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名古屋港码头那排灰色的集装箱宿舍,2400名运动员要在这种地方住上将近一个月——单人床长度195公分,一间塞三个人,过道侧身才能走。门口贴了张温馨提示,建议睡前先把门打开把屋子吹凉再关,因为整间只配一台空调。一组照片传遍全网的时候,我跟身边几个搞公共财政的朋友聊起这事,大家的反应出奇一致:这根本不是一个办赛能力的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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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本办不了大型赛事吗?1964年东京奥运会、1972年札幌冬奥会、1998年长野冬奥会、2002年日韩世界杯、2021年东京奥运会,履历表写得很清楚,承办大型赛事的能力日本从来不缺。所以名古屋这场亚运会搞成今天这个样子,问题不在能力上。我的判断是,这是日本财政困境、公共事业成本失控、大型赛事决策机制的系统性缺陷这三条线,在十年里各自发展,最终在2026年9月开幕前全部交汇到了一起,没有任何一条线兜住了底。一条线崩了还能补,三条线同时崩,谁来都没用。
看看这笔钱的去向。
2016年爱知县和名古屋市拿下亚运会主办权时,承诺的总预算是850亿日元。这个数字怎么来的?主体育场翻新花300亿,运动员村建在名古屋赛马场旧址花300亿,剩下250亿覆盖运营和安保。三个数字加起来850亿,公式看上去很漂亮。
但大型综合运动会的成本是乘法的思维,不是加法的思维。主体育场一拆一建,老旧设施全部翻新,建设费从300亿飙到800亿。赛马场建运动员村的方案,地价谈判、拆迁补偿一拖好几年,预算从300亿涨到600亿,最后直接放弃。到2024年底组委会一算总账,赛事预算超过2000亿,加上亚残运会的追加,到2026年整体逼近2400亿。爱知县知事大村秀章在2025年10月进一步说明,总费用预计达到3000亿台后半,折合3700亿日元左右。850亿到3700亿,翻了四倍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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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体育场只是起点。安保方案一改再改,东京奥运会的经验表明安保费用永远是低估最严重的单项。志愿者培训、交通调度、翻译服务,每一项都在追加预算。物价上涨、人工成本上升,建安成本在整个筹备周期里以每年5%到8%的速度往上走。组委会每次开会,结论都是同一个:又有新缺口。
赞助和门票呢?亚奥理事会给的固定赞助只有500亿出头。门票原定卖275万张,到2026年3月只卖出了30万张,完成率不到12%。日本民众对这场亚运会的冷淡,跟组委会当初的乐观完全是两个世界。
1900亿日元的财政缺口挂在了账上。爱知县在2026年度预算中承担约1314亿日元,名古屋市承担约657亿日元,都是当初承诺的三倍以上。国家层面追加了150亿日元的补正预算。名古屋市2026年度预算总额达到1兆6960亿日元,连续十年刷新历史最高纪录。为了填补亚运会窟窿,名古屋市22年来首次动用公债偿还基金,借入440亿日元来平衡收支。
亚运会的预算膨胀跟日本整体的经济状况是连着的。国债规模超过GDP的200%,OECD预测实际GDP增速从2025年的1.2%放缓到2026年的0.7%。低增长、高负债的财政底盘上,任何一个大型公共项目的成本失控,冲击力都比正常经济体里大得多。日本政府债务占GDP比重长期维持在250%以上。每一笔没填上的赤字,都意味着更多的国债发行,也就意味着未来税收负担的加重。
更要紧的是,公共项目成本失控这件事,在日本正在成为常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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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5年,全国各地公共工程“入札不调”——招标没有企业应标——频繁发生。奈良市佐保小学新校舍建设,51亿日元的预算通过后入札无一家企业参加。市里增额12亿再试,议会否决;减到9.6亿再提,议会还是不批。名古屋市国际会议场改修项目,原计划426亿日元的PFI招标无人应标,加到532亿再招还是没人来,最后只能拆解项目缩小规模。鹿儿岛县新综合体育馆,基本构想阶段245亿日元,到入札时涨到313亿还是不成立,后来又预计涨到488亿。岐阜大学加藤义人客员教授的评价很直接:人件费和资材费急速上涨,招标价格根本跟不上。
建筑行业人手短缺、资材价格高企、运输成本上升,这些因素叠加,公共工程的成本在申办预算和实际执行之间出现了一个几乎不可弥合的裂缝。2025年度国土交通省的再评估显示,仅物价上涨带来的公共事业增额就达到约8500亿日元。这不是某个部门的问题,也不是某个地区的问题,是整个日本公共事业系统正在经历的结构性成本冲击。名古屋亚运会的预算膨胀,就是这场系统性冲击在一个具体项目上的集中体现。
成本冲击是表层,决策机制的问题更深。
2016年申办时承诺850亿的那批人,和2026年面对2400亿账单的那批人,不是同一拨人。申办成功了,拍胸脯的人升了、退了、换了位置,留下来的组委会面对的是一个已经启动、停不下来的项目。这种决策者不承担后果的机制,东京奥运会已经完整演练过一遍。2013年申办东京奥运会时提交的经费是7340亿日元,最终会计检查院统计的大会运营直接相关经费是1兆6989亿日元,加上道路整备等相关经费,总额达到3兆6845亿日元。从东京到名古屋,模式高度一致:申办时报一个低得离谱的数字,实际执行中逐次追加,闭幕时账单是初始的三到四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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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本国会对此并非没有警觉。2025年12月的文教科学委员会上,有议员直接质问预算膨胀到当初三四倍、政府明明阁议决定不补助却最终还是需要补助的问题。体育厅的回应是正在制定招致和举办的指南,参考过去大会的教训。但指南就是指南,约束力有限。它管不了下一个申办城市在竞标时为了赢而报出什么样的数字。
另一个信号更值得注意。2025年12月,日本政府在一份经济对策文件中追加了关于亚运会的表述,从最初的两行增加到详细内容。自民党内部有资深议员直言这是硬塞进去的。政府随后通过了136亿日元的补正预算用于亚运会相关支援。一位曾参与东京奥运会的重量级议员批评说:本来决定不补助,现在为了出钱专门立法,这会开一个坏先例,以后其他大赛政府不出钱都不行了。
回过头来看,申办时为了赢把成本压到最低,筹备时发现成本根本压不住开始四处找钱,最后兜不住了国家出面兜底。每一环的人都在做对自己最有利的事,合在一起的结果是纳税人为所有环节买单。
2400亿的窟窿填不平,组委会就往其他地方转移成本。
2026年6月19日,日本内阁通过决议,7月1日起外国人单次入境签证费从3000日元涨到15000日元,涨了五倍。这是日本近五十年来第一次大幅上调签证费。时间点卡在亚运会各代表团、媒体、观赛游客集中办签的窗口期。
算一下。2024年日本签发的720万份短期签证里,524万份发给了中国内地公民,占比超过73%。签证费涨价预计每年能多收1161亿日元。但1161亿放在1900亿的亚运会亏空面前,杯水车薪。副作用是实打实的:中国游客2025年在日消费总额约1000亿元人民币,占所有外国游客消费的两成以上。野村综合研究所的预测是,如果中国游客持续减少,2026年日本旅游消费收入将减少1.79万亿日元,拖累GDP下降0.29个百分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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填一个1900亿的坑,去冒损失1.79万亿的风险。这笔账算不过来。但它确实被执行了。原因在于决策者各算各的账:签证费涨了,外务省的任务完成了;旅游消费少了,那是经济产业省的事。没有人对整体结果负责。
运动员住集装箱、观众被涨签证费、纳税人为2400亿的窟窿买单。成本在这条链条上被一级一级往下传,传到最末端就再也传不动了。
我研究公共财政这些年,见过太多申办时乐观、执行时失控、结算时超支的案例。日本这套玩法的独特之处在于,东京奥运会之后明明知道这条路走不通,名古屋亚运会依然用一模一样的路径走了第二遍。这不是健忘,是机制使然。权力归权力,责任归责任,成本归纳税人,三个环节彻底割裂。决策者享受申办成功的荣誉,组委会承受执行中的压力,纳税人承担最终的账单。割裂到这种程度,系统就没有自我纠错的能力了。
2400亿日元放在日本国债超过GDP200%、2026财年预算缺口接近30万亿日元的背景下,绝对值不算什么。真正的问题在于这个数字代表的那套运转方式。名古屋的结打完了,下一个呢?札幌正在考虑申办2030年冬奥会,2034年的亚运会也有其他城市在观望。决策机制不改,那套申办时乐观、执行时失控、结算时超支的流程就会继续运转。同样的故事会换一个城市、换一批运动员、换一种集装箱的颜色再演一遍。
到那时候讨论的就不是床有多短、过道有多窄了,是另一批人在更离谱的条件下替另一批十年前拍胸脯的人买单。
成本不会消失,只会转移。名古屋港码头那排灰色的集装箱就是这句话最硬的注脚。#头条精选-薪火计划#
孙一文 北京工商大学统计学博士研究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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