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汉的门阀豪族：是怎样通过察举制养成的？

01

公元190年，酸枣。

关东诸侯组成联军讨伐董卓，十余路兵马汇集于此，粮草充足、兵力占优。

但谁都不肯先出兵。联军在酸枣会盟数月，每日置酒高会，坐等董卓自己倒台。

袁绍是盟主，袁术掌管粮草，曹操提议出战，无人响应。

曹操自己率五千兵马西进，在荥阳被董卓部将徐荣击败，几乎全军覆没。联军各部仍在原地不动。

这不是一次军事失败，是一次制度失败。酸枣的僵局不是临阵怯战，是这场讨伐从一开始就不可能成功。

因为主导这场战争的每一个人，都是同一套制度运转的产物。这套制度叫察举制。

02

察举制创立于西汉。汉高祖十一年（前196年）下诏求贤，要求郡国推荐贤良方正之士，这是察举制的雏形。当时并未形成常制。

直到汉武帝元光元年（前134年），才正式确立察举制度，规定各郡国每年向中央推荐一定数量的孝廉、秀才，由皇帝亲自策问，择优录用。

从汉高祖的诏书到武帝的制度化，中间隔了一百三十多年。这套制度在汉初只是偶尔采用，到武帝时期才成为国家选官的基本通道。

这套制度的初衷很清晰，扩大选官范围，让地方推荐人才，打破功臣世袭的垄断。

西汉前中期，察举制确实发挥了作用。

晁错通过察举入仕，董仲舒由察举进身，他们的出身并非显赫，全是凭借才能进入朝廷。

汉武帝时期的名臣，相当一部分来自地方推荐。

但察举制有一个致命的设计缺陷，推荐权掌握在地方长官手里。

谁来推荐？郡守、国相。他们推荐的标准是什么？

品行、才能、德行，但这些标准没有量化指标。

于是，推荐的标准变成了地方长官的主观判断。主观判断就容易被影响、被操控。

更关键的是，地方长官本身就是地方社会的一部分。

他生活在这个地方，与地方豪族有联姻、有交往、有利益往来。

当他手握推荐权的时候，他会推荐谁？

是推荐一个素不相识的寒门子弟，还是推荐与自己有关系的豪族子弟？

西汉中后期，豪族已经开始渗入察举系统。

东汉建立后，这一趋势加速。地方官府的推荐信，逐渐变成豪族子弟的仕途通行证。

03

东汉开国皇帝刘秀，南阳豪族出身，他的政权本身就是豪族联合的产物。

刘秀统一天下后，所谓退功臣而进文吏，表面上是重用文臣，实际上并没有逆转豪族在察举体系中的扩张。

建武年间（25-56年），刘秀下诏各郡国岁举孝廉，要求推荐明经之士。

而当时能读得起经书的，只有豪族子弟。普通百姓连饭都吃不饱，哪有条件读经书、通经义？

东汉明帝、章帝以后，察举制的考核环节，策试，即皇帝出题策问、考生作答的考试，逐渐流于形式。

推荐上来的人，策试只是走过场。于是，推荐成了唯一关键的环节。

谁掌握推荐权，谁就掌握仕途。而推荐权牢牢握在地方郡守和豪族手中。

汝南袁氏，就是这套制度的典型产物。袁良在东汉初年官至司徒，其子袁安官至司徒、司空，袁安之子袁敞官至司空，袁敞之子袁汤官至太尉，袁汤之子袁逢、袁隗也官至三公。自袁安至袁隗，四代之中有五人官至三公（含追赠者共九人）。袁氏一门四世三公，门生故吏遍布天下。

弘农杨氏同样如此。杨震官至太尉，其子杨秉、孙杨赐、曾孙杨彪，四世三公。杨修就是杨彪的儿子，也是这套制度的直接受益者。

这两大家族不是个案，是整个东汉豪族政治的缩影。据《后汉书》诸列传统计，东汉时期的三公职位，豪族出身的比例从西汉末年的约三分之一，到东汉中期上升至约三分之二，至东汉末年已超过四分之三。

上升曲线清晰可循。当朝廷的用人标准被地方豪族操控，当仕途的入口被少数家族把持，寒门子弟的上升通道就已经被堵死了。

上品无寒门，下品无势族的局面，在东汉已经形成。

04

汉末的月旦评，把这种操控推到了极致。

月旦评是由汝南名士许劭、许靖兄弟主持的每月人物评论活动。

每月初一，许氏兄弟对当时的名士进行品评，排出高下。被他们评上的人，身价倍增，仕途畅通。未被他们列入的人，则被视为不入流。

《后汉书·许劭传》记载：“曹操微时，尝卑辞厚礼，求为己目。”曹操出身宦官家庭，在当时的士族社会中被视为寒门。

曹操卑辞厚礼，求许劭给自己一个评价。许劭原本看不起曹操，不愿评他。

曹操伺隙胁劭，逼迫许劭表态。许劭不得已，说了一句流传千年的话：“子治世之能臣，乱世之奸雄。”

曹操为什么要求许劭评价自己？因为品评决定了仕途。月旦评不是民间活动，是一个掌握了舆论话语权的非官方选拔系统。

许劭兄弟掌握的，不是舆论，是仕途通行证。

东汉察举制中，地方长官的推荐，本身就是一种品评。没有量化标准、没有考核程序、全凭主观判断。

月旦评恰恰填补了这种官方标准缺失后留下的真空。

当朝廷说不清什么样的人算贤才时，许氏兄弟替它说了。

豪族与名士联手，将整个选官系统变成了自家后花园。

推荐权在郡守，郡守在豪族圈子里，品评权在名士，名士本身就是豪族成员。

两股权力合流。当朝廷失去评价标准，地方名士就掌握了用人权。寒门子弟没有任何缝隙可以钻。

05

董卓进京后，关东诸侯起兵讨伐。这支联军的主体，正是察举制制造出来的门阀子弟。

袁绍、袁术、曹操、公孙瓒、陶谦、孔伷、张邈、韩馥。

袁绍是汝南袁氏嫡系，四世三公。他的身份就是政治资本。

袁术同样是袁氏子弟，与袁绍同宗。

曹操出身宦官家庭，在士族圈子里被视为寒门，但他通过许劭的品评获得了能臣标签，得以跻身名士之列。

这支联军名义上是讨董，实际上各怀心思。没有人真正想消灭董卓，因为消灭董卓之后，谁来当新皇帝？

谁来分配权力？

每个人都想做那个分配权力的人，没有人想做那个服从分配的人。

酸枣数月，曹操唯一一次出兵，带的是自己招募的五千兵马。

联军主力按兵不动，看着曹操孤军深入，在荥阳被击溃。

曹操战后感叹：“举义兵以诛暴乱，大众已合，诸君何疑？”军队都集结了，你们还在犹豫什么？

诸侯们没有犹豫，他们只是在算计。

察举制用一百五十年的时间，已经把公器变成了家产。当帝国的权力全部集中在少数几个家族手中时，帝国本身就不再是不可分割的整体了。

它成了一块蛋糕，每一个门阀都想切走最大的一块。没有人想维护蛋糕的完整，因为蛋糕的完整意味着他们不能切。

董卓后来被王允和吕布刺杀，但东汉并未得到挽救。

关东诸侯随即进入混战阶段。袁绍与公孙瓒争河北，曹操与陶谦争徐州，袁术称帝于寿春。

汉末三国，就是门阀士族之间的一次大规模资源重分配。

一个靠地方推荐选拔官员的制度，最终创造了一个不忠于中央的统治阶层。

它制造的不是人才，是权力世袭的合法性工具。

工具一旦不再服务于制造它的系统，系统的崩溃就只是时间问题。

许劭给曹操的那句品评，治世之能臣，乱世之奸雄。恰恰是对这套制度最精准的总结。

在一个正常的治世里，曹操可以通过这套制度入仕，成为治理国家的能臣。

但治世已经被这套制度制造的门阀掏空了，只剩下一个乱世。

在乱世里，能臣没有用，只有奸雄能活下来。

曹操活下来了。他的儿子建立了魏朝。但魏朝的选官制度，没有回到察举制的轨道上。

曹丕采纳陈群的建议，推行九品中正制，那是察举制的升级版，门阀垄断的终极形式。

从西汉创立察举制到东汉灭亡，这套制度运转了约四百年。

它用一个又一个的推荐，把一个帝国拆成了一块一块的蛋糕。

然后它死了。九品中正制接过了它的工作，继续拆。

【附注】

本文主要依据《汉书》《后汉书》《三国志》等正史记载。

察举制制度演变，见《汉书·武帝纪》及《后汉书·百官志》。

汝南袁氏世系，见《后汉书·袁安传》及《三国志·袁绍传》。

弘农杨氏世系，见《后汉书·杨震传》。

月旦评及许劭品评曹操，见《后汉书·许劭传》。

东汉三公豪族出身比例统计，据《后汉书》诸列传统计分析，东汉三公职位中豪族出身者比例，自西汉末年至东汉末年呈持续上升趋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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