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男孩坐在法庭最后一排的椅子上,两只脚悬着够不到地面,脚尖一上一下地晃。他穿了一件深蓝色的校服外套,拉链拉到领口,左袖口上沾着一块指甲盖大的墨水渍,大概是上课的时候不小心蹭上去的。他妈妈坐在他旁边,攥着他的左手,攥得指节发白。他爸爸坐在长椅另一头,隔了一个空位,手肘撑在膝盖上低着头看地面,后脑勺的头发白了一大片,今天该去染了但没顾上。
这里是北京海淀区一个家事法庭,九月的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地砖上切出一块亮堂堂的矩形。空气里有淡淡的消毒水味,混着打印纸和旧木头家具的气息。书记员在桌边噼里啪啦敲键盘,法官翻开卷宗看了一眼抬起头,声音平平地问双方还有什么要补充的。
男的说不补了。女的说不补了。法官嗯了一声,正要把面前的纸合起来说那就到这吧,你们出去签个字。这时候那个男孩忽然把手举起来了,举得高高的,像在课堂上回答问题那样,五根手指张开朝上,手掌绷得平平的。他脚尖不晃了,整个人坐得笔直,眼睛看着法官席。
他说法官叔叔,我能说件事吗。
法官抬起头来看见他举着的手,愣了一瞬。然后他放下手里的笔,把老花镜摘了搁在桌上,声音低了两度说你叫什么名字。男孩说我叫许晨,晨光的晨。法官说几岁了。他说九岁,上三年级了。
他妈妈转过头看着他,拽了一下他袖口说晨晨别闹。他没理,还是举着手看着法官。他爸爸从椅背上抬起头来,后脑勺的白发在光里泛着亮。他看了一眼儿子,嘴巴动了动又把头低下去了。
法官说你想说什么你下来到前面来说。
男孩从椅子上滑下来,走到法庭中间站定。他站在那圈围栏前面,两只手贴着裤缝站着,校服的拉链在胸口反着一点光。他清了清嗓子,声音从那个小小的身体里出来的时候脆生生的,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
他说我爸我妈要离婚了。我妈说我爸不好,我爸说我妈不好。他们俩都说为了我好,可是我问他们什么是为我好,他们都说不出来。
他顿了一下,偏了偏头想了想。他妈妈在身后传来一声压抑的抽泣,他没回头。
他说叔叔,我跟我爸住的时候,每天早上他送我上学,他骑车骑得特别快,因为他说送完我他上班就来不及了。可是每次到校门口他都会停下来把我的书包带子弄正了再走,那个动作很快,大概只有几秒钟。我回头的时候他已经骑出去好远了,我只能看见他的后背。
他说我跟我妈住的时候,她每天给我做饭。她做的饭有时候咸有时候淡,但她每次都问我好不好吃。我说好吃她就笑,我说一般她就说那我下次改进。她每回说改进的时候眼睛是看着我的,那个眼神我认识。
他说着说着声音开始有一点抖了,但手还是贴得直直的,没有去擦眼睛。他说叔叔,我三年级了,我们班有个同学他爸妈去年离婚了,他跟着他爸住,他妈搬到了通州。他跟我说他每个周末要坐一个半小时地铁才能见到他妈,他说他在地铁上数过了,是二十一站。
他把手放下来攥了攥裤缝又松开。他说我数过了,我爸住朝阳我妈住海淀,他们要是离婚了我周末要从朝阳到海淀来来回回,我还没坐过那么远的地铁。我不知道二十一站到底有多远。但他停顿了一下,抬头看着法官,眼睛黑亮黑亮的,里面干干净净的。他说可是叔叔,我觉得比二十一站更远的东西是有的。就是我妈坐在那一边我爸坐在这一边,我坐在中间的时候,我觉得中间那块空空的,像一条河。那条河没有桥。
他的声音到最后那几句的时候忽然矮下去了,像一个忽然没了力气的东西落下来,轻轻地触了一下地面。他低了一下头又抬起来了,说叔叔,我说完了。
法庭里安静了很长时间。书记员的键盘声停了,空调的嗡嗡声忽然大了起来。法官坐在那儿看着这个孩子,嘴唇动了动,他摘了眼镜又戴上,摘下又戴上,最后他用掌根蹭了一下眼角说许晨小朋友你说的话法官叔叔听见了。他把目光转向那对父母,看了几秒然后说本案今天不再继续审理,双方回去冷静,一个月以后再开庭。休庭。
他站起来的时候带了一下桌上的纸,卷宗哗啦滑下去一角他伸手扶住了,然后从桌子后面走出来。他经过那个男孩身边的时候停了一步,弯下腰在他头顶上轻轻按了一下,说好好学习。然后转身走了。
门关上的声音很轻,咔嗒一声。
男孩站在原地没有动。他妈妈站起来走过去蹲在他面前说走吧晨晨回家。他看了一眼他妈妈,又看了一眼他爸爸。他爸爸还坐在长椅的那一头,低着头没有动,两只手捂着脸。手指缝里漏出一线亮晶晶的水光。男孩走过去站在他面前,他抬起头来看见儿子站在面前,手从脸上放下来,上面的泪痕还没擦干净,全是湿的。
男孩伸手碰了碰他的脸,指头蘸了一点湿痕,看了看,收回来。他说爸你别哭了。
他爸爸忽然伸手把他抱住了,抱得很紧,整个脸埋进他校服胸口的布料里。男孩站着被他抱着,两只胳膊绕上他的肩膀轻轻拍了拍后背,像大人拍小孩那样,一下一下的。
他妈妈站在两步开外看着这一幕,手捂在嘴上,眼泪从指缝间淌出来。男孩从爸爸肩膀上抬起头看见他妈哭了,他伸出一只胳膊张开手掌朝她招了招。他妈走过来蹲下来了,他把另一只胳膊也伸出来搂住了她的脖子。三个人在法庭的地板上蹲着抱着,中间是那个九岁的穿校服的小孩,胳膊一边搂一个,搂得紧紧的。
窗外的阳光从百叶窗的缝隙里斜斜地照进来,在三个人身上画了一道一道的明暗条纹。风从窗户缝里挤进来吹得桌上没合拢的卷宗纸页沙沙翻了两页。走廊里的电子钟跳了一下数字,红色的,九点五十七分。
那天下午他没回学校。他爸妈带他去了趟北海公园。三个人划了一条船,他坐在船中间划着一只桨,两只手合力把桨叶压进水里又提起来,水花溅在船头湿了一小片。他爸在船尾也划着一只,他妈妈坐在旁边把手伸进水里撩着,说水凉。男孩回头看了他爸一眼又看了他妈一眼,那两个人在同一只船上隔着两尺的距离坐着,船走得很慢,湖面上飘着几片柳叶。
男孩转回去继续划桨。水面上有一群鸭子游过来又散开了,划出来的水纹荡到他船头又荡回去。他把桨搁在船沿上,把袖子挽起来把那条沾了墨水渍的袖口往上卷了卷,露出底下细瘦的手腕。他爸在他身后开口说晨晨你冷吗,他说不冷。他妈从侧面伸手过来摸了一下他手背说手都凉了,他缩了一下说没事。
船靠岸的时候已经下午四点了。太阳偏西了,斜照过来的光把湖面染成一片碎金。男孩先跳上岸再把船头的绳子递给岸边的人绑好了,等他爸妈也上来了,他站在岸上等着。他爸和他妈一前一后地走上来,中间隔了一点距离,但他伸手把两个人的手牵住了,左手牵着他爸右手牵着他妈,像一道横着的桥。那个桥不宽,三个人并肩站着刚好把那段距离填满了。
他们沿着湖边往前走,夕阳把三个人的影子拉得长长的投在地上。男孩走在中间,脚上的白色运动鞋踩着一片一片的落叶,每踩一片都发出一声酥脆的响。他踩了一路,嘎吱嘎吱的,那声音在安静的秋天下午里传出好远。
地铁站口的风从地下灌上来呼呼的,他爸和他妈要各自回各自住的地方了。男孩站在进站口中间,左边是他爸右边是他妈,他的手还牵着两边没有松开。他爸先弯下腰说晨晨周末我来接你,他说好。他妈也弯下腰说跟爸爸说再见,他说拜拜。然后他松开了左手放走了他爸,握紧了右手跟他妈走进了闸机口。
进站之后他回头看了一眼,他爸还站在闸机外面隔着那条横杆看他,手插在夹克兜里,头发被地铁口的风吹得乱七八糟的。男孩冲他摆了摆手,他爸也冲他摆了摆手。然后他跟着他妈下了扶梯,那个站在闸机外面的人影渐渐变小了,被栏杆和柱子挡住了半边,最后完全看不见了。
扶梯到底的时候他忽然想起来一件事,他忘了跟他爸说今天划船的时候他看见湖对面那棵树上有只白鹭站了好久。他张嘴想喊但隔着扶梯和人声喊不出去了,他闭上嘴跟他妈继续往前走。地铁的风从隧道里灌出来,把他的校服下摆吹得鼓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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