欧洲能源市场呈现结构性失衡

图为一名来自德国的车主在波兰斯武比采的一处加油站将燃油注入油桶。新华社记者 张豪夫摄

日前，伦敦证交所集团数据显示，运抵欧洲的航空煤油货物报价较柴油期货每吨低24美元，这是自2025年7月以来的最大折价幅度，也意味着欧洲市场出现了柴油价格反超航煤价格的逆转。

在正常的季节性周期中，欧洲航煤与柴油的波动价差通常在每桶-5美元至2美元之间，而今年受霍尔木兹海峡危机持续发酵影响，这一差价持续飙升。这一反常信号所反映的已不再是简单的地缘溢价或季节性波动，而是当前欧洲能源市场深层次结构性失衡的问题。

成品油与原油价格脱钩，地缘冲击下价格差异失控。表面上看，霍尔木兹海峡危机对欧洲航煤市场的冲击最为直接且致命。该海峡承担着欧洲约30%至40%的航煤进口，自冲突爆发以来，尚无任何航煤通过该海峡运输。然而，得益于美国产能扩大、西非地区补位以及战略储备释放，欧洲航煤市场有着较大灵活性和韧性，受霍尔木兹海峡梗阻的冲击相对有限。高盛集团近期有分析指出，欧洲能够获得其他供应来源替代来自中东的航空煤油。

然而，柴油的命运则截然不同。作为欧洲工业制造和农业生产的核心燃料，其需求具有极强的刚性特征。当全球贸易航线受中东冲突影响时，能够迅速填补供给缺口的替代来源极为有限。高盛集团在报告中警示，欧洲的工业和农业领域获取更多柴油供应方面存在很大困难。与航煤市场相比，这种同一地缘危机下不同能源产品的弹性差异，表明全球能源供应链并非铁板一块，而是呈现出高度分化的特征。

炼油产能难改长期颓势，航煤挤压下柴油稀缺性加剧。不同成品油商品的供给韧性差异巨大，背后的深层次原因是欧洲本土炼油能力长期萎缩。过去20年间，全球炼油产能增长约16%，但欧洲却逆势下降约20%。多家炼厂因利润微薄、环保政策压力和能源转型预期而关闭。2024年欧盟关闭的炼油产能中，60%集中在柴油生产装置。德国Miro炼厂关停17万桶/日产能后，鹿特丹港柴油库存曾连续42日低于安全线。

大量炼厂被永久关闭，导致成品油生产难以跟上疫情后经济复苏的节奏。在现有产能制约下，炼厂普遍面临不同产品间优先级顺序矛盾，航空业需求复苏强劲，石油公司被迫将有限的加工能力优先配置给汽油和航煤，柴油生产被推后。这种“拆东墙补西墙”的产能配置模式，使得柴油出现了明显的稀缺性溢价。高盛集团分析指出，随着冬季临近，柴油价格持续出现稀缺性溢价的风险高于原油。当燃油企业必须在航煤与柴油之间作出取舍时，其决策背后是整个工业体系对中质馏分油产能不足的焦虑。地缘冲突的爆发，更多是将欧洲能源结构性脆弱暴露于市场定价之下，然而其背后的产能坍塌并非一日之寒。

此次柴油价格大幅飙升至航空煤油之上，还揭示了欧洲能源战略转型中的深层悖论。自俄乌冲突以来，欧盟大幅缩减自俄罗斯的石油进口，试图通过“去俄罗斯化”增强能源安全。然而，这并未改变欧洲能源体系的脆弱性，反而使其从依赖俄罗斯转向高度倚重美国与挪威。

当霍尔木兹海峡危机爆发时，欧洲虽大体上摆脱了对俄依赖，却陷入了对中东航线和美国供应的依赖，即使是相较于柴油表现相对稳定的航空燃油，也因为对外依存度高而面临巨大供给不确定性。数据显示，当前欧洲飞机使用的煤油约有60%需要进口，国际能源署署长比罗尔就曾警告称，欧洲航空燃料库存只能坚持大约6周。欧洲能源安全的结构性矛盾在于，其始终未能建立真正多元化的、具备韧性的供应体系，只是在不同地缘风险之间“换锚”，每一次替代都伴随着新的依赖和新的风险。

此次柴油价格超过航空燃油，也与欧洲能源转型对传统能源市场构成的资源竞争有很大关系。欧盟大力推动可持续航空燃料掺混，客观上加剧了航空业对有限生物原料展开激烈争夺，进一步激化了中质馏分油市场的整体紧张。

欧洲在政策层面大力推进能源绿色转型的同时，却在市场层面遭遇了清洁能源转型反噬传统能源供应的困境。政策推动下的航空业脱碳，间接挤压了柴油等基础燃料的原料空间。绿色转型的政策目标与保障传统能源供应的市场现实之间，正形成一场激烈的原料争夺战。这种政策与市场的错位，使得能源转型未能实现理想模式下的新旧替代，而是演变为新旧能源的零和博弈。

展望未来，欧洲能源市场的结构性失衡将持续演化。短期来看，柴油的稀缺性溢价将持续存在。随着北半球进入取暖季，柴油需求将面临工业、农业与居民取暖的三重叠加。在本土产能不足、进口替代受限的背景下，柴油贵过航煤的价格趋势有可能进一步加剧。

中期来看，全球炼化产能投资不足的问题难以迅速缓解，尤其是新建炼厂面临环保政策约束和资本开支压力突出问题。欧洲对进口中质馏分油的依赖将呈刚性上升趋势，柴油等基础燃料的结构性短缺或将从临时异常转变为市场常态。

长期来看，国际能源市场将进入新能源取代旧能源的深水区。一方面，可持续航空燃料、生物柴油等清洁燃料的政策驱动将加剧原料竞争；另一方面，传统化石能源投资不足与转型需求之间的缺口将持续扩大。壳牌首席执行官表示：“最佳的能源战略应着眼于未来5年至10年，从现在开始建立系统韧性。”这意味着未来的能源市场将不再追求单一的“清洁”或“安全”目标，而必须在转型节奏与供应韧性之间寻找新的平衡点。

柴油价格超过航煤的变化犹如一面镜子，折射出欧洲深陷产能萎缩、地缘动荡与转型阵痛的局面。随着价格信号本身成为结构性矛盾的表征而非供需关系的真实反映，欧洲能源市场亟需的已不只是短期的供应调配，而是一场从产能布局到地缘战略、从政策设计到市场机制的系统性重构。（经济日报记者 梁 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