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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5岁男人娶一对连体姐妹,婚后怀孕,生下孩子成这个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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腰间的月亮

第一章 雨里的泥人

沧州往南三十里,有个叫枯槐村的地方。村口老槐树枯了半边,枝桠像谁伸手要饭,风一吹,干皮簌簌往下掉。

李建国就生在枯槐村,四十五岁那年秋天,他把一辆二八大杠骑得链条哗啦响,拐过村西的土坡,看见沟底躺着两个人。

不是一个人,是连着的两个人。

雨水把土沟泡成了酱色,那对姐妹从腰往下缝在一块儿,共用两条腿,上半身各有一颗脑袋、两只胳膊,像一株被雷劈过又勉强活过来的双头苗。她们刚从三轮车上栽下来,车轮还在沟沿上转,姐姐脸朝泥里,妹妹仰着,雨水顺着下巴淌进领口。

建国停了车,没犹豫,溜下沟。他左腿有点瘸,那是二十岁在砖窑砸的,下雨天酸胀,可他还是弯腰,一手揽住姐姐的背,一手托住妹妹的腰,把两个人一块儿抱起来。一百八十斤的分量压在瘸腿上,他牙齿咬得腮帮子鼓起来,一步一步挪上车后座,又把翻倒的三轮车扛起来绑在车架上。

姐姐咳出一口泥水,小声说:“大哥……俺们不值当。”

建国抹了把脸上的雨,说:“别说话,先回家。”

她俩叫张秀英、张秀兰。秀英是左脑袋,性子硬,嘴快;秀兰是右脑袋,慢,爱笑。两人打生下来就这模样,爹娘养到十八岁,爹得肺痨走了,娘改嫁前留句话:“你们俩凑合着活,别拖累旁人。”从此她们在村东头两间漏雨的土房里,养鸡、编筐、缝鞋垫,赶集时坐一辆改装三轮车,秀英蹬,秀兰掌把。

村里人背后叫她们“双身子”,小孩朝她们扔土块,喊“怪物”。秀兰不恼,秀英捡起土块反手甩回去,准头好得很。

建国比她们大七岁,小时候一块儿光屁股下河摸鱼,后来他辍学干活,她们没书念,路子就岔了。再见面是三十年后,他离了婚,前妻跟贩药材的跑了,留他一个人守着三亩沙地和两头羊;她们守着鸡舍和竹篾。

那场雨是民国九年没见的大。建国把人抱回自己家,生火、烧水、拧毛巾。秀兰脚踝扭了,秀英膝盖蹭破,他蹲在地上给她们洗泥,洗着洗着,秀英突然说:“建国,你咋还不娶?”

他手顿了顿:“谁跟俺?俺瘸,俺穷,俺四十五了。”

秀兰接话:“俺们也没人要。”

屋里只有火苗噼啪响。建国抬头,看见两张脸,一模一样的眉眼,一个倔,一个软,像同一块玉劈成了两半。他喉结动了动,没接腔。

第二天起,他天天往她们家跑。修屋顶、垒鸡圈、把井绳换成新的。秀英编筐,他递篾条;秀兰喂鸡,他提桶。村里闲话起得比秋草还快:“李瘸子要娶双身子?”“一人睡俩脑袋,夜里不怕?”

建国娘坟在村北,他清明去上香,对着土堆说:“妈,俺这辈子没出息,可这俩闺女命比俺苦。俺不娶,她们这辈子就烂在土房里了。”

四十五岁生日那天,没蛋糕,没酒席。他在院里摆了一张八仙桌,炒了四个菜:炒鸡蛋、炖豆腐、白菜粉条、咸鱼。秀英穿了件洗白的红褂子,秀兰套了件蓝的,俩人坐一条长凳上,中间腰连着,像并蒂的莲。

建国端杯劣质白酒,手有点抖:“俺李建国,今儿起,把秀英秀兰都当媳妇。俺有口气在,不让你们再摔进沟里。”

秀英眼圈红,嘴硬:“谁是你媳妇,搭伙过日子罢了。”

秀兰伸手,轻轻覆在他手背上。三只手叠一块儿,建国那句“搭伙”就被捂回肚子里了。

村支书不肯开证明,说“一男两女咋登记”。建国不争,把酒席钱省下,去镇上打了两对银戒指,秀英一枚,秀兰一枚,自己一枚。戒指戴上有点紧,秀兰小指细,建国用钳子掰了掰,说:“紧点好,不掉。”

外头笑翻了天。他哥从城里回来,拍桌子骂:“你丢尽李家的人!以后死了族谱都不给你上!”

建国仰着脸,瘸腿站着笔直:“哥,族谱有啥用?俺夜里冷,有人给掖被角,这比族谱金贵。”

他哥摔门走,再没来过。

第二章 三头灶台

过日子不是诗。是凌晨四点起来添煤,是秀英便秘憋得脸通红,是秀兰来例假侧身躺半天挪不动,是建国半夜被两人踢醒——一个人做噩梦,另一个人也跟着颤。

他把西屋土炕拓宽了半尺,打了一张两米二的榆木床,床头钉两根横杆,方便姐妹翻身。洗澡最麻烦:塑料布围个小间,建国烧好水拎进去,先擦秀英,再擦秀兰,腰缝那儿用湿毛巾绞干,扑爽身粉。秀英害羞,背过脸;秀兰反倒坦然,说“反正你都看了”。

建国说:“俺不看脸,俺看人。”

秋收他一个人割三亩玉米,腰直不起来,秀英在田埂上给他递水,秀兰数着棒子码成垛。有回他中暑晕在垄沟,姐妹俩拖不动他,就趴他身边喊,嗓子哑了,过路放羊的老汉听见,才把人抬回去。

那天晚上建国醒了,看见两人挤在炕头,脑袋挨脑袋,都肿着眼。他伸手摸秀英额头,又摸秀兰,说:“以后别跟俺拼命。俺这命贱,你们金贵。”

秀英啐他:“谁金贵,泥里滚的。”

可打那以后,姐妹俩把家里活分了工:秀英管外头卖筐、跟集上人讨价;秀兰管内务,缝补、记账、给建国补裤裆。建国管力气活和“出门顶雷”——买粮、交电、跟村部扯皮。

有回镇上赶集,秀英蹬三轮,建国推着,秀兰坐后头数钱。一个醉汉凑过来,吐着酒气说:“哟,这俩娘们归你一人?夜里爽不爽?”建国没吭声,把车往他脚尖前一放,轮子轧过去,醉汉嗷一声跳开。建国还是不说话,推车走。秀英回头瞪那汉子,眼里刀子飞出去。

秀兰小声说:“哥,值当吗?”

建国说:“值当。嘴是他们的,命是咱的。”

冬天最难过。连体的人血液循环差,脚冰得像铁。建国每晚睡前把姐妹俩的脚抱怀里焐,秀英嫌痒,缩;秀兰不缩,轻轻叹气。一盏十五瓦灯泡黄着,炕席下有耗子窜,窗外北风刮得枯槐树呜呜的,像谁哭。

第三年开春,秀英吐了。

不是吃坏,是晨起干呕,酸水泛上来烧喉咙。秀兰也反胃,可她没吐。建国骑车载她们去镇卫生院,王大夫捏了捏秀英脉,又看秀兰,皱眉:“去市里查。这情况……不好说。”

市妇幼的灯惨白。B超大夫探头滑过秀英下腹,停了停,又滑到两人共用盆腔的中间,愣住。打印出来的单子上,秀英子宫里有个小绿豆大的回声。

“怀了。”大夫说,“但你们这结构……共用宫颈、共用下段,一人受孕,两人供血。风险不是一般大。”

建国捏着单子,指节白。秀英先开口:“俺要。”

秀兰低头,手指绞着衣角,半晌说:“俺也……想看看,咱家能不能有个娃。”

大夫把引产同意书写桌上,推过来:“签字可以现在引,再拖,母体循环扛不住,到七个月可能两人一起衰。孩子也未必好。”

建国把单子拿起来,看背面小字:连体双胎妊娠,共享循环,文献仅一例活产(罗莎·布拉泽克,1878年生,1909年孕,1910年产健康男婴),另一例印度连体姐妹产女婴数小时夭折。他认不全,但“健康男婴”四个字像针,扎进眼底。

他问:“有没有保下来的?”

大夫沉默几秒:“有,极少。得省城三甲,多学科,钱像流水,命像薄纸。”

秀英说:“俺们这身子,活到三十算赚。多活一天是一天,多给建国留个念想。”

秀兰眼泪掉下来,砸在建国手背上,烫的。

建国把引产单子撕了,撕得很慢,像撕自己一层皮。他说:“回。卖羊,卖地,去省城。”

第三章 腰上的秤

省城医大附院,产科联合外科、麻醉、伦理办开了两次会。病历写:张秀英/张秀兰,脐耻平面以下融合,单套外阴、单阴道、宫颈单一、宫体双角(秀英侧宫腔受孕),脊柱骶尾融合,膀胱共用,肝部分桥接,循环互通。

通俗讲:两个人,一颗心不够分,两套肺,一个出口生娃。

伦理办那个戴眼镜的女主任问:“孩子生出来,算谁生的?出生证母亲栏写张秀英,还是张秀英张秀兰并列?父亲李建国,法律婚只登记了李建国和张秀英——你们镇上没给秀兰办证。”

建国愣了。他以为两枚戒指顶事,没想到纸面上秀兰是“同居者”。

秀兰轻声说:“写秀英吧。娃喊我姨也行。”

秀英猛扭头:“不行!怀的是咱俩的血,凭啥你没名?”

秀兰笑,笑里带涩:“俺不要名,俺要娃活着,建国活着,你活着。”

建国眼眶热,说不出话。

主任叹气,把文件合上:“先建卡。十二周NT,十六周羊水,二十周心超。每次产检两人都得躺一台机器,麻醉和剖宫预案按‘双活体单循环’准备。费用预估……”

她报了个数。建国没听完,心里算:两头羊三千,三亩地转包一年四千,存折两万六,还差一大截。

他回村,把爹留下的榆木柜卖了,把娘的银镯当了,跑去县城工地扛水泥。一天两百四,包吃住,他不住,骑一小时车回村,早上四点走。秀英挺着一侧肚子,秀兰虚胖,两人坐在院里剥玉米,看他出门。

有回下雨,建国在脚手架滑了,从左脚架摔到沙堆,肋条磕青了。工头要送医,他摆手:“别误工期。”晚上回家,衣服脱下来,秀兰看见淤青,手抖着敷热毛巾,秀英骂:“不要命了你?”建国笑:“命搁这儿呢,丢不了。”

七月,秀英孕二十二周,突然抽搐。两人同时抽,因为循环通,秀兰也口吐白沫。救护车鸣着笛进省城,ICU住了三天,医生说是子痫前期加循环过载,再撑四周都悬。

建国在ICU门外坐塑料椅,三天没合眼。护士递盒饭他不接,只喝水。第四天大夫出来说:“稳定了,但必须提前剖。二十八周,娃肺没熟,得进保温箱。你们商量。”

秀英醒过来,插着管,在纸上写:“剖。俺不怕。”

秀兰醒稍晚,看完那张纸,闭眼点头。

手术定在八月十九。建国换上消毒服,被允许进到术前走廊。他隔着玻璃看护士推车进来,秀英和秀兰并卧在车上,腰以下盖单子,两张脸一个朝左一个朝右,像同一本书翻开的两页。

麻醉师后来跟他讲:全麻药打进去,两人同时睡,因为循环共享,剂量得按“一个半人”算,多一分秀兰心停,少一分秀英术中醒。

刀划开时,建国在等候区跪下了。不是信佛,是腿软。

上午十点零七分,一声猫叫似的啼哭。护士抱出来,裹在蓝布里:“男婴,一千一百克,Apgar 6-8-9。”

建国伸手接,娃小得像只剥皮老鼠,眼睛睁一条缝,手指蜷着。他不敢用力,只用掌心托。

“娃……咋样?”他问。

护士顿了顿:“暂时还行。但——”

但她没说完,后面刀剪声又起。秀英出血,秀兰血压塌了。抢救四十分钟,血用了六百毫升,才把两人从阎王簿上撕回来。

建国抱着孙子辈的小东西,在走廊上哭。不是喜,是劫后那口气,终于吐出来。

他给孩子起名:李槐安。槐是枯槐村的槐,安是建国想的——安生,安定,别再摔沟里。

第四章 娃的脑袋

槐安在保温箱待了四十七天。视网膜没熟,肺里打 surfactant,针头扎进脚底取血,建国每次去探视都站玻璃外头,把手掌贴上去,好像能传点热气过去。

秀英和秀兰恢复得慢。共用盆腔那道刀口化脓,换了三次药,秀兰高烧两次。建国白天跑医院送汤,晚上回出租屋洗姐妹的衣裳,内裤和罩裤缝一块儿,他搓得手脱皮。

第四十八天,槐安出院,四斤二两。大夫抱出来时,建国先看见娃后脑勺——

不对。

后脑偏左,鼓一小包,像额角多生一块骨。儿科主任把娃放检查床,拨开胎发,用手摸,又开颅脑超声。

结果出来:左侧枕部皮下脂肪瘤样隆起,骨质未见裂,但矢状缝闭合稍早,需随访。再说白点:娃没连体,没兔唇,没六指,但脑袋后头鼓个包,像多长一小拳头,以后可能压迫小脑,也可能啥事没有,也可能……

“也可能智力跟不上。”主任末了补一句。

建国抱着娃,手僵了。秀英在轮椅上扭头看,秀兰伸手摸那小包,指尖抖。

秀英说:“俺早知道,这命换来的,能全乎吗?”

秀兰说:“俺咋觉得……这包像咱腰上那道缝。俺们连着生他,他脑袋上留个记号,是记着俺们。”

建国喉头堵。他想起大夫说过,连体不遗传,娃大概率是普通孩子。可“大概率”三个字,在命面前轻得像灰。

回村那天,枯槐村炸了。不是喜炮,是嘴。

“听说生个怪胎,后脑勺长瘤!”

“李瘸子花钱买个残疾人孙子。”

“双身子生的能有好吗?”

建国哥从城里回来,站在院外骂:“你造孽!引了多好,现在拖个病娃,你八十岁还得端屎盆!”

建国把院门拴上,转过身,把槐安放秀兰怀里,自己蹲在磨盘边,半天憋出一句:“俺不悔。”

秀英说:“俺也不悔。娃是俺从鬼门关夹出来的,他后脑那包,是俺们俩的印章。”

日子往下滑。槐安三个月会笑,六个月会翻身,可坐不稳,一坐就朝左边栽——那包压着点平衡。市里康复科排了课,建国骑三轮带娃去,一周三次,来回六十公里。冬天风割脸,他把娃塞棉袄里,自己穿军大衣,瘸腿蹬车,汗从脊梁淌到裤腰。

秀英秀兰在家编筐,腰疼得直不起,可筐得卖,一瓶康复油八十块,一节课一百二。

有回槐安发烧,惊厥,建国背娃跑镇卫生院,雪地滑,他摔了三跤,膝盖磕出血,到诊室时娃嘴唇紫。大夫抢救过来,说“再晚十分钟就抽成脑瘫”。建国坐在门槛上,手掐自己大腿,掐出血印,心想:这娃命比他还薄,可他得撑。

秀兰夜里常摸槐安后脑,跟秀英说悄悄话:“俺有时怕,他长大问‘妈为啥你俩长一块儿’,俺咋答?”

秀英说:“就说他妈是俩人,他爹瘸,他后脑有包,可他命硬。硬得过全村的嘴,就硬得过天。”

槐安一岁半,会叫“爸”。先叫的建国,因为建国抱他最多。后叫“妈”,俩脑袋同时应,娃分不清,冲左边笑一下,冲右边笑一下。建国说:“咱家三个妈,一个爸,不亏。”

可亏不亏,钱知道。欠村信用社四万,欠工头两万八,保温箱账单还差一万二。建国把地彻底转包了,自己去殡仪馆当临时工,搬花圈、守灵、烧纸。这活晦气,村里人更躲他。

有天夜里守灵,死者家属塞红包,他没收,说“俺信命,不收死人钱”。回家路上,月光照着枯槐村口,他看见自己影子——瘸,矮,肩上还搭个麻袋。他突然笑出声,笑完想:李建国,你四十五岁娶双身子,四十七岁得个带包的儿子,你这辈子,值了。

第五章 腰断的那夜

槐安三岁,能走,但左倾,像棵歪柳。后脑包没大没小,复查说“良性脂肪纤维瘤,暂不处理”。可娃不说话,只会“爸、妈、吃、走”四个字,康复师怀疑语言发育迟缓,建议做基因检测。

秀兰先倒的。

那天建国在殡仪馆,电话响,镇医院说“你媳妇昏迷”。他疯了一样拦车,到院时秀兰瞳孔都散了。CT:共用脑血管畸形破裂,血灌进两人脑室。秀英那边也高压,但秀兰先垮。

大夫把建国拽到角落:“两人循环通,现在保秀兰,秀英可能一起走;保秀英,秀兰没戏。你选。”

建国腿一软,跪地砖上。他想起秀兰给他捂脚,想起秀兰说“写秀英吧娃喊我姨也行”,想起秀兰摸槐安后脑那抖着的指尖。

他抬头,哑着:“保秀英。秀兰……秀兰要是醒不了,俺……俺替她活着。”

手术做了六小时。秀英活了,左半脑轻度水肿。秀兰切了部分畸形血管,命吊着,但右侧脑袋不会再笑,睁眼是无神的,偶尔哼一声,像风漏过门缝。

建国在ICU外住了半个月。秀英醒来第一句:“兰呢?”

建国说:“兰在睡。”

秀英哭,因为只有一颗心替两人疼,她哭时秀兰眼角也渗泪,分不清是谁的。

从此家里多了一具“半醒的人”。秀英能坐能说,可腰那头坠着秀兰,秀兰手脚萎缩,得每天按摩,不然关节僵。建国学会了给两人翻身、导尿、灌流食。槐安趴在床边,拿蜡笔在秀兰手心画圈,秀兰手指不会动,可建国说“她知道”。

村里人这回不笑了,改叹气:“李瘸子造孽,现在拖仨废人。”

可也有变了的。王婶原先骂得最凶,这回隔三差五送一锅粥,帮建国洗褥疮垫。放羊老汉把自家羊奶拎来,说“娃长身体”。连村支书都松口,把低保给办了,秀兰算“重度残疾配偶”,秀英算“建档立卡媳妇”,槐安算“困境儿童”。纸面终于把三人一娃都圈进去了。

槐安四岁,会自己拿勺子,后脑包用帽子遮。建国送他去村幼,老师不要,说“娃慢,带不动”。建国把槐安领回家,自己教。秀英躺床上念“锄禾日当午”,槐安跟着嘟囔“锄……禾……”;秀兰睁着眼,唾液流到下巴,建国擦掉,说“兰,咱娃认字了”。

那年冬天,建国咳血。县医院片子上,肺门黑了一团。大夫不说癌,说“占位,去省城”。

他没去。把最后两千块给槐安买了个二手平板,装了识字软件。回来把秀英叫醒,说:“俺可能先走一步。你俩……秀兰你管着,槐安你教着。俺存折密码是槐安生日。”

秀英骂:“走个屁,俺们仨都半死不活,你敢先撤?”

建国笑,笑完咳,帕子上红点。他说:“俺不走。阎王嫌俺瘸,不要。”

可命不由人。正月十七,建国在院里劈柴,斧头落,人栽进雪堆。建国哥来了,这回没骂,蹲边上叹:“弟,哥接娃吧,你放心。”

建国躺在担架,手攥着槐安小手,槐安后脑包抵在他腕上,温的。他说:“哥,娃后脑那包,别当病。那是他妈腰上的缝,移到脑袋上,记着他是俩妈生的。你别嫌他慢,他慢,可他心里亮。”

建国哥眼泪砸下来。

急救车呜呜走远,枯槐村口老槐树枯枝上,不知谁系了条红布,风一扯,像谁招手。

第六章 腰间的月亮(尾声)

建国没死。肺里那个“占位”是结核球,吃药能消。他在省城结核院躺了两个月,秀英秀兰由王婶照看,槐安跟建国哥住。

他回来时,瘦成一把柴,瘸腿更瘸。可进门那刻,槐安扑过来,后脑包撞他膝盖,建国没觉疼,觉着像当年沟底抱起那俩泥人。

秀英能下床了,扶着墙走;秀兰还是半醒,可有回建国凑近,看见她右眼眨了一下——就一下,他当是天开的缝。

槐安六岁,会写“李槐安”三个字,会背“ 《床前明月光》”。后脑包没消,但复查说不影响智力,只是平衡差些。他走路左倾,像故意跟世界歪着脖子的。村里小孩叫他“歪头”,他不懂,笑。建国教他:“你后脑有颗月亮,你妈腰上有道银河,你爸腿里有阵风。咱家三样全了。”

七岁那年,槐安问:“爸,我咋有两个妈,还长一块儿?”

建国想了半宿,第二天指着他后脑包说:“你小的时候,你两个妈怕你走丢,一人扯你一截魂,缝在腰上。后来你钻出来,魂扯断了,剩一小截粘你脑袋后头。等她们老了,你后脑那包会发光,替她们照路。”

槐安信了。每晚睡前摸自己后脑,嘀咕:“月亮充电没?”

秀英在旁边笑骂:“傻崽。”

秀兰不会笑,可那回建国半夜起身,看见秀兰右嘴角弯了弯,像极浅的月牙。

建国今年五十一。院里种了棵小槐,不及村口老树粗,可春天也开花,碎白一片。他不再去殡仪馆,在镇上扫马路,一月一千八,够药钱和槐安学费。

有记者从市里来,举着相机拍他们:一个瘸爷,俩连体婆,一个后脑带包的小崽。建国挡镜头:“别拍娃。娃以后要上学,别让人指‘那是双身子生的怪胎’。”

记者问:“你后悔吗?四十五岁走这条路。”

建国低头系鞋带,瘸腿跪着系,系完站起来,拍拍土:“俺娘坟上说,人活一口气,不是活一张脸。俺这口气,是秀英给的倔,秀兰给的软,槐安给的慢。三口气拧一块儿,比全村的嘴长。”

他顿了顿,指窗外:“你看那枯槐树,枯了半边,可根还抓着地。俺们家就这样——腰断了半截,血还通着;脑袋歪了一个包,魂还全着;腿瘸了一条,路还走着。”

记者走后,傍晚。建国烧饭,秀英择菜,秀兰靠枕上,槐安趴小桌写字。油烟混着槐花香,灯泡黄黄的。建国盛饭,先给秀英秀兰各一碗,再给槐安一小碗,自己端碗蹲门槛吃。

夕照把三人一娃的影子投在院里,连体姐妹的影子是双头一身,建国影子瘸着,槐安影子后脑鼓一小团。四个影子挨着,像一棵老树底下,新苗、枯枝、断根、和一块没打磨完的玉。

风过来,枯槐树掉一片干皮,正落在槐安后脑包上。娃伸手摸,建国看见,没去拂。

他忽然想起许多年前那个雨夜,沟底抱起两个泥人时,秀英说“俺们不值当”。

他当时没答。现在答案在院里,在碗里,在槐安后脑那颗不掉的干树皮上。

值当的。

腰断了,月亮还挂在缝里头。

腰间的月亮·续集:断根发芽

第七章 槐安的十岁

槐安十岁那年,枯槐村的小学终于肯收他了。

不是因为校长突然发了善心,是镇上搞"随班就读"检查,村小如果拒收困境儿童,校长年终考核要扣分。校长姓赵,四十出头,戴个黑框眼镜,见了建国第一句话是:"李师傅,娃能来,但您得有个心理准备——城里孩子嘴碎。"

建国瘸着腿站在校长室,手攥着槐安的转学证明,指节发白。他低头看槐安——娃穿了件洗得发白的蓝校服,后脑勺那颗"月亮"被他妈秀英用针线缝了个小布帽遮住,远看像戴了顶贝雷帽。槐安仰脸冲校长笑,嘴角歪一点点,那是左边后脑包压的。

"赵校长,"建国嗓子哑,"娃慢,您多担待。他要闯祸,您打我电话,我骑三轮二十分钟到。"

赵校长点点头,在登记表上写了"李槐安",监护人栏写"李建国"。他笔尖顿了顿,抬头问:"母亲栏……写谁?"

建国愣了。他没想到还有这关。

"写张秀英。"他说。

"那张秀兰呢?"

建国喉结动了动。他想起秀兰躺床上,右嘴角那丝极浅的笑。他低声说:"写……特殊情况,备注。"

赵校长没再问,在备注栏写了"监护人母亲身体原因无法到校"。笔尖落纸的声音很轻,可建国觉得像盖了个章——把秀兰从这世上正式抹掉了一块。

槐安第一天上学,建国蹬三轮送。到校门口,娃自己跳下来,后脑小布帽歪了,建国伸手扶正。槐安说:"爸,你回去吧,我能走。"

他走了两步,又回头:"爸,你腿疼不疼?"

建国摇头。其实疼,左膝旧伤逢阴雨天就酸胀,可他笑:"不疼。你好好学。"

槐安进了校门,背影小小一个,走路左倾,像棵被风刮歪的小柳。建国在门外站了很久,直到娃消失在走廊尽头。

他没走。拐到村口老槐树下,蹲着抽了根烟。烟是两块五一包的,他平时舍不得抽,今天破例。烟雾里他想:秀英要是能来送娃多好,秀兰要是能站在门口冲娃挥手多好。可一个瘫在床上,一个半醒不醒,他一个瘸子,替三个人撑着这张脸。

第一周太平。第二周,槐安回来不说话了。以前放学回来,他会举着作业本给秀英看,给秀兰看——虽然秀兰不会看,但他会把本子放她枕边,说"妈你看我写的字"。现在他把书包一扔,蹲院里玩蚂蚁。

建国蹲他旁边:"今儿学啥了?"

槐安不答。

"咋了?老师骂了?"

槐安摇头。

"同学欺负你了?"

槐安还是摇头。可他左手攥着衣角,攥得指头发紫。建国认得这动作——秀英急了也这样攥衣角。

建国没再问。第二天他没去扫马路,瘸着腿蹲在校门口的土坡上,隔着铁栅栏往里看。课间操,槐安站在最后一排,做操慢半拍,左边胳膊总甩不到位——后脑包压着运动神经。旁边一个胖小子凑他耳边说了句啥,槐安肩膀缩了缩。胖小子退后一步,跟旁边人笑。

建国看不清那胖小子嘴型,但他看见槐安低下头,后脑小布帽在阳光下白晃晃的。

他回家跟秀英说了。秀英躺在床上,听完一巴掌拍床板:"谁家的崽?俺去撕他的嘴!"

她想撑起来,可腰以下没知觉,撑到一半又倒回去。她急得眼眶红,骂自己:"俺这破身子,连自己娃都护不住!"

秀兰在旁边,眼珠转了转,看向建国。那眼神他懂——"你去。"

建国去了。他瘸着腿找到那胖小子的家,在村东头,爹是开拖拉机的,娘在镇上卖肉。他没进门,站在院外喊了胖小子名字。娃出来,看见他,怯了。

"你叫啥?"建国问。

"李……李壮。"

"你爹在家不?"

李壮摇头。建国蹲下来——蹲下才能跟娃平视,他瘸腿蹲不稳,可他蹲了。他说:"壮壮,槐安后脑那包,你看见了?"

李壮点头。

"你知道那是啥不?"

李壮摇头。

"那是他妈生他时,把命缝在他脑袋上的记号。你妈生你,给你奶吃;他妈生他,给他留了颗月亮。你笑话他的月亮,就是笑话你妈的奶。你懂不?"

李壮不懂,但被他眼神镇住了。建国没再说话,站起来,瘸着腿走。走了几步回头:"以后别欺负槐安。他爸腿瘸,可手硬。"

李壮后来没再欺负槐安。但别的孩子开始传:"李槐安他爸说后脑勺是月亮,骗人的,那是瘤子。"传着传着,变成"李槐安他妈是怪物,所以他脑袋也长瘤"。

槐安十一岁,开始问:"爸,我脑袋里那个……真的不是瘤吗?"

建国带他去市里复查。B超大夫探头滑过后脑,说:"脂肪纤维瘤,良性的,没长大。但建议十二岁做核磁,看跟小脑的关系。"

槐安躺检查床上,问:"大夫,我以后能正常走路不?"

大夫看了建国一眼,没答。建国替他答:"能。爸教你。"

回村路上,槐安坐在三轮后座,风把小布帽吹掉,他没捡。建国回头看了一眼,后脑那颗包在夕阳下泛红,像颗没熟的枣。

"爸。"

"嗯。"

"我长大以后,能娶媳妇不?"

建国脚下一顿,链条哗啦响。他没回头,说:"咋不能?你爸我瘸,你妈连着,不也过来了?"

槐安沉默了很久,说:"可人家说我脑袋长瘤,没人肯嫁。"

建国把车停路边,转过身,双手捧住槐安的脸。娃的脸瘦,颧骨突出,眼睛像秀兰——大,黑,软。他说:"槐安,你听好。你后脑那包,不是瘤,是你两个妈的印章。以后有姑娘嫌它,那是她眼瞎。你爸我眼不瞎,你两个妈眼不瞎,你就是最好的。"

槐安眼泪掉下来,砸在建国手背上。建国手糙,可他接住了。

第八章 秀兰走了

槐安十二岁那年冬天,秀兰走了。

走得很轻。那天建国扫马路回来,推门进屋,看见秀兰右眼闭着,嘴角那丝浅笑还在。他喊她名字,没应。伸手摸她脖子,凉的。

秀英在旁边躺着,脸朝秀兰,眼泪顺着眼角淌进耳窝。她说:"她早上还哼了一声。俺以为她好点了。"

建国没哭。他蹲在地上,把秀兰的手从被子里拿出来,握在自己手里。那只手瘦得像鸡爪,指甲长了,他前天刚剪过。他想起秀兰给他捂脚,想起秀兰说"写秀英吧娃喊我姨也行",想起秀兰摸槐安后脑那抖着的指尖。

他握了很久,然后站起来,去灶房烧水。他要给秀兰擦身子,换寿衣。这活他熟——殡仪馆干过两年,死人他不怕。可这是秀兰,是给他焐过脚的人,是槐安的半个妈。

秀英在床上喊:"建国……你让俺抱抱她。"

建国把两人腰间的扣带解开——那是秀英自己发明的,用旧皮带缝的,方便翻身。解开后,秀英的上半身能稍稍离开秀兰。她侧过身,脸贴到秀兰脸上,嘴唇碰了碰秀兰冰凉的额头。

"兰,"她小声说,"你先走。俺随后就到。"

槐安放学回来,看见院里搭了灵棚。村里人来了几个,王婶帮着烧纸,放羊老汉拎了一挂鞭。建国哥从城里赶来,站在灵棚外,没进屋。

槐安不懂。他问:"爸,二妈咋了?"

建国蹲下来,说:"你二妈睡了。她累了,先睡。"

槐安走到床边,看秀兰。秀兰穿了件蓝褂子——她生前最爱穿的那件,秀英给换的。槐安伸手摸秀兰的脸,凉的。他又摸她后脑,没有包。他回头问:"爸,二妈脑袋上没有月亮。"

建国喉头堵。他说:"她把月亮给你了。"

出殡那天,雪下得大。建国瘸着腿,扛着秀兰的骨灰盒,槐安跟在后头。村里人站在路边看,没人说话。雪落在建国肩头,落在槐安后脑的小布帽上,落在骨灰盒的红布上。

坟地选在建国娘旁边。建国说:"妈,兰来了。她性子软,您多疼疼她。"

槐安跪在雪地里,磕了三个头。他后脑包磕到雪地上,凉的。他想起秀兰给他喂饭,勺子在嘴边吹凉了才递过来;想起秀兰给他缝书包,针扎了手指,血滴在布上,她用蓝线盖住;想起秀兰半醒不醒那些年,他趴她枕边说"妈我认字了",她右眼眨了一下。

他不知道那一下是巧合还是回应。但他信是回应。

葬礼后,秀英变了。她不再骂人,不再摔东西,不再说"俺这破身子"。她变得像秀兰——慢,软,爱笑。有回建国给她擦身子,她突然说:"建国,俺觉得兰没走。她在俺里头。"

建国手顿了顿,没问。他知道秀英说的是真的——两个人连了四十七年,血通着,魂也通着。秀兰走了,可她的一部分留在秀英身体里,像一颗种子埋进土。

槐安十三岁,上六年级。后脑包做了核磁,结果:脂肪纤维瘤与小脑半球无粘连,不压迫脑干,建议观察。大夫说:"这孩子运气好。再偏一厘米,就是另一回事。"

建国把报告单叠好,放枕头底下。他不懂核磁片子上的黑白灰,但他懂"运气好"三个字的分量。

槐安开始长个子,一年窜了八厘米,比建国还高半个头。可走路还是左倾,跑步像鸭子。体育课跑五十米,他倒数第一。同学们笑,他不在乎——或者说,他在乎,但不说。

他学会了沉默。像秀兰。

第九章 十四岁的风暴

槐安十四岁,初二。风暴来了。

不是病,不是灾,是青春。他开始照镜子,发现自己后脑那个包,怎么也遮不住了。小布帽早戴不下了,换成棒球帽,可帽子压不住形状,侧面看还是鼓一块。他试过留长发,可枯槐村的男孩都寸头,他留长发被当成怪胎。

他开始恨那个包。

恨它让自己走路歪,跑步慢,被笑"歪头"。恨它让自己跟别人不一样。恨它提醒自己——你妈是连体人,你爸是瘸子,你脑袋长瘤。

有天夜里,他拿剪刀对着镜子,想把那块肉剪掉。剪刀尖抵到皮肤,疼,他没下得去手。第二天他跟建国说:"爸,我想做手术,把它切了。"

建国愣了。他问大夫,大夫说:"可以切,但位置深,有面神经损伤风险,左边脸可能歪。而且脂肪瘤跟皮下组织边界不清,切不干净,可能复发。"

槐安说:"歪脸总比歪头好。切了,我就是正常人。"

建国沉默了很久。他说:"槐安,你听着。你后脑那包,不是病,是你妈的印章。你切了它,就是你妈白疼你一场。"

槐安吼了:"那我一辈子当怪胎吗?!"

他第一次吼建国。声音大得把院里鸡都惊飞了。建国没还嘴,瘸着腿蹲在门槛上,抽烟。槐安吼完,哭了,蹲地上,双手抱头,后脑包硌着膝盖。

建国抽完一根烟,把烟头摁灭在鞋底。他说:"槐安,爸跟你讲个事。"

"你妈秀英,小时候也被人叫怪胎。她不哭,捡土块甩回去。你二妈秀兰,被人扔石头,她不躲,站在那儿笑。你爸我,瘸腿,被人叫李瘸子,我不理。你知道为啥不?"

槐安不答。

"因为咱家的人,骨头硬。硬的不是腿,是脊梁。你后脑那包,是你脊梁上多长出来的一块硬骨头。你切了它,脊梁就塌了。"

槐安哭了一夜。第二天肿着眼去上学,棒球帽压得低低的。

可青春不因为你哭就放过你。班里转来个女生,叫陈小雨,从镇上来的,爹在县里开厂。小雨长得白净,成绩好,坐在槐安前排。槐安喜欢她。不是那种懵懂的喜欢,是十四岁男孩第一次意识到"异性"的那种喜欢——她笑的时候嘴角有两个酒窝,她头发上有香皂味,她写字的手好看。

他偷偷在本子上写"陈小雨",写完了又涂掉。涂掉再写,写了又涂,本子页上黑乎乎一团。

有天自习课,小雨回头借橡皮。槐安递过去,手抖。小雨笑了,酒窝出来。她说:"李槐安,你后脑那个……是胎记吗?"

槐安心跳到嗓子眼。他支吾:"啊……嗯……胎记。"

"挺特别的。"小雨说,"像个月亮。"

槐安愣了。他想起建国说的"你后脑有颗月亮"。他第一次觉得,那颗月亮不是耻辱,是……特别的。

他没说话,低头看书。可耳朵红了,红到脖子根。小雨看见了,也红了脸,转回去。

那天晚上,槐安第一次没摸后脑那个包。他摸了自己的心跳,咚咚的,像鼓。

可好景不长。班里有男生看见小雨跟槐安说话,开始起哄:"李槐安追陈小雨!歪头配美女,绝了!"

槐安不理。可他们变本加厉,把"歪头"写在他课桌上,用粉笔。槐安擦了,第二天又出现。后来变成"连体怪的儿子",写在厕所墙上。

槐安忍了三天。第四天体育课,那个胖小子李壮——长高了,壮了,还是坐在他后头——趁他弯腰系鞋带,把他的棒球帽摘了,举起来喊:"大家快看!李槐安脑袋上长瘤!"

全班笑。槐安站起来,左倾着身子,拳头攥紧。李壮还在笑,把帽子扔地上。槐安冲过去,一拳砸在李壮鼻子上。

李壮鼻子出血,哇哇哭。槐安被叫到校长室。赵校长这回没留情,说"打架零容忍",要记过。建国来了,瘸着腿站在校长室,听完经过,说了一句话:

"赵校长,我娃十四岁,第一次动手。他不动手,他就得一辈子低头。他爸我瘸了一辈子,不想他再低头一辈子。"

赵校长沉默了。最后给了个"警告处分",没记过。槐安回教室,看见课桌上被人刻了"怪物"两个字。他用涂改液涂掉,涂了厚厚一层,白花花的。

那天放学,小雨在校门口等他。她递给他一张纸条,上面写着:"你后脑的月亮很好看。别理他们。"

槐安捏着纸条,手抖。他没敢看小雨,低头说:"谢谢。"

小雨走了。槐安把纸条叠成小方块,放进口袋。回家路上,他摸了摸后脑那个包。它还在,鼓鼓的,硬的。他忽然觉得,它不那么讨厌了。

第十章 建国哥的电话

槐安十五岁,初三。建国哥打来电话,说城里有个私立学校搞"特殊儿童助学计划",免学费,包住宿,问要不要让槐安去考。

建国犹豫了。城里好,可槐安走了,家里就剩他和秀英。秀英瘫在床上,吃喝拉撒全靠他。他扫马路一月一千八,加上低保,勉强够。槐安去城里,吃住免费,可路费、书本费、校服费,还是钱。

他跟秀英商量。秀英说:"让娃去。咱这枯槐村,留不住人。"

她顿了顿,又说:"可俺舍不得。"

建国也舍不得。可他更怕槐安留在这儿,一辈子被人叫"歪头",叫"怪胎的儿子"。他瘸着腿去镇上给槐安报了名,买了套复习资料——盗版的,十块钱。槐安刷题刷到半夜,台灯下,后脑包在灯光里投出个影子,像座小山。

考试那天,建国蹬三轮送他去镇上考点。槐安穿了件新衬衫——秀英用建国旧衬衫改的,袖口长了,折了两道。他后脑没戴帽子,包露着。建国说:"遮上吧,别让人看。"

槐安摇头:"不遮了。"

他走进考场,背影挺直,虽然还是左倾,可脊梁是硬的。建国在门外蹲着,抽了根烟。他想:秀兰要是看见,该多好。

槐安考上了。

录取通知书寄到那天,院里槐花正开。白花花一片,落在通知书上。槐安捧着通知书,手抖。秀英躺在床上,笑,眼泪淌进耳窝。建国蹲在磨盘边,半天没说话。

走的那天,建国蹬三轮送他去镇上坐大巴。槐安背着书包,后脑包在晨光里鼓着。他上了车,回头看。建国站在车下,瘸腿站着笔直,手举起来,挥了挥。

槐安也挥。车开了,建国跟了几步,然后停住。他站在土路上,看着大巴变成一个小点,消失在扬起的尘土里。

他转身往回走。瘸腿踩在土里,每一步都深。院门开着,秀英在床上喊:"建国,娃走了?"

"走了。"

"俺咋觉得空落落的。"

"空了好。空了才能装新东西。"

可建国知道,空了就是空了。他扫马路时想槐安,做饭时想槐安,夜里躺在炕上,旁边少了个人翻身的声音,他睡不着。

他给槐安打电话。槐安在电话那头说:"爸,我挺好的。食堂饭难吃,但管饱。同学不问我的包了,因为我成绩好,数学全班第三。"

建国笑了。他说:"俺娃争气。"

槐安说:"爸,你腿还疼不?"

"不疼。"

"你骗人。你每次疼都抽烟。"

建国愣了。他不知道槐安什么时候学会看穿他的。他说:"爸少抽。你照顾好自己。"

槐安说:"爸,你跟妈说,我在这边挺好的。等放假回来,我给她带城里的糖。"

建国挂了电话,蹲在院里,哭了。不是难过,是高兴。他这辈子没出息,瘸腿,穷,娶了双身子,生了带包的儿子。可儿子在城里念书,数学全班第三。他值了。

第十一章 秀英的秋天

槐安走后第二年,秀英开始咳血。

不是建国那种结核球,是肺。她跟建国一样,在砖窑干过,灰吸多了。CT上,右肺叶一片白。大夫说:"尘肺三期,加上长期卧床,心肺功能差。准备着吧。"

建国没准备。他不信。他把秀英抱上三轮,骑到镇医院,又骑到市医院,片子拍了一张又一张。每张都一样——白,一片白,像雪盖住了肺。

秀英倒平静。她躺在床上,说:"建国,俺活了四十七年,其中三十三年跟兰长一块儿,十四年跟你过。够了。"

建国骂:"够个屁!你才四十七!"

秀英笑:"你四十五娶俺,现在五十三了。你瘸了一辈子,伺候了俺们一辈子。建国,你对得起俺们。"

建国蹲地上,手抓头发。他想:老天爷你他妈的不公。秀兰走了,秀英也要走。槐安刚在城里站稳,你要把他妈带走。

可老天爷不听。

秀英走的那年秋天,槐花早谢了。她走之前,建国把她抱到院里,让她看最后一眼枯槐树。秀英靠在建国怀里,头抵着他肩膀。她说:"建国,你记得不?那年雨里,你抱俺们起来。"

建国说:"记得。"

"俺那时候想,这人傻。俺们俩一百八十斤,他瘸腿,抱得动吗?"

"抱动了。"

"嗯。抱动了。"

她闭上眼。呼吸很轻,像风漏过门缝。建国抱着她,没松手。他想起秀英给他递篾条,想起她骂他"不要命了你",想起她拍床板说"谁是你媳妇"。他想起很多年前那个雨夜,沟底两个泥人,他一手揽住姐姐的背,一手托住妹妹的腰。

他抱了她一辈子。最后一抱,他没松手。

秀英走了。坟在秀兰旁边,建国娘旁边。三座坟并排,像一家人坐一条长凳上。建国在坟前放了三样东西:一枚银戒指,一包劣质香烟,一碗白菜粉条。

槐安从城里赶回来。他十六岁了,个子窜到一米七五,后脑包还在,可他不再遮了。他跪在坟前,磕了三个头。起来时,后脑包在阳光下泛红,像颗熟透的枣。

他跟建国说:"爸,我妈走的时候疼不疼?"

建国摇头:"不疼。她走得很轻。"

槐安没哭。他学会了像秀兰那样——不哭,把眼泪咽回去。

第十二章 槐安的月亮

槐安十八岁,高考。他报了医学院。

建国问:"为啥学医?"

槐安说:"因为我想知道,我后脑那个包,到底是啥。"

他考上了。省城医大,临床专业。录取通知书寄到那天,建国在扫马路,王婶跑来喊他。他扔了扫帚跑回家,手抖着拆信封。红底金字,"录取通知书"四个字,他认不全,但"李槐安"三个字他认得。

他蹲在院里,把通知书举过头顶,对着天笑。天很蓝,枯槐树枯枝上,一只喜鹊叫了两声。

槐安上大学后,第一次解剖课,他站在标本台前,看着人体结构,忽然明白了自己后脑那个包——脂肪纤维瘤,不过是胚胎发育时,神经嵴细胞迁移出了岔子,多长了一团脂肪和纤维。不是印章,不是月亮,不是他妈的魂。

可他宁愿信建国说的那个版本。

大二那年,他做了个决定:把后脑那个包切了。不是因为恨它,是因为它开始长大了。复查核磁显示,瘤体比高中时大了两厘米,压迫到小脑扁桃体,他开始头疼,走路更歪,左手偶尔发麻。

手术定在寒假。建国从村里赶来,瘸着腿站在手术室门外。他想起二十年前,也是这扇门,也是这种灯,也是这种等法。只不过那次是秀英秀兰在里面,这次是槐安。

手术做了四个小时。主刀大夫出来说:"切干净了。面神经保住了,左边脸不会歪。但平衡功能可能受影响,需要康复。"

建国松了口气。他走进病房,看见槐安头上缠着纱布,后脑勺平了。他伸手摸,摸到了纱布下面——平的,光滑的,没有包了。

他手抖了。他想起槐安小时候,他摸那颗包,说"月亮充电没"。现在月亮没了。

槐安醒了,看见建国。他说:"爸,我平了。"

建国点头。

"我是不是跟别人一样了?"

建国没答。他想起秀英说过:"你切了它,脊梁就塌了。"可他看着槐安,觉得脊梁没塌。娃的脊梁是硬的,跟包没关系。

槐安后来跟导师做课题,研究方向是"连体双胎妊娠的循环共享机制"。他把父母的故事写成病例报告,匿名发表在国际医学期刊上。编辑回信说:"这是罕见的临床记录,有很高的文献价值。"

槐安没告诉建国。他怕建国骂他"把家丑往外扬"。可他心里清楚,这不是丑,是命。是秀英的倔,秀兰的软,建国的瘸,和那颗后脑上的月亮。

第十三章 老槐

槐安二十二岁,实习。在省城医院骨科。他走路还是左倾,因为小脑功能受损不可逆。但左手不麻了,头疼也没了。他后脑留了道疤,像条蜈蚣,趴在头皮上。

有天门诊,来了一对夫妻,女的怀孕,B超显示"单绒双羊,疑似连体"。大夫让他们引产,他们不肯,哭着问:"有没有活下来的先例?"

槐安刚好路过,听见了。他走进诊室,看了B超单,又看了那对夫妻。他说:"有先例。我妈就是。"

他讲了故事。不是病例报告,是故事——雨夜的泥人,腰间的月亮,保温箱里的小崽,和那颗后脑上的包。他讲得很慢,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稳。

那对夫妻听完,女的哭了,男的也哭了。他们问:"你……你后脑那个,后来呢?"

槐安摸了摸后脑的疤。他说:"切了。但我不后悔它长过。"

他给他们留了电话,说:"我爸在枯槐村,我妈坟也在。你们要是想不通,可以去看看。我爸会告诉你们,人活一口气,不是活一张脸。"

那对夫妻后来没引产。孩子生下来,是连体,但分离手术成功了。槐安在手术台上当助手,看见两个小脑袋从同一具身体上分开,他手没抖。

他想起建国说的:"腰断了,月亮还挂在缝里头。"

尾声 枯槐村

建国今年六十一。他不再扫马路了,腿不行了。低保加槐安每月寄的钱,够吃够喝。他一个人住在老院里,枯槐树还在,小槐树也长高了,碗口粗。

他每天去坟地。三座坟,他挨个拔草,倒一杯白酒。先给娘,再给秀兰,再给秀英。倒完酒,他蹲坟前,抽根烟。烟是两块五一包的,他现在舍得抽了。

槐安研究生毕业,留在省城医院。他谈了个女朋友,也是医生,心内科的。姑娘知道他的故事,知道他后脑的疤,知道他有两个妈长在一块儿。她说:"你爸是个英雄。"

槐安说:"我爸就是个瘸子。"

姑娘说:"瘸子不耽误当英雄。"

槐安没反驳。他每年清明回枯槐村,带女朋友,后来带媳妇,再后来带孩子。孩子后脑光滑,没有包。建国抱着曾孙,手抖。他跟孩子说:"你爷爷后脑上长过月亮。你爸说那是瘤,可我说是月亮。你长大自己判断。"

孩子不懂,笑。

建国笑。他六十一了,瘸腿更瘸了,背也驼了。可他站在院里,看着枯槐树,看着小槐树,看着坟地方向,觉得这辈子——值了。

腰断了,月亮没了,可根还在。根上发了芽,芽长成了树。树长大了,根又扎回土里。

他想起秀英说的那句话:"你切了它,脊梁就塌了。"

可脊梁没塌。因为脊梁不是长在脑袋上的,是长在心里头的。

建国把烟头摁灭在鞋底,站起来,瘸着腿往屋里走。屋里墙上挂着三张照片:一张是他和秀英秀兰的合影——那年镇上赶集,有人帮他们拍的,三人坐三轮上,秀英倔,秀兰笑,他憨;一张是槐安小学毕业照,后脑小布帽歪着;一张是槐安穿白大褂,站在医院门口,后脑疤露着,笑得自信。

他看着照片,摸了摸自己瘸腿的膝盖。

"秀英,兰,"他小声说,"咱娃出息了。你们看见没?"

窗外,枯槐树掉了一片干皮,落在窗台上。风过来,干皮翻了个身,像谁点了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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