免责声明:本文为虚构故事,请读者朋友注意辨别,理智思考。
填报志愿那天,闺蜜的鼠标突然卡住,男友毫不犹豫抽走我的鼠标,优先帮她报名,看着他决绝的背影,我突然感觉没意思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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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六月正午的太阳毒辣得像能把柏油路面烫出泡。学校机房空调坏了三天没人修,几十台老式电脑嗡嗡转着风扇,混着汗味和键盘敲击声,熏得人头昏。
我盯着屏幕上那个跳了三次都没成功的提交按钮,手指又按了一遍F5。
网页还在转圈。
"周晚,你好了没?"林栀坐在我右边,探过头来,马尾扫过我胳膊,带着一股水蜜桃护手霜的甜味,"我这边卡在第三步了,死都进不去。"
我侧头看了一眼她的屏幕。一样的省招办页面,加载条卡在四分之三的位置,纹丝不动。
"服务器崩了吧,等会儿再试试。"
"不行啊,我爸妈说了今天上午必须填完,他们等着截图发家族群呢。"林栀瘪着嘴,手指烦躁地点着桌面,"你帮我看看?你电脑比我新一点,可能网速快。"
我正准备把我的鼠标推过去,坐在林栀左边的赵屿已经动了。
他伸手过来,越过林栀的肩,没打招呼,直接拔了我鼠标的USB接口,插进林栀那台电脑的主机箱。
"用这个试试。"他语气很平,甚至没看我一眼,低头调着林栀屏幕上的页面,"你选的那个学校要填专业代码,我帮你找找。"
鼠标被抽走的瞬间,我右手指尖还悬在半空,维持着握着它的弧度。风扇嗡鸣声突然变得很清晰。
林栀笑了一声,靠过去看他的操作:"哇赵屿你太靠谱了,这个代码表我翻半天没找着……"
他嗯了一声,把页面往下滑,修长的手指在触控板上划拉:"去年这个学校计算机系分数线涨了十二分,你那个分可能有点悬,要不第二志愿换个保底的。"
"那你帮我选一个嘛,你比我有经验。"
他们俩的脑袋凑在一起,盯着我的屏幕。不,现在是林栀的屏幕了。我的鼠标插在她那台电脑上,我的显示器还亮着省招办的登录界面,我的准考证号那一栏填着数字,密码是三个星号。但这些都不重要了。
机房后排有个男生在打电话,声音挺大:"妈,我这边卡住了,你等我再刷刷……什么?你找了校长?不至于吧我就报个志愿……"
前排两个女生在讨论要不要去楼下奶茶店蹭网。
赵屿给林栀调好了页面,终于直起腰,顺手把我的鼠标从她主机上拔下来,搁在我键盘旁边。他没说话,重新坐回去看自己的手机。
鼠标落在塑料桌面上,发出一声轻响。
我看着那个白色的无线鼠标。三十九块钱,淘宝买的,用了半年,左键有点松,但一直没舍得换。我盯着它看了一会儿,然后把视线移开,重新按了一下F5。
网页还是没动。
我不知道别人在填报志愿这一天是什么感觉。十八岁,考了一个不上不下的分数,填一张决定往后四年甚至更久在哪座城市生活的表格。按理说应该紧张,应该慎重,应该像林栀那样咬着笔帽翻三天报考指南。
但我看着屏幕上那个转个不停的加载圈,突然觉得没意思透了。
好像所有事情都是这样。你认认真真准备了半年,把心仪的学校往年分数线抄了三遍,把每个专业的就业率排了序,甚至连宿舍有没有空调都查了。但在最后一刻,别人能随时抽走你手里的东西,给另一个更着急的人用。而你还得自己把东西捡回来,继续等那个永远转不完的圈。
赵屿不是第一次这样了。
上个月班里拍毕业照,站队的时候林栀说晒得头疼想站阴凉地儿,他二话不说拉着我换了位置,把她换到树荫底下,我站到太阳地里晒了四十分钟。拍完照我脖子后面晒脱了皮,他事后买了支芦荟胶递给我,说"忘了你皮肤敏感"。
前两周班长统计大家去哪儿毕业旅行,林栀说想去青岛看海,赵屿就张罗着订民宿订车票。我提了一句"要不问问有没有去成都的",他翻着手机说"去青岛近,大家都能接受",这事儿就定了。后来林栀说青岛太远不想去了,他也没生气,退掉民宿重新选了市郊一个农家乐。
我从来没说过什么。
我妈总说我这人太好说话,什么事都排在别人后面,以后出了社会要吃亏。我说不会啊,大家关系好,互相体谅嘛。
但现在坐在这个闷热的机房里,左手边赵屿低头刷手机,右手边林栀哼着歌填志愿,我的屏幕还是卡在登录界面,我突然觉得我妈说得对。
可能不是因为我好说话。是因为在他们眼里,我的事天然就排在后面。不需要商量,不需要问,甚至不需要意识到这有什么问题。
我站起来。
椅子腿在地板上刮了一声,林栀抬头看我:"你去哪儿?"
"去买瓶水。"我说。
"帮我带个冰可乐,钱我转你。"她说完又低头看屏幕,"赵屿你要喝什么?"
"不用。"
我走出机房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赵屿靠在我那把椅子上,脚搭着桌腿横杠,手机横过来在打游戏。林栀凑在他肩膀上指点着什么,两个脑袋靠在一起。我电脑屏幕上那个加载圈还在转,不知道有没有刷出提交页面。
不重要了。
走廊里空荡荡的,尽头饮水机亮着红灯,开水还在烧。我靠在墙边,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时间。十一点四十七分。
班主任在年级群里发了条消息:系统拥堵,请大家错峰填报,下午两点后再试。
底下跟了一排"收到"。
我把手机揣回兜里,顺着楼梯往下走。一楼大厅的玻璃门开着,热浪涌进来,把门边的通知栏吹得哗哗响。通知栏上贴着各班的高考成绩单,红纸黑字,第一名是赵屿,648分。我往下找了一会儿,在中间位置看到自己,612。
赵屿跟我约好了报同一所大学。他的分够了那个学校最好的专业,我的分勉强能够着调剂线。他跟我说没关系,反正都在一个学校,放学可以一起吃饭。
我当时挺高兴的。
现在想想,他要跟谁一起吃饭,其实不一定非得是我。
我在大厅门口站了一会儿,太阳晒得地面发白,操场上一个人都没有。远处教学楼二楼机房的窗户开着,能看见里面晃动的身影。林栀的粉色防晒衫很显眼,她好像站起来在跟赵屿说什么,手舞足蹈的。
我低头看手机,微信里林栀发来一条语音,点开是她带笑的声音:"周晚你快回来吧,我填好了!赵屿帮我选的,稳得很!你的鼠标真好用,反应比我那个快多了哈哈哈。"
我没回。
往校门口走的时候,兜里手机又震了一下。我以为还是林栀,掏出来一看,备注是"妈"。
"晚晚,志愿填好了吗?你爸说让你把截图发过来他看看,别填错了。"
我站在学校门口的梧桐树下,看着这条消息,突然不知道怎么回。
填好了吗?没有。我的鼠标被人拔走了,我的电脑还在转圈,我男朋友甚至没问一句我填得怎么样了。
但我也不想说这些。
我打了几个字又删掉,最后回了句:"系统卡,下午再填。"
发完我把手机静音,塞回兜里,沿着树荫往公交站走。身后教学楼的方向传来一阵欢呼声,大概是哪个班的机房终于连上了。声音很模糊,隔着操场和几排树,听不太真切。
走到公交站台的时候,我停了一下。
站牌旁边的电线杆上贴着一张红色横幅,上面写着"热烈祝贺我校2026届高考再创佳绩",落款是校团委。横幅底下有个二维码,扫了能查分。
我盯着那个二维码看了几秒,突然想笑。
创不创佳绩跟我有什么关系。就算我考了七百五,站在那个机房里,被人抽走鼠标的时候,我也只会站起来去喝水。
赵屿喜欢我什么?初中同桌,高中同班,认识六年。他是班长,我是学习委员,班主任总说我们是"最佳搭档"。他跟我表白是在高三上学期期末考完那天,在学校后面的小花园里,他说"周晚,我们大学也一起吧",我点了头。
后来林栀转学过来,坐我后面。她活泼,话多,笑起来眼睛弯弯的,很快跟班上所有人都混熟了。赵屿跟她关系越来越好,我以为是性格互补,他们俩外向,我内向,这样也好,三个人一起玩不尴尬。
但好像从什么时候开始,变成了他们俩一起玩,我在旁边看着。
公交车来了,我上了车,在最后一排靠窗坐下。车里空调很足,冻得胳膊起了一层鸡皮疙瘩。我搓了搓手臂,手机又震了一下。
我以为还是我妈,结果是一条新消息。
陌生号码。
"周晚,你爸让我问你,填志愿的事要不要他回来一趟?他说他可以请假。"
我盯着这个号码看了三秒,反应过来是林栀妈妈。上周我妈把林栀妈妈推给我了,说林栀妈妈想加我微信问点报考的事,我同意了,但从来没聊过。
我退出对话框,点开我妈的聊天记录往上翻。上一条是我妈说"你爸最近在忙工程回不来,有事给他打电话"。再上一条是我说"不用,我自己能搞定"。
我靠在车窗上,看路边的树一棵一棵往后倒。
好像所有人都觉得我应该自己能搞定。从小到大,填表、报名、考试、选学校,我都是自己来。爸妈忙,我也习惯了不麻烦他们。但习惯不麻烦别人的人,好像也默认了可以被别人麻烦。
被拔走鼠标,换到太阳底下晒四十分钟,毕业旅行的城市被否决掉,这些事情不大,小到说出口都显得矫情。但加在一起就是一块石头,压在胸口,不痛,就是闷。
公交车到站了,我下了车,沿着小区门口那条路往家走。路过水果店的时候,老板娘在门口摆了一筐樱桃,红艳艳的,上面还挂着水珠。我站了一下,想起上周林栀说想吃樱桃,赵屿第二天就带了一盒到教室,放在她桌上。
他跟我说忘了给我买。
老板娘看我一眼:"姑娘,今天樱桃新鲜,来点?"
我摇摇头,继续往前走。
到家开门,屋里静悄悄的。爸妈都不在,茶几上留了张纸条:"晚晚,冰箱里有西瓜,记得吃。妈妈晚上回来。"
我把纸条翻过来,背面是空的。拿笔在空白处写了句"志愿下午填",想了想又划掉了。把纸条放回茶几上,我回自己房间,把门关上。
手机终于又响了。这一次是赵屿。
我接起来,那边先是一阵键盘敲击声,然后是他的声音,有点心不在焉:"你跑哪去了?林栀说你出去买水买半天,系统现在能进了,你快回来填。"
"不填了。"我说。
那边停了一下:"什么?"
"我说我不填了。下午再说。"
"你……"他好像有点没反应过来,"那你什么时候回来?机房锁门前能填完吗?要不你把账号密码给我,我帮你填?"
我看着窗户外面的树,叶子被太阳晒得卷了边。
"不用。"我说,"我自己填。"
他沉默了两秒:"那你回来吧,我等你。"
"你们先走吧。"我说,"不用等我。"
"周晚,你到底怎么了?"他的声音终于有了一点变化,像是从游戏或者别的事情里拔出来,刚刚注意到我这个人不见了,"你是不是生气了?鼠标的事?我那是顺手,林栀她着急,没想那么多……"
"我没生气。"我说的是实话,真没生气。就是觉得没意思。
他在电话那边又敲了几下键盘,大概是在帮林栀填什么东西,背景里能听到林栀笑着在说什么"你快点快点"。然后他压低声音,跟我说:"那行,你先回家吧,下午再来也行。晚上我去找你?一起吃个饭?"
"再说吧。"
我挂了电话。
房间里很安静,电脑开着,省招办的页面还是那个加载圈。我走过去,坐在椅子上,看着屏幕。
鼠标安静地躺在键盘旁边。
我伸手把它插回USB口,光标动了。刷新一下页面,加载条走到底,弹出来一个完整的填报表格。学校、专业、调剂选项,清清楚楚。
我握着鼠标,把光标移到第一栏。
填什么?按照原计划,填赵屿那个学校,赌一把调剂。还是换一个城市,换一个专业,换一种过法?
光标在输入框里闪了一下。
门外传来钥匙转动的声音,我妈回来了,在玄关换鞋喊着"晚晚我买了你爱吃的凉皮"。
我松开鼠标,站起来往门口走。
电脑屏幕还亮着,那个空白的输入框在等一个答案。但我现在不想填了。
什么答案都不想。
第2章
我妈把凉皮端上餐桌的时候,我正蹲在冰箱前面翻那半个西瓜。她用筷子敲了敲碗边:"先吃饭,别光吃凉的。"
我应了一声,坐到餐桌前。凉皮是楼下那家陕西面馆的,醋放得重,辣子炸得焦香。我妈把一次性筷子掰开递给我,自己坐对面,翻开手机看什么。
"志愿填了没?"她头也没抬。
"没呢,下午再填。"
她嗯了一声,拇指在屏幕上划了两下。我低头吃凉皮,辣油呛了一下嗓子,咳了两声。她递过来一杯水,我接过去喝了。
"下午我请个假,陪你一块儿填?"
"不用,我自己能弄。"
她看了我一眼,嘴唇动了动,最后什么也没说。我妈就是这种人,想说很多话,但最后都咽回去。我以前觉得这是给我空间,现在觉得可能她也累,懒得管。
吃完凉皮我把碗收了,回房间把门关上。手机扔在床上,屏幕亮了又暗,暗了又亮。赵屿发了三条微信,林栀发了两条。我一条都没点开。
坐在电脑前面,光标还在第一栏闪。612分,全省排名一万八。这个分能去什么学校,我背得比自己生日还熟。赵屿那个学校去年最低录取线是616,差四分,只能报冷门专业赌降分,或者报分校。他跟我说分校也能上,反正毕业证一样。
我当时觉得也行。
现在看着这个输入框,我脑子里冒出来的第一个念头是:就算我去了,又能怎么样?吃饭的时候他帮林栀夹菜?选课的时候他先问林栀要不要一起?他手机里存的那个"毕业旅行群",从头到尾没拉我,还是林栀在群里艾特我我才知道有这回事。
我握着鼠标,把它挪到"志愿一"的输入框里。打了一个字母,删掉。又打了一个,再删掉。
手机在床上震了第五次。
我没动。
过了大概十分钟,我妈敲门。"晚晚,你林栀妈妈打电话来,问你填好没有,她说林栀那边已经提交了,让你抓紧。"
"知道了。"
我妈没走。她在门外站了一会儿,隔着门板说:"你林栀妈妈让你给她回个电话,她说有报考的事要问你。"
"知道了。"
脚步声远了。我靠在椅背上,仰头看天花板。天花板上有一道细长的裂纹,从灯座旁边一直延伸到墙角,像一条干涸的河。
手机终于安静了。
我拿起来看了一眼。赵屿最后一条消息是:"你下午还来吗?机房老师说三点锁门。"
我没回。锁门就锁门。但我知道他肯定会把这事儿告诉林栀,林栀会跟她妈妈说,她妈妈会打给我妈。这个链条我已经能预判了。就像我知道赵屿下一步会干什么一样,他永远先照顾林栀的需求,永远最后想到我。
我把手机扣在床上,重新看向电脑屏幕。
还是那个空白的输入框。我突然在想,如果我不填这个学校,赵屿会什么反应?他会生气吗?会问我为什么不跟他一起?还是会松一口气,觉得终于不用再照顾一个高考少考三十六分的人了?
我觉得是后者。
就在我盯着屏幕发呆的时候,电脑右下角弹出来一个邮件提醒。陌生地址,主题是"关于省招办系统异常填报的补充说明"。
我点开。
是一封群发邮件,发件人是省教育考试院的信息中心。内容大意是:由于系统拥堵,部分考生可能遇到提交延迟,请勿反复刷新以免卡死。另附一条提示——因服务器时间同步故障,部分考生在今日上午十点至十一点四十分间提交的志愿记录可能出现错位,建议该时段内完成填报的考生在下午三点前登录系统核对并重新确认。
我扫了一眼发件时间,十一点五十八分。
林栀的提交时间,是十一点四十分左右。
我不太确定她到底什么时候点的那一下提交。但我记得她欢呼的时候,赵屿看了手表,说了一句"刚十一点四十,挺快"。
我盯着那封邮件看了三遍。
然后我拿起手机,给林栀发了条消息:"你上午提交了?几点?"
她秒回:"十一点四十出头吧,怎么了?"
我没回。
她紧接着又发了一条:"哎呀你别急,系统现在好了,你赶紧填,下午三点就锁了。赵屿说等你呢。"
我锁了手机屏幕。
站起来走到客厅,我妈正坐在沙发上看电视,手里剥着橘子。看我出来,她把橘子递过来一半:"怎么了?"
"妈,"我说,"林栀上午填的志愿,系统可能有故障,考试院发邮件说十点到十一点四十提交的要重新核对。她那个时间刚好卡在里头。"
我妈剥橘子的手停了一下。"那林栀知道吗?"
"我还没跟她说。"
她把另一半橘子也递给我:"那你跟她说一声,别让人家志愿出问题。"
我接过橘子,站在客厅里,低头看着手里那两瓣橘子。橙色的,饱满的,上面还带着白色的络。
我其实不太确定该不该跟林栀说。
说了,她要重新填,赵屿肯定会帮她。不说,她真的提交错了怎么办?虽然那种概率很小,但万一……
我脑子里有一个声音,很轻,但很清晰:你管她干什么?她帮你管过什么?
另一个声音说:那是你朋友。
我在客厅站了很久。电视里在播一个购物节目,主持人用亢奋的嗓音喊着"最后十组"。我妈换了台,换成新闻,播音员在说某地高考志愿填报系统维护升级。
"发什么呆?"我妈抬头看我。
我把橘子塞进嘴里,嚼了咽下去。酸甜的味道在舌头上化开,有点涩。
"没事。"我说。
我转身回了房间,坐到电脑前面。那个邮件还在屏幕上,我把它最小化,切回志愿填报页面。
鼠标光标还在第一栏。
我盯着它看了几秒钟,然后做出了一个决定。
不是关于志愿的。是另一件事。
我打开微信,点开林栀的头像。她的朋友圈最新一条是一个小时前发的,一张电脑屏幕截图,上面是"提交成功"的绿色弹窗。配文是"搞定!坐等录取!"下面赵屿点了个赞。
我截图了那封邮件,但没发出去。
我把截图存到手机相册,退出了对话框。
然后我切回省招办页面,在第一栏里,打了一个城市的名字——不是赵屿那个学校所在的城市,是完全不同的另一个地方。那个城市靠海,冬天不太冷,学校分数线跟我分差不多。
我填了第一志愿。
然后是第二志愿,第三志愿。调剂选项我勾了"服从"。
全部填完,我检查了两遍,点了提交。
页面跳转,绿色弹窗弹出来:"提交成功。请于七月十日后查询录取结果。"
我看着那个弹窗,心里很平静。好像一块石头终于落了地,但不是砸在别人身上,是砸在我自己脚边。疼,但也踏实。
我合上电脑。
手机亮了一下,赵屿发来一条语音。我点开,他的声音有点不耐烦:"你到底来不来了?林栀要去买奶茶,问你要不要喝,她请客。"
我没回语音。打了两个字:"不用。"
他那边显示"对方正在输入……",输了很久,最后发来一句话:"你生什么气?"
我盯着那五个字看了很久。
他没有问"你是不是生气了",他问的是"你生什么气"。这两句话区别太大了。前者是关心,后者是确认——确认我在闹情绪,好对症下药地安抚一下。
说明他甚至不觉得他做了什么值得我生气的事。
我把手机扔回床上,躺下去。天花板上的裂纹还在那儿,弯弯曲曲地爬着。我突然想起来,这裂缝好像去年就有了,我爸说要找人补,一直没补。
就像很多事情一样,说了要修,一直没修。
过了大概二十分钟,我妈敲门说:"晚晚,林栀妈妈打电话来了,说林栀手机掉水里了打不通,让我转告你,她晚上来咱家找你,有急事。"
我坐起来,心脏跳了一下。
"什么急事?"
"她没说,就说一定要来。"
我下床走到窗边,往外看了一眼。楼下小区门口,一个熟悉的身影正从出租车里下来——粉色防晒衫,马尾辫,手里攥着手机,快步往我家单元门走。
林栀来了。
我心跳得更快了。她为什么来?因为她妈给她看了那封邮件?还是赵屿跟她说了什么?还是她自己发现了系统有问题?
我转身跑出房间,在客厅拦住正准备开门的我妈:"妈,她来的时候你先别开门,我去开。"
我妈一愣:"怎么了你俩吵架了?"
"没有。"我说,"我有话要跟她说。"
门铃响了。
第3章
门铃响了三声,我在门口站了五秒。
深吸一口气,拉开门。
林栀站在门口,喘着气,鼻尖上都是汗。粉色防晒衫的领口歪了一边,马尾有点散了,几缕头发贴在额头上。她一手攥着手机,另一只手举着一杯奶茶——两杯,一杯她自己吸管都插好了,另一杯封着膜,贴了张便签纸,上面画了个笑脸。
"你吓死我了,"她一边说一边往里走,把奶茶塞进我手里,"赶紧喝,草莓波波,去冰三分糖,你爱喝的那个。我妈说你下午都没回我消息,我手机又掉厕所里了刚捞出来,还以为你生我气了呢。"
我接过奶茶,手心里的凉意顺着血管往上爬。
"我生你什么气?"我把门关上,转过身看她。
她已经熟门熟路地走到客厅,一屁股坐进沙发里,把拖鞋蹬掉盘起腿。我妈从厨房探出头来打招呼,她甜甜地叫了声阿姨好,然后转头朝我招手:"来来来,周晚,我跟你说个事,大事。"
我把奶茶放在茶几上,坐到她对面。
她往前凑了凑,压低声音:"我今天上午那个志愿,提交之后我才想起来,我好像把专业代码填错了。那个学校的计算机系代码我抄的时候记串了,填成隔壁那个'信息管理与信息系统'了。但系统已经提交了,我不知道能不能改。"
我看着她。
"所以我现在可慌了,"她咬着吸管咕噜咕噜吸了两口珍珠,腮帮子鼓起来又瘪下去,"赵屿说帮我打电话问招办,但周末人家不上班。我就想着先来找你问问,你妈不是认识考试院的人吗?"
她不提赵屿,我还差点忘了。
"赵屿呢?"我问。
"他在机房呢,说是帮我查那个代码到底对不对,从学校官网查的,怕我自己记混了。"她眨眨眼,"你说他这人是不是特靠谱?"
"嗯。"
"所以你赶紧帮我问问你妈呀,能不能找人查一下我那个提交记录到底填的啥?要是真错了能不能撤回重新填?"她抓住我手腕,指尖有点凉,"求求了周晚,我爸妈要知道我志愿填错了我得被骂死。"
我低头看着她的手。指甲做了新的美甲,裸粉色,亮闪闪的,贴着碎钻。很好看。
"林栀。"我说。
"嗯?"
"你上午提交的时候,几点?"
她愣了一下,想了想:"十一点四十多吧?具体我也没看,反正赵屿催我说赶紧点了,点了就安心了。"
"十一点四十到十一点四十之间,具体几分钟?"
"哎呀我哪记得那么清……"她松开我的手,往后一靠,把奶茶搁在膝盖上,"怎么了?时间很重要吗?"
"嗯。"
"那……"她又想了想,"大概是十一点四十二、四十三?赵屿当时看了一眼手机,说'刚好四十三,下班前能搞定'。"
我点了点头。
十一点四十三分。省考试院那封邮件里写的故障时段,是十点到十一点四十。差了三分。
我看着她,她的眼神又急又茫然,跟上午机房里那个笑着填志愿的人判若两人。
"林栀,"我说,"你今天上午用的我的鼠标。"
她一愣:"啊?"
"赵屿拔了我的鼠标,插到你电脑上。他帮你填了前两步,最后提交是你自己点的吧?"
"对……"她皱起眉,"周晚,你到底想说什么?"
"没什么。"我站起来,"志愿的事你先别急,我去问我妈。"
我转身往厨房走,步子很快。我妈正在灶台前面切菜,听我进来回头看了一眼:"林栀怎么来了?"
"她志愿可能填错了,想来问你认不认识考试院的人。"
"啊?"我妈放下菜刀,擦了擦手,"系统那个故障?她中招了?"
"可能。"我说,"她说提交时间大概十一点四十三。"
我妈皱了皱眉:"那封邮件说故障时段到十一点四十,她那个点在区间外,按理说应该没问题啊。"
"嗯,但她说她代码可能填错了。"
"那跟系统故障没关系啊,那是她自己写错了。"我妈叹了口气,"这种找谁都没用,只能等征集志愿,或者看学校那边能不能调剂。你跟她说清楚了没有?"
我没说话。
我妈看了我一眼,表情变了:"周晚,你没跟她说邮件的事?"
"没有。"
"为什么?"
我靠在厨房门框上,看着我妈。她围着那条印着小碎花的围裙,手里还攥着抹布,厨房的抽油烟机嗡嗡响着,锅里炖着排骨汤的味道飘过来。
"我在想一个问题。"我说。
"什么问题?"
"如果我说了邮件的事,她就知道自己的提交可能没问题,那她就不会慌了。但她志愿填错了这件事,还是解决不了。"
我妈沉默了一下:"所以呢?"
"所以说不说那封邮件,对她都没有实际帮助。她该填错的还是填错了,该着急的还是着急。"
"那不一样,"我妈拧开水龙头洗手,水声哗哗的,"你告诉她真相,她至少不用为系统故障这件事焦虑。你瞒着她,她两头都急。"
"但她来找我,是因为她觉得我妈认识考试院的人。她指望我帮她解决这个错误。"我说,"可我解决不了。你认识考试院的人,也改不了她已经提交的志愿。她自己填错了,谁也怪不着。"
我妈关掉水龙头,甩了甩手上的水,转过身看着我。
"晚晚,"她叫了我一声,声音比刚才低了些,"你是不是在生林栀的气?"
我没有马上回答。
厨房里只有抽油烟机的噪音和排骨汤咕嘟咕嘟翻滚的声音。窗外天开始暗了,六月的傍晚来得晚,但阴影还是慢慢铺满了半边厨房的地砖。
"上午填志愿的时候,"我说,"赵屿拔了我的鼠标给她用,没问我一句。后来系统卡了,我自己在那儿坐了半天,他帮她把所有东西都填好了,最后才把鼠标还给我。"
我妈的表情变了。
"你就让他拔了?"她问。
"他没跟我说,直接就拔了。"
我妈闭了一下眼睛,再睁开的时候,脸绷得紧紧的。她忍了忍,最后只说了句:"那你当时怎么不说?"
"说了又怎么样?"我说,"他会说'她着急,你等会儿用不行吗'。林栀会说'对不起啊周晚我不知道你也在用'。然后我就得说'没事没事你们先用'。流程我都替他们走完了。我唯一能选的,是让自己不觉得委屈。"
我妈走过来,在我肩上拍了拍。她的手有点凉,指节上沾着一点面粉。
"那你想怎么办?"
我把头往旁边偏了一点,躲开她手上的面粉。
"我想让她自己发现那封邮件。"
我妈看着我,看了好几秒,然后叹了口气。
"周晚,你以前不这样的。"
"以前是不这样。"我说,"以前我也没被人当空气。"
我妈没再说什么。她转身回了灶台前,重新拿起菜刀。排骨汤的盖子掀开了,一股白气腾上来,满屋子都是肉香。
"你去跟她说吧,"我妈背对着我说,"该怎么说怎么说。你总得给人家一个交代,人家大老远跑来找你。"
我站在厨房门口,看着我妈的背影。她的肩膀微微塌着,菜刀在砧板上有节奏地响着,笃、笃、笃。
"妈。"我说。
"嗯?"
"我下午填了志愿了。"
她顿了一下:"填哪了?"
"海城大学。"
那是离我家一千四百公里的地方。赵屿的学校在南京,林栀的第一志愿也在南京。
我妈手里的菜刀停了两秒钟,然后继续切下去。
"挺好。"她说,"海城暖和,你冬天怕冷。"
我没再说什么,转身走回客厅。
林栀已经喝完了大半杯奶茶,正歪在沙发里刷手机。看我出来,她一下子坐直了:"怎么样?阿姨怎么说?认不认识人?"
我在她对面坐下。茶几上那杯给我买的草莓波波还在,杯壁上的冷凝水洇了一小圈在桌面上。
"林栀,"我说,"省考试院今天发了一封邮件,说上午十点到十一点四十之间提交的志愿可能有系统故障,需要重新核对。"
她的脸一下子白了:"我那个时间……"
"你那个时间十一点四十三,不在故障区间。"
她愣了两秒,然后肉眼可见地松了口气,整个人都松懈下来:"那太好了吓死我了,我差点以为……"
"但是,"我打断她,"你代码填错的事,跟系统故障没关系。那就是你自己抄错了。谁也帮不了你改,只能等征集志愿或者看学校能不能调。"
她的表情僵在脸上。
空气安静了几秒。
"周晚,"她慢慢说,"你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你现在慌的这两件事,只有第一件我能告诉你真相。第二件我帮不了你。"
她盯着我,眼睛里的茫然一点一点变成了别的什么东西。她把奶茶杯往茶几上一顿,吸管里最后几颗珍珠弹出来,滚到桌面上。
"你早就收到邮件了是不是?"
我没说话。
"你收到了,但不跟我说,让我干着急跑过来找你?"她的声音拔高了,脸涨得通红,"周晚你有病吧?!"
我看着她。
她站起来,拖鞋都顾不上穿,赤脚踩在地板上,声音发着抖:"你故意看我笑话是不是?你因为上午那个鼠标的事记仇呢?我就用了一下你的鼠标,你至于吗?赵屿他拔的你又不是我拔的,你要有气你冲他去啊你冲我来算怎么回事?"
客厅安静得像被抽空了。
我妈从厨房走出来,站在客厅门口,看看我又看看林栀,没说话。
林栀气得胸口一起一伏,眼眶红了,但没哭。她弯腰从沙发上抓起自己的手机,转身往门口走。
"林栀。"我叫她。
她脚步一顿,没回头。
"邮件我收到了,我确实犹豫了要不要第一时间告诉你。"我说,"但志愿代码那件事,你自己填错的时候没检查,现在谁也没办法。你来问我,我把我知道的告诉你了。你爱怎么想怎么想。"
她转过身,赤脚站在玄关的地垫上,眼圈通红地盯着我。
"周晚,"她说,"我今天来之前,赵屿说你可能在生气。我说不可能,周晚不是那种人。你以前从不会这样的。你怎么变成这样了?"
我看着她,胸口那块闷了好几天的石头突然松了一下。说不上痛快,就是一种终于不用再装了的坦然。
"我没变,"我说,"我只是不想再排在最后了。"
她盯着我看了三秒,猛地拉开门,头也不回地走了。防盗门关上的那声巨响震得客厅窗户嗡嗡响。
我站在原地,脚底下踩着一颗从她奶茶杯里滚出来的珍珠,软塌塌的,黏在拖鞋底上。
我妈叹了口气,走过来把茶几上那杯没动的草莓波波推到我面前。
"喝了吧,凉了就不好喝了。"
我坐下来,拿起那杯奶茶,撕开吸管插进去。草莓波波,去冰三分糖。
甜的。
手机震了一下。赵屿。
我点开,屏幕上只有一行字:"林栀说你欺负她。周晚,你他妈怎么回事?"
第4章
我看着那行字,把手机翻了个面扣在茶几上。
草莓波波的甜味还在舌头上,但咽下去之后,喉咙里涌上来一股酸涩。窗户外面天彻底暗了,对面楼亮起几盏灯,有人在阳台上收衣服,衣架碰在一起叮叮当当响。
我妈走过来,坐到我旁边。她什么也没说,拿起我扣着的手机,翻过来看了一眼屏幕。
"赵屿?"她问。
"嗯。"
"他说什么?"
"说我欺负林栀。"
我妈把手机放回茶几上,沉默了一会儿。厨房里的排骨汤还在咕嘟,香味飘过来,但我不想吃。
"你打算怎么办?"我妈问。
"不怎么办。"
"你给人家回个话。"
"不回。"
我妈看了我一眼,没再劝。她站起来走回厨房,把火关了,锅盖揭开,用勺子舀了点汤尝了尝咸淡,又盖上。
我坐在沙发上,盯着那杯喝了一半的奶茶。吸管上沾着我的口红印,淡粉色的,洇进塑料的纹路里。
手机又震了。
我拿起来。
赵屿连发了好几条。
"你说话。"
"林栀哭了一路回去的,她妈打电话问我怎么回事,我都不知道怎么解释。"
"就一个鼠标的事,你至于把人整成这样?你知不知道她志愿可能填错了已经够烦的了,你还拿邮件的事儿逗她?"
最后一条是一段语音,十五秒。
我没点开。
把手机重新扣回去,我站起来回了房间。电脑还开着,屏幕已经黑了,晃了一下鼠标,省招办的页面跳出来——"提交成功"的绿色弹窗安安静静地亮着。
我盯着那个弹窗看了很久。
海城大学。一千四百公里。那个城市我没去过,只在百度上搜过照片,海是灰蓝色的,冬天的温度不会低于五度。学校旁边有一条美食街,据说烤生蚝很便宜。
我不知道我去了会过成什么样。一个人都不认识,宿舍是新的,教室是新的,食堂的菜也不知道合不合胃口。
但至少在那个地方,不会有人拔我的鼠标。
正想着,手机又响了。这次不是赵屿。
备注是"爸"。
我接起来。
"晚晚,"我爸的声音带着工地上的那种沙哑,背景里有风呼呼刮着,"志愿填了没有?你妈说你下午填了?"
"填了。"
"填的哪儿?"
"海城大学。"
电话那边安静了几秒。我爸好像在消化这个信息,然后他说:"海城?那不是离咱们家挺远的?你不是一直想跟赵屿上一个学校吗?"
"不上了。"
"怎么回事?吵架了?"
"没有。"我说,"就想换个地方。"
他又沉默了一会儿,背景里的风声忽然小了,好像走进了室内。"行,"他说,"你想好了就行。钱够不够?你妈跟我说你那个鼠标用了好久该换了,爸给你打点钱,你自己买个好的。"
我抓着手机,手指突然有点发麻。
"不用,我那个还能用。"
"买个新的,"我爸的语气不容商量,"我后天跟工头结账,打你微信上。别舍不得花钱。"
"……好。"
挂了电话,我坐在床边,手机握在手里。屏幕亮了又暗,赵屿的头像右上角顶着一个小红圈,数字从3变成了7。
他应该还在打字。
我没点开。
窗外的天色更深了,对面楼的灯一盏一盏亮起来,像格子棋盘上落了棋子。楼下传来谁家炒菜的味道,辣椒呛鼻,香气钻进纱窗缝里。
我站起来,走到书桌前拉开抽屉。抽屉最里面有一个旧信封,鼓鼓囊囊的,封口贴着透明胶。我把它抽出来,打开。
里面是一沓拍立得照片。
第一张是去年冬天,学校后山下的雪地,我跟赵屿并排站着,他穿一件黑色羽绒服,围巾是灰的,我穿白的,笑得眼睛弯成月牙。那张照片是林栀拍的,她边拍边说"你俩好配啊"。
第二张是三个月前,毕业誓师大会。我在台上代表学生发言,赵屿坐在台下第一排,手机举着给我拍照。照片里他拍的是我,但我背后是坐在他旁边的林栀,她伸长手比了个耶,笑得比我还灿烂。
第三张是上学期运动会,我跑八百米摔了一跤,膝盖蹭破了皮。赵屿在终点扶我起来,把我送到医务室。那张照片不知道谁拍的,拍到他回头跟后面的人说话,而我自己一瘸一拐地走在旁边。
一张一张翻过去。
每一张都是三个人,每一张里我都在某个角落,被框在边缘。
我以前从来没觉得这些照片有问题。三个人一起玩,总有一个人站边上,轮流来嘛。但翻完这一沓我发现,站在边上的那个永远是我。
我把照片装回信封,塞进抽屉最里面,关上。
坐在书桌前,我打开了电脑的浏览器。搜索框里输了一行字:"海城大学宿舍有空调吗"。
搜索结果跳出来。有。四人间,上床下桌,独立卫浴,有空调有暖气。
我又搜了另一行字:"海城大学计算机系分数线去年"。
结果跳出来。去年最低录取线609,我612,稳的。
我关了网页,靠在椅背上。窗外忽然响起几声闷雷,紧接着雨就下来了。六月的雨来得急,豆大的雨点砸在窗玻璃上,啪嗒啪嗒作响。
我站起来走到窗前,看着楼下的小区路面被雨淋湿,路灯的光在水面上碎成一片一片的。
手机亮了。
这次是微信。赵屿发来的最后一条消息,我点开看了。
"周晚,你要是真觉得我拔你鼠标过分了,我跟你道歉。行了吧?但你不能拿林栀撒气,她什么都不知道。"
"行了吧"三个字刺得我眼睛疼。
我打了很长一段话,删了。
又打了一段,又删了。
最后我回了三个字:"知道了。"
发完之后,我把赵屿的聊天框左滑,点了"不显示该聊天"。
手机锁屏,扔到床上。雨越下越大,窗玻璃上全是蜿蜒的水痕。我站在窗前看着楼下的雨幕,忽然想起今天上午机房里的那个加载圈。
转了那么久,最后还是转了。
提交志愿的那一刻,我其实什么也没想清楚。只是觉得不能再在原地转了。一千四百公里也好,一万四千公里也好,只要离开这个谁都能抽走我鼠标的地方,就行。
手机在背后亮了一下,但我没去看。
雨声里夹着隐约的敲门声,我以为是风声听错了,直到第二遍才确认——有人敲我家门。
我妈去开了。
我听见门口传来一个男人的声音,被雨声盖得模模糊糊,但那个语气我认得。
赵屿。
我转过身,心跳漏了一拍。他怎么会来?外面下这么大的雨,他家离我家三站公交,骑车要十五分钟。
我妈的声音在客厅响起来:"晚晚,赵屿来了。"
我站在房间门口,手搭在门把手上,没有拉开。
玄关传来换鞋的声音,然后是赵屿的脚步声。他在客厅里停了停,跟我妈说了句什么,然后朝我房间走过来。
敲门声。"周晚。"
我拉开门。
赵屿站在门口,头发湿透了,衣服肩膀那块深了一大片颜色,手里攥着一把滴水的伞,在门口地垫上洇了一滩水渍。他的脸被雨打得发白,嘴唇抿得紧紧的,眉心拧着。
"你为什么不回我消息?"他开口就是这句。
我靠在门框上看着他。
"回了。"
"你就回了三个字。"
"那你想让我回什么?"
他深吸了一口气,把伞往墙边一靠,抬脚往我房间里走了一步。我没让开,他就停在门口,低头看着我。
"周晚,"他说,"林栀回去哭了两个小时。她妈都追问我是不是她志愿出了什么问题,她一个字都不肯说。你到底跟她说什么了?"
"我把邮件的真相告诉她了。"
"什么邮件?"
"省考试院发的,关于系统故障的通知。她上午提交的时间在故障区间外,所以她的志愿没出问题。但她自己把专业代码抄错了,谁也改不了。"
赵屿盯着我,雨水顺着他的刘海往下滴,落在衣领上。
"你把邮件的事跟她说了?"他的语气变了,"你让她白着急一整天?"
"我让她着急的不是邮件这件事,"我说,"是她的志愿代码填错了这件事本身。我只是没有第一时间告诉她邮件的内容而已。"
"那你为什么不当面跟她说?非得等她自己跑过来?"他的声音拔高了一点,又压下去,回头看了一眼客厅的方向,好像怕我妈听见,"你知道她有多依赖你吗?她跟我说过很多次,你是她最好的朋友。"
最好的朋友。
这四个字落进我耳朵里,像一块石子扔进深潭,连响都听不见就沉到底了。
"赵屿,"我平静地看着他,"你今天在机房里,把我的鼠标拔走之前,问过我一句没有?"
他的嘴唇动了动。
"你帮她把志愿从头到尾填完,中间有没有抬头看过我一眼?"
他没说话。
"你让我下午再填,说'系统现在好了',但你有没有想过,如果我也着急呢?如果我也怕时间来不及呢?"
他皱起眉:"你那分又不高,填什么不是填?随便挑个学校不就完了?"
空气安静了一瞬。
窗外的雨声突然变得格外清晰。
我看着赵屿的脸,忽然觉得这个人我好像从来就没认识过。认识六年,初中同桌,高中同班,一起熬过那么多考试,他说"我们大学也一起吧"的时候我还心动过。但此刻站在我门口的这个男生,湿漉漉的,浑身透着雨水的凉气,嘴里说出来的每一个字都让我觉得陌生。
"赵屿,"我说,"你走吧。"
他愣住了。
"我跟林栀的事,是我们之间的事。你用不着替她来兴师问罪。"我说,"你替她选志愿、替她查代码、替她跑来我家骂我。但你没替她做过的事是,让她自己填那张表、自己检查、自己负责。"
他张了张嘴,脸上的表情变了又变,从恼怒到茫然再到一种说不清的烦躁。
"周晚,"他最后说了一句,"你能不能别这么矫情?"
我笑了一下,笑的幅度很小,大概只有嘴角动了动。
"不能。"我说。
然后我当着他的面,把门关上了。
门合上的那一声轻响,比下午林栀摔门那声小得多。但我觉得心里的某根弦,终于断了。
我背靠着门板,听着外面赵屿站了几秒,然后转身走了。他的脚步声被雨声盖住,越走越远,最后什么也听不见了。
我妈在客厅喊了一声:"晚晚,你出来一下。"
我拉开门走出去。
我妈站在餐桌旁边,手里握着手机,脸色有点奇怪。她把手机转过来对着我,屏幕上是微信聊天界面。对面是她那个在考试院工作的老同学。
"我刚刚问了人家,"我妈慢慢说,"她说今天下午系统确实修复了,但上午那个时段提交的数据,他们现在正在人工核验。核验结果明天下午出来。"
她顿了顿。
"林栀那个时间,十一点四十三,他们算在故障区间里了。系统检测到的提交时间偏差有三分钟左右。"
我站在客厅里,窗外的雨声忽然变得很远。
"所以林栀的志愿——"
"她那个提交,可能真的出了系统问题。"我妈说,"跟你说的邮件时间区间不一样。考试院那边的实际故障时间,延后到了十一点四十五。"
我看着我妈的脸,脑子嗡地响了一声。
林栀的志愿,可能真的是系统故障。
我刚刚跟她说的那些话——"你的时间不在故障区间""就是你自己抄错了""谁也帮不了你"——每一句,都是错的。
第5章
客厅里的雨声像是突然被人拧大了音量,灌进耳朵里嗡嗡作响。我站在餐桌旁边,手按着桌沿,指节压得发白。
"确定吗?"我听见自己的声音问。
我妈把手机翻过来又看了一眼,眉头拧着:"她说她们那边核验组刚发现的一个问题,服务器时间戳本身就有偏移,显示的提交时间比实际早了四分钟左右。所以十一点四十到十一点四十五之间提交的,实际都在故障窗口里。"
"那林栀十一点四十三……"
"实际提交时间是十一点四十七,刚好赶上最后一波故障。"我妈把手机放下,抬眼看了看我,"所以她那个志愿,确实可能被系统吞了数据或者错位了。不是她自己抄错代码的问题——她填的东西可能根本就没正确写入。"
我慢慢滑坐到旁边的椅子上。
窗外的雨没有停的意思,噼里啪啦地敲着玻璃。餐桌上的草莓波波还剩半杯,杯壁上的水珠沿着塑料壳往下流,在桌面上汇成一小滩。
我坐了很久。
脑子里翻来覆去地转着几个画面。下午在客厅,林栀赤着脚站在地垫上,红着眼眶说"你怎么变成这样了"。她转身关门的那声巨响。赵屿站在我房间门口,浑身湿透地说"你能不能别这么矫情"。
我当时觉得我做了一件对的事。不是好人好事那种"对",是保护了自己、划清边界那种"对"。我以为真相就是那封邮件里写的,林栀的时间没问题,她自己搞错了代码,谁也怨不着谁。
可现在我妈说,邮件里那个时间区间是错的。
林栀的提交真的出了问题。她来找我的时候慌成那样,不是因为"害怕自己填错了",而是因为她确实遇到了系统故障。她来找我帮忙,是正当的。而我——我站在自以为掌握真相的位置上,用一种冷静到近乎刻薄的语气,告诉她"你自己抄错了,谁也帮不了你"。
我妈走过来,在我对面坐下。她没有说话,只是把手搭在桌面上,隔着桌子看着我。厨房里的排骨汤早就不咕嘟了,凉的汤面上浮着一层白油。
"妈,"我说,"我搞错了。"
"嗯。"
"我该先确认清楚的。"
我妈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然后收回去。她靠在椅背上,看着我,表情说不清楚是什么——不像责怪,也不像安慰,更像是在等我做下一步决定。
"你准备怎么办?"她问。
我深吸了一口气。
"林栀现在在哪儿?"
"我问问她妈。"我妈拿起手机,拨了个号,响了两声接通了。她压低声音说了几句,然后挂断。
"在家里,哭累了睡了。她妈说她手机掉厕所之后好像进水了,开不了机,所以一直没接到赵屿的电话。赵屿应该是打不通她电话才直接跑来找你的。"
我抓起自己的手机。屏幕上的微信消息
第5章
我站在客厅里,手撑着餐桌边缘,指尖摁进木质桌面里,指甲盖泛了白。
"……你没看错?"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干巴巴的,不像我的。
我妈把手机递过来。聊天框里,那个备注叫"刘阿姨"的头像发了两条消息,第一条是"实际故障延到十一点四十五左右了,服务器后台时间戳有偏移",第二条是"你闺女那个同学叫林栀吧?我们这边下午核验名单里确实有她,提交时间戳十一点四十三分零九秒,在故障窗口内"。
我盯着那两行字,眼睛聚焦又失焦,反反复复看了三遍。
"那她的志愿……"
"系统说没问题,"我妈把手机收回去,锁了屏,"故障期间提交的数据会统一做回滚处理,明天重新开放补填窗口。林栀只要明天上去改一下就行,不影响录取。"
我靠在餐桌边,整个人像被人从背后推了一把,重心没站稳似的晃了一下。
林栀的志愿没事。系统会帮她恢复,明天补填就行。她那个抄错的代码,不用等征集志愿,不用看学校脸色,什么都不用。只要明天上去重新填一栏就行了。
而我今天晚上,站在我家客厅里,义正辞严地告诉她"谁也帮不了你"。
我妈看着我,嘴唇动了动,最后只是叹了口气:"晚晚,这事儿得跟人家说清楚。"
"我知道。"
"现在就打电话。"
我点了点头,但脚没动。我看着客厅茶几上那半杯草莓波波,吸管歪在一边,杯壁上的水珠已经干了,留下一圈淡粉色的渍。林栀走的时候,拖鞋都没穿,赤脚踩过的地方,地板上隐约有个湿脚印。
我走过去,在那个脚印前面蹲下来。
"妈,"我背对着她说,"如果今天下午她没有来找我,我不知道这封邮件的事,她的志愿是不是就真出问题了?"
我妈没回答。
"我本来可以不把邮件的事告诉她,她也会觉得自己只是抄错了代码,等征集志愿就行。"我说,"但我偏偏在她来找我的时候,用一种'我早就知道但我就是没告诉你'的态度说出来。现在发现我连那个'早就知道'都是错的。"
"晚晚——"
"我是不是……"我蹲在地上,看着那个慢慢干掉的脚印,"我是不是特别差劲?"
我妈走过来,手搭在我头顶上,轻轻地按了一下。
"你不是差劲,"她说,"你是难过了太久,终于忍不住了。但忍不住的时候,最容易做错事。"
我没抬头。
雨还在下,客厅窗户没关严,一丝凉风挤进来,把茶几上那张我妈留的纸条吹到了地上。就是今天早上那张,正面写"冰箱里有西瓜",背面我划掉了一行字。
我盯着那张纸条,忽然站起来。
"我出去一趟。"
"去哪儿?这么晚了还下着雨——"
"林栀家。"我已经走到门口,从鞋柜上抓起一把伞,"我去当面跟她说。"
我妈还想说什么,但我已经拉开门冲出去了。
电梯还没到,我等不了,直接从楼梯往下跑。三层楼,脚步声在楼道里撞出回响。一楼铁门推开的时候,雨幕劈头盖脸浇过来,伞还没撑开就先湿了半边肩膀。
林栀家跟我家隔两条街,走路十分钟。雨太大,路灯都模糊成一团橘黄色的晕。我跑过第一个路口的时候,鞋里灌了水,每一步都噗嗤响。但我没停。
跑到林栀家楼下的时候,我浑身上下全湿透了。头发贴在脸上,袖子能拧出水。我按了她家门铃,没人应。又按了一次,还是没人。
我掏出手机,手指在湿漉漉的屏幕上滑了几下,翻出林栀的号码。电话拨出去,嘟了三声,被挂断了。
再打。还是挂断。
第三次打过去的时候,直接提示"对方正在通话中"。
我在她家楼下站了一会儿,雨顺着伞骨往下淌,在脚边汇成一小滩。二楼她房间的窗户亮着灯,窗帘是拉着的,粉色印花的布料透出暖黄色的光。
我打了第四遍。
这次通了。但对面没说话,只有很轻的呼吸声,还带着一点鼻音,像是哭过之后还没缓过来。
"林栀。"我说。
那边沉默了三秒,然后她的声音传过来,哑哑的,带着一股说不清是委屈还是僵持的劲儿:"你还打电话来干嘛?"
"我在你家楼下。"
那边又沉默了。
"……什么?"
"我在你家楼下,"我说,"刚跑过来的。浑身湿透了。你把窗户打开看一眼。"
窗帘动了一下,拉开一条缝。我仰头看过去,二楼窗口露出半张脸,马尾散了一半,乱糟糟地披在肩上。她看见我,愣了一下,然后窗帘"唰"地拉上了。
过了大概十几秒,单元门开了。
林栀站在门口,穿一件宽大的家居服,脚上踩着拖鞋,没打伞。她站在门檐底下,抱着胳膊看着我,眼眶还是红的,鼻子也红通通的。
"你有什么话不能在电话里说?非得淋雨跑过来?"她的声音还是哑的,但语气跟下午比软了一些,像是气已经消了大半,剩下的都是委屈。
我收了伞,走到她面前。两个人中间隔着一尺左右的距离,雨从门檐边上洒下来,在我和她之间挂了一道水帘。
"林栀,"我说,"你的志愿没有填错。"
她皱了皱眉:"什么意思?"
"下午我说你的提交时间不在系统故障区间,那是错的。考试院那边刚刚核出来,实际故障时间延到了十一点四十五。你那个提交,在故障窗口里。系统会做回滚,明天重新开放补填窗口,你上去重新填就行了。"
她看着我,脸上的表情从茫然慢慢变成困惑,又从困惑变成一种我形容不出来的复杂神色。
"所以……我的那个代码……"
"可以改。"我说,"明天上去重新填。什么影响都没有。"
她站在原地没动。雨打在门檐上噼里啪啦响,有一滴溅到她的脚背上,她缩了缩脚趾。
然后她忽然蹲下去了。
就蹲在门口,抱着膝盖,脸埋进胳膊里,肩膀一抽一抽的。我看不见她的表情,但能听见闷在袖子里的哭声,很轻很短促,像憋了一下午终于憋不住了。
我站在她面前,撑着伞,不知道该蹲下去还是该站着。雨伞边缘的水滴在她头顶斜上方滴下来,我往旁边侧了一下,让伞罩住她。
"你别蹲这儿啊,地上凉。"
她没动。
我把伞往她那边又斜了一点,自己大半边身子露在雨里。
过了好一会儿,她的声音从胳膊里闷闷地传出来:"周晚,你下午跟我说那些话的时候,我特别生气。我觉得你变了,你以前不这样的。但你跑过来跟我说这些,我又觉得你还是以前那个周晚。"
我握着伞柄,雨水顺着手指缝往下流。
"你以前就是这样的,"她说,"做错了事会跑来认。从不拖到第二天。"
她站起来,眼睛鼻子都红红的,脸上挂着泪痕。她看着我,湿透的头发贴在脸上,整个人狼狈得不像话。
"但是周晚,"她吸了吸鼻子,"你今天下午跟我说那些话的时候,你是真心想让我难受的吧?"
雨声忽然变得很响。
"……是。"我说。
她点了点头,没哭也没闹。只是看着我,眼睛里那团委屈慢慢沉淀下来,变成一种我说不清的东西。
"我知道。"她说,"你因为我跟赵屿的事难受很久了。"
我没说话。
她抬手擦了擦脸上的雨水和眼泪混在一起的东西,往后退了一步,退回门檐底下。
"先进来吧,"她说,"你衣服全湿了。我给你找身干衣服换。"
我跟着她走进单元门,楼道里的白炽灯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她走在前面,拖鞋拍在水泥台阶上啪嗒啪嗒响。我走在后面,看着她的背影,忽然觉得这个晚上好像变得不一样了。
二楼的防盗门开着,玄关亮着一盏小灯。她把我让进去,从鞋柜里翻出一双干拖鞋扔在地上,自己去卧室找衣服。
我站在她家客厅里,打量着这个我来了无数次的地方。沙发靠垫换了新的,茶几上摆着一盘没吃完的樱桃——就是赵屿上周带去学校那盒。
樱桃还剩大半盘,红艳艳地堆在白色盘子里,在灯光下面泛着水光。
林栀从卧室出来,手里捏着一件干净的T恤和一条运动裤,递给我:"去浴室换,毛巾在架子上。"
我接过来,走进浴室,关上门。镜子里映出我的脸,头发乱糟糟地贴在脸上,嘴唇冻得有点发紫。我拧开水龙头,热水冲在脸上,把雨水和不知道什么时候流出来的眼泪一起冲掉了。
换了衣服出来,林栀坐在沙发上,抱着膝盖,面前那盘樱桃挪到了茶几边上。
她拍了拍旁边的位置:"坐。"
我坐过去。两个人之间隔了一个靠垫的距离。
沉默了一会儿,她先开了口:"周晚,我其实知道。"
"知道什么?"
"知道赵屿对你……不够好。"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指甲上的裸粉色美甲掉了一颗钻,"但我以前不想承认。因为我跟他先认识的时间差不多,但他明显更照顾我一点。我有时候会觉得……那说明我比你更招人喜欢。挺蠢的吧?"
我没说话。
"但他拔你鼠标那一下,我都看见了。"她继续说,"你手还伸着呢,他就拔了。我当时其实想说来着,但不知道为什么没说出口。大概是……习惯了。"
她从盘子里拿了一颗樱桃放进嘴里,腮帮子鼓着,嚼了很久才咽下去。
"周晚,"她说,"我以后不这样了。"
我看着她的侧脸,灯光把她鼻梁上的小痣照得清清楚楚。
"你还想跟赵屿在一起吗?"她问。
我靠在沙发上,看着对面墙上她家贴的"金榜题名"十字绣——她妈妈去年绣的,歪歪扭扭的四个字,挂着喜气洋洋的红穗子。
"不想了。"我说。
"那你明天……"
"明天再说。"我转过头看她,"你先想想你自己吧,明天补填志愿,别又填错了。"
她噗嗤一声笑了出来,鼻子里还带着哭腔,笑得很奇怪。但总归是笑了。
"周晚,"她伸手拿了一颗樱桃递给我,"吃吗?"
我接过来,塞进嘴里。
甜的。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湿漉漉的裤子把手机也沾湿了,屏幕有点花。我掏出来,用袖子擦了擦,看到一条新消息。
备注名是"赵屿"。
我点开。
只有一行字,我盯着看了很久。
"周晚,我刚刚回来路上想了很久。你是不是不想跟我上一个大学了?你跟我说实话。如果不想,我不勉强。"
窗外雨小了一些,打在玻璃上沙沙响,像蚕在啃桑叶。
我没有回。
第6章
林栀家的沙发有点短,我蜷着腿睡了一夜,早上被厨房传来的粥香和锅铲碰撞声吵醒。窗帘缝里透进来灰白的光,雨停了,天还是阴的。
我坐起来,盖在身上的薄毯滑到腰上。林栀睡在沙发另一头,脑袋歪在靠枕上,嘴巴微微张着,呼吸均匀。茶几上的樱桃盘空了,只剩几根绿梗。
她妈从厨房探出头看了我一眼:"周晚醒了?过来喝粥,我叫林栀起来。"
我站起来,叠好毯子放在一边。走到厨房门口,她妈递给我一碗白粥,配一碟榨菜和一个水煮蛋。我接过来坐到餐桌边,热气扑在脸上,暖得鼻子发酸。
"阿姨,谢谢。"
"谢什么。"她妈摆摆手,转身去敲林栀的门,"栀栀,起了,今天还有正事。"
林栀哼唧了两声,翻了个身又没动静了。她妈又敲了两下,音量提高了些:"你志愿还补不补了?"
门里传来一阵兵荒马乱的动静,紧接着林栀顶着鸡窝头冲出来,眯着眼睛往餐桌走,一屁股坐在我对面,下巴搁在桌面上。
"几点了……"
"八点半。"她妈把粥推到她面前,"你爸一早就去打听过了,考试院那边九点开放补填通道,你吃完赶紧上楼把电脑打开。"
林栀嗯了一声,拿起勺子搅了搅粥,没喝。她抬眼看了看我,目光在我脸上转了一圈,然后低下头继续搅粥。
"周晚,"她说,"你昨晚没回赵屿消息?"
"嗯。"
"他给我打电话了,"她把勺子在碗沿上磕了磕,"今早六点打的。问我你还好不好。说他昨晚发烧了,半夜醒了又发了一条消息给你,你没回。"
我拿起水煮蛋在桌上磕了磕,慢慢剥壳。蛋壳碎成一小片一小片,落在纸巾上。
"他还说什么了?"
"说你今天要是不回他,他就来我家堵我,"林栀翻了个白眼,"我说你别堵我,你堵她自己。她就坐我对面呢,你跑来堵我算什么。"
我咬了一口蛋,蛋黄有点干,噎了一下。喝了口粥顺下去。
"我下午去找他。"
"当面说?"林栀抬眼看我。
"当面说。"我把剩下的蛋塞进嘴里,"有些话电话里说不清楚,发消息更说不清楚。"
林栀没再追问。她低头喝了几口粥,忽然抬起头,表情认真了几分:"周晚,你那个海城大学……"
"我填了第一志愿。"
"那赵屿那边你打算怎么说?你们之前约好一起报南京的。"
我放下筷子,看着碗里剩的半碗粥。白粥表面结了一层薄薄的米油,我用勺子轻轻戳破它。
"约好的事,也可以不算数。"我说,"他又不是没对别人失约过。"
林栀没有反驳。她低下头,安安静静地把一碗粥喝完了。喝完粥她擦擦嘴站起来,往楼上走,楼梯走到一半又停住,回头看我。
"周晚,你昨天下午跟我说那些话的时候,我气得想再也不跟你说话了。"她说,"但你昨天晚上淋着雨跑过来,我又觉得我好像没办法真的跟你生气。"
她顿了顿。
"你以前从来不会让别人难过的。你是我们三个人里最能忍的那个。但你说得对,你不能永远排在最后。"她说完就转身上楼了,拖鞋在木质楼梯上嗒嗒响。
我在餐桌边坐了一会儿,把剩下的粥喝完,起身洗了碗。
跟林栀她妈道了别,我走出她家单元门。外面空气潮润润的,雨后的地面泛着湿意,低洼处还有浅浅的积水。我走回家,路上经过那棵梧桐树——昨天下午我就是站在这里回我妈消息的。
掏出手机看了一眼。赵屿那条消息还停在对话框里,我没回。屏幕上方弹出一条新闻推送:"海城大学今年新增人工智能专业,拟招生六十人。"
我把推送划掉了。
回到家,我妈已经出门上班了。餐桌上留了份早餐和一张新纸条:"晚晚,电饭煲里有粥,蒸锅里有包子。你爸昨天晚上打了两千块到你微信,记得收。妈中午回来。"
我拿起手机收了转账,坐在餐桌边把包子吃完。窗外偶尔传来鸟叫声,远处有小孩在楼下踩水坑玩,笑声断断续续飘上来。
吃完收拾好,我回房间换了一身干衣服。对着镜子看了一眼,头发有点乱,脸色不算好,但眼神比昨天清明多了。
我把手机揣进兜里,出了门。
赵屿家在三站公交外的一个老小区。我在公交站等了几分钟,车来了,人不多,我坐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车子晃晃悠悠地开,路边那些昨天经过的店铺和树还在原地,但我感觉自己跟昨天不太一样了。
到站下车。我走到赵屿家楼下,按了单元门铃。过了十几秒,他妈妈的声音从通话器里传出来:"谁?"
"阿姨,我是周晚。"
"哎哟周晚?"门锁立刻弹开了,"快上来快上来,赵屿在屋里躺着呢,烧还没全退。"
我上楼,他妈妈已经在门口等着了,手里还端着一杯热水。她看见我,一脸松了口气的表情,把我让进门:"你们俩是不是闹别扭了?他昨晚回来浑身湿透,一句话不说就往床上一躺,我今早一看发烧了。问他什么也不肯说。周晚你帮我劝劝他。"
我点了点头,走到赵屿房间门口。
门开着。赵屿靠在床头,额头上贴着一张退热贴,脸色有点白,嘴唇干得起皮。他看见我进来,目光在我脸上停了一下,然后把手机屏幕按灭了。
他妈妈识趣地走开了,还带上了客厅的门。
我站在门口,没进去。赵屿看着我,那个退热贴在他额头上翘起一个角,让他整个人看着有点狼狈。
"你来了。"他说,嗓子哑哑的。
"嗯。"
"昨天晚上的事……"
"你发那条消息我看到了。"我说,"你问我还想不想跟你上一个大学。"
他点了点头,嘴角动了一下像是想扯出一个笑,但失败了。
"周晚,你要是因为昨天下午那件事就不去了,我觉得不值当。"他说,"鼠标那事我承认我没想那么多,就顺手拔了。你要生气冲我来就行,我以后注意。但你填志愿这么大个事,别因为我一个动作就赌气换个学校。"
"我没赌气。"我说。
他皱起眉:"那你昨天说的那些……"
我走进他房间,在他书桌前的椅子上坐下来。椅子是他初中时候用的那把,靠背上还贴着一张褪色的贴纸,是当年我送他的生日礼物。贴纸上画着一只猫,猫脸都磨得快看不见了。
"赵屿,你有没有想过,"我说,"为什么我生气的时候,你觉得我是因为那个鼠标?"
他愣了一下。
"你昨天在机房里拔了我的鼠标,帮林栀从头到尾填完志愿。你从头到尾没有问过一句'周晚你填了吗''周晚你需不需要帮忙'。"我说,"你走的时候把鼠标插回我键盘旁边,自己坐回椅子上打游戏。你觉得这就是补偿了。"
他嘴唇动了动,但什么也没说出来。
"我生气不是因为那个鼠标。"我说,"是因为在你心里,我的事情从来都是可以往后放的。林栀着急放前面,我着急可以等一下;林栀想喝奶茶你帮她带,我想换个旅行城市你当没听见;林栀哭了你跑来找我兴师问罪,我生日你忘了我没说过什么你也没发现。"
他沉默了很久。
"周晚,"他开口,声音比刚才更哑了,"我没有……我不是故意的。"
"我知道你不是故意的。"我说,"如果你是有意的,我反而不会这么难受。你就是下意识地这样做了——下意识地把我排在后面。这样才说明我在你心里,真的就是这个位置。"
他靠在床头,退热贴翘起来的那一角贴不住了,整张掉下来落在被子上。他没有去捡。
"所以……"他看着我,"你填了别的学校?"
"海城大学。"
他闭了一下眼睛。再睁开的时候,眼眶有点红,但他别过头去不让我看见。
"我本来想着,"他说,"上了大学之后就能跟你好好在一起了。高三太忙,很多事情顾不上。我以为以后有的是时间。"
"你也是这么想林栀的。"我说。
他猛地转过头看着我。
"你帮她选学校、查代码、找路线。"我说,"这些事你都没跟我做过。赵屿,你能不能分清楚你是在照顾朋友,还是在——"
我停住了。他没接话。
房间里很安静,窗外楼下的孩子还在踩水玩,笑声很远很模糊。
"算了。"我站起来,"我就是来说清楚的。志愿我不改了。南京我不会去。你自己的事自己安排好。"
我转身往门口走,走到客厅的时候听见他在床上喊了一声"周晚"。
我停住脚步,但没回头。
"对不起。"他的声音从房间里传出来,哑得像砂纸磨过铁皮,"我不是故意的。但你说得对,我好像真的……把你排在后面了。"
我站了几秒钟,然后继续往前走。
走到玄关的时候,他妈妈迎上来,手里拎着两个袋子,一个里面装着一盒水果一个里面装着一袋点心。她塞到我手里,满脸不好意思:"周晚你别跟他一般见识,这孩子从小就不会说话。你们好好的啊。"
我低头看着那两个袋子,然后抬起来还给她。
"阿姨,不用了。"
她愣在原地,两个袋子举在半空。
我拉开门,走了出去。
楼道里的风灌进来,凉凉的,带着雨后泥土的腥气。我顺着楼梯往下走,每下一级台阶,心口那块石头就松一点。到一楼推开单元门的时候,外面天放晴了,云层裂开一条缝,阳光从缝里斜射下来,照在湿漉漉的地面上,反出一片亮晃晃的水光。
我掏出手机。屏幕上显示有一条新消息。
林栀发来的,是一张截图。截的是省招办的页面,"提交成功"的绿色弹窗又亮了起来。配文是一行字:"搞定了!这回填对了!你海城那边定了跟我说,我暑假去找你玩!"
我站在单元门口的阳光下,看着那行字,鼻子忽然一酸。
然后我打了几个字发给她:"好。等你。"
手机锁屏,我往回家的方向走。阳光照在背上,暖融融的。路边的树叶上还挂着雨珠,风一吹就簌簌落下来。走了几步,我忽然想起一个事儿。
我昨天下午填的那个志愿,不知道录取结果什么时候出。
掏出手机查了一下。海城大学去年录取结果公布时间是七月十二号。
还有二十三天。
我站在路边,把手机收回去,抬头看了看天。云散了大半,露出蓝瓦瓦的一片。梧桐叶被风吹得哗哗响,阳光从叶缝里漏下来,一地碎金。
二十三天。
够我把房间收拾干净、该扔的东西扔掉、该留的东西打包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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