专访巴拉蒂：会开飞机的匈牙利小提琴家，心向巴赫的圣洁之境

匈牙利小提琴家克里斯托夫·巴拉蒂（Kristóf Baráti）还会开飞机，他说，开飞机和拉小提琴之间还真有一些相似之处：都需要高度集中注意力，也都要求你掌控全局，并且为自己的每一个决定负责。

1979年，克里斯托夫·巴拉蒂出生于匈牙利的提琴世家。他在多元文化交融的委内瑞拉长大，并赴名家辈出的李斯特音乐学院深造。此后，他屡次在大赛中折桂，赢得伊丽莎白女王、莫斯科帕格尼尼等国际赛事的认可。

2016年韦尔比耶音乐节，巴拉蒂在一天内拉完巴赫全部六首无伴奏小提琴作品，录音由DG德意志留声机发行。

9月19日周六晚，巴拉蒂将来到上海大剧院“一个人的古典”系列，演绎四组巴赫无伴奏小提琴奏鸣曲与组曲。行前，巴拉蒂跟我们聊了聊巴赫的演绎流变、他使用的1703年传奇名琴，以及身兼独奏家、指挥家和飞行员的奇趣经历。

克里斯托夫·巴拉蒂

【对话】

300多年历史的小提琴，现在的状态非常棒

澎湃新闻：能否谈谈你在布达佩斯和巴黎的求学体会？

巴拉蒂：李斯特音乐学院有深厚的教育传统，也有独特的艺术氛围，身边还有许多杰出的音乐家，这些都让我一直深受启发。后来，我在巴黎师从武尔夫松（Eduard Wulfson），他深得梅纽因、米尔斯坦、谢林等一代宗师的真传。跟着他学了十年，我在技术上经过了非常扎实深入的训练。随着技术壁垒的打破，我的音乐视野也变得越来越开阔。

澎湃新闻：我有一位和你同辈的东欧老师，童年也是在亚非拉国家度过的。你对委内瑞拉有哪些回忆？

巴拉蒂：我童年有十年是在那里度过的。那里如画的自然风光、充满活力的城市，还有热情淳朴的人民，共同构成了我记忆中最美好的一部分。委内瑞拉人仿佛天生就有音乐和艺术的天赋，我的许多乐手朋友后来都顺利进入了世界一流的高等学府和交响乐队。

就在最近，我还在奥伊尔音乐节（Auer Festival）上遇到了哥伦比亚小提琴家卡德纳斯（Alexis Cárdenas）和他的古典拉美音乐跨界乐队。如果未来有机会和委内瑞拉指挥家杜达梅尔（Gustavo Dudamel）同台演出，那将是我音乐生涯中最大的梦想之一。

巴拉蒂。图片来自韦尔比耶音乐节官网

澎湃新闻：你是如何保养手上这把珍贵的名琴的？

巴拉蒂：这把名为“Lady Harmsworth”（哈姆斯沃斯夫人）的名琴，1703年诞生在意大利克雷莫纳，恰巧是斯特拉迪瓦里步入他制琴生涯巅峰的黄金时期。除了收藏它的女主人，我们对这把琴的历史所知甚少。在来到我手中之前，它似乎从未在舞台上被职业演奏家长期使用过。正因如此，它依然保留着当年的原始漆面，散发着迷人的音色。

如今，我已经与它朝夕相处了二十多年，录制了巴赫、帕格尼尼、伊萨伊等专辑，还发行了一张专门致敬这把小提琴的小品集《The Soul of Lady Harmsworth》（哈姆斯沃斯夫人之魂）。我会定期带它去拜访我的制琴师，琴现在的状态非常棒，它可不是个动辄闹脾气的“娇贵千金”。

巴拉蒂2013年帕格尼尼唱片封面

澎湃新闻：距离你在2016年一天拉完巴赫小无的现场，已经过去十年。你对巴赫的理解发生了怎样的变化？

巴拉蒂：韦尔比耶真的是一个很神奇的地方，那里的音乐节在业内的分量和国际影响力，确实很难有其他音乐节可以相比。回想起来，我当年的首秀就是一次巨大的挑战——第一次登台就要演奏如此庞大的全集，而且是在短短几个小时内，独自一口气完成巴赫六部无伴奏小提琴奏鸣曲与组曲——这本身就是一场硬仗。

过去十年里，我的艺术思维在很多方面都发生了很大的变化。如今看来，那场首秀无疑是成功的。最好的证明，不仅是那张由德意志留声机录制发行的现场专辑，还有这些年来，我与韦尔比耶音乐节以及总监恩格斯特罗姆（Martin Engstroem）之间所建立的深厚情谊。

巴拉蒂2016年巴赫唱片封面

巴赫的音乐有一种让万物归于和谐的神圣力量

澎湃新闻：你是如何处理巴赫作品中的揉弦、装饰音以及复调声部的？

巴拉蒂：每一次演奏，我都能在作品中发现新的细微之处。当然，从长远来看，我的演奏理念也发生过更深层的转变。起初，我是用一种相对浪漫、保守的方式来对待巴赫的这套无伴奏作品。而如今，我的处理方式要自由、大胆得多，也为现场的即兴发挥留出了更多空间。在这一理念的指引下，我对揉弦和装饰音的处理也随之演变。我不赞成完全不加揉弦的演奏方式，因为揉弦能极大地影响并丰富乐音的特质与音色。当然，分寸感的把握至关重要。

巴拉蒂2013年巴赫唱片封面

澎湃新闻：你是如何让巴赫作品中不同的舞曲乐章真正跃动起来的？

巴拉蒂：这些乐章的舞蹈特质主要取决于其节拍和律动——就像跳舞本身一样，脚步总有轻重缓急之分。在节奏控制、速度把握和句法处理上，必须清晰地将该舞曲特有的律动感展现出来。其实，如果有一把乐器在手，我可以演示一下……或者你们直接来听我的巡演现场吧！

澎湃新闻：在一场全本巴赫的独奏会结束后，通常没有返场曲，是吗？

巴拉蒂：是的，在全套巴赫独奏会结束时，我确实从不演奏返场曲。我总是用《d小调第二组曲》作为压轴，在那首震撼心灵的《恰空》之后，现场应该留下一点内省和沉思的空间，而不是让演奏者急着沉浸在掌声与赞美之中。

在掌声渐息后留下一片寂静，对于情感的宣泄与精神的升华而言，往往更显神圣与震撼。不过，在其他作品的音乐会上，我最喜欢的返场曲目，反而还是巴赫。在我看来，巴赫的音乐有一种让万物归于和谐的神圣力量，所以用巴赫来收尾，无论怎样都非常合适。

巴拉蒂与小提琴家夫人合作的巴托克唱片

澎湃新闻：你曾将巴赫的《第二奏鸣曲与组曲》同巴托克的《无伴奏小提琴奏鸣曲》放在一起演出。

巴拉蒂：几乎所有伟大的作曲家，都和巴赫有着某种隐秘的联系，巴托克当然也不例外。可以说，巴托克这首无伴奏奏鸣曲，无论是音乐上的内涵，还是演奏上的难度，都是小提琴家面临的最艰巨的挑战。

来自巴赫的灵感在《恰空速度》（Tempo di Ciaccona）乐章中体现得最为明显，在这里，巴赫《g小调第一奏鸣曲》的影子与巴托克《恰空速度》中无数的动机交织融合。当然，随后的《赋格》乐章同样是对巴赫的致敬。不过，巴托克对音乐素材的拆解和重新塑造又实在太精彩了，所以到最后，我们还是会发现，自己已经完全进入了他那个独一无二、充满个人印记的音乐世界。

巴拉蒂指挥乐团。图片来自布达佩斯圣史蒂芬爱乐乐团

澎湃新闻：你与匈牙利钢琴家瓦尔永（DénesVárjon）多次合作，他数次在中国登台，并即将在秋季带来独奏会。我个人非常喜欢他睿智而扎实的风格。

巴拉蒂：瓦尔永和我是经常合作的老朋友，尤其是在室内乐方面。让我印象最深、也最喜欢的一次合作，大概就是我担任指挥、他担任独奏，一起演奏舒曼的《a小调钢琴协奏曲》。他的现场演绎真的非常精彩，可以说已经到了炉火纯青的境界。今年冬天，我们还会再次合作，一起录制巴托克的《钢琴五重奏》和《小提琴奏鸣曲》。

澎湃新闻：最后八卦一下，你居然会开飞机？这是真的吗？

巴拉蒂：是的，我从2006年就拿到了单引擎私人飞行员执照（PPL）。其实，开小型飞机和拉小提琴之间还真有一些相似之处：都需要高度集中注意力，也都要求你掌控全局，并且为自己的每一个决定负责。飞行能让你换个完全不同的视角看世界，领略更宏大完整的全貌。

对于脑子里总是萦绕着旋律的音乐家来说，飞行真的是一种很好的“解药”。因为一旦握住操纵杆，你绝对不会再去想什么交响曲、小提琴协奏曲——至少在飞行的时候，分心可不是闹着玩的。

翱翔在天空中的那种自由感，既能给我带来艺术上的灵感，也让我有一个放松、卸下疲惫的空间。也许未来有一天，我会亲自驾驶自己的私人飞机，去开启一轮全球巡演！

巴拉蒂。图片来自Szilvia Csibi

来源：澎湃新闻特约撰稿 徐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