这辈子都不会删。不为别的,就为提醒自己:将来要是有下辈子,别再做那个欠了别人真心的人。
如今,我常跟陈曦说:“你爷爷最疼你。”她歪着脑袋问:“哪个爷爷?是那个开黑车子的爷爷,还是种黄瓜的爷爷?”我想了想,说:“种黄瓜的。”她拍手笑,说:“我喜欢种黄瓜的爷爷。他老给我买糖吃。”我说:“对。咱就认这个爷爷。”
孩子不懂大人的事,可她心里有一杆秤。谁对她好,她就跟谁亲。大人有时候,反倒不如孩子通透。
我写这些,不是要骂我亲爸。我只是想告诉看到的人:人这一辈子,会遇见很多个“爹”。有生你的,有养你的,有把你当外人的,有把你当心肝的。别等到难处来了,才知道谁是真。三千块钱的教训,说贵不贵,说便宜也不便宜。可它换来的明白,够我用一辈子。
中午的阳光照在院子里,那几畦黄瓜秧子爬满了架。我公公戴着草帽,正弯腰给黄瓜浇水。我站在门口,看着他。他抬头冲我笑,说:“今年黄瓜好,回头摘几个给你妈拌凉菜。”我“哎”了一声。心想,这黄瓜,是真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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