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光透过落地窗照进办公室,把大理石地板映得亮堂堂的。
魏广进靠在真皮座椅上,手里捧着一份年终股权分红名单,指腹沿着纸面一行行往下滑。
看到第三行的位置,他停住了,眉头微微拧起来,嘴里轻轻“啧”了一声。
他按下内线电话,让许梦瑶进来一趟。
门开了,许梦瑶端着一杯温度刚好的茶水走进来,放在他手边,退后一步站定。
魏广进没抬头,目光还落在那份名单上,指尖点了点纸面上那个名字说:“今年不给你姐夫发股权分红了,我姐那边我来说。”
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
许梦瑶没接话。
魏广进抬起头看她,发现她脸色有些奇怪,像是被什么东西卡住了喉咙。
她手里捧着的文件夹“啪”一声掉在地上,文件散落一地。
魏广进皱了皱眉,正要开口说她两句,许梦瑶却先出声了,声音有些发干:“魏总……徐总监他……9个月前就辞职了。您不知道吗?”
魏广进脸上的表情一下子僵住了。
他张了张嘴,好半天才找回自己的声音,问了句:“你说什么?”许梦瑶蹲下身捡拾文件,动作有些机械,嘴里又重复了一遍:“徐文超徐总监,9个月前辞职了,批的是您自己的签字。”
办公室里静得吓人,窗外的车流声隔着玻璃传进来,像是另一个世界的声音。
魏广进低头看向那份名单,徐文超的名字稳稳地印在第三行,白纸黑字,清清楚楚。
而这个人,竟然已经辞职9个月了。
01
魏广进第一反应是不信。
他拉开抽屉翻出手机,拨了徐文超的电话号码。
话筒里传来机械的女声:“您拨打的电话已关机。”他挂断,又拨了一遍,还是关机。
魏广进把手机往桌上一扣,抬头问许梦瑶:“我姐知道这事吗?”
许梦瑶已经收拾好了地上的文件,抱在怀里,低着头,声音不大:“这个……您还是问魏芳姐比较好。”魏广进盯了她几秒,许梦瑶始终没抬头。
他摆了摆手示意她先出去,等门关上,偌大的办公室里就剩他一个人。
他靠在椅背上,盯着天花板上那盏吊灯看了半天,脑子里乱得像一团浆糊。
徐文超辞职了。
9个月。
180多个日子。
他天天来公司,开会、应酬、签文件,怎么就从来没人提过一嘴?
他拨了家里座机的号码,响了五六声才有人接。
是他母亲接的,声音有些迟缓,问他怎么这时候往家里打电话。
魏广进问:“我姐在不在?”电话那头停顿了一下,说:“你姐回她自己家去了,你找你姐什么事?”语气平稳,听不出什么异样,但魏广进总觉得有哪里不对。
他说了声没事就挂了电话,又拨姐姐魏芳的手机号。
响了很久,没人接。
他又打了一遍,还是没人接。
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凉意从后脊背爬上来,他坐直了身子,重新拿起那份分红名单看了又看,徐文超三个字像是在纸面上扎了根。
那天下午,魏广进没怎么处理公务,把许梦瑶叫进来问了三次话。
每次都是那几个问题:徐文超什么时候提的辞职?
辞职信交给谁的?
交接工作怎么做的?
许梦瑶的回答都很简短:大概9个月前,辞职信交给人事部,交接工作做了两个月,之后的工作由财务部副总监接着。
魏广进问:“那他辞职以后,财务部那块谁在管?”许梦瑶犹豫了一下,说:“采购部的郑经理帮看了几个月,后来公司招了个新总监顶上了。”魏广进皱了皱眉:“郑思妍?”许梦瑶点了点头。
魏广进没再说话,让她出去了。
郑思妍是采购部经理,跟财务八竿子打不着,怎么会让她替着看财务部?
不安感越来越重。
傍晚六点多,办公室里已经暗下来。
魏广进没开灯,坐在暗处,手机屏幕的亮光照着他的脸。
他又拨了一遍徐文超的电话,电话里还是那个机械的女声。
屋外的天色渐渐暗透了,楼道里的灯亮起来,从门缝底下漏进一线光,落在他脚边,像一条细细的河。
02
第二天早上,魏广进到公司,没先回自己办公室,径直拐去了财务部。
财务部在12楼,他走出电梯,穿过走廊,推开总监办公室的门。
办公桌后面坐着一个三十来岁的男人,戴一副黑框眼镜,低着头看报表,听见门响,抬起头来,愣了一下才认出他:“魏总?您怎么下来了?”
魏广进站在门口,扫了一眼办公室里的陈设。
桌上摆着一个新的笔筒,文件筐里的文件夹叠得整整齐齐,窗台上放着一盆绿萝,长势很好。
他问:“徐文超的东西呢?”那男人明显有些尴尬,推了推眼镜:“魏总,我接这个位置的时候,徐总的私人物品就已经清理走了。您有什么事吗?”
魏广进没接话,转身就走。
他回到自己办公室,让人把董冬梅叫上来。
董冬梅是在财务部干了二十多年的老会计,比徐文超还早进公司。
等了几分钟,董冬梅推门进来,手里端着一个搪瓷缸子,穿着件深蓝色的工作服,头发挽在脑后,有些花白。
她站在办公桌前,微微弯着腰,喊了声:“魏总,您找我?”
魏广进让她坐下,然后问:“徐文超辞职的事,你知道吧?”董冬梅的手在搪瓷缸子上摩挲了一下,说:“知道。”魏广进问:“他为什么辞职?”董冬梅没回答,低头盯着缸子里浑浊的茶水,好半天才开口:“徐总走之前交代过,说别惊动您。”魏广进皱起眉头:“他说的?”董冬梅点了点头。
魏广进追问:“那你自己呢?你就看着他走也不吭一声?”董冬梅抬起眼睛,看了他一眼,又垂下去,声音有些发涩:“魏总,我就是个干活的,领导怎么安排,我就怎么听。”她端着搪瓷缸子,指节有些发白,“再说了,徐总那个人,他要走,谁拦得住?”
魏广进没话了。
董冬梅坐了一会儿,见他不说话,站起来说:“魏总,要是没别的事,我先下去了。”她走到门口,又停住脚步,像是想起什么似的,回头看了他一眼,欲言又止,最后还是没说出口,推门出去了。
魏广进坐在椅子上,半天没动弹。
董冬梅最后那个眼神,让他觉得她一定还知道些什么。
他想追出去问个清楚,但转念一想,她在他面前站了那么久,该说的早就说了,不该说的,他问了也是白问。
下午他调出了徐文超的离职审批记录。
辞职信是打印的,落款签字一栏是“徐文超”三个字,但怎么看怎么别扭。
他拿过一张徐文超以前签过字的报销单比对,中间的差异一眼就能看出来,辞职信上的签字圆润顺滑,而报销单上徐文超的笔迹有明显的收笔顿挫。
辞职信上的签字是打印出来直接贴上去的。
魏广进把那张复印件拍在桌上,心里翻涌得厉害。
再看批准人一栏,赫然签着他的名字。
但他很确定,自己从来没签过这份文件。
他拿起桌上的座机打给人事部,那边翻了好半天档案,回话说:“魏总,徐总的离职手续当时是吴副总签的字,说您忙,委托他代批的。”
吴德明。
集团副总,跟了他十几年的老臣子。
魏广进放下电话,觉得自己像是走在一层薄冰上,脚下的冰面已经裂了缝,但他看不清底下到底有多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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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周末,魏广进回了父母家。
他推开门,客厅里的电视开着,声音不大,播着一档戏曲节目。
母亲坐在沙发上择菜,听见门响,抬起头来,脸上露出笑:“来了?中午在家吃吧,我让你爸去买条鱼。”
魏广进换了鞋,往屋里走了两步:“我姐呢?”母亲的视线顿了一下,又低下头去继续择菜:“你姐今天有事,不过来。”魏广进没接话,在沙发另一头坐下,看了她好一会儿。
母亲被他看得有些发毛,放下手里的菜:“你老看着我干什么?”魏广进开口,声音尽量放平:“妈,徐文超辞职的事,您知道不?”
客厅里的空气像是一下子被抽走了。
母亲的手僵在半空中,过了好一会儿,她把择好的菜放进盆子里,拿抹布擦了擦手:“我去看看你爸鱼买到没有。”说着站起来,头也不回地朝厨房走去。
魏广进坐在沙发上,电视里还在咿咿呀呀地唱着戏,他忽然觉得心里一空。
他知道,他们都知道。这件事,家里所有人都知道,只有他被瞒着。
中午吃饭的时候,父亲买了鱼回来,一家人围着桌子坐下,魏广进又提了一遍。
父亲夹菜的动作顿了顿,没接话。
母亲给他碗里夹了一筷子菜:“先吃饭,菜凉了不好吃了。”魏广进看着碗里的菜,心里堵得厉害,但还是把话咽了回去。
饭后他没待多久就出了门。
开车去徐文超家,小区门口的保安不认识他,拦了半天才放行。
他把车停在楼下,上了楼,按下门铃。
门铃响了好几遍,里面没有任何声音。
他站了一会儿,发现门上贴着一张物业的催缴单,上面落款日期是半年前的事。
门缝里塞着几封广告信件,蒙了一层灰,已经很久没人清理了。
魏广进站在楼道里,口袋里的手机又响了一声,他没接。
楼道里的声控灯暗了又亮,亮了又暗。
他下楼的时候正好碰见对门的邻居大姐上楼,就问了一句:“大姐,隔壁这家搬走多久了?”邻居打量了他一眼:“半年多了吧,这家两口子人挺好的,就是走得急,东西都没怎么收拾,叫了个搬家公司一趟就拉走了。”
魏广进说声谢,走出单元门,外头天已经半黑了。
他坐进车里,把钥匙插进锁孔,却没发动。
手搭在方向盘上,半天,他拨了魏芳的电话,还是没人接。
微信也没回。
他又拨了一遍,直到快自动挂断的时候,那头终于接了,魏芳的声音听起来有些沙哑:“喂?”
魏广进沉默了两秒:“姐,是我。”那头顿了一下:“嗯,我知道。”魏广进问:“徐文超到底为什么辞职?”电话那头没有声音,过了很久,他听见魏芳轻轻吸了一口气:“广进,你非要问这个干什么?都过去了,各自安好不就得了?”魏广进攥着手机:“他是我姐夫,你们怎么都不跟我说一声?”
魏芳那头又沉默了很久,最后只说了句:“你自己心里没数吗?”然后电话就挂断了。
04
魏广进花了一整个周末,把过去9个月经过自己手的财务审批单和会议记录翻了个底朝天。
他发现大量需要财务总监签字把关的单据上,签的都不是徐文超的名字,而是郑思妍的。
郑思妍。
魏广进靠在椅背上,脑子里把她这个人从头到尾过了一遍。
三十出头,长得不错,穿衣服有品位,说话办事滴水不漏,在公司待了六七年,从普通职员一步步做到采购部经理,能力是有的,口碑也不错。
魏广进回想了一下,自己跟她打交道不多,除了常规汇报,几乎没什么私下往来。
他想不通,这样的人,怎么会替财务总监签字?
周一上午,魏广进把郑思妍叫到了办公室。
门被敲响了两下,推开,郑思妍走进来,穿一件浅灰色薄呢外套,头发松松地挽在脑后,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笑意:“魏总,您找我?”
魏广进指了指桌前的椅子:“坐。”郑思妍落了座,姿态端正,看着他,等他先开口。
魏广进把一沓复印件推到她面前:“这些单子,是你签的?”郑思妍低头扫了一眼,没有拿起看,语气平静:“魏总,这些是代审代签的,当时徐总监已经离职了,财务部那边暂时缺人,吴副总安排的。”魏广进问:“为什么是你替上去的?”郑思妍笑了笑:“我也不太懂财务,就是帮忙把关流程合规,签字走个程序,最终审批权还是在您手里的。”
她顿了顿,又说:“这些单据当时都走流程到您那里了,您口头批了的。”魏广进盯着她,心里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这个女人的话每一句都合情合理,连起来却让他后脊发凉。
他问:“我口头批的?我怎么不记得?”郑思妍还是那副温和的神情:“魏总您贵人多忘事,那段时间年底应酬多,有好几次都是饭桌上定的,您说‘行,按这个办’,我就替您把流程走了。”
魏广进沉默了。
他确实想不起来,那段时间公司忙着投标,好几个项目都卡在预算上,他几乎天天有饭局,喝多的时候不少,有些文件确实是在酒桌上拍板的。
他努力回想,却怎么也回想不起郑思妍是什么时候跟他提过这些单子的事。
记忆里只有一片模糊的喧闹和酒杯碰撞的声音。
郑思妍见他沉默,又补了一句:“魏总要是不放心,可以翻翻那段时间的报销记录,每笔账花在哪儿、什么用途,都有据可查。”她说得坦坦荡荡,倒显得魏广进的追问有些多此一举。
魏广进摆了摆手,让她先出去。
郑思妍站起来,冲他微微点了点头:“魏总,要是以后有单据上的事,您可以直接让财务部的人来找我,我那边都有底档。”
她走到门口,又回过头来,像是想起了什么:“对了魏总,吴副总那边好像整理了一份财务部的交接报告,您要是想了解徐总监走之前的情况,可以问问吴副总。”门轻轻合上,办公室里又剩下魏广进一个人。
他坐在椅子上,脑海里反复回放着郑思妍刚才说的每一句话,总觉得哪里不对,却又抓不住具体是哪一处。
他拉开抽屉,里面放着一本空白笔记本。
他取出来,在新的一页上写下徐文超三个字,又写下郑思妍三个字,中间画了一条线,在线的上方写下“9个月”,在下方写了一个问号。
05
下午,魏广进把办公室门锁上,关了手机,一个人静了整整三个小时。
他把过去9个月的时间线在脑海里翻来覆去地捋了好几遍,却始终找不到那条他认为应该存在的裂缝。
傍晚,太阳快落山了,办公室的光线暗下来。
魏广进给司机打了个电话说自己不开车,让他下班后送自己一趟。
车停在一个老小区门口,董冬梅住的地方。
魏广进给董冬梅打了个电话,说想过来坐坐。
电话那头犹豫了一下,还是报了楼栋号。
魏广进上了楼,抬手敲门,门开了,董冬梅穿着一件旧棉袄,看见他没说话,侧过身让他进了门。
客厅不大,收拾得还算干净,茶几上摆着一盘苹果,电视机开着,声音放得很小。
董冬梅给他倒了一杯水,坐在他对面。
魏广进也没兜圈子,开门见山:“董姐,我来就是想问一件事,徐文超辞职,到底是因为什么?”
董冬梅低头看着自己放在膝盖上的手,沉默了很久。
魏广进以为她又要拿那句“领导怎么安排我怎么听”来搪塞他。
但董冬梅这次没有。
她站起来,走进里屋,过了好一会儿,抱出来一个铁皮饼干盒,红盖子都有些掉漆了。
她把盒子放在茶几上,打开盖子,里面是一沓用手写的账页,纸张泛黄,折着几道痕。
董冬梅把那沓账页抽出来,在茶几上铺开,手指点了点其中一页:“魏总,你看看吧。这是徐总走前三个月让我记的账,他当时让我留个心眼,说有些对不上的地方,怕电脑记录被人动过手脚。”魏广进弯下腰,借着台灯的光,一页一页地看。
账页上是他熟悉的徐文超的字迹,一笔一划,工工整整。
他越看手越凉。
账页上记录了一笔3800万的货款,按照正常流程,这笔货款应当打进公司名下唯一指定的供应商账户。
但这笔钱最后打进了另一家新注册的公司账户。
那家公司注册时间只有半年,注册资本低得离谱,法人代表名字,魏广进没有听过。
董冬梅说:“魏总,这家公司的法人,是郑思妍的表弟。徐总走之前去查过,回来以后就把辞职信打出来了。”
魏广进怔住了,许久说不出话来。
董冬梅继续说着,声音不大,却格外清楚:“徐总走之前跟我说,嫂子,你要是还想在公司干,就别跟魏总说这事。他不想让你为难。”董冬梅说完这句,没有再往下说。
魏广进坐在沙发上,手里捏着那页账纸,纸边被他攥出一圈褶皱。
窗外的路灯亮了,昏黄的光从窗帘缝里透进来,落在地板上,像一道沉默的边界。
一分钟后,魏广进把账页一张张收好,郑重放进自己外套内袋里,起身告别。
走到楼道口,他握了握董冬梅的手,说了声“谢谢”。
董冬梅靠在门边,看着他的背影说了一句:“魏总,徐总那个人,不是对不起你才走的。他是没法看着公司出事,才走的。”
06
魏广进没有回家,让司机把车开回公司。
他坐在办公室里,拨通了许梦瑶的电话。
电话响了很久才接,许梦瑶的声音听起来有些紧张:“魏总?这么晚了有事吗?”魏广进的语气平静,说不出来是冷还是别的什么:“你到公司来一趟,我在办公室等你。”
半个小时以后,许梦瑶推门进来。
她穿着白天那件米白色风衣,脸色有些发白,站在办公桌前,没有坐下。
魏广进抬头看着她,也没有先开口。
两个人就这么沉默着,最后还是魏广进先打破了安静:“许梦瑶,你跟了我四年多,我自认没亏待过你。”许梦瑶的肩膀轻轻颤了一下,没有接话。
魏广进接着说:“徐文超辞职的事,你就真的一句不知道?”许梦瑶的嘴唇动了动,眼泪顺着眼眶滑下来了。
她抽出纸巾擦了擦,声音有些哑:“魏总,我不是故意瞒着您……我是被逼的。”魏广进没有说话,等她继续往下说。
许梦瑶深吸了一口气:“郑思妍手里有我的把柄。去年春天,她让我帮她做一笔小额报销,我当时以为就是正常的报销流程,就帮她签了字。后来才发现那笔钱有问题,她把票据改了日期,变成了我私自动用公款的证据。她说如果我不配合她,就把那张单子交到经侦去。”
许梦瑶的声音越来越低:“她让我对徐总监辞职的事闭嘴,让我别跟您多说话,她说……魏总您已经不值得信任了。”魏广进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她说我不值得信任?”许梦瑶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她说……您早晚要出局。徐总监只是一个开始。”魏广进的眉头拧得更紧了。
许梦瑶在随身的包里翻了好一会儿,掏出一部旧手机,屏幕边角有些开裂。
她打开手机,翻了翻,递到魏广进面前:“这上面有一段录音,是三个月前公司部门聚餐的时候,我不小心录上的。当时手机放在包里,我本来要按掉,后来一口气没按,就录上了。她喝了点酒,话一下子多了起来。您听听吧。”
魏广进接过手机,点开那段录音。
录音里先是杯盘碰撞的声音,嘈杂的说话声,然后是郑思妍的声音,带着几分醉意和笑意:“魏广进那套家族班底,早该清干净了。你们等着喝汤就是。”中间还有几句含糊不清的话,魏广进听不太清楚,但最后一句他听得格外清楚:“他那个姐夫,走的时候就跟个缩头乌龟似的,连个屁都不敢放。”
录音戛然而止。
魏广进握着那部旧手机,指节捏得发白。
他把手机轻轻放在桌面上,声音里听不出情绪:“这手机先放我这里。”许梦瑶点了点头,站在那里,像是还有什么话要说。
魏广进问她:“还有事?”许梦瑶张了张嘴,最后还是摇了摇头:“魏总,您自己多保重。”说完这句话,门响了一下,她走了。
办公室又安静下来,魏广进把那部旧手机拿起来,又放下去。
他坐在暗处,脑海里反复回响着录音里郑思妍那句“清干净了”。
他终于知道徐文超为什么会走了。
不是因为他做错了什么,而是因为他发现了不该发现的东西。
07
三天后,魏广进主持召开了董事会。
他坐在长桌的主位上,环顾四周,人到得很齐,包括吴德明,包括郑思妍。
吴德明坐在他右手边第一位,神色如常,手里端着茶杯,像是在等什么开场的信号。
魏广进心里忽然闪过一丝不太好的预感。
他清了清嗓子,开门见山:“今天让大家来,是有一件事要当面说清楚。采购部郑思妍涉嫌违规代签、介入财务审批流程,还有一笔3800万的货款问题,我提议免去郑思妍采购部经理职务,报请经侦介入调查。”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
然后吴德明放下了茶杯,声音不大,却稳稳地响遍了整间屋子:“魏总,先等等。我有几件事,想当面问您。”
吴德明从公文包里取出一份复印好的文件,摊在桌上:“魏总,这是您去年签字的购地担保合同,担保金额是两个亿,抵押物是公司名下的两块地皮。”魏广进的眉心一跳:“这份合同我签过,当时是正常的业务担保,怎么有问题吗?”吴德明看着他:“问题在于,这个被担保的对方公司,法人是您姐姐魏芳。”
会议室里响起一片低声议论。
魏广进愣住了:“你说什么?”吴德明把那页文件推到他面前,白纸黑字,他仔细看了一遍,果然,那个法人的名字清清楚楚印着“魏芳”两个字。
魏广进觉得自己脑袋里嗡了一声,他签这份合同的时候根本没在意对方公司法人是谁,这是徐文超走后三个月签的,当时他时间紧,文件是许梦瑶递过来的,他翻了翻就签了字。
吴德明接着说:“担保的债项已经到期了,对方公司还不上钱,银行已经在走催收程序了。魏总,您作为签字人,这笔担保责任,公司恐怕是要承担的。”会议室里彻底炸了锅。
几位董事面面相觑,有人干咳了一声:“魏总,这可是两个亿,可不是小数目。”
郑思妍坐在角落的位置,此时开了口,声音不大,却格外清晰:“魏总,我承认我代签了一些财务流程,但这个担保合同跟我无关。我本来不想提,但既然今天您把话说到这里了,我也只好当着大家的面把这事摆出来。”她顿了顿:“您作为公司的最大股东和法人代表,签了一份把公司拖进巨额赔付风险的合同。这个责任,应该由您来承担。”
会议室里没有人替魏广进说一句话,所有人都在等他的回应。
魏广进坐在主位上,他的手搭在桌沿,指尖微不可察地轻轻颤抖了一下,随即又用力按住了桌面。
他看了一遍那些写着自己名字的文件,又看了一眼郑思妍,最后看了一眼坐在椅子上的每一个人。
他心里明白,这场会,从一开始就不是他能掌控的局。
所有人,都是被安排好了的。
魏广进站起来,声音比刚才镇定了许多:“担保合同的事,我会请律师核实。但郑思妍的问题,我也会继续追查。”他扫了一圈屋里的面孔:“散会吧。”没有人应他,也没有人站起来。
他转身走出会议室,走廊里空荡荡的,保洁阿姨推着清洁车从他身边走过,轮子碾过地面,发出咕噜咕噜的声响。
08
魏广进坐在办公室里,把门从里面反锁了。
他试着拨魏芳的电话,响了三声,接了。
他嗓子有些发干:“姐,去年我签的那份购地担保合同,对方公司的法人写的是你的名字。你知不知道这件事?”
电话那头,魏芳沉默了很久。
久到魏广进以为她挂了电话,才听见她开口,声音有些涩:“我知道。文超走了以后,郑思妍来家里找过我,说有一笔生意,需要有个名义上的法人,求我帮她签个字。她说你在公司需要资金周转,让我别跟你多问。我当时看你那段时间天天喝酒,人也瘦了,就心软了。”
魏芳停顿了一下,又接着说:“后来文超知道了,跟我发了好大的火,说郑思妍这个女人不简单,让我趁早把法人撤了。但我去找她的时候,她态度就变了,说撤法人可以,得把担保那笔钱的本息先补上。我这才知道被套进去了。我不敢告诉你,也不敢跟文超说实情。文超问我,我只说帮朋友走了一趟账。”
魏芳的声音里带着一丝颤抖:“广进,姐对不起你。”魏广进握着电话,好半天没出声。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喉头却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那天晚上,他开车去了郊外一处旧小区,在五楼门口站了很久,最终敲响了门。
门开了,徐文超站在门口,穿着件旧毛衣,手里还拿着一双碗筷,身后的小饭桌上摆着一碟青菜和一碟花生米。
看到魏广进,他脸上的表情没有太多变化,只是把碗筷放下,侧了侧身:“进来坐吧。”魏广进走进去,屋里很小,陈设简单,但收拾得还算利索。
他看了一眼那张小饭桌,两个菜,一双筷子。
他问:“你一个人住?”
徐文超坐回桌边,重新拿起筷子:“嗯,孩子在寄宿学校,你姐住回那边照应着。我这边清净。”魏广进在沙发边坐了下来,两个人之间的距离不到三步,却像是隔了一整条江。
魏广进开口:“我问你几个事,你照实说就行。担保合同的事,你知不知道?”徐文超夹菜的动作顿了顿,摇了摇头:“你姐没跟我说,我是后来翻她手机看到的。第二天我就找到郑思妍,把账摊开了。”
徐文超放下了筷子,语气平平的:“郑思妍跟我说,如果我敢把这事捅出去,她就把你姐那笔法人担保捅给银行。她说,你姐夫要是真为你小舅子好,就该揣着明白装糊涂。”徐文超说到这儿,顿了顿,拿过桌边的茶缸喝了口水:“我当时就是为这事走的。我要是留在公司当面跟你说这些,以你的脾气,你会把整个公司掀了。她正好拿捏住了这一点。”
魏广进坐在那里,一个字也接不上来。
他看着徐文超那双手,骨节分明,指甲剪得干干净净,跟他以前在财务总监办公室里看到的是一双手,干的却是两样活计。
09
魏广进在那间小屋里坐了将近一个小时。
临走时,他从口袋里掏出那个信封放在桌上:“这是董冬梅那本流水账的复印件,我想让经侦查这笔3800万的去路。你以前是财务总监,帮我看一眼还有没有别的坑。”徐文超看了一眼那个信封,没有马上接,过了几秒,他把信封接过来,放在桌上:“放着吧,我今晚看。”
到了走廊里,魏广进回头看了一眼,徐文超站在门口,冲他点了一下头。门轻轻合上了。
一周之后,经侦支队正式立案调查。
郑思妍被带走那天,是下午三点多。
许梦瑶后来告诉魏广进,郑思妍被带走的时候什么也没说,就是回头看了一眼办公室的方向,表情有些看不明白。
吴德明也因涉嫌违规审批被停职,接受审查。
这场风波,来得汹涌,去得也快。
公司旗下的两家小公司因为涉及关联交易被一并清查,业务剥离开来,集团核心业务倒没有伤筋动骨。
魏广进坐在办公室里,给许梦瑶批了离职申请,签完字的时候,他问了一句:“找好下家了没有?”许梦瑶接过那张审批单,笑了笑:“先歇一阵再说。”她走到门口,又回过头来:“魏总,徐总监那边……您还是去看看他吧。”
魏广进没有马上动身,坐在椅子上,抽完一支烟,才拿起外套下了楼。
他开车去了郊区那个旧小区,上楼,敲门。
门开了,徐文超看见是他,没有惊,侧身让他进来。
两个人又在那张小饭桌前坐下,徐文超给他倒了杯茶:“董姐的的账我看了,经侦那边应该能追回来一部分。但还有一笔账,藏在吴德明名下的一个壳子公司里,我怀疑他跟郑思妍不是一条线的,中间还在中间过了一手。”
魏广进听着,没有打断他。徐文超说完,发现他正看着自己,有些不解:“怎么了?”魏广进收回目光,低头喝了口茶:“没什么。你说。”
那天下午,两个人坐在那张小饭桌前,聊了很久。
没有什么推心置腹的话,聊的都是账目、款项、资金流向、人和事。
但聊到最后,魏广进说了一句话:“文超,要是哪天你还想回来,财务总监的位置我给你留着。”徐文超没接话,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过了好一会儿,才说:“看看再说吧。”
魏广进笑了笑,没再说什么。
他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回身说了一句:“姐那边,我会跟她说。你先忙你的。”徐文超站在门里,目送他下楼。
两个男人之间没有握手,也没有道别,但脚步,都轻快了些。
10
四月的天,风已经带了暖意。
魏广进坐在办公室里,让新来的秘书重新拟了一份年终分红名单,从头到尾只有一个人:徐文超。
新秘书打印出来递给他看,他接过来,看了一眼,又还回去,只说了句:“这份留下就行了。”他亲自开车去了徐文超的住处,停好车,手里拿着那个装着文件的信封上楼。
门没锁,是虚掩着的。
他轻轻推了一下门,屋里没人。
桌上一把钥匙压着一张纸条,纸条上有几个字:“她病了,我回医院了。文件放在抽屉里就行,那个抽屉,你拉开下面那层。”
魏广进拉开抽屉,里面放着一个牛皮纸信封。
信封里是什么东西他没有打开,因为他看到信封上有一行字,是徐文超的字迹:“给你姐的。她这半年心里头也不好过。”魏广进把信封放进外套内袋里,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然后下楼,开车去了医院。
医院走廊里弥漫着消毒水的味道,他找到病房,推门进去。
魏芳躺在病床上,脸色有些白,胳膊上扎着输液针。
看见他进来,有些意外,轻轻笑了笑:“你怎么来了?谁告诉你的?”魏广进在床边的凳子上坐下,没回答她的问题:“姐,感觉怎么样?医生说什么时候能出院?”魏芳说:“就是血糖有点高,医生让住院调理几天,没什么大事,你别担心。”
魏广进点了点头,坐在那里。
母子姐弟俩有一搭没一搭地聊了几句,大多是魏芳在问,他简短地回答。
过了一会儿,魏广进从口袋里掏出那个信封,放在魏芳手边:“这是徐文超让我给你的。”魏芳顿了一下,手指按在信封上,没有打开:“他……怎么给你的?”魏广进说:“他放在家里抽屉里,留了纸条,让我来送。”
魏芳没再说话,低头看着那个信封,手轻轻握在上面。
魏广进又问了一句:“你知道里面是什么?”魏芳摇了摇头。
魏广进也不追问。
病房里安静了许久,窗外的阳光落在白色的床单上,一截光柱慢慢爬过她的手背。
这时门又被推开了,徐文超提着一个保温桶走进来。
看到魏广进坐在床边,他愣了一下,随即点了点头:“来啦。”
魏广进站起来:“我公司还有事,先走了。”他走到门口,又低声说了一句:“好好照顾她。”然后快步走进走廊里。
他没有回头,但他听见身后传来徐文超的声音,不高不低,刚好能听见:“你姐刚说想吃小笼包,你晚上送一屉来呗。”
魏广进脚步顿了一下,没有应声,但他抬起手,朝身后摆了摆。
风从楼道尽头的窗户吹进来,带着外面春天草木初生的气息。
魏广进走出住院部大门,抬头看了看天,云层很薄,阳光透过云隙,照得整个院子亮堂堂的。
他拉开车门,发动汽车,白色的车尾灯亮了亮,然后轻快地驶出了医院大门,汇入道路上川流不息的车流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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