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苏##滨海县#
如果你翻开苏北地图,把目光落在黄海之滨,会发现一个叫滨海的地方。这片土地成陆较晚,清雍正九年才划归阜宁县,说起来历史不算太长,但就在这不算太长的时间里,却走出了一些值得记住的人物。他们的故事,像老街上磨得发亮的青石板,不张扬,却经得起踩踏。
先说说徐开业。这个名字在今天知道的人可能不多了,但在滨海大套那一带,老辈人还能跟你唠上几句。
徐开业,字健庵,号丹岑,生于乾隆五十三年,也就是1788年。他是嘉庆二十五年武科的一甲第一名,也就是民间说的武状元。一个海边长大的孩子,能一路考到京城,拿下武科头名,这本身就不容易。但真正让人感慨的,还不是他中状元这件事。
徐开业后来官至潼关协镇抚绥,一直在陕西那边带兵。道光十一年,他在潼关阵地上过世了,年仅四十四岁。年纪不算大,但一辈子也算是戎马倥偬。
真正让人动容的,是徐家后来发生的事。
徐开业的儿子叫徐琳,字玉山,也是武举人出身,后来做了六合县城守千总。咸丰三年,外敌打到六合,徐琳分兵驻守南门外的龙池。敌人来势很猛,他带着部下硬扛了十多天,始终没让阵地丢掉。四月初四那天,敌人攻势更凶了,徐琳被数百人围住,身上中了数十枪,最后战死在阵地上。
徐开业的堂弟徐镇海,道光八年中的武举,后来做到松江守备。咸丰六年二月,他带兵攻入敌阵十多里,中了埋伏,陷入重围。他身负重伤,还杀了十几个敌人,最后还是没能突围出来。更让人唏嘘的是,他儿子徐汝璜当时也在军中,听说父亲遇险,拼了命往里冲,杀敌无数,但敌势太大,终究没能救出父亲。
父子两代,三个人,都死在战场上。
徐氏父子后来被朝廷赐恤,入祀昭忠祠。当地人说,徐家把“忠义”两个字看得比命还重。这话不虚——一家人前赴后继,用命去守一个“忠”字,这种事放在哪个时代都让人敬重。
今天的大套村,还有状元府的遗址和徐开业的坟茔。老辈人说,每年清明,还有徐家的后人去上坟。那些坟头的草青了又黄,黄了又青,一代代人的记忆就这么传了下来。
说完武将,再说说文人。
光绪三十年,也就是1904年,甲辰科会试放榜,八滩人季龙图榜上有名。这是清末最后一次科举考试,季龙图成了滨海历史上最后一位文科进士。
季龙图出身农家,父亲季诒洪,种田打鱼为生,但教子很用心。这孩子也争气,从小好学,博览群书,刚成年就中了秀才,光绪二十八年中举人,两年后中了进士。吏部授他刑部主事。
中了进士第二年,光绪三十二年,朝廷召他去日本东京大学读政治。在那期间,他跟日本的一些政要都有来往。回国后,因为受康梁变法的影响,没能马上任职,后来去了京师法政大学当教授。
宣统三年,辛亥革命爆发,季龙图跟沈钧儒、黄炎培等人一起参加了同盟会。从清末的进士到民国的议员,他这一生,恰恰处在中国社会变化最剧烈的那些年。
不过,比起他的科举和仕途,我更想说另一件事。
季龙图中进士之后,并没有忘记家乡八滩。当时八滩到新港之间有一条通济河,淤塞严重,雨天一片汪洋,旱天又缺水。当地士绅王以昭牵头筹款修河,季龙图积极赞同,也出了力。光绪三十四年二月,工程开工,挖了一条十一公里长的河道。河通了之后,八滩成了水旱码头,盐运、商贸都活了。
一个中了进士、留过学、做了官的人,还惦记着家乡一条河的通不通,这种事说起来不大,但细想挺暖心的。
季龙图后来还做了不少事。他跟留日同学在盐城创立了盐城学会,推动新式教育。民国十二年,他跟人发起成立贫儿教养院,收贫苦孩子,半日读书,半日做工。后来又在盐城办贫女院,还办了苏北孤老院,收养了一百多位孤寡老人。
抗战期间,他在上海隐居,还办了两所中学,收留苏北来的失业教师和贫困学生。为了筹钱,他甚至把自己的灵芝盆景拿出来义展。
这个人一辈子都在办学、救济、修桥铺路,做的都是实实在在的事。他没有留下什么惊天动地的功业,但那些被他帮助过的人,那些因为他的努力而改变命运的孩子,应该会记得他。
说到修河和办学,就不得不提另一个人——王以昭。
王以昭,字耿斋,滨海临淮镇人。他十八岁考上秀才,后来补了廪生。当地知县卢维雍称他为“东海正人”。
这个称号不是白叫的。王以昭一辈子做了三件事:围垦、修河、办学。
光绪二十七年,南通张謇兴办通海垦牧公司,王以昭也跟着领垦了新滩、苇荡营的大片海滩。他跟张謇书信来往,商量怎么规划、怎么分片、怎么开垦。为了防海潮,光绪三十年,他在新滩海边修了一条十三公里长的“新海堆”,后来又联合别人向西接筑,总长达到三十五公里。有了这道堤,大片滩涂才变成了农田。
堤修好了,积水又成了问题。他一面自筹资金,一面向政府申请拨款,开挖了南北向的五丈河,引水南下,解了内涝之苦。
光绪三十四年二月,他又跟季龙图一起,筹集民款,在八滩到新港之间修挖通济河。河修好后,当地百姓在八滩东庵立了一块碑,记下他的功劳。
也是在这一年,王以昭在八滩东庵办了一所学堂,叫竞正学堂。这是滨海境内最早的现代学堂。第二年,他又加办了高级部。同年九月,他还筹资创办了竞艺初等女学堂。那时候女孩子上学是稀罕事,这所学堂虽然只办了三年,但在阜宁县开了女子教育的先河。
为什么叫“竞正”?当地人说,王以昭希望学子们比他还要“正”,大家一起竞言竞行,努力造福乡里。这个名字起得好——“竞”是争先,“正”是端正。争先而端正,这是对后生最好的期望。
民国六年夏天,王以昭遇刺身亡,时年六十二岁。一个做了那么多好事的人,最后却以这种方式离开,想起来让人心里不是滋味。但八滩的老百姓记得他,那块碑还在,那所学堂后来改名八滩小学,一代代孩子在那里读书识字,这大概就是对他最好的纪念。
滨海这地方,书画传统也很深。
季龙图、庞友兰、沃朝阳、钱石如,都是清代从这片土地上走出来的书画家。庞友兰是东坎镇人,光绪二十九年的举人。他工行草书,民国二十三年主纂了《阜宁县新志》。一本县志,几十万字,一个字一个字地写,一笔一笔地改,没有点耐性和功夫是干不来的。
沃朝阳和钱石如,史料里关于他们的记载不多,但能跟季龙图、庞友兰并称,想来也不是寻常人物。钱石如有一副行书七言联流传下来,写的是“画如交友须求淡,山似论文不喜平”。字写得怎么样且不说,这句子本身就耐人寻味——画画如交友,平淡才真;看山像读文章,不平才有味。一个海边小城出来的书生,能有这样的见识和胸襟,不容易。
说到清官,还有一个人值得一提——范鏓。
范鏓是明朝正德十二年的进士。嘉靖年间,他出任两淮运盐使,驻节庙湾。那时候阜宁还没建县,庙湾就是这一带的中心。
范鏓管盐务,但他不光是坐在衙门里收税。他经常到各个盐场去,跟盐民聊天,问他们的难处。他还向朝廷提了十条改革盐法的建议。遇到灾荒,他也想办法赈济。
后来范鏓调任四川参政,要离开庙湾了。当地百姓舍不得他,凑了一笔钱送他。他坚决不收。百姓没办法,就用这笔钱建了一座亭子,取名“却金亭”。
“却金”两个字,意思是推却金钱。一座亭子,纪念的是一个不收钱的官。
今天阜宁庙湾古城里还有这座亭子。四百年过去了,亭子修了又修,但“却金”这个名字一直没变。老百姓心里有杆秤,谁对他们好,他们记得住。
滨海这地方,算不上什么文化重镇,历史上也没出过多少惊天动地的大人物。但就是这样一片不算太老的土地上,有过武状元,有过进士,有过举人,有过修河办学造福乡里的士绅,有过不收百姓钱的清官。
这些人做的事情,说大不大——无非是读书、考试、做官、修河、办学、写字。但说小也不小——他们用自己的方式,在这片土地上留下了痕迹。徐家父子用命守了一个“忠”字,王以昭用一辈子守了一个“正”字,范鏓用一个“却”字守住了自己的清白。
这些字,单个看都不复杂,但能做到的人不多。
今天走在滨海的大街小巷,你可能已经看不到那些老房子、老学堂了。但那些名字、那些故事,还在老辈人的嘴里传着,在县志的字里行间躺着。它们像黄海边的潮水,一波一波地来,又一波一波地退,但沙滩上总会留下一些印记。
这些印记,就是这片土地的记忆。
特别声明:以上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为自媒体平台“网易号”用户上传并发布,本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