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六月岭南的午后,空气黏稠得像是能从指尖拉出丝来。
我站在白云机场国际到达出口,额角沁着细密的汗珠,手里的接机牌被攥得有些发软。牌子上用马克笔写着"Willkommen",墨迹边缘晕开一点潮湿的痕迹,后鼻音那个"en"收得有些潦草,是我昨晚临时补练了二十遍的成果。
人群又涌出来一波。我踮起脚,在形形色色的面孔间搜寻着。大约两年前,我在柏林工业大学做交换生时见过汉斯·穆勒教授一面,当时他作为客座讲师来给我们上过一节精密制造方向的专题课。那堂课他全程没有看讲稿,板书工整得像印刷体,下课后我追出去问了两个关于微米级公差的问题,他回答得极其耐心,末了看着我的笔记本说:"你们中国学生的基础,往往比欧洲学生扎实。"
就这一面之缘。两个月前研究所所长把这次中德合作项目的对接工作交给我时,我翻出当年的邮件记录找到他的联络方式,发出去的询问函在四十七分钟后收到了回复——用中文,措辞准确,落款处是"Hans Müller"的手写体扫描件。
然后他们就来了。
汉斯的身影终于出现在人流中。他五十岁出头,灰白的头发梳得一丝不苟,鬓角推得很短,露出清晰的发际线。一副银边眼镜架在高挺的鼻梁上,镜片后那双灰蓝色的眼睛在扫视出口标识时带着一种工科生特有的、审慎的测量感。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薄款夹克,拉链拉到锁骨下方,里面是浅蓝色的衬衫领口。背脊挺得像一把直尺,步伐不大但节奏极其均匀,行李箱在他身侧滚过地面,声音平稳得像钟摆。
跟在他身后的是三个年纪稍轻的德国人。走在最左边的是个下巴留着一圈淡金色胡茬的年轻人,个子最高,肩膀很宽,拖着一个黑色硬壳行李箱,箱体侧面贴着几张褪色的机场行李标签。他边走边看手机,眉头微微蹙着,像是在核对什么数据。中间那个男人黑发深目,看起来三十出头,沉默地推着两个摞在一起的设备箱,帆布背包侧袋里插着一个卷起来的图纸筒,走路时左肩比右肩略低,大概是长期单肩背重物的习惯。最后面跟着的年轻人顶着一头显眼的红发,圆脸,皮肤上有几颗淡褐色雀斑,一边走一边好奇地左右张望,看到头顶悬挂的"广州"灯牌时咧开嘴笑了一下,露出两颗虎牙。
"孙小姐。"
汉斯走到我面前约两步的距离停下,行李箱也同步停住。他微微颔首,用略带日耳曼口音但绝对标准的中文说道:"感谢你来接机。飞机延误了四十分钟,给你添麻烦了。"
他的语气平淡而正式,像在宣读一份备忘录,语调的起伏控制在一个极小的范围内。但我注意到他说"感谢"时在句首,"添麻烦"时在句末,语序调整得非常地道。
"穆勒教授客气了,应该的。"我笑着收起牌子,伸出手,"欢迎来到广州。"
汉斯伸手与我握了握,掌心干燥,力度适中,一秒半后松开。他身后的金发年轻人已经收起手机走上前来,朝我咧嘴一笑:"你好,我是克劳斯·贝克,负责电气工程。"他说英文,带着浓重的德语口音,但牙齿很白,笑容很有感染力。
红发年轻人紧跟着挤过来:"斯特凡·韦伯,材料工程师。你是孙?孙——"他努力学着中文的声调,但"孙"字的尾音翘得太高,听起来像在问"损?"
我笑着点头:"对,姓孙,名晚。傍晚的晚。"
"孙晚。"斯特凡跟着念了一遍,这次准确多了,他眼睛一亮,"很好听!"
黑发男人最后走上前来,只简短地说了句"米夏埃尔·施密特,机械结构",便不再开口。他的中文发音比斯特凡生硬,但胜在简洁。我注意到他握手时目光落在我胸前的工牌上,停留了大约半秒,然后移开了。
"车在外面等着,"我侧身引路,"先送各位去酒店休整?今晚安排了欢迎晚宴。"
汉斯的目光扫过机场穹顶下浮动的人流和热浪,镜片后的眼睛没什么情绪波动。"多谢,但不必休息。"他抬手看了看腕表,那是一只款式很旧的钢带表,表盘边缘有些细微的划痕,"我们在飞机上休息够了。直接去研究所吧,我想尽快看看设备调试的进度。"
克劳斯在旁边点头附和:"对,我们按照计划,今天下午要完成初步校准。"
我早就料到了这个回应。来之前所长叮嘱过,德国团队时间观念极强,按分钟安排行程,第一天的"休整"在他们看来属于可压缩的非必要项。
"好,那我们直接去研究所。"我掏出手机给司机发了条消息,"车已经在停车场等着了。"
从机场到研究所大约四十分钟车程。汉斯坚持坐了副驾驶,系安全带时手指精确地捋平了肩带上的褶皱。后排三个年轻人挤在一起,克劳斯一落座就掏出平板继续看什么,屏幕上是密密麻麻的德语电路图。斯特凡扒着车窗往外看,每经过一座立交桥都要"哇"一声。米夏埃尔把图纸筒横放在腿上,闭着眼睛,也不知道是真的在休息还是在思考。
车内安静了片刻。空调出风口吹出来的冷风带着新车的皮革味,与窗外涌进来的湿热空气在车门缝隙处拉锯。
斯特凡忽然用德语对克劳斯说了句什么,语速很快,我只捕捉到"Luftfeuchtigkeit"这个词——空气湿度。克劳斯头也不抬地回了一句,大概是"百分之八十以上"。
然后斯特凡又趴回窗前,看着外面行道树碧绿的叶子发怔。"那些树上结的……是什么?"他用英文问我,手指点在车窗玻璃上。
我顺着他的指尖望出去,路边一排芒果树,青绿色的果实坠在枝叶间,小鸡蛋大小。"芒果。"我说,"现在还没熟,熟了是黄色的,很甜。"
"芒果。"斯特凡重复了一遍这个中文词,发音像"忙够",他点点头,似乎想找点什么更本土的话题,但目光茫然地扫过街道两旁鳞次栉比的店铺招牌——茶餐厅、凉茶铺、五金店、房产中介——最后落回自己的膝盖上。
汉斯始终目不斜视地看着前方的路况。偶尔他用德语和后排交流几句,声音压得很低,大约是关于湿度对精密仪器的影响之类。克劳斯从平板里抬头应了两声,又低头划拉去了。
研究所坐落在开发区边缘一栋六层灰色建筑里,外表朴实,内里恒温恒湿的洁净车间是新改造的。德方这次运来的是一套高精度激光干涉测量系统的核心组件,需要在中方的环境控制实验室里完成联合调试。我带着他们穿过门禁,换鞋套,过风淋室,汉斯每一步都走得不疾不徐,但每到一处新区域都会停下来观察几秒——空调出风口的位置、地面接缝的处理、电源插座的制式——像一个运行中的扫描程序在持续记录环境数据。
设备比预期顺利。验收时汉斯的表情依然严肃,他伏在工作台前,拿着螺丝刀调整一个光学镜座的微调旋钮,眼睛凑在目镜上看了很久,然后直起身,摘下护目镜。
"环境控制系统的精度超出我们提供的标准参数,这很好。"他转头对我说,语气里那种平直的线条似乎柔和了一点,"湿度波动控制在正负百分之零点五,在国内实验室里不多见。"
我松了口气:"我们所长专门为这个项目改造了空调系统,前后折腾了三个月。"
克劳斯已经把平板接上了主控机箱,飞快地敲击着键盘,屏幕上滚过一长串我看不懂的数据流。他嘴里咬着笔帽,眉头舒展了一些。斯特凡在检查材料夹具的接口,用手指沿着接缝摸了一圈,朝米夏埃尔比了个OK的手势。米夏埃尔蹲在地上整理工具,一把一把地按尺寸排列进工具箱里,动作精准得像是被编过程序。
一切顺利得超乎预期。我看了看时间,下午五点四十。
"各位,"我拍了拍手,"今天辛苦了。设备初步校准完成,剩下的明早继续。现在去吃晚饭,我找了一家地道的粤菜馆。"
斯特凡第一个站起来,他的红发因为戴了半天防尘帽而压出了一圈扁痕,但他毫不在意,雀斑密布的脸上写满了期待:"终于能尝尝中国菜了!"
克劳斯保存了数据合上平板:"这里的食堂很棒,但我想试试外面的。"
连米夏埃尔都无声地收好了最后一把扳手。
汉斯摘下防尘帽挂回挂钩上,用手指梳理了两下被压乱的灰白头发:"客随主便。"
他这句成语用得极准。
我订的馆子叫"周记私房菜",离研究所两公里,在一处老小区的巷子深处,门面不大,但胜在出品地道。老板老周是我爸的老战友,做了三十年粤菜,用料讲究,火候老道。
推开包间门的时候,一股混合着老火汤香气和冷气清冽的空气扑面而来。包间不大,一张暗红色圆桌居中摆着,转盘上已经摆好了几碟开胃小食:琥珀色的话梅、酱色的卤水花生、剔透的凉拌木耳。墙上挂着一幅水墨残荷,边角有些泛黄。窗户开了一条缝,帘子半掩着,能听到巷子里偶尔传来的电动车铃声。
"坐坐坐,"我拉开椅子招呼他们,"今天主要是便餐,不搞那些虚头巴脑的仪式。咱们边吃边聊,轻松点。"
汉斯等人在圆桌前依次落座。我注意到他们的坐姿几乎整齐划一——腰背挺直,双手平放在膝盖上,与桌沿保持大约一拳的距离。克劳斯坐下时还顺手把平板的背壳朝下搁在桌角,屏幕朝内。
老周亲自端着茶壶进来了。他五十六七,头发剃得很短,两鬓已经花白,围裙上沾着几点油渍,但手洗得很干净。他笑呵呵地把紫砂壶搁在转盘中央,先给汉斯斟了一杯菊花茶。
"孙小姐的朋友?"老周用粤语问我,眼角余光扫了一圈在座的外国面孔,带着几分好奇但很克制。
"德国来的专家,合作项目的。"我用粤语回他,"照旧,盐焗鸡、清蒸鲈鱼、白灼菜心、叉烧拼盘,再炒个牛河,汤你看着配。对了,你们今天不是新到了荔枝?加一碟。"
"一早空运来的,增城桂味,好靓。"老周眼睛一亮,"我挑最大粒的留了一筐。"
他又给其他人斟了一圈茶,笑呵呵地退了出去。
斯特凡端起茶杯小心地啜了一口,烫了一下舌尖,但很快眼睛就亮了起来:"有点香,和咖啡不一样。"他用德语对克劳斯说。
克劳斯也尝了一口,点点头:"有点像草药。"
米夏埃尔沉默地抿了一口,目光落在对面墙上那幅残荷上,看了很久。
菜陆续上来。
老周上菜很有章法,先清淡后厚重。清蒸鲈鱼率先登场,鱼身铺着葱丝姜丝,淋了滚油,滋滋冒着香气,筷子一拨鱼肉就分层绽开。汉斯用筷子的姿势意外地熟练,他捏着筷身上三分之一处,夹起鱼腩上最嫩的那块肉,稳稳送进嘴里,咀嚼时下颌的肌肉几乎看不出起伏。
"鲜。"他评价道,然后用公筷又夹了一块。
克劳斯就比较笨拙了。他捏筷子的位置太靠下,两根筷子使不上力,一块烧鹅在盘子里滚了两圈才勉强夹住,往嘴里送的时候筷子一松,肉块掉在了骨碟边缘。他"哎呀"了一声,干脆用手拿起来塞进嘴里,然后被鹅皮下的油脂烫得嘶了一口气。
"好吃吗?"斯特凡问他。
克劳斯竖了个拇指,腮帮子鼓着说不出话,只顾点头。
斯特凡对白切鸡旁边那碟姜葱酱产生了浓厚兴趣。他小心翼翼地用筷子尖蘸了一点尝了尝,表情先是一皱,随即又蘸了一大口抹在鸡肉上,吃得鼻尖冒汗。他转头用德语跟米夏埃尔说了句什么,米夏埃尔面无表情地回了一句。我隐约听懂了,米夏埃尔说的是"你蘸的是姜,不是奶酪"。
斯特凡哈哈大笑,虎牙露出来,又去夹了块鸡肉。
米夏埃尔吃得最慢,但对每道菜都给予了同等时长的专注。他吃盐焗鸡时把骨头剔得干干净净,一根接一根地码在骨碟边缘,整整齐齐。
气氛比下午松快了许多。克劳斯开始试着用英文跟老周交流菜品的做法,虽然词汇量有限但肢体语言弥补了大部分。斯特凡在手机上搜了几个中文词给老周看,什么"好吃""谢谢""再来一碗",发音歪七扭八但老周听得笑逐颜开。连米夏埃尔最后都主动说了句"谢谢",虽然只有两个字,但语气里那种生硬的棱角磨平了一些。
最后一道菜端上来的时候,老周特地从后厨走出来,亲自把托盘放在我面前。那是一只青花瓷浅盘,盘底铺着几片洗净的荔枝叶,叶片上托着一捧鲜红欲滴的果实。荔枝个头匀称,果皮上的鳞状突起饱满圆润,在包间的暖光下折射出暗红的光泽,像一捧凝固的红玛瑙。果壳上还挂着几颗晶莹的水珠,顺着纹路缓缓滚落,在青花瓷面上洇开一点湿痕。
空气里弥漫开一股清冽的、带着植物气息的甜香。
"荔枝?"斯特凡第一个反应过来,他身子前倾,鼻翼翕动,"这就是荔枝?真的荔枝?"
"我在超市见过冷冻的,但从来没有——"克劳斯放下筷子,目光紧紧锁在那盘红色果实上,"新鲜的?"
米夏埃尔也停止了拆解牛河里的豆芽,目光落了过来。
汉斯缓缓放下茶杯。他从上飞机到现在,表情第一次出现了一个明显的停顿——眉头极其轻微地一挑,然后又落回原位。他没说话,只是看着那盘荔枝,灰蓝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动。
"对,新鲜荔枝,今天早晨刚摘的。"我把青花瓷盘转到转盘中央,"各位尝尝。现在是荔枝最好的季节,增城的桂味,核小肉厚。剥皮吃,里面白色的果肉,核吐掉就行。"
我拿起一颗做示范,指甲从果蒂处掐进去,轻轻一掰,薄脆的果皮发出"噗"的一声轻响,清冽的汁水沁出来,沾湿了我的指尖。莹白如凝脂的果肉滚出来,被我托在掌心里。
"就这样吃。"
克劳斯第一个伸手。他小心翼翼地捏起一颗,翻来覆去看了几眼,像在审视一个精密的电子元件。他用指腹压了压果皮的鳞状突起:"外壳有点硬度……类似松果的表面结构。"他把荔枝凑到鼻尖闻了闻,然后学着我的样子从蒂部掐进去。
"噗。"
汁水溅了他一手。他手忙脚乱地找纸巾,但很快就剥好了,露出完整的白色果肉。他盯着掌心里那团莹白的果肉看了大约三秒钟,才慢慢送进嘴里。
咀嚼了两下。动作顿住。
眼睛猛地睁圆。
"嗯?"他发出一声含混的、介于疑惑和惊异之间的鼻音。脸颊上的肌肉快速蠕动了几下,喉结上下滚动,把那团甜美的果肉咽下去。然后他保持着那个圆睁双眼的表情缓缓转头看向我,嘴唇翕动了两下,没能立刻发出声音。
斯特凡已经迫不及待地自己上手了。他剥皮的动作急切而笨拙,果汁顺着指缝淌到腕骨上,他浑然不顾,把果肉整个塞进嘴里。然后他的肩膀微微一抖——"Mein Gott!"他脱口而出,用气声的德语惊叹,眼睛瞪得溜圆,雀斑在泛红的皮肤上更加明显了。他飞快地抓起第二颗,这次剥皮动作明显熟练了许多。
米夏埃尔是最慢的。他仔细地观察了克劳斯和斯特凡的反应,才伸手拿起一颗。他的剥皮手法精准得令人惊叹——三下,沿着果皮的天然纹路,果壳完整地分成两半,果肉毫发无损地落在掌心。他把果肉举到眼前端详了几秒,才送入口中。
他咀嚼得很慢。下巴的线条几不可察地柔和下来,眉骨上方那两道常年拧着的细纹松开了。然后他闭上眼睛,长达五秒钟。
汉斯是最后一个。
他从盘子里拿起一颗荔枝,动作不快不慢。先用指尖感受果皮的纹理和硬度,然后沿着我示范的位置掐下去。汁水沁出,沾湿了他修剪齐整的指甲缝。他剥得很完整,果皮连成一片被褪下来,露出里面浑圆饱满的白色果肉。
他把果肉放入口中。
然后他停下了所有动作。连咀嚼都停了。
他只是含着那块果肉,眉头极轻微地蹙起,嘴唇抿成一条细线。下颌的肌肉微微动着,像在分析一组异常复杂的数据。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始缓慢地咀嚼,速度比平时吃饭慢了大约三倍。
整个包间安静下来。只剩下空调低微的嗡鸣,和窗外巷子里隐约的收音机声,某个粤剧演员拖着长长的尾音。
汉斯咽下了果肉。
他把果核规规矩矩地放在自己面前的骨碟边缘,核尖朝左。然后他抽出纸巾,先擦手指,再擦嘴角,每根手指都单独擦过。他重新戴上刚才摘下来放在桌面的眼镜,然后抬起眼来看着我。
镜片后的目光直直地看过来,表情比验收设备时还要郑重。
"孙小姐。"他开口,声音比平时低了半个调。
"这水果在你们这里……很贵?"
他问得很慢。每个字都像经过精确计算后投放的砝码,连语调的起伏都比平时更平,平得近乎刻意。但我注意到他的用词——"你们这里"——他没用"中国",也没用"广州",一个模糊但有边界的地理指代。
我正端起菊花茶润嗓子,被这过于正式的问法弄得一愣。
"贵?"我放下茶杯,随口就答,"不贵啊,现在正是季节,普通超市十几块一斤吧。"
说完,我放下杯子,才发觉包间里安静得有些异样。
汉斯没有接话。他只是看着我。镜片反射着头顶暖黄的灯光,看不分明表情。克劳斯手里捏着第二颗荔枝,剥了一半,悬在半空。斯特凡鼓着腮帮子,咀嚼的动作不知何时停了。连米夏埃尔都睁开了眼睛,目光落在汉斯和我之间的桌面上。
那种安静的质感很特殊。不是尴尬,不是冷场。更像是某种信息在空气中缓慢传导、碰撞、重组时,所产生的滞涩感。像什么精密的齿轮咬合时卡进了一粒细沙。
汉斯缓缓摘下了眼镜,用那块叠得四四方方的手帕擦拭镜片。他的动作比平时更慢,拇指从镜片中央向外画圈,一圈,两圈,三圈。他重新戴上眼镜时,镜片后面那双灰蓝色的眼睛里,似乎有什么东西裂开了一条缝。
冰层下面有什么深色的暗流开始涌动。
他没有继续这个话题,只是转向老周,用中文说:"老板,麻烦再上一盘。"
声音很平稳。但我注意到他这次用了一次完整的、没有语法错误的、语调准确的中文句子。而且"麻烦"和"再"这两个词,他发音时尾音微微上扬,像是在测试什么。
老周应声去了。
接下来的晚餐在一种微妙的气氛中继续。克劳斯不再专注于平板的电路图了,他开始用有限的英文词汇试图询问老周这种荔枝的产地、运输方式、保鲜期。老周指着窗外说了句"增城,那边,四十分钟车",克劳斯听不懂地名但明白了"四十分钟",低头在手机上搜索着什么。
斯特凡在手机浏览器里快速翻找,屏幕光映在他圆脸上,他找到了什么资料,低声对克劳斯念了一串德文专业词汇,什么"抗氧化活性""多酚含量""维生素C浓度"。克劳斯凑过去看,两人头碰着头,嘀嘀咕咕地讨论起来。
连米夏埃尔都不知不觉吃掉了小半盘荔枝。他骨碟里的果核堆成了一个小山丘,核尖都朝同一个方向码着,堪称强迫症式的整齐。吃完最后那颗时,他看了一眼空空的果皮堆,似乎愣了一下,然后默默地又抽了张纸巾擦手。
汉斯反而恢复了常态。他开始跟我讨论明天的详细工作流程,哪个时段做什么设备调试,哪些数据需要双方签字确认,后期的培训计划怎么排期。条理清晰,措辞严谨,跟下午在研究所的状态一模一样。但他说这些的时候,放在桌沿的那只手,指尖始终在轻轻敲击着桌面——一种缓慢的、持续的、带着某种节律的叩击声。
像倒计时的钟摆。
晚上九点,结账离开。老周说什么都不肯收荔枝的钱,"孙小姐带外国朋友来,这盘算我的。"我道了谢,领着四人往巷口走。
六月的广州夜晚依然闷热,但巷子里穿堂风拂过,带着栀子花和谁家厨房里爆炒蒜蓉的气息。斯特凡走在最前面,红头发在路灯下像一团跳动的火苗。他忽然停下来,仰头看着巷子深处一棵探出墙来的荔枝树。树上挂着的果实比饭桌上的小,皮色还是青里透红,尚未全熟。
"这就是树。"斯特凡喃喃地说,掏出手机拍了张照片。他小心地踮脚碰了碰最低处那颗青红相间的果实,手指缩回来,像抚摸什么易碎品。
克劳斯站在他旁边看着那棵树,沉默了好久,忽然说:"我在德国吃过罐头的。泡在糖水里,软塌塌的,不酸也不甜,像某种……浸过糖的棉絮。"
他顿了一下。
"完全不一样。"
汉斯走在最后面。他一直没有参与前面三个年轻人的感慨,只是不紧不慢地跟着我往停车的地方走。上车的时候,他在车门边停了一下,忽然开口问我:"孙小姐,你们这里,荔枝季有多长?"
"从五月底到七月中旬吧,"我想了想,"大概一个半月到两个月。不同品种成熟时间不太一样。"
他点点头,弯腰钻进了副驾驶。
送他们回酒店的路上,克劳斯一直握着手机,屏幕停留在某个植物学数据库的页面上,拇指不断往下划拉着。斯特凡靠窗坐着,忽然用德语低声说了一句什么,米夏埃尔回了短短几个词,语气里带着罕见的笑意。我隐约捕捉到"Zuckerbombe"这个词——糖弹,还有"vergessen"——忘了。
只有汉斯始终沉默。他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霓虹灯,那些招牌上的汉字一帧一帧掠过他镜片表面,红色的"茶"字,绿色的"药"字,蓝色的"银行"二字。他的手指停在膝盖上,指尖偶尔微微抽搐一下,像是在空中书写什么。
车停在酒店门口时,他解安全带的动作比平时慢了半拍。
"明天早上八点,"他推开车门前回头对我说,表情是惯常的严谨,"研究所见。"
"八点见。"我说。
他推门下车,行李箱轮子滚过大理石地面,声音在空旷的酒店门廊里回响。三个年轻人跟在他身后,克劳斯还在看手机,斯特凡打了个哈欠,米夏埃尔沉默地拎着图纸筒。他们走进旋转门,身影在玻璃后面扭曲了几秒,消失了。
我坐在车里发了一会儿呆。驾驶座上的空调风声呼呼吹着,吹得我后颈有点凉。我忽然想起汉斯在饭桌上问出那个问题时的表情——那种克制到近乎压抑的、冰层下有暗流涌动的表情。
十几块一斤。普通超市。
这句话有什么问题吗?
我摇了摇头,给司机报了家里的地址。车驶入夜色里的广州,窗外的霓虹一路流淌过去,红的绿的蓝的,在湿润的夜风里晕成一片模糊的光河。
那晚我睡得很沉。梦里都是荔枝的味道。
第二天清晨七点,我被一阵持续而克制的门铃声惊醒。
不是那种急促的、不耐烦的乱按。是精确的三下——"叮咚",停顿两秒,"叮咚",再停顿两秒,"叮咚"。循环往复,像某种程序化的信号。
我披着睡衣从床上爬起来,头发乱成一团,踩着拖鞋"啪嗒啪嗒"走到门口。透过猫眼往外一看——
我怔住了。
汉斯·穆勒教授站在我家门口。他穿着昨天那件深灰色夹克,头发依然梳得一丝不苟,银边眼镜架在鼻梁上。但眼下有一圈淡淡的青影,嘴角的纹路也比昨天深了一些,像是整夜没睡。
而他脚边,放着一个超市常见的那种白色泡沫箱。箱口用透明胶带缠得严严实实,竖着缠了三圈,横着缠了三圈。我能透过半透明的胶带看到里面塞满的翠绿枝条,枝头上缀着的红色果实挤挤挨挨地堆着,有些果皮上还带着清晨的露水。
他站在那里。背脊挺直,双腿略微分立,姿态标准得像是站军姿。清晨微凉的空气里,他呼出的白气极淡,但那双向来冷静的灰蓝色眼睛,此刻亮得有些灼人。
"孙小姐。"他开口。声音带着一丝连夜工作般的沙哑,但每个字依然清晰,咬字准确。
"我想和你谈笔生意。"
他弯下腰,伸手掀开泡沫箱一角——胶带被他提前割开了,只虚虚贴着——露出底下密密麻麻鲜艳欲滴的红色果实。那些荔枝比昨晚饭桌上的更大更饱满,果皮颜色是均匀的深红,鳞片凸起圆润得像是被精心打磨过。枝叶间还带着新鲜的折痕,断口处有湿润的汁液渗出。
然后他从夹克内侧口袋里掏出一个东西。
深棕色皮面的笔记本,边缘磨得发白,搭扣处有一小块颜色略深的痕迹,像是被人反复摩挲过多年。他翻开夹着书签的那一页,把笔记本掉转方向,递到我眼前。
发黄的纸页上,是一排排手写的德文,字迹工整得像印刷体,字母与字母之间的间距惊人地均匀。页眉处标着一个日期——手写的"1937"。
旁边贴着一片干枯压平的植物标本,叶脉清晰可见,颜色已经褪成深褐色,但形状完整。标本下方有一张模糊的黑白照片,照片上是一个穿白色衬衫的东方人面孔的年轻人,站在一棵挂满果实的荔枝树下,手里托着一串果实,对着镜头微微笑着。照片边缘泛着陈旧的黄。
"这是我祖父1937年在广州传教时,"汉斯的声音很低,比昨晚饭桌上任何一个时刻都低,"从一位果农手里得到的。"
他的指尖轻轻划过那页纸上的字迹。
"一份完整的荔枝酿酒工艺。但他没能来得及尝试。战争爆发了,他离开中国时,随身带走的只有这份笔记,和几颗在树下捡的风干种子。"
他抬起眼睛看着我。
"那些种子,在柏林的冬天里,没能活过第一个月。"
清晨七点的广州,巷子里的早餐摊刚开始冒白烟,油条的香气顺着风飘过来。远处有电动车的喇叭短促地响了一声。
我站在门口,睡衣外面只披了一件薄开衫。晨风钻进领口,激起一阵细微的战栗。
但我没有觉得冷。
我的目光落在那个摊开的笔记本上,落在那片枯黄的荔枝叶标本上,落在那张泛黄的黑白照片上。那个年轻的中国果农在七十年多年前的树下微笑,而此刻,他的笑容穿越了战火、迁徙和三代人的时间,停在了我面前这扇普普通通的防盗门之外。
汉斯的手很稳。指尖压着纸页,没有一丝颤抖。
但我在他那双灰蓝色的眼睛里,看到了某种滚烫的东西。
第二章
"先进来再说。"
我把防盗门完全推开,侧身让出通道。汉斯犹豫了一瞬,大概是在掂量大清早空手敲开一位年轻女性住所的门是否合宜。但他脚边那个泡沫箱的重量显然压过了礼仪上的考量,他弯腰抱起箱子,说了声"打扰了",迈步进来。
我租的是一间老小区里的一居室,客厅不大,沙发是宜家那款最基础的灰色双人座,茶几上摊着昨晚没合上的笔记本电脑和半杯凉透的咖啡。汉斯的视线掠过这些杂物,没有停留,但他把泡沫箱放在茶几旁边地板上的动作很小心,像是怕磕碰到什么。
"你先坐,"我去厨房烧水,"喝什么?茶?咖啡?"
"水就好,谢谢。"
水烧开的时候,我借着厨房与客厅之间的半截隔断墙偷偷瞄了一眼。汉斯没有坐下。他站在茶几边上,双手垂在身侧,目光落在那个泡沫箱上。箱盖掀开了一半,他的视线从那些红色的果实表面缓缓滑过去,停在一枝分叉处挂了四颗果实的枝条上。他的嘴唇动了动,好像在心里默念什么数字。
我端着两杯温水出来,递给他一杯。他接过去握在手里,没喝,只是用掌心的温度暖着杯壁。
"坐吧。"我指了指沙发,自己先坐下了。汉斯这才在沙发边缘坐下来,腰背挺直,只坐了前三分之一的位置,水杯搁在膝盖上。
"孙小姐,"他开门见山,"我昨晚回酒店后查了一些资料。关于荔枝的品种、产量、采收季节、市场价格。"
他顿了顿。"我祖父的笔记里提到的那种酿酒方法,需要的原料是特定品种的荔枝,果肉糖度要在一十八度以上,酸度有精确范围。他当年在广州郊外找到的那位果农,种的是一个叫'桂味'的品种。"
桂味。昨天老周端上来的就是桂味。盘子里那些鳞状突起尖锐、果肉脆爽清甜、核小如黄豆的桂味。
"你昨晚吃的就是桂味。"我说。
汉斯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他垂下眼睛看着手里的水杯,食指沿着杯口边缘划了一圈:"我猜到了。我昨晚把那盘荔枝带回去了几颗做样本,对比了我祖父笔记里对果肉质地和风味的描述——"他忽然停住,似乎意识到"把饭桌上的水果打包带走"这个行为需要解释一下,"抱歉,没有提前告知你。"
"没关系。"我笑了一下,"你们第一次吃新鲜荔枝,想研究一下也正常。"
他沉默了几秒。"我今天早上五点半去了一趟菜市场。"
"什么?"
"我向酒店前台要了最近的菜市场地址。坐出租车去的。"他抬起眼,表情是一贯的认真,"我找到卖荔枝的摊位,问了很多问题。产地、品种、价格、保鲜方式。那个摊主很好,他告诉我不同的价格对应不同等级,还让我尝了三个品种。"
他从口袋里掏出手机,屏幕亮起来,上面是一张照片——拍的是菜市场里某个水果摊,堆成小山的荔枝后面站着一个穿汗衫的中年男人,正对着镜头笑着比了个大拇指。
"所以你现在知道价格了。"我说。
"我知道了。"汉斯说。
客厅里安静了一会儿。窗外传来楼下的阿姨们聊天的声音,夹杂着谁家孩子的哭声,还有鸟在空调外机上跳来跳去,爪子敲在铁皮上的轻响。
汉斯把水杯放在茶几上,双手交握搁在膝盖上。他做这些动作的时候眉骨下方那两道细纹又深了一些,像是正在组织措辞。
"孙小姐,我接下来要说的事情,可能会让你觉得……唐突。"他用的词是"唐突",发音精准,但语调比平时低,像是这个中文词他练习过很多遍却很少在正式场合使用。
"你说。"
他深吸了一口气。那口气很深,我能看到他夹克肩部微微一扩,然后缓缓吐出来。
"我祖父的酿酒笔记,我在柏林工业大学的研究室里保存了二十二年。我在大学任职期间,带领我的学生做过三次复原实验。用德国能买到的所有荔枝制品——罐头、糖渍、冷冻果肉、进口鲜果——我们尝试了大约四十七种不同的配方调整。"
他抬起眼睛。
"全部失败了。"
他的声音很平,像在宣读实验报告。但我注意到他说"全部失败了"的时候,交握的手指收紧了一下,指节泛白。
"为什么失败?"
"因为原料。"他说,"我祖父笔记里描述的荔枝'味极清甜、肉脆而多汁、香气如兰',我在德国没有吃到过。我吃到的所有荔枝——都是不同的东西。罐头里的果肉是软的、塌的、带酸味的。冷冻果肉解冻后出水,糖度流失严重。进口鲜果空运到法兰克福,已经采摘了五天以上,果皮褐变,果肉发酵,风味——"他找了一个词,"被摧毁了。"
他松开交握的手,身体微微前倾。
"所以直到昨天,我真正吃到新鲜采摘的、当天成熟的、完整的荔枝之前,我始终不知道祖父笔记里描述的到底是什么。"
我看着他。他那双灰蓝色的眼睛里没有激动的光芒,没有过度渲染的情绪。但那种平静本身,就像一面绷紧到极致的鼓皮,底下藏着汹涌的回响。
"你想做什么?"我问。
汉斯伸手去够脚边的泡沫箱。他从箱子最上层拨开荔枝枝叶,从底部抽出一个透明的密封袋。袋子里装着几页纸,打印的,上面是密密麻麻的数据表格和曲线图。
"我祖父的配方,我研究了二十二年。"他把密封袋放在茶几上,推到我们之间,"基础思路是用鲜荔枝果肉发酵,添加特定的酵母菌群,经过低温慢酵和多次过滤,最终得到一种酒精度在十二到十四度之间、保留荔枝天然风味和香气的果酒。"
他打开密封袋,抽出最上面那页纸。那是一张手绘的工艺流程图,墨迹已经褪成淡褐色,但线条依然清晰。从"选果"到"去核"到"破碎"到"调糖"到"接种"到"主发酵"到"后熟"——每一步都有德语注释,边上还画着一些辅助工具的结构简图,包括一个用木桶改装的压榨器,和一套用竹管连接的过滤装置。
"这是最基本的流程,"汉斯指着那张图,"但真正的关键在于细节——破碎力度、发酵温度曲线、糖酸比调节的时机、不同酵母菌株的配比。这些在我祖父的笔记里都有详细记录。但所有数据的基准,都建立在鲜荔枝这个前提上。而在德国,我永远无法验证这些数据的可靠性。"
他抬起眼来看我。
"孙小姐,我这次来中国的技术合作项目,合同期是四个月。但我现在想向你提出一个合作项目之外的请求。"
我感觉到心脏在胸腔里沉了一下,又弹起来。
"我需要一个中国本地的合作伙伴。"汉斯说,"一个熟悉本地资源、能够协助我获取合格的荔枝原材料、有食品加工或生物发酵领域基础条件的人。我在研究所的参观中了解到,你们有完备的食品分析实验室,具备温控发酵和理化指标检测的能力。"
他停顿了一下。
"我还需要一个愿意相信我的人。"
最后一句话说得很轻。轻得像那颗荔枝果核搁在骨碟边缘时的分量。
我看着茶几上摊开的那些纸张。手绘的流程图,褪色的墨迹,干枯的植物标本,泛黄的黑白照片。七十三年前的某个人在荔枝树下微笑,他的笑容被定格在一张小小的相纸上,漂洋过海,在柏林的抽屉里躺了七十多年。而此刻,那个信物被郑重地放在我面前,像一枚跨越时空的信物。
"你昨晚几点睡的?"我忽然问。
汉斯愣了一下。这个问题大概在他预设的谈话路线之外。"大约……凌晨两点。我在整理笔记和方案。"
"今早几点起的?"
"四点半。"
我看着他眼下那片青影,和嘴角比昨天更深的两道纹路。"你吃了早饭吗?"
他沉默了一秒。"没有。"
我站起来往厨房走。"你先坐着,我去下两碗面。吃完再说。"
"孙小姐——"
"吃完再说。"我回头看他一眼,"你空着肚子谈生意,我不放心你的判断力。"
他的嘴唇动了动,最终没有反驳。我听到身后他轻轻呼出一口气,像绷了太久的弦松开了一个刻度。
冰箱里还有昨天买的生面和一把菜心,鸡蛋剩了三颗。我开火煮水,切姜丝,调了个简单的酱油汤底。水沸后下面条,菜心烫进去,卧荷包蛋,整套动作下来不到十分钟。
端着两碗面回到客厅时,汉斯已经把茶几上的资料收回了密封袋,整整齐齐地码在泡沫箱旁边。他看到那碗面——面条在白瓷碗里打着旋,菜心碧绿,荷包蛋边缘焦脆,汤面上浮着几点油花——喉结动了一下。
"吃吧。"我把碗筷递给他。
他接过筷子,没有立刻动。他看着那碗面看了几秒钟,才低头夹起一筷子面条送进嘴里。吃得很慢,很安静。荷包蛋咬开时流心的蛋黄渗进汤里,他愣了一下,但没说话,就那么把那口面连汤带蛋咽了下去。
我坐在对面吃自己的那碗,余光里看到他的背影——沙发靠背压出一个小凹坑,他朝前坐着的姿势依然端正,但肩膀比之前低了些许。
吃完面我收碗去洗的时候,听到他在身后说:"谢谢。面很好。"
"不客气。"我拧开水龙头,洗碗海绵打上泡沫,"来,现在可以说了。你要我怎么帮你?"
汉斯走到厨房门口,没有进来,隔着一个门框的距离。"我需要一个本地身份来采购和处理荔枝原料。四个月的合作期内,我希望以个人名义租用研究所实验室的一部分设备,在夜间或周末的非工作时间使用。我还需要你帮我做翻译和本地协调。"
他顿了一下。"作为交换——"
"作为交换,"我擦干碗转回身,"你打算给我什么?"
汉斯的目光落在我脸上,停顿了一拍。"如果酿酒成功,产品商业化之后,我可以把中国区销售的利润分配给你一部分比例。另外,在配方上的署名权和工艺发明权也可以协商。"
我靠在厨房台面上,抱着手臂看着他。
"穆勒教授,你有没有想过一个问题。"
"什么?"
"你祖父当年从那位果农手里得到这个配方的时候,他们之间是交易关系还是馈赠关系?"
汉斯沉默了。他垂下眼睛看着自己脚边那个泡沫箱的盖子边缘,大约过了五六秒才重新抬起来。"我不确定。笔记里没有明确写。但有一句话——'他把配方写在纸上交给我,说这是他家传了三代的东西,希望能有人把它传得更远。'"
"传得更远。"我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
"嗯。"
我从厨房走出来,经过他身边时停了一下。"你先回去休息。这件事我需要想一想,也查一查实验室设备租用的规章制度。晚上我给你答复。"
汉斯点了点头,弯腰抱起了泡沫箱。他走到门口换鞋时,背影顿了一下:"箱子里的荔枝,是给你的。"
"啊?"
"我买了二十斤。你留十斤自己吃。"他已经换好了鞋,站起身,侧脸对着我,嘴角的纹路里好像有一个极淡极淡的弧度,"你不是说普通超市十几块一斤。我买了二十斤,算昨天的谢礼。"
他拉开门走了出去。走廊里传来他皮鞋踩在地砖上的声音,均匀而克制,比昨天急促了一点,但依然在控制范围之内。
我站在门口看着那个泡沫箱。红彤彤的果实从掀开的箱盖缝隙里探出头来,枝叶翠绿,露水晶莹。整间客厅漫开一股清甜的、属于六月的香气。
我关上门,靠着门板站了一会儿。然后掏出手机给研究所食品分析实验室的组长发了条消息。
"王哥,问你个事。实验室那套发酵罐和理化分析设备,晚上和周末的排班是咋样的?如果我想租用非工作时间段做个人实验,要走什么流程?"
消息发出去不到两分钟,语音电话就打过来了。
"孙晚你搞什么?"王哥的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大清早的,你要做啥个人实验?"
"发酵实验。果酒方向的。"
"果酒?"王哥打了个哈欠,"你啥时候对果酒感兴趣了?"
我靠在沙发上,脚趾头碰到泡沫箱冰凉的侧壁,缩了一下。"就……昨天。"
王哥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你等着,我待会儿去单位看看排班表再跟你说。但你得提前说明,设备耗材得自己买啊,所里的钱不能动。"
"当然。"
挂了电话,我低头看着那个泡沫箱里满满当当的红色果实。拿一颗剥开送进嘴里,清甜的汁水在舌尖炸开。桂味,标准的桂味,果肉脆爽,核小得几乎可以忽略不计,咬开果肉时那股兰花般的香气直冲鼻腔。
汉斯今天早上在菜市场买的。五点半。带着一个打包好的泡沫箱坐出租车回来。他挑的是最好的桂味,颗颗饱满,蒂部带着新鲜折断的枝茬。
我把果核吐在掌心里,小小的深褐色一颗,圆润光滑。
像一枚种子。
那天上午我照常去研究所上班。德国团队在洁净车间里继续设备调试,克劳斯拿着万用表在电路板之间游走,时不时发出"嗯"的确认声。斯特凡在材料测试区用游标卡尺测量着什么,嘴里念念有词。米夏埃尔蹲在设备底座旁边调整水平螺栓,用水平仪反复核对了三次。
汉斯也在。他穿着实验室白大褂站在主控台前,脊背笔直,跟两个中方技术员讨论光谱校准的问题。他的声音平稳,逻辑清晰,完全看不出这是一个只睡了两个多小时、大清早扛着二十斤荔枝去敲我门的人。
午饭时间,我在食堂端着餐盘坐下来没多久,克劳斯端着托盘过来了,后面跟着斯特凡。米夏埃尔没来,他坐在靠窗的位置一个人吃三明治。
"孙晚,"克劳斯坐下先喝了半碗汤,才开口,用的依然是英文但语速比昨天快了不少,"我想问你一个问题。"
"你问。"
"昨天那种水果,就是那个——"他做了个剥皮的手势,"荔枝。"
"嗯。"
"我查了资料。"克劳斯放下勺子,表情认真,"它从采摘之后,常温下四到六小时就开始品质下降。果皮褐变、糖度流失、香气挥发。"
"是的。"
"那我们的冷链物流水平,能把荔枝从产地运到柏林保持多少天?"
我看着他。他眼睛里那种工程师式的、试图量化一切事物的光芒很熟悉。"三天吧。如果全程冷链,空运,大概三天到四天能到柏林。"
"三天。"克劳斯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眉头皱起来,转头用德语对斯特凡说了句什么。
斯特凡嚼着米饭含含糊糊地回了几个词。我勉强捕捉到"柏林超市""三十五欧元""二百克"几个片段。
然后克劳斯转回头看着我,表情复杂。
"昨晚我在酒店附近逛了一圈。街角的水果店,十六块八一斤。"他说,"按照汇率,我在柏林买同样一份品质的荔枝,需要花十六倍的价钱,还要提前五天预定。"
他往后一靠,叹了口气,用德语嘀咕了一句。斯特凡在旁边"噗"地笑了出来。
我大概听懂了他那半句德语的翻译——
"我再也不吃罐头了。"
下午的工作一切照常。但我在间隙里用手机查了很多东西。荔枝的采摘窗口期、桂味的糖酸比数据、果酒发酵的温控曲线、研究所设备的空闲时段排班。还查了汉斯·穆勒的学术履历——柏林工业大学精密制造研究所的终身教授,发表过一百多篇论文,在微米级光学测量领域有国际声誉。他研究领域跟食品工程没有任何交集。
一个精密制造方向的德国教授,在抽屉里藏了七十多年的酿酒笔记,研究了二十二年,失败了四十七次。
然后在一次技术合作项目的第一天,因为一颗荔枝,所有东西都被推翻了。
傍晚六点,德方团队结束当天工作离开车间。汉斯走的时候在我桌边停了一下,没说话,只是看了我一眼。那一眼里的内容很明确——"等你的答复"。
我对他微微点了点头。
七点半,我给王哥打了第二个电话。他说设备排班有空闲,夜间和周末都可以安排,按小时计费,需要填一份申请表和风险告知书。我道了谢,挂了电话。
八点整,我坐在家里的茶几前,拿出手机给汉斯发了条消息。
"穆勒教授,我想好了。这个项目我参与。明天开始?"
消息发出去之后我盯着屏幕看了大概十五秒。然后"对方正在输入……"的提示出现了。
持续了整整三十七秒。
然后一条消息进来。只有一个字。
"好。"
紧接着第二条。
"谢谢你,孙晚。"
我靠在沙发里,看着手机屏幕上那两句德式简洁的回复。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也不知道在笑什么。窗外广州的夜空被城市的灯光染成一种暖调的橙红色,远处高架桥上车流的声音像一条连绵的河。
明天开始。
我开始着手梳理荔枝酿酒的具体计划。首先需要联系可靠的果农,在桂味成熟期的黄金窗口拿到稳定品质的原料。需要设计一套小试发酵的工艺路线,把汉斯祖父那份手绘流程图里的每一个参数都落实到现代设备上。需要协调实验室的时间、资金、人手。
但我完全没有意识到,这一切会把我、把汉斯、把一段跨越了七十多年的往事,推到怎样一个意想不到的方向上去。
而此刻我只觉得,茶几上那筐荔枝的香气,真好闻啊。
第三章
第二天一早,我在研究所门口等到了汉斯。他今天换了一件浅灰色的衬衫,袖子整齐地卷到肘部,腕上还是那只旧钢带表。眼下青影淡了一些,看来昨晚终于补了觉。我递给他一杯刚买的豆浆,他接过去愣了一下,喝了一口之后表情微妙地变了变,但什么也没说,只是把杯子握在手里继续往前走。
"设备的事情我问好了,"我跟上他的步伐,"食品分析实验室的发酵区有六套小型不锈钢发酵罐,温控范围在四到四十度之间,pH和溶氧都有在线监测。夜间和周末可以排给我们用,按小时计费。需要填一份申请表。"
"好。"他说,"申请表我来填。费用从我这边出。"
"先不急着谈钱。"我推开研究所大门的玻璃门,门禁系统"滴"了一声,"我们先说清楚一件事。"
我们在门厅里停下来。早晨八点不到,大厅里人还不多,清洁工阿姨在拖地,拖把划过瓷砖发出均匀的"唰唰"声。
"这个酿酒实验,它的目的是什么?"我看着他,"是为了还原你祖父笔记里的配方,还是为了做出一款能商业化的产品?这两者方向不一样,前者追求历史复原度,后者追求口感和市场接受度。你得先想清楚。"
汉斯沉默了几秒。大厅侧面那面大玻璃窗外,广州六月的朝阳正切过城市天际线,光线落在他侧脸上,把他灰白的鬓发照成近乎金色。他握着那杯豆浆,指腹在杯身上轻轻摩挲。
"我祖父的配方,"他开口,声音比平时慢,"他花了三年时间调整。从一九三四年到一九三七年,每年荔枝季都在那位果农的帮助下试酿。他的笔记里记录了三次完整的酿酒过程。第一年失败了,酒体浑浊、酸败。第二年改善了破碎力度和发酵温度,得到了一批能喝但不够稳定的半成品。第三年——"
他抬起眼。
"第三年成功了。笔记里写着——'色如琥珀,香气清远,入口甘润,余味绵长。'他用德语写了一整页的品尝感受,连用了七个形容词。那批酒他只酿了五十升,装在一个老酒坛里,打算等来年再陈放一年就开封。"
他顿了一下。
"后来战争就来了。他离开广州的时候,那批酒还在老果农家的地窖里。他再也没有回去过。"
大厅里安静了一下。拖把"唰唰"的声音到了远处,清洁工阿姨转进了走廊那头。
"所以——"我说。
"所以,"汉斯接过我的话,"我要确认那个配方是真的。我祖父的记忆没有错,我二十二年的研究方向没有错,只是原料错了。"
他把豆浆送到嘴边喝了一口,咽下去的时候眉头微微一松,像是适应了那种带着豆腥味的甜。
"商业化的部分,我会在后面考虑。但第一步,我要还原出那份酒。哪怕只有十升。"
"好。"我说,"那我们的目标就是这个。还原配方。第一批小试,用桂味,按照你祖父的流程走一遍。设备、原料、时间我来协调,工艺流程和技术参数你来主导。"
"没问题。"汉斯说。他伸出手来。
我握住了。掌心干燥,力度适中,一秒半后松开。跟昨天在机场一模一样的握手,但这一次他脸上那个极淡极淡的弧度又出现了,几乎看不出是嘴角的上扬还是阳光的反射。
"合作愉快。"他说。
"合作愉快。"
那天的工作日程很满。德方团队的设备调试进入关键阶段,汉斯整个上午都泡在洁净车间里,跟米夏埃尔反复核对一组光学平台的平面度数据。但我注意到他中午休息的时候在手机备忘录里写了长长一段东西,密密麻麻的德语,时不时抬头看一眼窗外的荔枝树叶子。
下午三点,趁着汉斯在车间里开技术协调会,我溜出去了一趟。老周的菜馆下午休息,但他一般在后厨备菜。我推门进去时老周正坐在竹椅上择豆角,看到我来了眉毛一挑。
"怎么?又来给外国朋友点菜?"
"不是,"我拖了张板凳坐下,"老周,你们家荔枝从哪里进货的?你有果农的联系方式吗?"
"增城那边的老郑嘛,合作十几年了。"老周放下豆角,从围裙兜里掏出手机翻通讯录,"你要自己买?买多少?"
"可能几十斤吧,而且不是一天两天的量。"我想了想,"我要做实验用的,需要品质稳定的桂味,最好是同一个果园、同一批树。你能帮我牵个线吗?"
"实验?"老周狐疑地看了我一眼,"你又搞什么新花样?"
"酿酒。"我说。
老周捏着豆角的手停了停,随即笑出了声。"酿酒?你啊?你要是酿出来能喝,我免费给你供三个月的菜。"
"那可说定了。"我把老郑的电话存进手机,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我先去联系他,后面要麻烦你给我当顾问了。"
"顾问?什么顾问?"
"荔枝怎么挑、怎么买、怎么辨别好坏。你是行家啊。"
老周摆摆手,嘴角带着无奈的笑意。"行行行,你折腾去吧。但别耽误工作啊,你那个外国专家项目才是正经事。"
"两不耽误。"
出了菜馆,我站在巷子里拨通了老郑的电话。响了五六声才接,那头背景音很嘈杂,像是果园里的水泵声和狗叫声混在一起。
"喂?哪位?"
"郑叔您好,我是周记私房菜老周介绍来的。姓孙。"
"噢,老周的朋友啊。有事?"
"我想跟您买荔枝。"
"买荔枝?现在啊?今年桂味刚上,头批果还不多,你要多少?"
"先要一百斤。后面还要续。而且我要同一批树每天现采的,果皮要干爽不能沾露水,果蒂要留一小截梗,采收之后两小时内送到我这里。"
电话那头安静了三秒。然后老郑声音里带着点困惑:"姑娘你是做啥的?这要求比收贡品还细。"
"做酒的。"
又安静了三秒。然后老郑半信半疑地"哦"了一声:"行……吧。一百斤我凑得出来,但你出价得高一点,头批果本来就金贵。"
"价格好商量。我先付定金,后天开始供货行不行?"
"后天?"老郑在那头算了一下,"后天行。但你得提前告诉我每天要多少,我好安排人采。"
"每天三十斤,先试一周。后面视情况调整。"
"行。你加我微信,我把地址发你,你把钱转过来。"
挂了电话,我站在巷子里呼出一口长气。六月的阳光从头顶倾泻下来,路面晒得发烫,空气里的水汽像是浓稠的糖浆。不远处一棵老荔枝树探出墙头来,青色的果实藏在浓密的叶片之间,再过一周左右就该红了。
一百斤。每天三十斤。这些荔枝在接下来的日子里要变成什么?
我低头看着手机通讯录里那个新存的名字,"老郑-增城荔枝",忽然觉得有点不真实。三天前我还在为德国团队的接待行程做表,两天前我还在机场举接机牌,昨天我还在饭桌上剥荔枝给外国人示范怎么吃。
现在我要跟一个素未谋面的果农长期订货做酿酒实验了。
人生的转折有时候就这么静悄悄地来。当你还在回头看的时候,脚下的路已经拐了弯。
回到研究所的时候已经是下午四点半。我走进办公区,看到斯特凡趴在桌上对着电脑屏幕发呆,面前的键盘上摊着一包旺旺仙贝,已经拆了一半。他看到我进来,眼睛一亮:"孙晚!你回来了!"
"嗯,出去办点事。"我在他对面坐下,桌上摊着我走之前留的笔记本,上面画了几个发酵参数计算的草稿。
斯特凡凑过来,目光落在那些潦草的数字上。他看了几秒,露出困惑的表情:"你在算……糖度?温度曲线?"
我合上笔记本。"私事。"
"荔枝有关的?"他直接问了出来,蓝眼睛里闪着某种洞察的光芒,"你出去是去买荔枝了吧?昨天晚上汉斯教授回来的时候,抱着一个大箱子。我早上在大堂看到了。"
他压低声音,"他要做什么?"
我看着斯特凡那张圆脸上跃跃欲试的好奇表情,忽然觉得如果瞒着他反而显得奇怪。团队里迟早会知道这件事,不如现在就摊开一部分。
"他有一个祖传的荔枝酿酒配方。"我简单地交代,"他想在中国这边做实验复刻一下。我帮他做一些本地协调。"
"酿酒?"斯特凡的眼睛更亮了,"用昨天的荔枝?那种水果酿酒?"
"嗯。理论上可以,果酒类的原理都差不多。"
"天哪。"斯特凡靠回椅背,虎牙露出来,"所以我吃的那颗极品水果,还可以变成极品酒?"
"能不能变成'极品'还不一定。实验阶段,成功率不好说。"
斯特凡整个人趴回桌面,下巴搁在交叠的手臂上,看着我。"孙晚,如果你们要做实验,能不能让我也看看?我是材料工程师,发酵罐的材料传热性能我可以帮你算。而且——"他狡黠地眨了眨眼,"我对好吃的和好喝的特别感兴趣。你看我脸就知道。"
他那个圆圆的、带着雀斑的脸确实很有说服力。
"让我先跟汉斯商量一下。"我说。
当天晚上七点半,德方团队结束工作后陆续走了。克劳斯和米夏埃尔先走,斯特凡走的时候朝我挤了挤眼,示意"别忘了提我"。我和汉斯在空荡荡的办公区里多待了半小时,把申请表填好打印出来,签了字,送到食品分析实验室隔壁的行政办公室。门锁着,但从底下门缝塞进去就行,明天上班会有人处理。
"设备最早后天晚上能用。"我看了眼手表,"明天白天我拿到郑叔那边第一批货。后天傍晚送过来,晚上七点开始第一次预处理。"
汉斯点头:"我把流程再梳理一遍。破碎机的转速和时长要精确,需要提前校准。"
我们并肩走出研究所大门。夜色已经落下来了,但六月广州的晚风里还带着白日残留的余温。路灯亮起来,在柏油路面上投下暖黄色的光斑,行道树的叶子在风里翻动,露出浅色的背面。
"孙晚。"汉斯忽然开口。
"嗯?"
"你有没有想过一件事。"
"什么?"
"我祖父那份笔记里记录的配方,是建立在当年那个老果农的工艺条件上的。没有不锈钢设备,没有温控系统,没有精确的pH计和糖度仪。他们用的是陶缸、井水、木槌、竹筛、地窖。"
他停下来,侧头看着我。
"我们在现代实验室里用不锈钢罐精准控温做出来的东西,和我祖父喝到的那坛酒,还是同一样东西吗?"
夜风从两人之间穿过去,带着远处夜宵摊的孜然香气。
我看着他。路灯的光从侧面落下来,在他银边眼镜的镜腿上反射出两点细碎的亮点。他那双灰蓝色的眼睛里映着夜空的暗色,但中心有一簇光。
"我觉得是,"我说,"前提是原料不变。配方不变。人想把它做出来的心意不变。"
汉斯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转过头继续往前走,步伐比刚才快了那么一点点。
"后天晚上七点,"他说,"研究所食品分析实验室。"
"嗯。材料我来备。你先把你那个流程图发我一份,我再找老周看看有没有哪些步骤可以优化。"
"好。"
我们走到路口,他的酒店在左,我的住所在右。他在路口的红绿灯前停下来等绿灯的时候,忽然头也不回地说了句:"孙晚。"
"嗯?"
"你说得对。"
绿灯亮了,他迈开步子走上了斑马线。灰衬衫的背影在路灯下被拉成一道修长的影子,快速横穿过马路,消失在对面酒店的旋转门里。
我站在路口看着他消失的方向,夜风掀动我的头发,灌进领口。我忽然意识到这个德国老头刚才在夸我。他那句话里的"对"字发音很轻,但清晰得像一枚硬币落在玻璃面上。
我笑了,转身往家走。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是老郑发来的微信:"定金收到。后天上午第一批三十斤,九点半送到你单位门口。把详细地址再发我一遍。"
我边走边回了地址。路灯一盏一盏往后掠过去。头顶的夜空深蓝得近乎黑色,看不见星星,但能隐约分辨出云层轮廓里透出来的月亮的光晕。
后天晚上。第一批荔枝。第一次实验。
我从口袋里摸出一颗荔枝——早上出门时从那个泡沫箱里抓的一把,兜了一整天,果皮已经有些软了,但剥开来果肉依然清甜。我一边走一边把它吃了,把核揣回兜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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