婚礼上,婆婆突然要求把我家全款买的860万别墅过户给小叔子,宾客跟着起哄。我抢过话筒说:没问题
楔子
我叫沈清宜,今年二十九岁,在临市经营一家高端定制礼服工作室。说是工作室,其实就是我自己创立的品牌,做了六年,在圈子里也算小有名气,每年营收稳定在两百万上下。
我未婚夫叫陆衍舟,三十一岁,在一家建筑设计院做结构工程师,年薪四十万出头。他这个人什么都好——长得端正,性格温和,工作稳定,不抽烟不喝酒,唯一的缺点是太听他妈妈的话。
我们谈了两年恋爱,感情一直很稳定。去年年底,他跟我求婚,我答应了。婚期定在今年五月二十号,地点选在城西的望湖山庄,那是一个高档的户外婚礼场地,光是场地费就要八万多。
我爸妈对这个女婿总体上是满意的。唯一让他们不太舒服的,是陆衍舟的家庭情况。
他爸在他十三岁那年因病去世了,他妈一个人把他和他弟弟拉扯大。他弟弟陆衍安比他小五岁,今年二十六,大专毕业后一直没有正经工作,换了好几份工作都干不长,最长的一份干了不到半年。最近两年干脆不工作了,在家里啃老,偶尔跑跑网约车赚点零花钱。
他妈对这个小儿子宠得不得了,含在嘴里怕化了,捧在手里怕摔了。陆衍舟每个月的工资要上交一半给他妈,说是补贴家用,实际上大部分都花在了他弟弟身上。买最新的手机、充游戏皮肤、请朋友吃饭喝酒——全是陆衍舟的血汗钱。
我对此不是没有意见。但谈恋爱的时候,我不想因为这些事闹得不愉快,就一直忍着没说。我想着等结了婚,陆衍舟自然会把这些事情处理好。毕竟我们有自己的小家庭要经营,他总不可能一辈子养着他那个不成器的弟弟。
事实证明,我太天真了。
婚礼那天,天气很好,阳光明媚,万里无云。望湖山庄的草坪被布置得如梦似幻——白色的玫瑰拱门,淡紫色的纱幔,水晶吊饰在阳光下折射出细碎的光芒。一切都完美得像童话故事里的场景。
我穿着定制的婚纱,站在鲜花拱门下,看着陆衍舟朝我走来。他穿着深灰色的西装,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脸上带着紧张而幸福的笑容。那一刻,我觉得自己是世界上最幸福的女人。
婚礼进行得很顺利。交换戒指,宣读誓言,双方父母致辞。我爸在台上讲话的时候,声音有些哽咽,说我从小到大都是他的掌上明珠,希望陆衍舟能好好待我。我妈在台下抹眼泪,我闺蜜递了好几张纸巾给她。
轮到婆婆致辞的时候,她走上台,接过司仪递来的话筒。
她先是客套了几句,说感谢各位亲朋好友来参加婚礼,说她很高兴能有我这样一个儿媳妇。然后,她话锋一转。
“今天趁着大家都在,我想说一件事。”婆婆笑了笑,目光扫过台下的宾客,“我们家衍安,也就是清宜的小叔子,今年也二十六了,到了该成家的年纪。但现在的年轻人结婚不容易,要有房有车才行。我和衍舟商量过了,清宜娘家陪嫁的那套别墅,反正他们也住不完,不如就过户给衍安,也算是当哥嫂的一片心意。”
全场安静了。
我站在台上,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我转头看向陆衍舟。他低着头,没有看我,耳朵尖红得快要滴出血来。
我又看向台下的宾客。有些人面面相觑,有些人窃窃私语,还有一些人——我认出来了,是婆婆那边的亲戚——开始起哄。
“对啊,都是一家人,分那么清楚干什么!”
“衍安也是你弟弟嘛,做哥嫂的帮衬一下是应该的!”
“那别墅听说八百多万呢,反正你们也住不完,给弟弟一套怎么了?”
我的大脑一片空白。
那套别墅,是我爸妈全款买的,花光了他们大半辈子的积蓄。八百六十万,一分钱贷款都没有。房产证上写的是我的名字,是他们给我准备的嫁妆,是希望我婚后能有一个安稳的住所,不用受婆家的气。
可现在,我的婆婆,在我和我爸妈花了近百万操办的婚礼上,当着所有宾客的面,要我把它送给她那个啃老的小儿子。
我深吸了一口气,然后笑了。
我走到司仪身边,礼貌地说:“麻烦把话筒给我一下。”
司仪愣了一下,把话筒递了过来。
我接过话筒,看着台下黑压压的人群,看着那些等着看好戏的宾客,看着满脸期待的婆婆,看着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的陆衍舟。
我说:“没问题。”
全场哗然。
婆婆的脸上绽开了笑容。
我接着说:“不过,我有一个小小的条件。”
婆婆的笑容僵住了。
我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既然要把别墅过户给小叔子,那咱们就把账算清楚。那套别墅,我爸妈全款买的,八百六十万。小叔子想要,可以,按市场价打个九折,七百七十四万,分期付款也行,三十年还清,利息按银行同期贷款利率算。每个月还款两万出头,以小叔子目前的收入水平来看,可能需要一份稳定的工作才能还得起。”
台下安静了片刻,然后爆发出一阵笑声。
婆婆的脸色变得铁青。
“你这是什么意思?”她的声音尖锐起来,“都是一家人,你还要收钱?”
“妈,您说得对,都是一家人。”我笑着回答,“正因为是一家人,我才要给小叔子一个公平的机会。白拿别人的东西,传出去对小叔子的名声也不好,对吧?他以后还要找对象的,让人知道他白拿了嫂子一套别墅,谁还敢嫁给他?”
婆婆气得浑身发抖,指着我说不出话来。
我转头看向陆衍舟。他依然低着头,一言不发。
“陆衍舟。”我叫他的名字。
他抬起头,看着我,眼神里有愧疚,有慌乱,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情绪。
“你说句话。”我说。
他张了张嘴,然后转向他妈:“妈,你别闹了。那套房子是清宜娘家的陪嫁,跟我们没关系。”
“什么叫没关系?”婆婆的声音拔高了八度,“你是我儿子,你的东西就是家里的东西!你弟弟到现在连个对象都没有,不就是因为没房子吗?你们住着大别墅,忍心看着你弟弟打光棍?”
“妈,那房子不是我的,是清宜的——”
“她的不就是你的?你们结婚了,她的东西就是你的!你这孩子怎么这么窝囊,连自己老婆都管不住?”
台下的议论声越来越大。有人在小声笑,有人在摇头叹气,还有人拿出手机在拍视频。我甚至听到了有人在外面直播的声音:“家人们,给大家直播一场真实的豪门恩怨……”
我看着我婆婆那张因为愤怒而扭曲的脸,又看了看陆衍舟那张写满了无奈和窝囊的脸,忽然觉得一切都变得荒谬起来。
这是我期待了两年的婚礼。
这就是我期待了两年的婚姻。
我放下话筒,提起婚纱的裙摆,走下舞台。
“清宜,你去哪儿?”我妈在身后喊我。
我没有回头。
我走出望湖山庄的大门,站在路边,拦了一辆出租车。
车门关上的一瞬间,我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手机不停地响。陆衍舟打了好几个电话,我一个都没有接。我闺蜜发了一连串的消息:“姐妹你还好吗?”“你在哪儿?”“要不要我去找你?”
我只回了一条:“我没事,让我静一静。”
出租车在城市的街道上穿行。窗外是五月的阳光和绿树,街上的人们步履匆匆,没有人知道刚刚有一个新娘在自己的婚礼上逃走了。
我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
脑子里反反复复地转着一个念头——
这婚,还结吗?
出租车在城市里漫无目的地开着。司机问了我三遍“小姐你到底要去哪儿”,我才回过神来,报了闺蜜林思雨的地址。
林思雨打开门的时候,看到我穿着婚纱站在她家门口,嘴巴张得能塞下一个鸡蛋。
“卧槽,沈清宜,你这是……”
“婚结不成了。”我说,“让我先进去。”
她连忙把我拉进屋,给我倒了杯水,又找了一件她的T恤和运动裤让我换上。我脱掉那身沉重的婚纱,像卸掉了一层盔甲,整个人瘫在沙发上,盯着天花板发呆。
“到底怎么回事?”林思雨坐在我旁边,小心翼翼地问我,“我听人说你在婚礼上怼了你婆婆,然后就跑了。具体什么情况?”
我把事情的经过说了一遍。说到婆婆让我把别墅过户给小叔子的时候,林思雨气得拍桌子:“这老太婆也太不要脸了吧?八百多万的别墅,她说要就要?她以为她是谁啊?”
说到我怼回去的时候,她又笑得前仰后合:“哈哈哈你太绝了!一个月还两万,就陆衍安那个废物,他连两千都还不起!”
笑完之后,她又严肃下来:“那陆衍舟呢?他怎么说?”
“他什么都没说。”我端起杯子喝了口水,“他就站在那儿,像个木头桩子一样,看着他妈在那儿撒泼。”
林思雨沉默了。她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清宜,你打算怎么办?”
“我不知道。”我说,“我真的不知道。”
我低头看着手上的钻戒。那颗钻石在灯光下闪烁着细碎的光芒,美得不真实。就在几个小时前,我还觉得它是幸福的象征。现在再看,只觉得讽刺。
手机又响了。还是陆衍舟。
林思雨看了一眼屏幕:“接吗?”
我犹豫了一下,按下了接听键。
“清宜!”他的声音急促而焦虑,“你在哪儿?你没事吧?”
“我在思雨家。”
“你等着,我去接你。”
“不用了。”我说,“陆衍舟,我们都需要冷静一下。”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钟。然后他的声音低了下来:“清宜,对不起。我妈她……她不该在婚礼上说那些话。我替她向你道歉。”
“你替她道歉?”我重复了一遍这句话,“陆衍舟,你妈做的事,你替她道歉有用吗?她当着那么多人的面让我把别墅过户给你弟,你想过我的感受吗?你想过我爸妈的感受吗?”
“我知道是她的错。但她毕竟是我妈,我不能……”
“你不能什么?不能当着所有人的面反驳她?不能告诉她那套房子跟你没有关系?陆衍舟,你已经三十一岁了,你不是三岁小孩。你连在自己婚礼上说一句‘妈,你别闹了’的勇气都没有吗?”
他被我噎得说不出话来。
“清宜,我……”
“你先回去吧。”我说,“你妈那边还需要你安抚。我们的事,改天再说。”
我挂断了电话,把手机扔在沙发上。
林思雨看着我,欲言又止。
“你想说什么就说吧。”
“我觉得……”她斟酌着措辞,“陆衍舟这个人吧,本质上不坏。但他太软了。他被他妈拿捏得死死的,根本没有自己的主见。你跟他结婚,以后这样的事情还会发生。你婆婆尝到了甜头,只会变本加厉。”
“我知道。”我说。
“那你还要嫁给他吗?”
我没有回答。
因为我自己也不知道答案。
我在林思雨家住了三天。
这三天里,陆衍舟每天都给我打电话、发消息,翻来覆去地道歉,说他妈已经知道错了,说他会跟他妈好好沟通,说他保证以后再也不会发生这样的事情。
我没有回应他的保证。我只是说,我需要时间想一想。
我爸妈也打了电话过来。我妈气得不行,说这辈子没见过这么不要脸的人家,让我干脆别结了。我爸倒是相对冷静,他说:“清宜,爸尊重你的选择。但你要想清楚,嫁给陆衍舟,就意味着你要接受他的家庭。你能接受吗?”
我说:“爸,让我再想想。”
第四天,陆衍舟亲自登门了。
他站在林思雨家门口,手里捧着一束白玫瑰,眼睛下面有明显的黑眼圈,整个人看起来憔悴了不少。
“清宜,我们谈谈好吗?”
我看着他,沉默了几秒钟,然后点了点头。
我们去了楼下的咖啡厅。下午两点,店里没什么人,我们找了个角落的位置坐下。他点了两杯美式,然后坐在我对面,双手交叉放在桌上,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
“你想说什么就说吧。”我开口打破了沉默。
他深吸了一口气:“清宜,这几天我想了很多。我知道我妈做得不对,我也知道我没有站出来维护你,让你受委屈了。我发誓,以后不会再发生这样的事情。我会跟我妈说清楚,让她不要再干涉我们的生活。”
“你怎么跟她说?”
“我……”
“你会告诉她,那套别墅是我的,跟她没有任何关系,跟她的小儿子也没有任何关系吗?”
他犹豫了一下:“我会跟她说的。”
“你会告诉她,以后我们的小家庭我们自己做主,让她不要再插手吗?”
“我会的。”
“你会告诉她,你弟弟已经二十六岁了,应该自己养活自己,你不可能养他一辈子吗?”
他的表情有些挣扎,但还是点了点头:“我会说的。”
我看着他,忽然觉得很累。
“陆衍舟,你知道吗?这些话,你应该在我们结婚之前就跟她说清楚。而不是等到婚礼被搞砸了之后,才跑来做这些承诺。”
他低下头:“我知道。是我不好。”
“你总是说你知道了,你总是说是你不好。但然后呢?下次你妈再闹,你还是会缩回去。因为你根本不知道怎么反抗她。你习惯了顺从,习惯了妥协,习惯了把所有的压力都转嫁到我身上。”
“我不会了。我保证。”
我看着他诚恳的眼神,心里有一瞬间的动摇。我爱这个男人。两年的感情不是假的。他温柔、体贴、善良,除了在面对他妈妈的时候过于软弱之外,他几乎是一个完美的伴侣。
但我同时也清楚地知道,爱一个人和嫁给一个人,是两回事。
嫁给一个人,意味着嫁给他的全部——包括他的家庭,他的过去,他所有无法割舍的东西。我可以爱陆衍舟,但我能爱他的家庭吗?我能忍受一个随时可能跳出来干涉我生活的婆婆吗?我能接受一个需要无限供养的小叔子吗?
“陆衍舟,我问你一个问题。”
“你问。”
“如果——我是说如果——我们结婚了,你妈又来闹,又要我们出钱给你弟买房买车,你站在谁那边?”
他张了张嘴,没有立刻回答。
那个短暂的犹豫,已经告诉了我答案。
我端起咖啡杯,喝了一口。美式很苦,没有加糖,正好符合我现在的心情。
“我知道了。”我说。
“清宜——”
“你先回去吧。”我站起来,“我需要一个人静一静。”
“那我们的婚礼……”
“推迟吧。”
他的脸色一下子白了:“推迟到什么时候?”
“等我确定自己能嫁给你的时候。”
我拿起包,走出了咖啡厅。五月的阳光照在脸上,暖洋洋的,但我心里却冷得像冰窖一样。
我走在街上,漫无目的地逛着。路过一家婚纱店的橱窗时,我停下了脚步。橱窗里的人体模特穿着一件纯白色的拖尾婚纱,设计简洁大方,是我喜欢的款式。
我想起自己试婚纱的那天。那天我很开心,觉得自己是全世界最漂亮的新娘。林思雨陪我去的,她说我穿上那件婚纱的样子,像是从童话里走出来的公主。
可现在,我觉得自己像一个笑话。
手机震了一下。是陆衍舟发来的消息:“清宜,不管你做出什么决定,我都尊重你。但我想让你知道,我爱你。我会等你。”
我看着那行字,眼眶有些发热。
我把手机放回包里,没有回复。
接下来的一个星期,我没有见陆衍舟。我需要时间和空间来想清楚一些事情。
我开始重新审视这段关系。从我们相识、相恋,到他求婚,再到筹备婚礼——每一个节点,我都试图找出那些被我忽略掉的危险信号。
我发现,其实信号一直都在。
第一次去他家吃饭的时候,他妈就当着我的面说:“衍舟啊,你以后结了婚,可不能忘了你弟弟。你弟弟没你有出息,你要多帮衬他。”陆衍舟当时笑着点头说“妈你放心”,我以为是客气话,没有在意。
订婚的时候,他妈提出彩礼要三十万。我爸妈觉得合理,爽快地答应了。但后来我才知道,那三十万彩礼,他妈一分都没有留给陆衍舟,全部拿去给他弟买了一辆车。陆衍舟知道这件事,但没有说什么。
筹备婚礼的时候,他妈多次插手,从请哪些客人到酒席用什么烟酒,都要管。我虽然不高兴,但为了不让陆衍舟为难,都忍了。
每一次忍让,都在为今天的局面埋下伏笔。
我忍了,他退了,他妈的胃口就被养大了。这一次她要别墅,下一次呢?是不是要我把工作室也交出去?
我想起我爸说的话:“嫁给陆衍舟,就意味着你要接受他的家庭。你能接受吗?”
答案是:我不能。
我爱陆衍舟,但我没有办法接受一个永远把自己儿子放在第一位的婆婆,也没有办法接受一个需要靠吸哥哥的血才能活下去的小叔子。我更没有办法接受一个在关键时刻永远站在他妈妈那边的丈夫。
这不是我想要的生活。
想通这一点的时候,我正在家里陪爸妈吃饭。我妈看我胃口不好,给我夹了一块排骨:“多吃点,看你瘦的。”
我看着碗里的排骨,忽然说:“妈,爸,我想取消婚礼。”
我妈的筷子停在了半空中。
我爸放下酒杯,看着我:“你想清楚了?”
“想清楚了。”我说,“我知道这个决定很丢人,婚礼请柬都发出去了,酒店也订了,亲戚朋友都知道我要结婚了。但我宁愿现在丢人,也不愿意以后过得不幸福。”
我妈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妈支持你。”
我爸也点了点头:“爸也支持你。你的人生是你自己的,不要为了面子委屈自己。”
我的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
“谢谢爸。谢谢妈。”
我妈走过来,抱住我,拍着我的后背说:“傻孩子,跟爸妈说什么谢谢。只要你过得好,比什么都强。”
那天晚上,我给陆衍舟打了一个电话。
“陆衍舟,我们分手吧。”
电话那头是长时间的沉默。然后他开口了,声音沙哑:“清宜,真的没有挽回的余地了吗?”
“没有了。”我说,“我试过了,但我做不到。我没有办法带着对你妈和你弟的怨恨嫁给你。那样的婚姻,对我们两个人都不公平。”
“我可以改——”
“你改不了的。”我打断了他,“陆衍舟,你是一个好人。但你好到没有棱角,好到不会拒绝任何人。你妈知道你这一点,所以她才会肆无忌惮。只要你还是一味地顺从她,我们之间的问题就永远解决不了。”
“你以后会遇到一个更适合你的人。祝你幸福。”
我挂断了电话,然后把手机关机,塞进了抽屉里。
那一夜,我睡得前所未有的安稳。
第二天醒来,我打开手机,看到了陆衍舟发来的最后一条消息:“清宜,对不起。是我没有保护好你。祝你幸福。”
我没有回复。
删掉了他的联系方式,删掉了我们所有的合照,把那枚钻戒装进盒子里,快递寄还给了他。
做完这一切,我站在窗前,看着外面的阳光和绿树,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结束了。
那段持续了两年的感情,那个差点让我踏入的婚姻,都在这一刻画上了句号。
说不难过是假的。毕竟我是真心爱过陆衍舟的。但比起难过,更多的是一种解脱。就像是一直压在胸口的一块大石头终于被搬开了,呼吸都变得顺畅了许多。
林思雨打电话来问情况,我把决定告诉了她。她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三秒钟,然后说:“姐妹,我佩服你。能在婚礼上跑掉的女人不少,但能在事后果断分手的,你是第一个。”
“别说风凉话了。”我说,“接下来有的忙了。还要跟酒店取消预订,跟宾客解释,还要处理那些已经送出去的请柬……”
“那些都好办。”林思雨说,“最难的那一步你已经跨出去了。剩下的都是小事。”
她说得对。
最难的那一步,我已经跨出去了。
取消婚礼比我想象中要麻烦得多。
望湖山庄那边,因为已经过了免费取消的期限,八万块钱的场地费只退回来三万。婚庆公司的定金付了五万,退了两万。酒店的酒席预付了十万,退了七万。一来一去,亏了十几万。
我妈心疼得直皱眉,但嘴上还是说:“亏点钱就亏点钱吧,总比搭进去一辈子强。”
我爸在旁边补了一句:“就是,钱没了可以再挣,闺女要是嫁到那样的人家受苦,我们老两口后半辈子都睡不安稳。”
我听着他们的话,鼻子酸酸的,但忍住了没哭。我已经哭够了,接下来该干正事了。
最难堪的是通知亲戚朋友。请柬都发出去了,人家礼金都准备好了,结果突然说不结了。有些人表示理解,有些人嘴上说着“可惜了”,但那眼神里的八卦和幸灾乐祸藏都藏不住。还有几个远房亲戚,拐弯抹角地打听是不是“出了什么事”,被我一句“性格不合”给挡了回去。
我猜用不了多久,各种版本的流言就会在亲戚圈里传开。有人说我是嫌贫爱富,看不上婆家;有人说我是被人甩了,不好意思说出来;还有人说我是傍上了更有钱的,临时悔婚。无所谓了,嘴长在别人身上,爱怎么说怎么说吧。
我唯一庆幸的是,我和陆衍舟没有领证。婚礼原定是先办酒席后领证,日子都约好了,在婚礼后的第三天。现在想想,这大概是老天爷给我留的最后一条退路。
处理完这些烂摊子,我把自己关在工作室里,埋头干了半个月的设计。人在心情不好的时候,要么什么都不想做,要么就想把自己累死。我属于后者。半个月里我出了十二套新款礼服的设计稿,把助理吓得以为我打了鸡血。
到了六月中旬,心情总算平复了一些。我开始能够正常吃饭、正常睡觉,偶尔刷到朋友圈里别人晒的婚纱照,心里也不再那么刺痛了。
有一天晚上,我窝在沙发上刷手机,林思雨给我转发了一个链接。
“你看看这个。”她说。
我点开一看,是一个短视频平台的直播间。主播是个年轻女孩,正在讲一个故事——关于一场婚礼上婆婆要求儿媳过户别墅的故事。
我愣住了。
那个故事的情节,跟我经历的一模一样。虽然人名和地名都模糊处理了,但“全款八百万别墅”“婚礼上婆婆当场发难”“新娘抢话筒说没问题”这些关键词,一听就知道说的是我。
直播间里在线人数有三万多,弹幕刷得飞快。
“这婆婆也太不要脸了吧?”
“新娘怼得好!解气!”
“有没有人扒一下这是哪家啊?想认识这个姐姐,太飒了!”
“后续呢?后续怎么样了?新娘嫁了吗?”
主播卖了个关子:“据我所知,新娘后来取消了婚礼,跟男方分手了。”
弹幕又是一阵沸腾。
“分得好!这种男人留着过年吗?”
“姐姐清醒!远离妈宝男!”
“果然有钱人家的女儿就是有底气,说分就分。”
我关掉了直播,把手机扣在沙发上,心情复杂。
一方面,我觉得这件事情被人拿来当流量密码,很不舒服。另一方面,我又不得不承认,看到评论区里那些支持我的留言,心里确实有那么一点点痛快。
林思雨又发了消息过来:“你看到了吗?你火了。”
“看到了。”我回,“烦死了。”
“烦什么烦,你现在是全网女性楷模好吗?‘清醒女主’的代名词。”
“我可谢谢你了。”
“说真的,你接下来有什么打算?要不要姐们儿给你介绍几个优质男青年?保证不像陆衍舟那样窝囊。”
“不了。”我说,“我现在对男人有阴影。让我单身一阵子吧。”
“行吧,随你。不过我跟你说,好男人还是有的,你别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
“知道了知道了,你比我妈还啰嗦。”
我放下手机,走到阳台上。六月的晚风带着栀子花的香气,吹在身上很舒服。楼下的马路上车来车往,霓虹灯闪烁,这座城市还是一如既往的热闹。
我忽然想起陆衍舟。不知道他现在怎么样了。分手之后,我们再也没有联系过。他大概已经回到了他原来的生活轨道里——上班、下班、听他妈的话、给他弟擦屁股。也许再过不久,他妈会给他介绍一个新的女朋友,一个更好拿捏、更听话的女孩子。
想到这里,我心里泛起一丝苦涩,但很快就消散了。
那不是我的问题了。
七月初,我接了一个大单子——一个做房地产的客户定了二十套伴娘服和五套晚礼服,总价三十多万。这是工作室今年最大的一笔订单,我不敢怠慢,亲自量体、选料、设计,前后忙了大半个月。
客户姓秦,叫秦婉,是个四十出头的女人,气质很好,说话做事雷厉风行。她来试穿第一版样衣的时候,对我的设计赞不绝口。
“沈小姐,你的手艺真的很不错。我之前找过好几个设计师,都达不到我想要的效果。你做的这套,不管是剪裁还是面料,都很合我的心意。”
“秦总过奖了。”我笑着说,“您喜欢就好。”
“以后我公司的员工礼服,都交给你做。”
“那就多谢秦总关照了。”
她笑了笑,正要离开,忽然又转过头来:“对了,沈小姐,我听说你之前结过一场很有意思的婚?”
我愣了一下,然后苦笑了一声:“秦总的耳目还真是灵通。”
“做生意嘛,信息就是资源。”她毫不避讳地说,“我听说你在婚礼上当众怼了你婆婆,后来直接把婚取消了。说实话,我佩服你。能在那种场合保持清醒的人不多。”
“谢谢秦总。”
“不用谢我。我只是觉得,你这个人有意思,值得交个朋友。”她从包里掏出一张名片递给我,“这是我的私人号码。以后有什么事需要帮忙的,可以找我。”
我接过名片,看了一眼。上面印着她的名字和一串电话号码,没有头衔,没有公司名称。
“好。谢谢秦总。”
她摆了摆手,转身走了。
我低头看着那张名片,心里有些感慨。这个世界就是这样奇怪——你倒霉的时候,所有人都恨不得踩你一脚;但你站起来了,反而会有意想不到的机遇找上门来。
八月,临市进入了一年中最热的时候。气温飙到三十八九度,柏油路面被晒得发软,走在上面像踩在橡皮泥上。我尽量减少外出,大部分时间都待在工作室里吹空调画设计稿。
有一天下午,我正在裁剪一块缎面布料,手机响了。是一个陌生号码,归属地是临市。
我接起来:“喂,您好?”
对面沉默了几秒钟,然后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清宜,是我。”
我的手顿住了。
是陆衍舟。
“你怎么会有我的号码?”我的声音不自觉地冷了下来。
“我……我找林思雨要的。你别怪她,我求了她很久她才给我的。”
“你有什么事?”
“我想见你一面。有些话,我想当面跟你说。”
“我们没什么好说的了。”
“清宜,求你了。就见一面。说完我就走,以后再也不打扰你。”
我握着手机,沉默了很久。窗外的蝉鸣声一阵高过一阵,吵得人心烦意乱。
“在哪儿见?”
“你定。”
“明天下午三点,我家楼下的咖啡厅。”
“好。明天见。”
挂断电话,我坐在椅子上,看着手里那块被攥皱了的布料,忽然没了工作的心情。
他找我干什么?后悔了?想复合?还是他妈又出了什么幺蛾子?
不管是什么,我都不想再被牵扯进去了。
第二天下午三点,我准时出现在咖啡厅里。陆衍舟已经到了,坐在角落里,面前放着一杯已经喝了一半的美式。
他看起来比三个月前憔悴了不少。瘦了一些,眼窝凹陷下去,下巴上冒着青色的胡茬,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精气神。他看到我走进来,连忙站起来,有些局促地拉了拉椅子。
“清宜,你来了。”
我在他对面坐下,没有点喝的,开门见山地说:“说吧,什么事。”
他坐下来,双手捧着咖啡杯,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清宜,我……我是来跟你道歉的。”
“你已经道过歉了。”
“不,那次道歉不够认真。”他抬起头看着我,眼神里有愧疚,也有某种我读不懂的情绪,“这段时间我想了很多。我想明白了一件事——我配不上你。”
我没有说话。
“你是一个很优秀的女人。独立、有主见、有能力。你值得一个更好的人,一个能在你被欺负的时候站出来保护你的人,而不是像我这样,连自己都保护不了,更别说保护你了。”
“陆衍舟……”
“你听我说完。”他打断了我,“我知道我们回不去了。我今天来,不是为了求你复合。我只是想告诉你,我已经跟我妈说清楚了。我跟她说,以后她不能再干涉我的生活。我也跟我弟说了,以后我不会再给他一分钱。他要靠自己活下去。”
我有些意外地看着他。
“我换了工作。”他继续说,“调到外地分公司去了,下个月就过去。离这里远一点,我也能活得轻松一点。”
“你妈同意了?”
“她不同意。但我不在乎了。”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里带着一种从未有过的坚定,“清宜,是你让我明白了一件事——一个人如果连自己的人生都掌控不了,那他就不配拥有幸福。”
我看着他,心里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感觉。有欣慰,有释然,也有一点点遗憾。欣慰的是他终于觉醒了,遗憾的是,这份觉醒来得太晚了。
“陆衍舟,你能想通这些,我很为你高兴。”我说,“但我们之间,确实回不去了。”
“我知道。”他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苦涩,“我今天来,不是为了挽回什么。只是想让你知道,我没有辜负你的离开。我变好了。”
“那就好。”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东西,放在桌上,推到我面前。是一个信封,鼓鼓囊囊的。
“这是什么?”
“你爸妈当初给的三十万彩礼。我妈拿去给我弟买车了,我让他把这辆车卖了,钱凑回来了。虽然不全,但剩下的我会按月还给你。”
我把信封推回去:“不用了。这钱你留着吧,到了外地要用钱的地方多。”
“不行。”他很坚持,“这钱是你爸妈的心血,我不能拿。清宜,你就收下吧。这样我心里也能好受一点。”
我看着他那张固执的脸,忽然觉得有些恍惚。眼前的这个陆衍舟,跟三个月前那个在婚礼上唯唯诺诺的男人,简直判若两人。
他变了。
可惜,太迟了。
我收下了那个信封。
“谢谢你。”我说。
“该说谢谢的是我。”他站起来,“清宜,祝你幸福。”
“你也一样。”
他转身走出了咖啡厅。午后的阳光照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他走到门口的时候,停顿了一下,但没有回头,然后大步走了出去。
我坐在座位上,看着那个背影消失在玻璃门外,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
三年的感情,就这样画上了句号。
没有撕心裂肺,没有歇斯底里,只有两个成年人平静地道别,然后各奔东西。
也许这才是最好的结局。
我端起桌上的水杯喝了一口,然后站起来,结了账,走出了咖啡厅。
外面阳光正好,八月的天空蓝得透明,几朵白云悠闲地飘在天边。街对面的奶茶店门口排着长长的队伍,几个中学生模样的女孩举着奶茶杯自拍,笑得很开心。
我站在咖啡厅门口,抬头看了一眼天空,然后朝着工作室的方向走去。
生活还要继续。
而我,已经准备好了。
生活像是被按下了快进键,一转眼就到了九月。
临市的秋天很短,短到你还来不及换上长袖,桂花就已经落了一地。我工作室旁边的巷子里种了两排桂花树,每到这个季节,整条巷子都弥漫着浓郁的甜香,路过的时候总会让人忍不住多吸几口气。
那笔三十万的彩礼钱,我一分没动,全部存了起来。我想着等年底的时候,加上工作室的盈利,给我爸妈换一辆好一点的车。我爸那辆老帕萨特开了快十年了,车门有时候都关不严实,跟他提了好几次让他换车,他总是说“还能开,再开几年”。
九月中旬,秦婉又给我介绍了一个大客户——她一个朋友的公司要做一批年会礼服,三十多套,预算五十万。我带着助理忙了大半个月,总算在十月初交付了全部成品。客户很满意,当场付清了尾款,还说以后长期合作。
事业上顺风顺水,感情上我却彻底佛系了。
林思雨给我介绍过几个相亲对象,我见了两个,一个上来就问我收入多少、有没有房,另一个约会三次就暗示我“女孩子不要太强势”。我礼貌地微笑着听完他们的话,然后买单走人,回家该干嘛干嘛。
林思雨恨铁不成钢:“你能不能认真一点?你这样什么时候才能脱单?”
“我为什么要脱单?”我躺在沙发上敷面膜,说话都不敢张大嘴,“我一个人过得挺好的。有钱有闲有事业,想去哪儿去哪儿,想买什么买什么。找个男人回来,万一又是个妈宝,我还要伺候他们一家子,图什么?”
“不是所有男人都像陆衍舟那样的!”
“我知道。但我现在不想赌了。”
林思雨叹了口气,没有再劝。
其实我不是不相信爱情。我只是觉得,在遇到那个真正对的人之前,与其凑合,不如先把自己过好。
十月底的一天,我接到了一个意外的电话。
“请问是沈清宜女士吗?”
“是我。”
“我是临市公安局刑侦大队的民警,我姓王。有一个案子需要您配合调查,请问您方便来一趟公安局吗?”
我心里咯噔了一下。案子?什么案子?
“王警官,请问是什么案子?”
“电话里不方便说,您来了就知道了。”
我挂了电话,心里七上八下的。我仔细回想了一下自己最近做过的事情——没有违法乱纪,没有得罪什么人,生意上的往来也都是清清白白的。到底是什么案子?
我换了一身正式的衣服,开车去了公安局。
接待我的王警官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国字脸,浓眉大眼,看起来很正派。他把我带到一间询问室里,给我倒了一杯水,然后坐在我对面。
“沈女士,今天请您来,是想跟您核实一些情况。”他从文件夹里抽出一张照片,推到我的面前,“这个人,您认识吗?”
我低头一看,愣住了。
照片上的人是陆衍安——陆衍舟的弟弟。
“认识。”我说,“他是我前男友的弟弟。”
“您跟您前男友还有联系吗?”
“分手之后就没了。他出了什么事吗?”
王警官沉默了几秒钟,然后说:“陆衍安涉嫌参与一起电信诈骗案,涉案金额较大,已经被我们刑事拘留了。”
我瞪大了眼睛。
“电信诈骗?”
“是的。他通过交友软件伪装身份,骗取多名女性的钱财,累计金额超过一百万元。我们在调查过程中发现,他的部分作案资金,是通过他哥哥的账户流转的。”
“等等,”我打断了他,“你说什么?通过陆衍舟的账户?”
“是的。据陆衍安交代,他自己的银行卡因为频繁交易被银行风控了,所以借用了他哥哥的银行卡来接收赃款。我们现在需要核实,陆衍舟是否知情并参与了这起案件。”
我的手不自觉地握紧了杯子。
陆衍舟。他知道他弟弟在用他的卡做这种事吗?如果他不知道,那他就是一个被利用的无辜者。但如果他知道……
我不敢往下想了。
“王警官,我跟陆衍舟已经分手四个多月了,这期间没有任何联系。他弟弟的事情,我真的不了解。”
“我理解。我们今天请您来,主要是想了解一下,您在跟陆衍舟交往期间,有没有察觉到什么异常情况?比如他弟弟的经济状况突然好转,或者他本人的消费习惯发生变化之类的。”
我仔细回想了一下。
“他弟弟一直没什么正经工作,经济上主要靠他哥接济。我跟他交往的时候,他弟弟经常找他借钱,少则几千,多则一两万。我当时觉得他就是个啃老的,没有多想。”
“陆衍舟本人呢?他的消费习惯有没有什么变化?”
“他这个人很节省的,不乱花钱。唯一的开销就是给他弟和他妈。我们在一起的时候,他的工资有一半以上都花在他们家了。”
王警官点了点头,在笔记本上记了几笔。
“好的,谢谢您的配合。如果您之后想起了什么,随时联系我们。”
“王警官,我想问一下——陆衍舟他现在怎么样了?”
王警官看了我一眼:“他也被我们请来配合调查了。目前还在询问中。”
我走出公安局的时候,天已经黑了。十月底的夜风带着凉意,吹在身上有些冷。我站在停车场里,握着方向盘,发了好一会儿呆。
陆衍安诈骗。陆衍舟被牵连。
这两个消息像两块石头,砸在我心里,激起了一圈又一圈的涟漪。
我告诉自己,这不关我的事了。我们已经分手了,他的死活跟我没有关系。但理智是一回事,感情是另一回事。毕竟在一起三年,要说完全不关心,那是骗人的。
我发动了车子,却没有立刻开走。我坐在车里,看着公安局大楼里亮着的灯光,犹豫了很久。
最终,我还是拿起手机,拨通了那个我以为再也不会拨的号码。
响了好几声,没有人接。
我又拨了一遍,还是没人接。
我放下手机,靠在座椅上,看着车窗外漆黑的夜空,心里涌起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
陆衍舟,你到底卷进了什么事情里?
一周后,我得到了答案。
林思雨给我发了一条新闻链接,标题是:《男子借银行卡给弟弟用于诈骗,被警方采取强制措施》。
我点开一看,内容虽然没有指名道姓,但描述的案情跟王警官跟我说的基本吻合。弟弟利用社交软件实施诈骗,哥哥出借银行卡用于接收赃款。目前兄弟二人均已被警方控制,案件正在进一步侦办中。
新闻下面的评论炸开了锅。
“这种哥哥也是蠢,自己弟弟做什么的都不知道?”
“怎么可能不知道?肯定是装的。”
“也有可能是真的不知道吧?有些人对家里人就是没有防备心的。”
“不管知不知道,出借银行卡本身就是违法的好吧?”
我关掉新闻页面,把手机放在桌上,揉了揉太阳穴。
陆衍舟被采取了强制措施。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他可能真的不知道他弟弟在做什么,但因为他出借银行卡的行为涉嫌违法,所以也要承担责任。
我想起最后一次见他时,他说他要调到外地分公司去,说要重新开始。现在看来,这个计划是泡汤了。
我犹豫了很久,还是给王警官打了个电话,询问陆衍舟的情况。
王警官告诉我,经过调查,陆衍舟确实不知道他弟弟在实施诈骗。他以为弟弟借银行卡是为了接收网上兼职的工资。但由于他出借银行卡的行为客观上帮助了诈骗活动的进行,已经构成了帮助信息网络犯罪活动罪。目前案件已经移交检察院,正在审查起诉阶段。
“他会判刑吗?”我问。
“情节较轻,又是初犯,如果能积极退赃、取得被害人谅解的话,有可能不起诉或者判处缓刑。”王警官说,“但具体要看检察院和法院的决定。”
我挂了电话,坐在办公室里,沉默了很久。
窗外的阳光很好,透过玻璃洒在地板上,形成一片温暖的光斑。但我心里却一片冰凉。
我想起陆衍舟那天在咖啡厅里对我说的话——“我没有辜负你的离开。我变好了。”
他真的变好了吗?还是说,他只是从一个泥潭里爬出来,又掉进了另一个泥潭?
我不知道。
但我知道的是,我心里有一个声音在对我说:帮他一把。
不是因为我们还有感情。而是因为,他曾经是我爱过的人。我不希望看到他的人生就此毁掉。
我拿起手机,翻到秦婉的号码,拨了过去。
“秦总,我想请您帮个忙。”
秦婉在电话那头听我说完了陆衍舟的事情,沉默了几秒钟,然后问了我一句话:“你想清楚了吗?这事跟你没关系,你没必要掺和进去。”
“我知道。”我说,“但我没办法眼睁睁看着他的人生就这么毁了。他这个人,除了软弱,没有别的毛病。他不应该为他弟弟做的事情付出这么重的代价。”
秦婉叹了口气:“行吧,我认识一个不错的刑辩律师,姓周,专做经济犯罪案件的。我把他的联系方式推给你,你自己跟他联系。”
“谢谢秦总。”
“不用谢我。不过我提醒你一句——帮忙可以,别把自己再搭进去。”
“我知道。”
挂了电话,我收到了秦婉推来的名片。我加了周律师的微信,简单说明了情况。周律师很专业,问了我几个关键问题,然后说需要跟陆衍舟本人见一面,了解详细情况才能制定辩护方案。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联系了陆衍舟。
电话响了很久才接通。他的声音听起来疲惫而沙哑,像是好几天没有睡好觉。
“清宜?”
“是我。”我说,“我听说了你的事。我给你找了一个律师,你把他的联系方式记一下。”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长时间。久到我以为他挂断了。
“为什么?”他开口了,声音有些发抖,“你为什么要帮我?”
“因为你罪不至此。”我说,“你犯的错是无知,不是恶意。这两者有区别。”
“律师的联系方式我发到你手机上了。你尽快跟他联系。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可以跟我说。”
“清宜……”他的声音哽咽了,“对不起。还有,谢谢。”
我没有回答,挂断了电话。
我站在窗前,看着外面灰蒙蒙的天空,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感觉。不是心疼,不是牵挂,更像是一种责任感——对一段曾经重要的关系,对一个曾经重要的人,尽最后一份心力。
然后,就该彻底翻篇了。
接下来的日子里,周律师介入了案件。他调阅了卷宗,会见了陆衍舟,搜集了有利证据,提交了法律意见书。核心辩护思路是:陆衍舟主观上不知情,客观上没有参与诈骗活动,出借银行卡的行为虽有过失,但情节轻微,社会危害性小,建议不起诉或判处缓刑。
与此同时,陆衍舟的家属——主要是他妈妈——开始四处筹钱退赃。我听说她把老家的房子挂出去卖了,又找亲戚借了一圈,好不容易凑了五十多万,退还给了部分受害人。
我不知道他妈在筹钱的时候,心里有没有后悔过。后悔当初纵容小儿子游手好闲,后悔对大儿子一味索取,后悔把一个好好的家折腾成这样。
也许后悔了。也许没有。但不管怎样,后果已经酿成了。
十一月底,案件有了结果。
检察院采纳了律师的意见,对陆衍舟作出了不起诉决定。他出来了,不用坐牢,但需要接受行政处罚,缴纳罚款,并被记录在案。
而陆衍安就没那么幸运了。他作为主犯,涉案金额巨大,受害人多,被批准逮捕,等待他的将是法律的严惩。
得知这个消息的时候,我正在工作室里给一件礼服钉珠片。助理把手机递给我,说是周律师打来的。我接完电话,放下手机,继续钉珠片。
助理小心翼翼地问:“沈姐,你没事吧?”
“没事。”我说,“事情解决了。”
“那……那个人呢?”
“他出来了。以后的路,要靠他自己走了。”
我没有再联系陆衍舟。他也没有再联系我。
我们之间的最后一根线,在那个电话里,已经彻底断了。
十二月初,临市下了入冬以来的第一场雪。
雪花不大,细细碎碎的,落在车窗上很快就化了。我开车去接我爸妈吃饭,在路上等红灯的时候,看到街边的橱窗里已经摆上了圣诞装饰,红红绿绿的,很是喜庆。
这一年就要过去了。
回想这一年发生的事情,感觉像过了好几年。年初的时候,我还在满心欢喜地筹备婚礼,以为自己即将迎来人生中最幸福的一年。结果婚礼砸了,婚没结成,还卷入了一堆乱七八糟的事情里。
但奇怪的是,我并不后悔。
不后悔在婚礼上怼了婆婆。不后悔取消了婚礼。不后悔跟陆衍舟分手。甚至不后悔在最后关头帮他找了律师。
每一件事,都是我当时认为应该做的。即使重来一次,我还是会做同样的选择。
这就够了。
元旦那天,我爸妈来我的公寓吃饭。我妈下厨做了满满一桌子菜,我爸开了一瓶他珍藏了多年的茅台,给自己倒了一小杯,也给倒了我一小杯。
“来,闺女,爸敬你一杯。”
我端起酒杯,跟我爸碰了一下。
“新的一年,有什么打算?”我爸抿了一口酒,问我。
“好好工作,多赚钱。”我说,“争取明年把工作室扩大一些,再招两个设计师。”
“个人的事情呢?”
“随缘吧。”
我爸看了我妈一眼,我妈朝他使了个眼色,他就不再问了。
他们大概是怕提起来让我伤心。但其实我已经不伤心了。那段感情,已经被我妥善地安放在了记忆的某个角落。想起来的时候,会有一些淡淡的感慨,但不会再痛了。
吃完饭,我送爸妈下楼。雪已经停了,地面上积了薄薄一层,踩上去咯吱咯吱响。路灯把雪地照得亮晶晶的,像撒了一层碎银。
“行了,别送了,回去吧。”我妈裹紧羽绒服,朝我挥挥手。
“路上慢点开。”
“知道了。你快上去吧,外面冷。”
我站在原地,看着他们的车缓缓驶出小区,尾灯在夜色中渐渐远去,最终消失在转角处。
我呼出一口白气,转身往回走。
口袋里的手机震了一下。我掏出来一看,是一条微信好友申请。
头像是一幅水墨画,画的是远山和孤舟。昵称很简单,两个字:江潮。
验证消息栏里写着:沈小姐你好,我是秦总的朋友,听说你设计的礼服很棒,想请你帮我做一套西装。
我看着那条验证消息,犹豫了几秒钟。
然后按下了“通过”。
通过好友申请之后,我没有立刻发消息。对方也没有。那个叫江潮的头像安安静静地躺在我好友列表里,像一颗投进湖面的石子,激起了几圈涟漪之后,就归于平静了。
我倒也没有太放在心上。秦婉的朋友,非富即贵,找我做西装大概率是照顾生意,该谈的细节到时候自然会谈。
元旦过后,工作室进入了年前最忙的阶段。年底各种宴会、年会、婚礼扎堆,订单排得满满当当。我带着两个助理连轴转了半个多月,每天最早一个到,最晚一个走,累得腰都直不起来,但看着账上 steadily 增长的数字,心里是踏实的。
一月十号那天,我加完班已经快十点了。走出工作室大门,发现外面又飘起了雪,比上次大得多,地面上已经积了厚厚一层。我裹紧大衣,正准备冲到路边打车,手机响了。
是那个叫江潮的人发来的消息。
“沈小姐,冒昧打扰。秦总推荐你做的西装,不知道你最近有没有时间接单?我不急,可以等你不忙的时候。”
我看了一眼消息,一边往路边走一边单手打字回复:“最近确实比较忙,可能要等到春节后才有档期。您急用吗?”
“不急。春节后正好。”
“好的,那我们先约个时间量体?您看哪天方便?”
“你定就好。”
我想了想,翻了翻日程表:“下周三下午三点,我工作室见?”
“可以。地址发我就行。”
我把工作室的定位发给了他,他回了一个“好的,届时见”,对话就结束了。干脆利落,没有半句废话。
我对这个人的第一印象还不错——不拖泥带水,懂得分寸,不像有些客户一样大半夜拉着你聊一堆有的没的。
到了约定的那天下午,我特意把时间空了出来。三点整,门铃响了。
我去开门,看到门口站着的人时,愣了一下。
倒不是因为他长得有多帅——虽然他确实长得不错,目测一米八出头,骨架匀称,五官深邃,眉骨很高,下颌线条分明,穿着一件深灰色的羊绒大衣,整个人看起来干净利落。让我愣住的原因,是他的气质。
这个人身上有一种很特别的气场。不是那种咄咄逼人的压迫感,而是一种沉静的力量。他站在那里,没有说话,甚至没有多余的表情,但你就是能感觉到,这个人不简单。
“沈小姐?”他开口了,声音低沉,带着一点磁性,“你好,我是江潮。”
“江先生你好,请进。”
他脱了大衣,挂在门口的衣架上,露出里面的黑色高领毛衣和深色休闲裤。他环顾了一圈我的工作室,目光在墙上挂着的那几件样衣上停留了几秒,然后点了点头。
“工作室布置得很舒服。”
“谢谢。江先生请坐,我去给您倒杯水。”
“不用麻烦了,直接开始量体吧。”
他是个做事很有效率的人,不喜欢拖泥带水。我拿出软尺和记录本,开始给他量体。肩宽、胸围、腰围、臀围、臂长、衣长——每一个数据我都量了两遍,确保精确。
量体的过程中,我们有一搭没一搭地聊了几句。他告诉我,他在临市做投资生意,跟秦婉是多年的老朋友了。他平时穿正装的场合不多,但今年有几场重要的商务活动,需要一套拿得出手的西装。
“您对款式和面料有什么偏好吗?”我一边记录数据一边问。
“你看着办就好。”他说,“我相信你的审美。”
我抬头看了他一眼。他正看着我,目光平静而专注,嘴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我低下头,继续记录:“那我给您推荐几种面料,您挑一下。”
我拿出几块面料样本摆在桌上——深藏青、炭灰、纯黑,还有一块细条纹的。他看了一圈,选了炭灰色。
“这块不错,低调,但又有质感。”
“江先生眼光很好。这块面料是意大利进口的,羊毛含量百分之九十五,手感很细腻,做成西装垂坠感会非常好。”
“那就它了。”
量完体,选完面料,前后不到二十分钟。他站起来,穿上大衣,整个过程干脆得像是在完成一项任务清单。
“大概需要多久?”他问。
“一个月左右。做好了我通知您来试穿,不合适的地方再调整。”
“好。麻烦沈小姐了。”
“不客气,应该的。”
他走到门口,忽然回过头来:“沈小姐,冒昧问一句——你平时除了工作,还有什么爱好?”
我愣了一下,没想到他会问这个。
“也没什么特别的爱好。偶尔看看书,听听音乐,天气好的时候会去爬山。”
“爬山?我也喜欢。临市周边的山你都爬过吗?”
“爬过一些。像青岩山、龙脊岭这些近一点的都去过。远的就没时间了。”
“青岩山的日出很不错。”他说,“我以前经常去。”
“我也听说过,但从来没看过日出。太早了,起不来。”
他笑了一下:“那有机会可以去看一次。值得的。”
他说完这句话,没有再多说什么,推开门走了。
我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心里有一种很奇怪的感觉。说不上来是什么,但就是觉得,这个人跟一般的客户不太一样。
接下来的一个月,我全身心投入到江潮那套西装的制作中。
炭灰色的面料,单排两粒扣,平驳领,半里衬设计——我给他设计的是一个经典商务款的版型,但在细节上做了一些改良。比如在袖口内侧加了一道暗红色的装饰线,比如在西装内袋的位置绣了一个小小的“江”字。这些细节不仔细看是看不到的,但穿的人自己会知道。
这是一种只有设计师和穿着者之间才懂的默契。
二月中的一天,西装做好了。我给江潮发了消息,通知他来试穿。
他当天下午就来了。穿上西装的那一刻,我不得不承认,这套衣服简直像是为他量身定制的一样——事实上它就是为他量身定制的。炭灰色的面料很好地衬托出了他的肤色和气质,肩线的弧度刚好贴合他的肩膀,收腰的设计让他的身形看起来更加挺拔。
他站在试衣镜前,左右转了转身,表情里带着一丝满意。
“很不错。”他说,“比我预期的还要好。”
“您过奖了。有几个地方还需要微调,我标记一下。”
我蹲下来,用别针在西装的袖口和下摆处做了几个记号。他低头看着我,忽然说了一句话:“沈小姐,你做这一行多久了?”
“快七年了。”
“七年。能做自己喜欢的事情这么久,是一件很幸福的事。”
我抬起头,对上他的目光:“江先生做的工作,也是自己喜欢的吗?”
他想了一下,说:“算是吧。虽然不是最初的梦想,但做着做着,也就喜欢上了。”
“那您的初心是什么?”
“画画。”他说,“我大学学的是美术,毕业后还当过两年画家。后来发现画画养不活自己,就转行做了投资。”
“那您现在还画吗?”
“偶尔画。工作累了的时候,画几笔,能静下心来。”
我点了点头,没有继续追问。每个人都有自己不为人知的过往,初次见面,点到为止就好。
西装微调完毕之后,他付了尾款,没有多留,道了声谢就走了。
我以为这笔交易到这里就结束了。客户满意,我收了钱,两清。
但一周后,他又出现了。
那天是周日,我难得休息,一个人去了青岩山。天气预报说第二天会放晴,我突发奇想,想去看一次日出。于是我头天晚上就出发了,在山脚下的民宿住了一晚,凌晨四点起床,摸黑往山上爬。
二月的凌晨冷得要命,呵出的气都是白色的。我穿着冲锋衣,戴着帽子和手套,手里拄着一根登山杖,一步一步地往上爬。山路陡峭,有些地方还有积雪,走起来很费劲。爬到一半的时候,我累得坐在路边的石头上喘气,心想自己是不是脑子抽了,大冬天的不好好在被窝里睡觉,跑来这里受罪。
就在我坐在石头上喝水的时候,身后传来一阵脚步声。有人正在快步往上走,步伐稳健,呼吸均匀,一看就是经常爬山的人。
那人走近了,看到坐在路边的我,停下了脚步。
“沈小姐?”
我抬起头,借着微弱的晨光看清了那张脸。
江潮。
“江先生?你怎么在这儿?”
他笑了:“这句话应该我问你才对。”
“我……我想来看日出。”
“巧了,我也是。”他说,“一起?”
于是我们两个人结伴往上爬。他走在前面,我跟在后面。他的速度不快不慢,刚好是我能跟上的节奏。遇到陡峭的地方,他会停下来等我,或者伸出手拉我一把。
“你经常来?”我问。
“每周至少一次。”他说,“爬山是最好的有氧运动,而且能让人静下心来。”
“难怪你体力这么好。”
他笑了一下,没有接话。
五点四十,我们到达了山顶。观景台上已经零星站了几个人,都裹着厚厚的羽绒服,架着相机,等待着日出的那一刻。
天边已经开始泛白了。东方的地平线上,一道橘红色的光带正在慢慢扩散开来,把周围的云层染成了温暖的色调。山脚下的城市还在沉睡中,灯火稀疏,像是一把散落在黑色绒布上的碎钻。
我站在栏杆前,看着天边的颜色一点一点地变化,心里忽然变得很安静。
“快到了。”江潮站在我旁边,低声说。
话音刚落,第一缕阳光突破了地平线。金色的光芒像一把利剑,劈开了黎明前的黑暗,洒在大地上。周围的云层被染成了绚丽的橙红色,山峦的轮廓在逆光中变得清晰而立体。整个世界仿佛在这一瞬间被点亮了。
我屏住了呼吸。
这是我见过的最美的日出。
“好看吗?”江潮问。
“好看。”我说,“谢谢你。”
“谢我什么?”
“谢谢你上次说,值得来看一次。”
他转过头看着我,晨光映在他的侧脸上,让他的五官看起来格外柔和。
“沈小姐。”
“嗯?”
“下次,如果还有想看的东西,可以叫我一起。”
我愣了一下,转头看向他。他也在看我,目光平静而坦诚,像是在说一件很寻常的事情。
山顶的风吹过来,带着清晨的寒意。但我不知道为什么,觉得脸上有些发烫。
“好啊。”我说。
从青岩山回来之后,我和江潮之间的联系渐渐多了起来。
起初只是偶尔在微信上聊几句。他看到好看的风景会拍下来发给我,我看到有趣的设计也会分享给他。话题从工作和爱好,慢慢延伸到生活里的琐碎小事——他今天吃了一家不错的餐厅,我昨天遇到一个难缠的客户,他周末去看了场话剧,我熬夜赶工到凌晨三点。
聊天的频率从三四天一次,变成两天一次,再到每天都会说几句话。有时候是正经的对话,有时候只是随手转发一条好笑的短视频,然后互相发一个捂脸的表情。
我没有刻意去想这意味着什么。三十岁的女人,已经不是十八岁的小姑娘了,不会因为一个男人多跟自己聊几句天就心跳加速。但我不得不承认,我开始期待手机亮起的时候看到他的名字。
三月初,江潮约我吃饭。
他说是为了感谢我帮他做的那套西装——那套西装在他的一场重要商务活动中发挥了很大作用,帮他拿下了一个关键的投资项目。我说那是你自己的本事,跟我做的衣服没关系。他说衣服也很重要,穿对了战袍,上战场都有底气。
我被他的说法逗笑了,答应了他的邀约。
他选了一家藏在老城区巷子里的小馆子,做的是私房菜,每天只接待三桌客人,需要提前一周预约。店面不大,装修得很有格调,墙上挂着几幅水墨画,角落里摆着一架古筝,有一个穿旗袍的女孩在弹奏《高山流水》。
“这家店很难订的。”我坐下来说,“你提前多久约的?”
“没多久。”他说,“老板是我朋友,留了个位子。”
我心想,能让私房菜馆老板专门留位子的朋友,交情一定不浅。这个人的人脉,比我想象中要广得多。
菜是老板配的,没有菜单,上什么吃什么。每一道菜都很精致,味道也很好。我们一边吃一边聊,从美食聊到旅行,从旅行聊到各自去过的地方。他去过很多国家,说起在冰岛看极光、在土耳其坐热气球、在日本京都的寺庙里抄经的经历,语气平淡,没有炫耀的意思,只是在分享一段经历。
“你最难忘的一次旅行是哪里?”他问我。
我想了想:“其实我出国不多,大部分时间都在国内跑。最难忘的,大概是几年前一个人去了一趟西藏。”
“西藏?”他的眼睛亮了一下,“我也去过。”
“你去的哪里?”
“拉萨、林芝、日喀则,还徒步去了珠峰大本营。”
“珠峰大本营?你太厉害了。我只到了拉萨,高反太严重,在酒店躺了两天才缓过来。”
他笑了:“高原反应确实难受。但你既然去了拉萨,一定去过布达拉宫吧?”
“去了。还在大昭寺门前晒了一下午的太阳。”
“那才是拉萨最有魅力的地方。”他说,“什么都不做,就坐在那里晒太阳,看人来人往,时间好像都变慢了。”
“对!”我有些激动,“就是这个感觉!我跟朋友说,他们都理解不了,觉得花几千块钱去拉萨晒太阳太傻了。”
“他们不懂。”他端起茶杯,跟我碰了一下,“懂的人自然懂。”
那顿饭吃了将近三个小时。我们从七点吃到十点,店里的其他客人都走了,只剩我们这一桌。弹古筝的女孩也下班了,换成了一首舒缓的钢琴曲,在安静的房间里流淌。
结账的时候,我坚持要AA。他拗不过我,只好答应了。
“下次我请。”他说。
“好。”我说。
走出小馆子的时候,三月的夜风还带着些许凉意。我裹紧了外套,他走在我旁边,两个人沿着老城区的石板路慢慢往前走。路灯昏黄,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我送你回去吧。”他说。
“不用了,我打车就行。”
“这个点不好打车。我开车了,顺路。”
“你知道我住哪儿吗就说顺路?”
他笑了一下:“那你告诉我你住哪儿,不就顺路了吗?”
我看着他,路灯下的他眉眼温和,嘴角带着一丝浅浅的笑意。那一刻,我心里有一个声音在说:这个人,跟陆衍舟不一样。
“城南,锦绣花园。”我说。
“巧了,我住城东。确实不顺路。”
“那你还说顺路?”
“但我想送你。”
他没有说“但是我想送你”这种话的时候,语气很坦然,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没有暧昧的试探,没有刻意的撩拨,就是简简单单的一句“我想送你”。
我发现自己竟然找不到拒绝的理由。
“那就麻烦你了。”
他开的是一辆黑色的沃尔沃,低调务实,符合他的风格。车内很干净,没有多余的装饰,只有中控台上放着一瓶淡雅的扩香石,味道是雪松和柑橘调的,清新好闻。
一路上,他放了一首舒缓的爵士乐,音量不大,刚好能盖住车窗外的风声。我们都没有说话,但那种沉默并不尴尬,反而有一种舒适的默契。
到了小区门口,我解开安全带,说了声谢谢。
“不客气。”他说,“早点休息。”
“你也是。开车小心。”
我下了车,走了几步,回头看了一眼。他的车还停在原地,没有立刻开走。他看到我回头,朝我挥了挥手。
我也挥了挥手,然后转身走进了小区。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很久没有睡着。
我不是不知道江潮是什么意思。一个男人,约你吃饭,送你回家,跟你说“下次我请”——这些信号,就算我再迟钝,也能读懂。
但我心里有一个坎。
上一段感情的失败,让我对建立新的亲密关系充满了戒备。我害怕再次看错人,害怕再次投入感情之后发现对方并不是我想象中的样子,害怕再次经历从期待到失望的全过程。
江潮很好。但正因为太好了,我才更害怕。害怕这一切只是假象,害怕等到我真正动了心之后,才发现他跟陆衍舟并没有什么不同。
我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闷闷地想:沈清宜,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怂了?
接下来的日子里,我和江潮的接触越来越多。
他会在周末约我去看展览、听音乐会、爬山。我也会在工作不忙的时候,请他到我的工作室里坐坐,给他看我新设计的作品,听取他的意见。他不懂服装设计,但他的审美很好,给出的建议往往能给我带来新的灵感。
有一次,他来找我的时候,带了一束花。不是什么名贵的品种,就是一束白色的洋桔梗,用牛皮纸包着,朴素而雅致。
“路过花店看到的,觉得很适合你。”
我接过花,低头闻了一下。洋桔梗有一种淡淡的清香,不浓烈,但很持久。
“谢谢。”我说。
“不客气。”
他把花递给我之后,就很自然地走到沙发上坐下,拿起茶几上的一本设计杂志翻看起来。整个过程行云流水,没有半点扭捏和不自然,就好像给喜欢的人带一束花,是他做了很多年的事情。
我把花插进花瓶里,放在工作台上。白色的花瓣在午后的阳光下微微舒展,让整个工作室都多了一丝生机。
他偶尔会跟我提起他的家庭。他父亲是个中学教师,母亲是医院的护士,都已经退休了,在老家养老。他是独生子,没有兄弟姐妹,所以不需要面对像陆衍舟那样的家庭纠葛。
“你爸妈不催你结婚吗?”有一次我问他。
“催。”他苦笑了一下,“每次打电话都催。但我跟他们说了,这种事急不来,遇到对的人自然会结。”
“那你遇到过对的人吗?”
他看了我一眼,没有直接回答:“你觉得呢?”
我被他反将了一军,耳根有些发热,赶紧转移了话题。
四月的一个周末,他约我去看一场摄影展。展厅在市中心的一个艺术空间里,展出的是一位知名摄影师的作品,主题是“孤独与陪伴”——拍摄的都是城市里形形色色的人,有独自坐在咖啡馆里的老人,有牵手过马路的情侣,有在公园里遛狗的中年男人,有在产房外焦急等待的年轻父亲。
每一张照片都捕捉到了一个瞬间,一个故事,一种情绪。
我们在一张照片前停了下来。照片拍的是一对老年夫妇,坐在公园的长椅上,肩并着肩,看着远处的夕阳。两个人的头发都白了,男人的手握着女人的手,十指相扣。
“这张拍得真好。”我说。
“是啊。”他看着那张照片,沉默了几秒钟,然后说,“我爸妈就是这样。我爸退休之后,每天傍晚都陪我妈去公园散步。风雨无阻。”
“你爸妈感情一定很好。”
“嗯。他们结婚四十年了,吵过架,但从来没有想过分开。”他转过头看着我,“我从小就觉得,婚姻就应该是他们那样的。不是轰轰烈烈,是细水长流。”
我看着他,心里忽然有一种很柔软的感觉。
“那你觉得,你能做到吗?”我问。
“做到什么?”
“细水长流。”
他认真地想了想,然后说:“我觉得可以。前提是,遇到那个值得的人。”
他说这话的时候,目光一直看着我。展厅里的灯光是暖黄色的,照在他的脸上,让他的五官看起来格外柔和。他的眼神很清澈,没有杂质,没有算计,只有一种坦荡的真诚。
我移开了目光,假装去看下一张照片。
但我的心跳,已经出卖了我。
看完展览出来,天已经黑了。他提议去附近的一家甜品店坐坐,我说好。
甜品店不大,但布置得很温馨。我们点了两份杨枝甘露,坐在靠窗的位置。窗外是城市的夜景,霓虹灯闪烁,车流如织。
“清宜。”他忽然叫了我的名字。不是“沈小姐”,是“清宜”。
我抬起头看着他。
“我们认识也有三个月了。”他说,“这三个月里,我跟你相处的每一天都很开心。我想你应该也能感觉到,我对你不仅仅是普通朋友的感觉。”
我没有说话,等他继续说下去。
“我不是一个很会说话的人。甜言蜜语那一套,我不擅长。但我想让你知道,我是认真的。不是一时兴起,不是随便玩玩。我想跟你走下去,以结婚为前提的那种。”
我握着勺子的手微微收紧。
“你不用现在就给我答复。”他说,“我知道你上一段感情受过伤,需要时间来消化。我可以等。我只是想让你知道我的心意。”
他说完这段话,就没有再继续这个话题了。他低头吃了一口杨枝甘露,然后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开始聊起摄影展上最喜欢的那几张照片。
他是一个很懂得分寸的人。表白之后,没有步步紧逼,没有要求我立刻给出回应。他只是把心意放在了那里,然后给我留下了足够的空间去思考。
那天晚上回到家,我坐在沙发上,发了很久的呆。
手机亮了一下,是江潮发来的消息:“到家了吗?”
“到了。”
“那就好。早点休息,晚安。”
“晚安。”
我看着那两条简短的消息,忽然想起了很久以前,林思雨问我的那个问题:“你还相信爱情吗?”
我当时没有回答。因为我自己也不知道答案。
但现在,我好像有答案了。
我相信的不是爱情本身。我相信的是,这个世界上总有一个人,会在对的时间出现,用他的真诚和耐心,治愈你所有的伤痕。
江潮是不是那个人,我还不能确定。
但我愿意试一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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