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孙国伟,今年四十二,在郑州一个建材市场做批发,挣不了大钱,但养家糊口没问题。
前妻刘敏比我小三岁,做文职,工资不高。我们结婚十二年,孩子十一岁。离婚是她提的,原因是她觉得我"没上进心",说她闺蜜的老公开厂子的、跑业务的,一年挣几十万,我干了这么多年还是个小批发商。吵了半年,我同意了。房子归她,孩子归她,存款分了一半,我净身出户。
签协议的时候她说"你以后每个月给孩子两千抚养费就行,我妈那边你就不用管了"。我说"你妈那边我现在就断了"。
她愣了一下,没说话。她大概以为我说的是气话。
民政局出来那天她头也没回就上了出租车。我站在门口看着那辆车开走,手机里弹出一条消息,是她妈发来的,转了一个公众号的文章,标题是《女婿的觉悟,决定一个家的温度》。我没点开,把手机揣回兜里,转身去了地铁站。
刘敏她妈——我以前叫妈,现在也不知道叫什么了——跟我们住了七年。
我们买第二套房那年她搬来的,说一个人住在老家不放心,刘敏就接她来了。刚开始还行,后来慢慢就不一样了。她不怎么管刘敏,管我。我几点回家她管,我花多少钱她管,我给孩子报什么兴趣班她也要管。她在的时候我很少坐客厅,太挤了——沙发上坐着她,茶几旁坐着刘敏,我只能坐在餐桌那边。她们聊天,我插不上嘴,就低头刷手机,刷到眼睛干涩。吃饭的时候她把好菜往刘敏和孩子那边推,我面前常年是一盘青菜,绿得发苦。
每月十五号,我往她卡上打两千。这个钱是四年前定的,她说"你们年轻人花钱大手大脚,每月给我两千我帮你们存着"。我当时没多想,觉得老人嘛,存就存吧。后来我才知道那两千花在哪儿了——她给自己买了按摩椅、买了羊绒大衣、报了老年旅行团去三亚。刘敏说"我妈辛苦一辈子了,花点钱怎么了"。我没吭声。
七年,十六万八千块。
离婚那个月我停了转账。不是赌气,是觉得没必要了。你都不跟我过了,我凭什么还养着你妈?我也不是什么大款,批发市场一个月挣的也就够过日子。离婚以后我搬到了市场附近一个老小区的出租屋里,一室一厅,家具都是房东留下的,床头柜的抽屉拉开里面还有上一任租客留下的半包烟,软包红旗渠,干透了,一捏就碎。
第五天傍晚,我接到刘敏的电话。
她劈头就是一句"孙国伟你什么意思,这个月我妈的钱怎么没到?"
我正在做饭,灶台上煮着一锅挂面,热水咕嘟咕嘟冒着泡,我拿筷子搅了一下。
"离了,不给了。"
"你——"她噎了一下,"你跟我妈说过没有?"
"没有。你跟她解释就行。"
"你怎么这样啊?我妈七十一了,你突然断了让她怎么办?"
"她不是有你吗?"我说,"她是你妈,又不是我妈。"
她说"孙国伟你真行",然后就挂了。
我挂断电话,把手机搁在灶台上,继续煮那锅面。面煮好了捞出来,拌了点酱油,坐在小餐桌前面吃。那间屋子的客厅很小,窗户朝北,五点多天就暗下来了。我没开灯,坐在黑暗里把一碗面吃完了。碗底剩下一点汤,我端起来喝了。
隔了一天,刘敏带着她妈和儿子找上门了。
我当时正在铺子里理货,手机响了三次我没接。第四次是店里的小张接的,说"孙哥,你前妻在门口"。我放下手里的扳手走出去,看见她们仨站在市场过道里,旁边是几堆码好的瓷砖,太阳把瓷砖的反光打在她脸上,刺得她眯着眼。她妈穿着一件紫红色的棉袄,比去年又瘦了一圈,脸上皱纹深了,但表情还是以前那种——嘴角向下撇着,像谁欠了她两百块钱似的。我儿子站在她旁边,低着头踢地上的一块碎瓷片,踢一脚滚一下,滚一下又踢一脚,始终低着头不看我。
刘敏看见我出来,往前走了两步,压低声音说:"孙国伟,我妈那笔钱你不能断。"
我说:"为什么不能?"
"我妈这些年帮你们带孩子、做饭、收拾家,你良心被狗吃了?"
"你说这些都有道理,"我说,"可她是你妈。你留着做,留着带孩子,我每个月照付孩子抚养费。你妈那份,你自己掏。"
"我一个月才挣多少?"
"那我一个月能挣多少?"
她没接上。她妈在旁边站不住了,往前跨了一步,干瘦的手攥着一个布袋子,袋子口系得紧紧的,像一只攥紧的拳头。她盯着我,嘴角动了好几下,像在找一个合适的词。那个表情以前经常出现在饭桌上,我夹菜夹多了、回来晚了、衣服没叠好,她都是这副表情——嘴角向下撇着,一个字没说,可什么都没落下。她说"孙国伟"三个字的时候语气不像以前,以前是硬的,这回是平的,像一根被压了很久的弹簧终于松开了,弹不起来了。"你以前不是这个样子的。"
我说"以前是一家人,现在不是了"。
她愣了一下。这句话大概把她堵住了,她张了张嘴,又合上了。她站在市场过道中间,手还攥着那个布袋子的系绳,那些瓷砖的反光在她脸上晃来晃去,晃得她眼睛眯成一条缝。她大概一辈子没受过这种堵。以前在家里她说什么是什么,饭桌上她夹菜我从来不跟她抢,她说我两句我低头听着,她让刘敏转告我什么,我就照做。我说"以前是一家人,现在不是了"的时候,她攥着布袋子的手松了一下,那只手空了,又攥紧了。
刘敏在五天后又打了电话,这回语气软了很多。她说"孙国伟,我妈那笔钱要不这样,你照旧给她,我每月给你补一半"。我说"不用了,我给了七年,够本了"。她说"你怎么变成这样了",我说"我一直这样,只是你以前没注意"。她在那头沉默了一会儿,我听见她吸气的声音,像在忍什么。她说"那孩子呢,你总得管吧"。我说"抚养费我每月准时打,这个不会断"。
挂了电话以后我坐在小餐桌前面,窗户外面有人在放烟花,砰的一声,绿的光在夜空里闪了一下就没了。我又坐了一会儿,站起来去洗手间洗了把脸,水龙头拧开的时候水声哗哗的,那声响在安静的出租屋里回荡了好一会儿。我看着镜子里自己的脸,瘦了,下巴尖了一点,两鬓有几根白头发,在灯光底下特别显眼。我伸手拔了一根,没拔下来,用指甲掐断了。那截头发落进洗手池里,被水冲走了,一眨眼就不见了,跟那些年给出去的钱一样。
后来我听说刘敏她妈回了老家。刘敏给她在县城租了一间小房子,听说租金不便宜,刘敏每月要多出一笔开销。我不知道她怎么解决的,也没问。她还年轻,日子还长,总会有办法的。那些年我每月两千、两千地给出去的时候,她也觉得理所当然,像往一口永远填不满的井里倒水,从来没想过那水是从哪来的。井底已经裂了,水渗到别处去了,可她站在井口还没察觉,还以为是自己伸手就能舀满的。
我不知道那口井后来干涸成什么样子了,那些水顺着裂缝渗到了哪里。但我知道,从那以后,我再也没有填过那口井。
我后来也试着分析过自己当时的做法。两千块钱,说多不多,说少不少。做批发这行,行情好的时候一单能挣回来。真正让我在民政局门口断了那笔钱的,不是那两千块钱,是我觉得那笔账我算不清——结婚十二年,她妈住了七年,我养了七年,她从来没问过那笔钱够不够我用。她只管收。七年里她没问过我一次累不累。逢年过节她给我买的礼物从来不超过两百块钱,一条领带,一双袜子,可每个月打给她那笔钱的时候,她从来不嫌少。她理所当然地收着,心安理得地花掉,像从一口永远不会干涸的井里打水,然后把那桶水倒进另一口井里去。
我现在每月给孩子打抚养费,打得很准时,一天不差。有时候去接他吃顿饭,他话比以前少了,但吃我给他夹的排骨还是会连着骨头嚼完,腮帮子鼓着,嘴角油亮亮的。离了婚以后日子过得清静了一些,挣多少花多少,不用再看谁的脸色。我一个人在市场理货、做饭、睡觉,偶尔跟隔壁摊的老王喝两杯,他问我"还想你前妻不",我说"想孩子"。他点了点头,没再问。那口井他不用填,他大概清楚那些水早就渗到地底下去了,谁也找不回来了。
有时候夜里睡不着,我会想,如果当初她跟我好好说,别用那种语气——"孙国伟你每个月给我妈那两千……"——哪怕有一次她是商量着来的,那笔钱我可能一直给下去。可她从来没有。那些年她从来没有问过我"你累不累",她只是不停地收,不停地花,像一个拿着勺子在空碗里刮的人,刮不出声音了还要再刮一下。那笔钱是我一根手指头一根手指头从生意里扒拉出来的,她从来不问那手指头疼不疼。
那口井没人填了。那些水渗到哪儿了,没人知道。站在井口的人也走了,只剩下那口干涸的井。
井还在那儿。
特别声明:以上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为自媒体平台“网易号”用户上传并发布,本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