槐树下的房本
【楔子】
我爸一脚踹在顾衍胸口,顾衍整个人往后栽,后脑勺磕在茶几角上,血顺着脖子往下淌。我妈尖叫着去捂我爸的嘴,我弟站在旁边一动不动看着我。我把顾衍从地上扶起来,他的眼镜歪到一边,镜片碎了一道裂纹。我说:“爸,房产我们不争了,后天就迁。”
第一章
那天晚上天津刮大风,楼下的槐树被吹得哗啦响,树枝一下一下剐蹭着二楼阳台的铁栏杆,像有人拿指甲在划玻璃。我从厨房端菜出来的时候,顾衍正蹲在客厅地板上给我爸修那个老掉牙的收音机,螺丝刀叼在嘴里,额头上沁着一层薄汗。
“吃饭了。”我把盘子搁桌上,拿围裙擦手。
顾衍嗯了一声没动,继续拧那颗滑丝的螺丝。我爸坐在沙发上抽烟,电视开着,放的是天津台的地方新闻,音量开得很大,主持人说话的声儿跟吵架似的。我妈从厨房探出头喊了一句“老林你把电视关小点儿”,我爸跟没听见一样。
这就是我家饭前的固定节目。我爸林德厚,退休前是纺织厂的车间主任,退下来以后脾气比以前还大,家里什么事都得他说了算。我妈赵淑芬在居委会干了大半辈子,一辈子都在跟我爸打配合——他在前面唱红脸,她在后面圆场。我还有个弟弟叫林晓峰,比我小三岁,在塘沽那边跑货运,平时不怎么回来。
今天是我生日,三月十二,植树节。我妈特意做了一桌子菜,红烧带鱼、糖醋排骨、蒜蓉粉丝蒸扇贝,还有一大盘韭菜鸡蛋馅儿的饺子。我跟我妈说了不用这么折腾,她不听,非说过生日就得吃顿好的。
顾衍终于把收音机修好了,拍了拍手上的灰站起来。收音机里传出相声,马三立的《逗你玩》,我爸脸上这才有了点笑模样。
“行了,吃饭吧。”我爸把烟掐了,站起来往餐桌走。
一家五口围着桌子坐下。我弟还没回来,我妈给他打电话,他说在路上堵着呢,让我们先吃别等他。我爸拿起筷子夹了一块带鱼,嚼了两口,忽然问:“你们那个事儿,办得怎么样了?”
我心里咯噔一下。
我知道他问的是什么。这套老房子,河北区建昌道那边的老职工家属院,房龄快四十年了,两室一厅,五十几平。去年年底街道来人摸底,说是这一片可能要纳入老旧小区改造,也有风声说要拆迁。消息传了大半年,一直没个准信儿。但我爸当真了,从年初就开始琢磨这套房子怎么分。
“爸,”我把筷子放下,“这事儿还没定呢,街道的人也没给准话。”
“没定也得提前打算。”我爸把骨头吐在桌上,“这房子是你爷爷留下的,按理说该归晓峰。你们嫁出去的闺女,泼出去的水,就别惦记了。”
这话说得难听,但不是我第一次听了。我咬着嘴唇没吭声,顾衍在旁边夹菜的手顿了一下,又装作没事人一样继续吃。
我妈赶紧打圆场:“老林你瞎说什么呢,孩子过生日你说这些干嘛。来来来,吃饺子,韭菜馅儿的,小棠最爱吃的。”
“我说的是正经事。”我爸瞪了我妈一眼,“这房子要是真拆了,补偿款怎么分,得有个章程。晓峰还没结婚,将来买房娶媳妇都指着这个。小棠你在天津有房子住,你跟顾衍俩人挣得也不少,就别跟你弟弟抢了。”
“我没想抢。”我说。
“你没想抢最好。”我爸端起酒杯喝了一口,“我就怕有些人心里打着小算盘。”
他说“有些人”的时候,眼睛瞟了一眼顾衍。
顾衍是我们家上门女婿,不对,也不算上门女婿,就是结婚的时候没买房没买车,住的是我婚前自己攒钱买的那套小一居。我爸一直看不上他,嫌他没本事,嫌他是外地人,嫌他工资低。顾衍是山东菏泽农村出来的,在天津上的大学,毕业后在一家小广告公司做设计,一个月到手六七千块钱。在我爸眼里,这就叫没出息。
顾衍没说话,低头吃饺子。我看见他攥筷子的手指关节发白。
“爸,今天是小棠生日,咱不说这些不高兴的事儿。”我努力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平和一点。
“有什么不高兴的?我这是替你们着想。”我爸把筷子往桌上一拍,“我跟你妈老了,将来能动还好,动不了了还不是指望晓峰?你们能指望上吗?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到时候你婆婆家那边的事还忙不过来呢,还能管我们?”
“我能管。”我说,“我什么时候说不养你们了?”
“你拿什么养?”我爸冷笑一声,“你那点儿工资,养活你自己都不够。你看看人家老张家的闺女,嫁了个做工程的,一年挣几十万,逢年过节给老丈人送茅台中华。你呢?你找了个什么玩意儿?”
顾衍放下筷子,抬起头来。他脸上没什么表情,但我了解他,他越是这样越是心里难受。
“叔叔,”顾衍开口了,声音不大,“我跟小棠从来没想过要这套房子。我们有自己的住处,日子过得去。您放心,该我们尽的孝我们一分不会少。”
“你少在这儿充好人。”我爸酒劲上来了,脸红脖子粗的,“你们要是真不惦记,今儿就把话说清楚,写个字据,将来这房子跟你们没关系。”
“老林!”我妈急了,“你喝多了是不是?孩子们好不容易回来一趟,你这是干什么!”
“你给我闭嘴!”我爸一拍桌子,碗碟震得叮当响。
就在这时候,门锁响了,我弟林晓峰推门进来。他穿着一件沾满油污的工装外套,头发乱糟糟的,身上一股柴油味儿。看见桌上的阵仗,他愣了一下,然后把手里的钥匙扔鞋柜上。
“又吵什么呢?离老远就听见了。”他走过来拉了把椅子坐下,也不客气,直接伸手抓了一个饺子塞嘴里。
“没你的事儿,吃你的饭。”我爸没好气地说。
“怎么没我的事儿?”晓峰嚼着饺子含糊不清地说,“不就是房子嘛,我不要,谁爱要谁要。”
“你胡说什么!”我爸瞪眼。
“我没胡说。”晓峰咽下去,拿纸巾擦了擦手,“姐,姐夫,你们也别争了。这破房子值几个钱?拆了也就补个几十万,还不够我在塘沽买个厕所的。我自己能挣,不稀罕这个。”
“你挣什么挣?你那破车三天两头坏,一个月挣的钱还不够修车的!”我爸气得直哆嗦。
“那也是我自己的事儿。”晓峰站起来,拉开冰箱拿了瓶啤酒,用牙咬开盖子,“反正这房子我不要,你们谁爱争谁争。我吃饱了,回屋睡觉去了。”
他转身进了自己那屋,把门关上了。
饭桌上安静了几秒钟。我爸脸色铁青,我妈低着头不说话。顾衍坐在那儿,手放在膝盖上,像个做错事的孩子。
我深吸一口气,端起酒杯:“爸,妈,我敬你们一杯。谢谢你们把我养这么大。”
我爸没理我,自己又倒了一杯酒灌下去。
一顿饭吃得不欢而散。吃完饭我帮我妈收拾碗筷,顾衍一个人在阳台上站着抽烟。他平时不抽烟的,只有心里有事的时候才会抽一根。
我妈在厨房洗碗,小声跟我说:“你别跟你爸一般见识,他就那样,喝点酒嘴上没把门的。”
“我知道。”我说。
“其实你爸也不是针对顾衍,”我妈叹了口气,“他就是觉得你嫁得委屈。当初你要是听他的,跟那个做建材的小老板处对象,现在日子不知道多好过。”
“妈,我喜欢顾衍。”我说。
“喜欢有什么用?过日子是要钱的。”我妈关上水龙头,转过身看着我,“小棠,妈不是嫌贫爱富,可你得为自己想想。顾衍一个月挣那几个钱,你们将来有了孩子怎么办?房贷怎么办?”
“我们挺好的。”我说。
我妈摇摇头,不再说话了。
从娘家出来已经快十点了。楼道里的灯坏了,顾衍走在前面,拿手机照亮。我跟在他后面,看着他的背影,肩膀微微垮着,脊梁骨却挺得很直。
出了单元门,风迎面扑过来,带着春天特有的那种潮乎乎的冷。楼下那棵老槐树在路灯底下投下一大片影子,枝丫光秃秃的,还没发芽。
顾衍站住了,回头看我:“冷不冷?”
“不冷。”我说。
他走过来,把外套脱下来披在我身上。外套上有烟草味和洗衣粉的味道,混在一起,闻着让人安心。
“你爸说的那些话,你别往心里去。”他说。
“你也是。”我说。
他笑了笑,没说话。我们俩并肩往外走,路灯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交叠在一起,又分开。
走到小区门口,顾衍忽然停下来,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东西递给我。
是一枚戒指。银色的,很细的一圈,上面镶着一颗小小的碎钻,在路灯底下闪着微弱的光。
“生日快乐。”他说。
我愣住了。他从来没给我买过这么贵的东西。
“哪儿来的?”我问。
“发了季度奖金,攒了几个月。”他把戒指套在我无名指上,大小刚好合适。“本来想买个大的,钱不够。等以后有钱了再给你换。”
我看着手上的戒指,眼眶一下子就热了。
“傻子。”我说,“花这个钱干嘛。”
“就想让你高兴高兴。”他说。
我踮起脚亲了他一下。他的嘴唇有点凉,还有点咸,大概是刚才吃饭出汗了。
“走吧,回家。”我说。
他牵起我的手,两个人一起往公交站走。三月的夜风吹在脸上还是冷的,但他的手很暖和,握着我的手,像握着一个宝贝。
那时候我以为,日子再难,只要两个人在一起,总能过得下去。可我没想到,有些裂痕一旦出现了,就像瓷器上的纹路,看着不起眼,轻轻一碰就会碎成渣。
第二章
转过天来是周末,我跟顾衍在家收拾屋子。我们的房子在南开区,一套四十平的老公房,是我工作第三年咬牙买的。首付十八万,我自己攒了八万,找我妈借了十万,后来用了三年才还清。房子虽小,但被我收拾得干干净净,墙上刷了淡蓝色的漆,窗台上摆了几盆绿萝和多肉,沙发上的抱枕是顾衍在网上淘的,印着卡通猫的图案。
顾衍在阳台上晾衣服,我在厨房煮面。西红柿鸡蛋面,他最爱吃的。锅里的水咕嘟咕嘟冒着泡,我把面条下进去,用筷子搅了搅,防止粘锅。
手机响了,是我妈打来的。
“小棠,你下午有空没?”我妈的声音听着不太对劲,有点哑。
“有空,怎么了妈?”
“你来一趟吧,有点儿事跟你说。”
“什么事啊?电话里不能说吗?”
“电话里说不清楚,你来了就知道了。”
我心里犯嘀咕,但也没多想,答应了一声说下午过去。挂了电话,我把面盛出来,端到桌上。
顾衍晾完衣服进来,搓了搓手坐下:“你妈打的?”
“嗯,让我下午回去一趟,说有事。”
“什么事?”
“没说,就说让我过去。”
顾衍皱了皱眉,没说什么,低头吃面。我看着他,发现他眉头中间有一道深深的竖纹,以前没有的,最近这段时间才长出来。
“你下午去不去?”我问。
“去吧,我陪你。”他说。
吃完午饭,我们坐地铁过去。周末的地铁上人很多,没有座位,我们俩挤在车厢连接处站着。顾衍一只手拉着吊环,另一只手护着我,怕别人挤到我。我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隧道墙壁,心里莫名有点不安。
到了娘家,敲开门,我妈开的门。她的眼睛红红的,像是哭过。
“妈,你怎么了?”我问。
“进来再说。”我妈侧身让我们进去。
客厅里坐着一个人,五十多岁,穿一件灰色的夹克,面前放着一杯茶。我爸坐在他对面,脸上的表情很复杂,说不上是高兴还是不高兴。
“这位是?”我看着那个人问。
“这是街道办的刘主任。”我妈说,“刘主任,这是我闺女林晓棠,这是她爱人顾衍。”
刘主任站起来跟我们握手,笑呵呵地说:“你好你好,小林是吧?坐坐坐。”
我跟顾衍对视了一眼,在旁边的沙发上坐下来。
“是这样的,”刘主任清了清嗓子,“我今天来呢,主要是跟你们说一下咱们这片老小区的情况。街道上已经正式下文了,咱们这一片被纳入了今年的老旧小区改造计划,但不是拆迁,是改造提升。”
“改造?”我爸插嘴问,“那意思是不拆了?”
“目前是没有拆迁计划的。”刘主任点点头,“主要是外墙保温、屋顶防水、管道更换这些基础设施的提升。当然了,如果将来城市规划有变动,也不排除拆迁的可能性,但那都是后话了。”
我爸的脸色一下子沉了下来。我看得出来,他心里那点盼头落了空。
“不过呢,”刘主任话锋一转,“咱们这次改造,涉及到一部分居民的腾挪安置。因为施工期间有些楼栋需要临时搬出去,街道上给安排了周转房,大概需要搬出去住半年左右。还有就是,如果有居民愿意趁着这次机会置换房屋的,也可以申请政策补贴。”
“置换是什么意思?”我问。
“就是您把这套房子交给街道统一处置,街道根据评估价给您补偿款,或者帮您联系开发商以旧换新。当然这个完全自愿,不强求。”
我爸摆了摆手:“不换不换,这房子我住了一辈子,哪儿也不去。”
刘主任笑了笑:“林师傅您别急,我就是来跟大家通个气。具体的实施方案下周会有公示,到时候大家再详细了解。行,那我就不打扰了,先走了。”
我妈把刘主任送出门,回来的时候脸上的表情松弛了一些。她把门关上,转过身来说:“老林,你也听见了,不拆了,这下你放心了吧?”
我爸哼了一声,没说话,起身进了卧室,把门摔上了。
我跟我妈坐在客厅里,沉默了一会儿。我妈叹了口气,说:“你爸就是那脾气,你别往心里去。”
“我知道。”我说。
“其实不拆也好,”我妈接着说,“这房子虽然旧了点,但住习惯了。真要搬走,我还舍不得呢。楼下那棵槐树,是你爷爷当年亲手种的,都四十多年了。”
“我知道。”我又说了一遍。
我妈看了看我,欲言又止。过了一会儿,她说:“小棠,妈问你个事儿。”
“你说。”
“你跟顾衍,最近怎么样?”
“挺好的啊,怎么了?”
“妈就是随便问问。”我妈低下头,搓了搓手指,“昨天你爸说的那些话,你别怪他。他就是嘴不好,心里其实是疼你的。”
“我知道。”我说。
“还有一件事,”我妈犹豫了一下,“你爸昨天晚上跟我说,他想让晓峰搬到家里来住,把那间小卧室收拾出来给他当婚房。你弟谈了个女朋友,塘沽那边的,姑娘家里条件还行,就是要求在天津有套房。你爸的意思是,让晓峰先住家里,等攒够了钱再买房。”
“那就让他住呗。”我说。
“可是那间小卧室,现在堆的都是你的东西。”我妈说,“你结婚以后搬走的东西不多,还有些书啊衣服啊什么的留在那儿。你爸的意思,让你这两天回来收拾收拾,该拿走的拿走,腾出地方来。”
我心里有点不是滋味,但还是点了点头:“行,我明天过来收拾。”
从娘家出来,我跟顾衍沿着马路往回走。春天的阳光很好,照在身上暖洋洋的,路边的柳树已经冒出了嫩芽,绿茸茸的一片。
“你爸还是重男轻女。”顾衍忽然说了一句。
我脚步顿了顿,没接话。
“我不是挑拨你们父女关系,”顾衍继续说,“我就是觉得你委屈。你在这个家付出的不比晓峰少,凭什么好东西都给他留着?”
“那是他儿子。”我说。
“你不是他闺女?”顾衍停下来看着我,“小棠,我不是在乎那套房子。我是看不惯你爸对你的态度。你过生日他连句好话都没有,张口闭口就是房子房子。你妈也是,什么都听你爸的,从来不敢替你说话。”
“行了别说了。”我打断他。
顾衍闭上嘴,看了我一会儿,转身继续往前走。我跟在后面,看着他倔强的背影,心里忽然涌上来一阵疲惫。
我知道他是为我好,可有些话,说出来只会让人更难堪。
第二天上午,我一个人回了娘家收拾东西。我妈上班去了,我爸出去遛弯了,家里没人。我推开那间小卧室的门,里面堆满了杂物,纸箱子、旧衣服、落了灰的书,还有一些我上学时候的课本和笔记本。
我蹲下来,一个一个翻那些纸箱子。有一个箱子里装的全是我小时候的奖状,三好学生、优秀少先队员、作文比赛一等奖,一张一张叠得整整齐齐。我拿起来看了看,纸张已经泛黄了,边角都卷了起来。
我把奖状放回去,盖上箱子,搬到门口准备带走。
又翻了几个箱子,里面是一些旧衣服,大多是我上大学时候穿的,款式早就过时了。我挑了几件还能穿的叠好放袋子里,剩下的打算扔掉。
在最下面一层,我翻到了一个铁皮盒子,红色的,上面印着“为人民服务”的字样。盒子上了一层锁,锁已经锈死了,轻轻一掰就开了。
打开盒子,里面是一沓信,用橡皮筋捆着。我解开橡皮筋,抽出最上面一封,信封上写着“林晓棠收”,落款是“李向阳”。
我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李向阳,这个名字我已经很久没有想起过了。他是我的高中同学,也是我的初恋。高考那年他考上了军校,去了西安,我们开始了异地恋。大一的时候还经常通信,后来渐渐少了,到大二下学期就断了联系。我记得最后一次收到他的信,是在一个下雨天的傍晚,信上说他要参加一个长期集训,不方便写信了,让我别等了。
我等了两年。直到大三那年寒假,我从同学那里听说他已经订婚了,女方是他军校教官的女儿。
那时候我哭了好几天,后来就把所有的信都锁进了这个铁皮盒子,再也没有打开过。
我没想到我妈还留着这个盒子。
我拿着那封信,手指摩挲着信封边缘,犹豫了很久,还是没有打开。我把信重新放回盒子里,盖上盖子,放进了要带走的纸箱里。
这些东西,是该做个了断了。
收拾完东西已经中午了,我累得腰酸背痛,坐在床边歇了一会儿。手机响了,是顾衍打来的。
“收拾完了吗?要不要我去接你?”
“不用,我打个车就行。”
“那行,你路上小心。对了,晚上想吃啥?我给你做。”
“随便,你做啥我吃啥。”
挂了电话,我站起来,拎着两个大袋子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正好碰上我爸遛弯回来。
他看见我手里的袋子,愣了一下,然后说:“收拾完了?”
“嗯。”
“那行,以后没事少回来,省得你妈老念叨你。”
我没说话,拎着袋子从他身边走过去。走出几步,他在身后喊了一声:“小棠。”
我停下脚步,回过头。
他站在门口,手里拎着鸟笼子,阳光照在他花白的头发上,看起来苍老了很多。他张了张嘴,好像想说什么,最后还是摆了摆手:“算了,走吧。”
我转过身,眼泪一下子就掉下来了。
我不知道自己在哭什么。是为那些再也回不去的童年时光,还是为那些永远得不到的认可和疼爱。我只知道,从那一刻起,我跟这个家的距离,好像越来越远了。
第三章
四月中的时候,街道上正式贴出了改造通知。施工队进场那天,整条街都被围挡封了起来,挖掘机的轰鸣声从早响到晚,尘土飞扬,呛得人睁不开眼。
我爸的情绪从那以后就一直不太好。他本来就是个闲不住的人,退休以后唯一的消遣就是在楼下跟老邻居们下棋聊天。现在施工队一来,楼下全是建筑材料,棋摊子摆不成了,邻居们也搬走了大半,整栋楼冷冷清清的,他只能憋在家里看电视。
我妈打电话跟我说,我爸最近脾气越来越大,动不动就摔东西,昨天还把遥控器砸了。
“要不你们搬过来住几天?”我妈试探着问,“反正你们那边离单位近,上班也方便。这边施工太吵了,你爸睡不好觉,心情不好。”
我想了想说:“行,周末我跟顾衍商量商量。”
挂了电话,我跟顾衍说了这事。他正在电脑前改设计图,听了以后沉默了一会儿,说:“你想去就去吧,我没意见。”
“你不愿意?”我问。
“没有。”他摘下眼镜揉了揉眼睛,“就是觉得你爸看见我,心情可能更不好。”
“他不会的。”我说,但其实我自己也没底气。
周末我们搬了过去。说是搬家,其实就是带了几件换洗衣服和洗漱用品。我爸妈那套房子本来就小,两室一厅,我弟住一间,我爸妈住一间,我跟顾衍只能睡客厅沙发。
沙发是老式的弹簧沙发,坐上去就陷进去一个坑,躺了一晚上,我跟顾衍的腰都快断了。第二天早上起来,顾衍揉着脖子说:“要不咱们还是回去吧,这沙发睡久了得出毛病。”
“忍忍吧,就几天。”我说。
结果这一忍就是一个星期。
白天我跟顾衍上班,不在家,倒也没什么。关键是晚上,一家人挤在那么小的空间里,抬头不见低头见,矛盾就像锅里的气泡,压都压不住。
第一天晚上就出了事。
起因是我爸让顾衍帮他搬东西。施工队把楼下的水管挖断了,停了一天水,我爸攒了好几桶备用水放在阳台上,让顾衍帮忙提到厨房去。顾衍二话不说就去了,一手提一桶,上上下下跑了三四趟。
最后一趟的时候,他脚下一滑,在厨房门口摔了一跤,一桶水全洒在地上,自己也摔得不轻,膝盖磕在门槛上,裤子都磨破了。
我爸从客厅探过头来看了一眼,不但没问顾衍摔着了没有,反而皱着眉头说:“你怎么毛手毛脚的?一桶水都提不稳,还能干点什么?”
顾衍从地上爬起来,裤腿上湿了一大片,膝盖的位置渗出血来。他没说话,弯腰把空桶捡起来,拿到阳台上放好。
我赶紧跑过去看他膝盖,破了一块皮,血珠子往外渗。我心疼得要命,回头冲我爸说:“爸,他都摔成这样了,你就不能少说两句?”
“我说他两句怎么了?一个大男人,这点活都干不好,还不让人说了?”我爸嗓门大了起来。
“他又不是故意的!地上滑,谁都会摔跤!”
“你就会替他说话!他给了你什么好处?一个月挣那几个钱,连自己都养不活,还得靠你养着,你有什么好得意的?”
“我乐意!”我吼了出来。
客厅里一下子安静了。我妈从厨房跑出来,手里还拿着锅铲,看看我又看看我爸,不知道该劝谁。我弟躺在卧室床上玩手机,听见动静也没出来。
顾衍从阳台上走进来,拉住我的胳膊:“小棠,别说了。”
我甩开他的手,眼泪在眼眶里打转。我看着我爸,他的脸上满是怒气,额头上的青筋都暴起来了。我忽然觉得很陌生,这个人真的是从小把我扛在肩上、教我骑自行车、送我上大学的爸爸吗?
“行了行了,都少说两句。”我妈终于开口了,“饭好了,吃饭吃饭。”
那顿饭吃得鸦雀无声。我爸闷头喝酒,我妈不停给我们夹菜,顾衍低着头扒饭,筷子都没怎么伸过。我弟吃了一半就放下碗说饱了,回屋关门去了。
吃完饭我帮我妈洗碗,顾衍一个人下楼去了。我在厨房里听见单元门响了一声,知道他出去了。
“你去看看吧。”我妈说。
我擦了擦手,下楼去找他。
外面天已经黑了,施工队的机器都停了,整条街安安静静的。路灯亮着昏黄的光,把地上的影子拉得很长。顾衍坐在楼下那棵老槐树底下,背靠着树干,手里夹着一根烟,烟头的红光在黑暗里一明一灭。
我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来。地面冰凉,隔着裤子都能感觉到那股寒意。
“对不起。”我说。
他摇了摇头,没说话。
“我爸就那样,你别跟他一般见识。”
“我没跟他一般见识。”他终于开口了,声音有点哑,“我就是觉得累。”
我靠在他肩膀上,没说话。他的手伸过来,握住我的手,手指冰凉。
“小棠,”他说,“咱们什么时候才能有自己的家?”
“我们现在不是有自己的家吗?”我说。
“我说的是真正的家。”他看着前方,目光落在远处黑黢黢的建筑工地上,“不用看任何人脸色,不用寄人篱下,想干什么就干什么的家。”
“快了。”我说,“等咱们攒够了钱,换个大的房子。”
他没有回答,只是用力握了握我的手。
我们在楼下坐了很长时间,直到月亮升起来,从云层后面露出半张脸,把老槐树的影子投在地上,像一幅水墨画。风吹过来,带着泥土和水泥的味道,还有一点点花香,不知道是从哪棵树上飘过来的。
“回去吧。”顾衍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
我跟着站起来,腿都坐麻了,踉跄了一下。他伸手扶住我,顺势把我揽进怀里,下巴抵在我的头顶上,抱了很久。
“小棠,”他低声说,“不管发生什么事,你都要相信我。”
“我相信你。”我说。
他松开我,牵起我的手,两个人一起上楼。楼道里的灯又坏了,黑暗里我只能感觉到他手掌的温度和粗糙的茧子。他的手不像以前那么光滑了,大概是最近加班画图太多,握鼠标握出来的。
那一刻我心里涌上来一股说不清的情绪,酸酸的,涩涩的,像吃了一颗没熟透的青杏。我想起我们刚认识的时候,他还是个刚从学校毕业没多久的小伙子,瘦瘦高高的,笑起来有两个浅浅的酒窝,眼睛里全是光。那时候他跟我说,他要做一个最牛的设计师,要让所有人都看到他的作品。
可现在呢?他在一家小广告公司做着最基础的排版设计,每天加班到深夜,一个月挣的钱还不如我多。他的眼睛里已经没有光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我读不懂的疲惫和沉默。
我不知道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变的。也许是从他第一次被我爸骂的时候,也许是从他发现自己的梦想遥不可及的时候,也许就是从那些日复一日琐碎的柴米油盐里,一点一点磨掉的。
第四章
五月的时候,天气热起来了。天津的夏天来得早,五一刚过,气温就飙到了三十度往上,太阳毒辣辣的,晒得柏油路都发软。
街道改造工程还在进行,但主体部分已经差不多了。外墙刷了新涂料,管道换了新的,路面也重新铺了沥青。整条街看起来焕然一新,连带着那棵老槐树都显得精神了不少,枝叶茂密,在风里沙沙作响。
我爸妈的心情也跟着好了不少。我爸开始在楼下重新摆棋摊了,每天下午准时出现在槐树底下,跟几个老伙计杀上几盘。我妈也恢复了广场舞的活动,每天晚上七点半准时出门,跳到九点多才回来。
一切似乎都在往好的方向发展。我跟顾衍也从娘家搬回了自己的小房子,虽然还是挤,但至少不用再看谁的脸色。
然而平静的日子没过多久,就被一通电话打破了。
那天是周五,我正在公司上班,手机响了,是一个陌生的号码。我接起来,对面是一个年轻女人的声音,客客气气的:“请问是林晓棠女士吗?我是和平区法院的,关于您父亲林德厚的案子……”
“什么案子?”我愣住了。
“您还不知道吗?您父亲上个月在麻将馆跟人发生了冲突,对方起诉了。我们这边需要您作为家属配合一下调查。”
我感觉脑袋嗡的一声,半天没反应过来。
“什么冲突?我怎么不知道?”
“具体细节您可以问您父亲。麻烦您尽快联系我们,这是我的联系方式。”
挂了电话,我坐在座位上发呆了好几分钟。同事叫我开会我都没听见,直到旁边的同事推了推我,我才回过神来。
我跑到走廊里给我妈打电话,电话响了很久才接通。
“妈,我爸出什么事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钟,然后我妈的声音传来,带着哭腔:“小棠,你知道了?”
“法院给我打电话了!到底怎么回事?”
“你爸他……他在麻将馆跟人打起来了,把人家的鼻梁打断了,对方要告他故意伤害……”
“什么时候的事?”
“上个月二十号。我本来不想告诉你的,想着私下解决就算了。可对方要的钱太多了,要八万,你爸不肯给,就闹到法院去了。”
我感觉血压一下子冲上头顶,太阳穴突突地跳。
“你们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
“告诉你有什么用?你又不是律师。”我妈哭了,“小棠,你说这可咋办啊?你爸都六十多岁了,要是真被判了刑,这辈子就完了……”
“行了行了,你先别哭。”我深吸了一口气,“我现在就请假回去,见面再说。”
挂了电话,我回办公室请了假,打车直奔娘家。
一路上我的脑子乱成一团。我爸虽然脾气不好,但从来不是惹事的人。他退休以后唯一的爱好就是打打麻将,输赢不大,也就是个娱乐。怎么会突然跟人打架,还把人家鼻梁打断了?
到了娘家,我妈开门的时候眼睛还是红肿的。我爸坐在沙发上,低着头抽烟,面前的烟灰缸里已经堆满了烟头。
“到底怎么回事?”我一进门就问。
我爸抬起头看了我一眼,又把头低下去了,不说话。
“你倒是说话啊!”我急了。
“我说什么说?”我爸忽然吼了一声,“你是不是来看我笑话的?你心里肯定在想,报应来了吧,让你偏心眼,让你重男轻女,老天爷都看不下去了!”
我被他的话噎得说不出话来。
“老林你少说两句!”我妈急了,“小棠专门请假回来看你,你就不能好好说话?”
“我用不着她看!”我爸把烟头狠狠摁灭在烟灰缸里,“你们都走,都走!让我一个人待着!”
我站在原地,胸口剧烈起伏着,眼泪在眼眶里打转。我想转身就走,可看着他那张苍老的、布满皱纹的脸,我又狠不下心来。
“爸,”我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平静下来,“我不是来看你笑话的。我是你闺女,你出了事,我能不管吗?”
我爸没说话,但脸上的表情松动了一点。
“你跟我说说到底是怎么回事。那个被你打的人是谁?为什么打起来的?”
我爸沉默了很久,终于开口了。声音很低,像从喉咙里挤出来的。
“那个人姓孙,是隔壁楼的。那天在麻将馆,他赢了钱说话难听,说我打牌臭,说我一把年纪活到狗身上去了。我气不过,就跟他吵了几句。后来散了场,他在楼下堵着我,又说了几句难听的,我一冲动就动了手。”
“你把他打成什么样了?”
“鼻梁骨折,轻微脑震荡。”我妈在旁边补充道,“在医院住了五天,花了八千多。出院以后他儿子找上门来,说要八万块钱私了,不然就告你爸故意伤害。”
“八万?”我吸了一口凉气,“这也太多了吧?”
“谁说不是呢!”我妈抹了一把眼泪,“我跟他商量能不能少点,他儿子态度很强硬,说一分都不能少。还说他们家有关系,不赔钱就让你爸坐牢。”
我坐在沙发上,脑子里飞快地盘算着。八万块钱,说多不多说少不少。我跟顾衍的存款加在一起大概有五六万,本来是打算明年换房子的首付。如果拿出八万来,换房的事又要往后拖了。
“顾衍知道这事儿吗?”我妈小心翼翼地问。
“还不知道。”我说,“我还没来得及告诉他。”
“那你……”我妈欲言又止。
“我回去跟他商量商量。”我站起来,“这事儿我来想办法,你们别着急。”
从娘家出来,我没有马上回家,而是在楼下那棵槐树底下站了一会儿。太阳已经西斜了,透过树叶的缝隙洒下斑驳的光影。几个老头儿在树下下棋,棋子落在棋盘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我掏出手机,犹豫了很久,还是拨通了顾衍的电话。
“喂,小棠,下班了吗?今天晚上吃什么?”他的声音听起来很正常,甚至还带着一点笑意。
“顾衍,”我说,“我有件事要跟你说。”
“什么事?”
“我爸……出事了。”
我把事情的经过跟他说了一遍。电话那头沉默了很长时间,长到我以为信号断了。
“顾衍?你在听吗?”
“我在。”他的声音变了,变得很平静,平静得有点不正常。“八万,是吗?”
“嗯。”
又是一阵沉默。然后他说:“我知道了。你回来吧,咱们商量商量。”
挂了电话,我站在槐树底下,看着来来往往的行人和车辆,心里忽然涌上来一股巨大的无力感。我觉得自己像一个被夹在两块石头中间的人,左边是父母,右边是丈夫,两边都在用力挤压,我快要喘不过气来了。
回到家的时候,顾衍已经做好了饭。番茄炒蛋、清炒西兰花、一碗紫菜蛋花汤,简简单单的三个菜。他坐在餐桌前等我,面前的饭菜一口没动。
我洗了手坐下来,拿起筷子,却一点胃口都没有。
“先吃饭吧。”顾衍说。
“吃不下。”我说。
“那就少吃点。”他给我夹了一筷子番茄炒蛋,“身体要紧。”
我低头扒了几口饭,米饭在嘴里嚼了半天咽不下去。顾衍也没怎么吃,筷子在碗里戳来戳去,就是不往嘴里送。
“顾衍,”我终于忍不住开口了,“那八万块钱……”
“我给。”他打断我。
我愣住了,抬起头看着他。
“你说什么?”
“我说我给。”他把筷子放下,看着我,“咱们卡里不是有五万多吗?我再找我姐借点,凑够八万应该没问题。”
“可是……那是咱们换房子的首付……”
“房子以后再说。”他说,“你爸的事要紧。”
我看着他,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
“对不起,”我哭着说,“我又给你添麻烦了。”
“说什么傻话。”他伸出手,擦掉我脸上的眼泪,“你是我老婆,你爸就是我爸。他有事,我能不管吗?”
“可是他一直对你不好……”
“那他也是你爸。”他说,“再说了,他对我好不好是他的事,我对你好是我的事。两码事。”
我扑过去抱住他,把脸埋在他的肩膀上,哭得像个孩子。他拍着我的背,像哄小孩一样轻声说:“好了好了,不哭了,没事了,有我呢。”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顾衍已经睡着了,呼吸均匀,一只手搭在我的腰上。我侧过头看着他,月光从窗帘的缝隙里透进来,照在他的脸上。他的眉头即使在睡梦中也微微皱着,嘴角却带着一点弧度,像是在做什么好梦。
我伸手摸了摸他的眉毛,他动了动,把我搂得更紧了一些。
“别怕。”他在梦里含含糊糊地说了一句。
我把头靠在他的胸口,听着他有力的心跳声,慢慢闭上了眼睛。
那一刻我觉得,就算全世界都与我为敌,只要有他在我身边,我就什么都不怕。
可我没想到,这件事只是一个开始。更大的风暴,还在后面等着我们。
第五章
钱的事情很快就解决了。顾衍找他姐姐借了两万五,加上我们自己的五万五,凑了八万整。周末的时候,我陪着我爸去了对方家里,把钱当面交给了他们,签了谅解书。
从对方家里出来的时候,我爸一路上都没说话。走到小区门口,他忽然停下来,转过身看着我。
“小棠,”他说,“这钱是你出的?”
“嗯。”我说。
“你哪儿来那么多钱?”
“我跟顾衍攒的,又找他姐借了点。”
我爸沉默了很久,脸上的表情很复杂,像是想说什么又说不出口。最后他只是点了点头,说了两个字:“谢了。”
就这两个字,差点把我的眼泪说出来。从小到大,我爸很少对我说“谢谢”。在他的观念里,儿女为父母做什么都是应该的,不需要感谢。所以这两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分量格外重。
“爸,你以后别再跟人打架了。”我说。
“知道了。”他转过身,佝偻着背往前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头也不回地说了一句,“那个顾衍,还算有点担当。”
说完就走了。
我站在原地,看着他远去的背影,眼泪终于掉了下来。不是因为委屈,而是因为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欣慰。这么多年了,我爸终于承认了顾衍一次。虽然只是一句“还算有点担当”,但对我来说,已经足够了。
然而生活就是这样,总是在你以为一切都好起来的时候,给你当头一棒。
六月中的一天,我下班回家,发现顾衍已经回来了,坐在沙发上发呆。客厅的灯没开,窗帘拉得严严实实的,屋子里一片昏暗。
“你怎么了?”我打开灯,发现他面前的茶几上放着一张纸。
他抬起头看着我,眼睛红红的,像是哭过。
“小棠,”他说,“我失业了。”
我愣住了。
“什么叫失业了?”
“公司倒闭了。”他把那张纸推到我面前,“老板跑路了,欠了我们三个月的工资。劳动仲裁也找了,没用,人找不到了。”
我拿起那张纸看了一眼,是一份劳动仲裁裁决书,上面写着公司已经人去楼空,法人代表失联,无法执行赔偿。
“三个月工资是多少?”我问。
“两万一。”他说,“加上之前借我姐的两万五,咱们现在欠了四万六的外债。”
我坐在他旁边,握着他的手。他的手冰凉,还在微微发抖。
“没事的,”我说,“工作没了可以再找。咱们还有存款,饿不死。”
“没有存款了。”他说,“上次给你爸凑钱,卡里只剩三千了。”
我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我一直以为我们还有五万多的存款,却忘了那笔钱已经被我拿去给我爸救急了。也就是说,现在我们不仅一分钱存款没有,还欠了四万六的外债。
“我明天就去找工作。”顾衍说,“我已经在招聘网站上投简历了。”
“嗯。”我点了点头,努力让自己看起来镇定一些,“不急,慢慢找,找个合适的。”
接下来的一个星期,顾衍每天都在外面跑面试。他穿着那件唯一一套还算体面的西装,顶着六月的烈日,穿梭在城市的各个写字楼之间。每天早上出门的时候,他的衬衫都是干净的,领带系得整整齐齐。晚上回来的时候,衬衫已经被汗水浸透了,领带歪到一边,皮鞋上沾满了灰尘。
可是面试的结果都不理想。有的嫌他学历不够,有的嫌他经验不足,有的直接说他们招的是应届毕业生,不要他这种有过工作经验的——因为应届生便宜。
“他们给的工资太低了。”有一天晚上回来,顾衍坐在沙发上,把领带扯下来扔在一边,“试用期三千五,转正四千五,还没有五险一金。我在上一家公司好歹还能拿到六七千呢。”
“要不你先干着?”我试探着说,“总比没有强。”
“干了有什么用?”他忽然提高了声音,“四千五一个月,咱们房租两千,吃饭一千五,交通通讯五百,剩下五百块够干什么的?我姐那两万五什么时候能还上?”
我没说话。我知道他说得对,可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办。
“要不……”我犹豫了一下,“我跟我妈说说,让她先借咱们点钱周转一下?”
“不行。”顾衍斩钉截铁地说,“我不想再找你家里借钱了。你爸本来就瞧不起我,要是知道我连工作都丢了,还找你妈借钱,他更看不起我了。”
“那怎么办?”
“我再找找。”他站起来,走到阳台上,点燃了一根烟。
我看着他的背影,心里酸得厉害。他以前不抽烟的,最近这段时间却抽得越来越凶了。有时候半夜醒来,会发现他不在床上,而是坐在客厅里,对着手机发呆。
我知道他在愁什么。可我不知道该怎么帮他。我能做的,就是每天做好饭等他回来,在他心情不好的时候给他一个拥抱,在他失眠的夜里假装自己已经睡着了,不让他觉得尴尬。
七月初的一天,顾衍接到了一个电话,是一家装修公司打来的,说看过他的简历,觉得他挺合适的,让他去面试。
那天他出门的时候状态特别好,还特意把胡子刮干净了,头发也梳得整整齐齐。临走的时候他亲了我一下,说:“等我好消息。”
我在家里等了一天,等到天黑他才回来。他一进门我就看出不对劲了,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眼神空洞洞的,像被人抽走了魂。
“怎么了?”我问。
他没说话,径直走到沙发前坐下来,把头埋进双手里。
我走过去,蹲在他面前,把他的双手拉开。他的脸上全是泪。
“他们说我不合适。”他的声音颤抖着,“说我的设计理念太陈旧了,跟不上时代了。他们说他们要的是年轻人,有创意有活力的那种。我今年才二十八岁,就已经被淘汰了。”
“他们胡说八道。”我说,“你设计的那些东西我都看过,很好看。”
“好看有什么用?”他苦笑了一声,“甲方不喜欢,市场不认可,那就是废纸一张。”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了。我抱住他,把他的头按在我的肩膀上。他的身体在发抖,像一只受伤的小兽。
那天晚上,我们没有做饭,也没有说话。我们就那么抱着坐在沙发上,从天黑坐到天亮。窗外的城市灯火通明,远处的高架桥上,车流像一条流动的光河,不知疲倦地向前奔涌。可我们的世界,好像停在了原地,怎么也迈不出下一步。
第六章
七月中旬的时候,顾衍终于找到了一份工作。在一家快递站点做分拣员,夜班,晚上十点到早上六点,月薪五千,没有社保。
他去上班的第一天晚上,我送他到门口。他穿着一件荧光绿的工装马甲,戴着手套,看起来跟以前判若两人。
“要不别去了。”我说,“咱们再找找别的。”
“不找了。”他说,“先干着吧,总不能坐吃山空。”
他走了以后,我一个人坐在空荡荡的房间里,看着墙上的时钟一秒一秒地走。凌晨两点的时候,我给他发了一条微信:“累不累?”
过了很久他才回:“还行,就是腰有点酸。”
我看着那条消息,鼻子一酸,眼泪差点掉下来。他以前是坐在办公室里吹着空调画图的,现在却在深夜里搬着沉重的快递包裹,在传送带前一站就是八个小时。
我想起我们刚认识的时候,他跟我说他最大的梦想就是开一家属于自己的设计工作室。他说他要把每一个项目都做成艺术品,让所有人看到他的才华。那时候他的眼睛里全是光,亮得像天上的星星。
可现在,那双眼睛里的光熄灭了。
顾衍做了半个月快递分拣员,瘦了一圈,手上磨出了厚厚的茧子。他从来不跟我抱怨,每次回来都说“还行”、“不累”、“挺好的”。可我知道他在骗我。有一次他半夜回来,我在沙发上睡着了,迷迷糊糊听见他在卫生间里洗澡。七月末的一个晚上,顾衍下班回来,天都快亮了。我醒了,听见他在厨房里翻东西,声音很轻,大概是怕吵醒我。我起来去看他,他正站在灶台前,就着一碗白开水啃馒头。馒头是前天买的,已经硬了,他啃一口,嚼半天才能咽下去。
“你怎么吃这个?”我走过去,把馒头从他手里夺下来,“冰箱里不是有剩菜吗?热热再吃。”
“懒得热了。”他说,“凑合一顿得了。”
我没说话,把馒头放在案板上,打开冰箱把昨晚剩的红烧茄子和米饭拿出来,放进微波炉里热了两分钟。热气腾腾的饭菜端到他面前,他看了一眼,低下头,大口大口地吃起来。
我坐在他对面看着他吃。他的腮帮子鼓鼓的,咀嚼的动作很快,像饿了很久的人。吃到一半,他忽然停了下来,筷子悬在半空中,眼泪一滴一滴掉进碗里。
“怎么了?”我慌了,“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他摇了摇头,用手背胡乱擦了一把眼泪,继续埋头吃饭。可他的手在抖,筷子夹不住菜,试了好几次都掉在桌上。
“顾衍,”我握住他的手,“你到底怎么了?你跟我说啊。”
他放下筷子,抬起头看着我。他的眼睛红红的,布满了血丝,眼袋很重,看起来比实际年龄老了十岁不止。
“小棠,”他的声音沙哑,“我觉得我撑不下去了。”
我心里猛地一揪。
“说什么傻话呢,”我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轻松一点,“不就是暂时困难嘛,熬一熬就过去了。”
“熬到什么时候?”他盯着我,“一个月?两个月?一年?两年?我每天在快递站搬十几个小时的货,一个月挣五千块钱,连你爸那八万块的窟窿都填不上。我姐那边还欠着两万五,我都不敢接她电话。我怕她问我什么时候还钱,我没脸说。”
“咱们慢慢还,不着急。”
“可我着急。”他的声音忽然大了起来,“我今年二十八了,一事无成。我连自己老婆都养不起,还要靠你挣钱养家。我算什么男人?”
“顾衍——”
“你别说了。”他站起来,椅子在地板上发出一声刺耳的摩擦声,“我想一个人静静。”
他转身走进了卧室,把门关上了。
我坐在餐桌前,看着面前那碗他只吃了一半的饭,眼泪终于掉了下来。窗外的天空已经泛白了,远处的楼群里传来几声鸟叫,新的一天开始了。可我觉得,我们的生活好像被困在一个看不见底的深渊里,怎么也爬不出去。
那天以后,顾衍的话越来越少。他每天照常去上班,回来就躺在沙发上玩手机,或者对着电视发呆。我试着跟他说话,他总是嗯嗯啊啊地应付几句,然后就没了下文。我们之间好像隔了一堵无形的墙,看得见对方,却摸不着。
八月初的一个周末,我弟林晓峰突然给我打电话,说他在塘沽那边认识了一个朋友,在做二手车生意,缺一个合伙人,问顾衍有没有兴趣。
“一个月能挣多少?”我问。
“看业绩,做得好的话一两万不成问题。”晓峰说,“姐夫不是会开车吗?这活儿主要就是看车、验车、谈客户,比他在快递站搬货强多了。”
我跟顾衍说了这事。他沉默了一会儿,说:“你弟介绍的?靠谱吗?”
“应该靠谱吧,”我说,“晓峰虽然平时吊儿郎当的,但这种大事他不会乱来。”
“那行,我去看看。”
第二天,顾衍跟着晓峰去了塘沽。晚上回来的时候,他的精神状态明显好了很多,眼睛里总算有了一点光。
“怎么样?”我迫不及待地问。
“还行。”他说,“那个老板姓马,是晓峰的朋友,做了七八年二手车了,门路挺熟的。他说让我先跟着学,试用期一个月,底薪三千加提成。等上手了,收入应该不错。”
“太好了!”我高兴得差点跳起来,“那你快递站那边怎么办?”
“辞了。”他说,“今天已经跟站长说了,干到这个月底。”
那天晚上,顾衍难得地笑了好几次。他甚至主动下厨,做了一桌子菜,还开了一瓶啤酒。我们坐在阳台上,吹着晚风,看着远处的万家灯火,聊了很多。聊他将来的规划,聊我们要换什么样的房子,聊以后有了孩子叫什么名字。
“小棠,”他握着我的手,眼睛亮亮的,“我一定会让你过上好日子的。”
“我相信你。”我说。
那时候我真的相信,一切都会好起来的。可命运这个东西,从来不会因为你已经够惨了就放过你。它总是会在你最意想不到的时候,再给你致命一击。
八月二十号,顾衍正式去了塘沽上班。每天早出晚归,有时候周末也不休息。他说二手车行的旺季就是夏天,趁着天气好,看车的人多,得多跑几单。
他确实很拼。第一个星期就卖出去两辆车,提成拿了三千多。他把钱全部交给我,让我存起来还债。我数着那些皱巴巴的钞票,心里又高兴又心酸。
“你自己留点零花钱。”我说。
“不用。”他摆摆手,“我中午在车行吃盒饭,花不了什么钱。”
“那也得留点应急。”
“真不用。”他坚持,“你拿着,咱们早点把债还清,我心里踏实。”
我拗不过他,只好把钱收起来。
九月中的一天,顾衍回来得很晚,浑身酒气。我从来没有见过他喝成这个样子,走路都走不稳,扶着墙才勉强进了门。
“你怎么喝这么多?”我扶着他坐到沙发上,给他倒了杯温水。
他没说话,仰头靠在沙发靠背上,闭着眼睛,胸膛剧烈起伏着。
“是不是遇到什么事了?”我追问。
他睁开眼睛看着我,眼神涣散,聚焦了好几次才看清我的脸。
“小棠,”他忽然抓住我的手,力气大得吓人,“我对不起你。”
我心里咯噔一下。
“你说什么呢?你喝多了。”
“我没喝多。”他摇头,“我很清醒。我……我做了一件蠢事。”
“什么事?”
他张了张嘴,又闭上了。反复好几次,像是有什么话卡在喉咙里,说不出来。
“你倒是说啊!”我急了。
“我……”他的声音很小,小到我必须凑近了才能听清,“我拿了车行的一笔定金。”
“什么意思?”
“客户交了五千块定金订了一辆车,我把那笔钱……花了。”
我感觉大脑一片空白。
“花了?花哪儿了?”
“还债了。”他说,“我姐那边催了好几次,说她老公生病了急需用钱。我没办法,就先把那笔钱转给她了。本来想着等发了工资再补上,可是这个月的业绩不好,工资不够还……”
“你糊涂啊!”我一下子站了起来,“那是客户的钱!你怎么能随便动?”
“我知道错了!”他抱着头,声音里带着哭腔,“可是我真的没办法了。我姐天天打电话催,我实在受不了了……”
“那你也不能挪用公款啊!这是犯法的你知道吗?”
“我知道,我知道……”他重复着这句话,像个犯了错的小孩,“我已经跟马哥说了,他说只要明天能把钱补上,就不追究了。可是我没钱,小棠,我真的没钱了……”
我站在客厅中央,浑身发抖。窗户开着,夜风吹进来,吹在我脸上,我却感觉不到一丝凉意。我低头看着顾衍,他蜷缩在沙发上,双手抱着头,肩膀一耸一耸的,像个无助的孩子。
那一刻我心里涌上来无数种情绪。愤怒、失望、心疼、无奈,它们像潮水一样一波一波地冲刷着我,让我几乎站不稳。
可我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我走进卧室,打开衣柜最底层那个抽屉,从里面拿出一个信封。信封里装着五千块钱,是我偷偷攒下来的私房钱,原本打算过年的时候给我妈买件羽绒服的。
我走出来,把信封扔在茶几上。
“明天拿去还给人家。”
顾衍抬起头,看着那个信封,又看着我,眼泪顺着脸颊流下来。
“小棠……”
“别说了。”我打断他,“睡觉吧。”
我转身走进卧室,把门关上,靠在门板上,缓缓滑坐到地上。眼泪无声地流下来,流进嘴里,又咸又苦。
窗外的月亮很圆,很亮,照得屋里一片惨白。我坐在地上,看着那轮明月,心里空空荡荡的,像被什么东西掏空了。
我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我们的生活变成了这个样子。明明是两个相爱的人,却被生活逼得走投无路,狼狈不堪。我以为只要两个人在一起,就没有过不去的坎。可现在我才发现,有些坎,是真的迈不过去的。
第二天一早,顾衍拿着钱去了塘沽。晚上回来的时候,他跟我说事情已经解决了,马哥说下不为例,扣了他半个月工资作为惩罚。
“半个月工资是多少?”我问。
“一千五。”
我点了点头,没说话。
“小棠,”他小心翼翼地看着我,“你还生气吗?”
“不生气了。”我说。
我说的是实话。我不生气了,我只是觉得累。那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疲惫,让我连生气的力气都没有了。
十月份的时候,天气转凉了。天津的秋天很短,好像昨天还是夏天,今天就一下子入了冬。路边的银杏叶黄了,风一吹,纷纷扬扬地落下来,铺了一地的金黄。
顾衍在车行干了两个多月,业绩时好时坏。好的时候一个月能拿八九千,差的时候就只有底薪三千。债务还了一部分,还欠他姐一万五。日子依然紧巴巴的,但比起之前,总算是看到了一点希望。
我以为一切都在慢慢好转。直到那个周六的下午,一切被彻底打破。
那天我回娘家吃饭。我妈包的茴香馅饺子,我爸破天荒地没有板着脸,还跟顾衍说了几句话,问他车行的工作怎么样。顾衍规规矩矩地回答着,气氛虽然算不上融洽,但至少没有吵架。
吃完饭,我在厨房帮我妈洗碗。我妈忽然压低声音说:“小棠,你跟顾衍最近还好吧?”
“挺好的啊,怎么了?”
“妈就是随便问问。”她停顿了一下,又说,“你有没有觉得顾衍最近有点不对劲?”
“什么不对劲?”
“我也说不上来。”我妈擦了擦手,“前几天我在超市碰见他了,大中午的,他一个人在超市里逛,也不买东西,就在那儿走来走去。我叫他他都没听见,后来我喊了好几声他才反应过来,慌慌张张地就走了。”
我心里咯噔一下,但面上还是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可能是工作太累了,精神恍惚吧。”
“也许是吧。”我妈没有再追问,但我看得出来,她心里还有疑虑。
从娘家出来,我跟顾衍一起往公交站走。秋天的傍晚,天色暗得很快,路灯已经亮了,橘黄色的光照在落叶上,有一种说不出的萧瑟。
“你最近去过超市?”我忽然问。
顾衍的脚步顿了一下,随即恢复正常:“嗯,去买包烟。”
“我妈说她在超市碰见你了,叫你你没听见。”
“是吗?”他的语气很平淡,“我没注意到。”
我没再追问,但心里隐隐有种不安的感觉。那种感觉就像夏天的雷雨来临之前,空气沉闷得让人喘不过气来,你知道暴风雨马上就要来了,却不知道它会从哪里降临。
答案在三天后的晚上揭晓了。
那天顾衍说要去塘沽加班,晚上不回来吃饭了。我一个人在家,洗完澡正准备睡觉,手机忽然响了。是一个陌生号码,归属地显示天津塘沽。
我接起来,对面是一个男人的声音,听起来四十岁左右,语气很冲:“你是顾衍的老婆?”
“我是,您是?”
“我是马建国,顾衍车行的老板。”
我心里一紧。
“马哥您好,有什么事吗?”
“什么事?你老公把我们车行的车开走了,三天了没还回来,人也联系不上了。你说什么事?”
我感觉浑身的血液一下子凝固了。
“您说什么?他开走了车行的车?”
“对,一辆黑色帕萨特,客户寄卖的。他说有个客户要看车,开出去试驾,结果一去不回。我打了三天电话,要么关机要么不接。你告诉我,这是什么意思?”
我的手开始发抖,手机差点拿不稳。
“马哥,这里面是不是有什么误会?顾衍他不是这样的人……”
“误会?我也希望是误会。但你告诉他,明天中午十二点之前,要么把车和人一起送回来,要么我就报警。你自己掂量着办吧。”
电话挂断了。
我拿着手机,呆呆地站在客厅里,脑子里一片空白。窗外的风呼呼地吹着,把窗帘吹得猎猎作响。我看了看墙上的钟,晚上十点十五分。顾衍还没回来。
我开始疯狂地拨打顾衍的电话,一遍又一遍,全是关机。我又打林晓峰的号码,响了很久才接通。
“姐,这么晚了什么事?”
“晓峰,你姐夫在你那边吗?”
“没有啊,我今天没去车行,怎么了?”
“他……他把车行的车开走了,三天没还。”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晓峰的声音变了:“你说什么?他开走了谁的车?”
“马哥说他开走了一辆客户寄卖的帕萨特。”
“操!”晓峰骂了一句脏话,“他疯了吗?”
“我不知道……”我的声音已经开始发抖了,“晓峰,你帮我找他,求求你帮我找他……”
“你先别急,我打电话问问几个朋友。有消息了告诉你。”
挂了电话,我一个人坐在黑暗的客厅里,抱着膝盖,盯着门口的方向。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墙上的钟滴答滴答地响着,每一声都像敲在我心上。
十一点,十一点半,十二点。顾衍没有回来。
凌晨一点的时候,我的手机终于响了。是晓峰打来的。
“姐,找到了。”
“他在哪儿?”
“他在塘沽这边的派出所。”晓峰的声音很沉重,“他今天下午开着那辆车去了滨海新区,在那边撞了人。人送到医院了,车也扣了。他现在在派出所接受调查。”
我感觉天旋地转,整个世界在我眼前崩塌了。
“撞人了?严重吗?”
“具体情况还不清楚,我也是托朋友打听的。姐,你先别急,我明天一早去派出所看看情况。”
挂了电话,我瘫坐在地上,浑身止不住地发抖。我拼命告诉自己冷静,冷静,可眼泪根本控制不住地往下流。
我想起楔子里那个画面。我爸一脚踹在顾衍胸口,他整个人往后栽,后脑勺磕在茶几角上,血流如注。我把他扶起来,说:“爸,房产我们不争了,后天就迁。”
原来那个画面不是凭空出现的。它是命运的预告,是暴风雨来临之前的闪电。
我抬起头,看着窗外的夜空。月亮被乌云遮住了,一颗星星都看不见。远处的城市灯火依旧璀璨,可我的世界,已经彻底暗了下来。
第七章
我在派出所门口从早上八点等到下午三点,才见到顾衍一面。
那是个很小的房间,一张桌子两把椅子,墙上刷着白色的涂料,有几处已经剥落了,露出底下灰色的水泥。日光灯管发出嗡嗡的声响,光线惨白,照在人脸上没有一点血色。
顾衍被带进来的时候,我差点没认出他来。他穿着一件皱巴巴的灰色T恤,头发乱糟糟的,脸上有好几道血痕,左眼角肿了一大块,青紫色的淤血蔓延到颧骨。他的手腕上戴着手铐,走路的时候拖着脚镣,金属碰撞的声音在狭小的房间里回荡。
他在我对面坐下来,低着头,不敢看我。
“抬起头来。”我说。
他慢慢抬起头,目光躲闪着,最终落在了我身后的墙壁上。
“你的脸怎么了?”我问。
“挨了一顿揍。”他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不像是在说自己,“那辆帕萨特的主人是混社会的,他兄弟在派出所门口堵着我,打了一顿。”
“他们怎么能打人?警察不管吗?”
“管了,把他们轰走了。”他扯了扯嘴角,像是在笑,又不像,“不过打完也就打完了,人家又没把我打死,顶多算个治安纠纷。”
我盯着他,想从他的脸上找到一点熟悉的痕迹。可眼前的这个人,跟我认识的那个顾衍,好像已经完全不一样了。他的眼睛里没有了光,没有了温度,只剩下一种麻木的空洞,像两口干涸的井。
“为什么要这么做?”我问。
他沉默了很久。
“我不知道。”他说,“可能就是一时糊涂吧。”
“一时糊涂?”我的声音不由自主地高了起来,“你开走别人的车,三天不还,这叫一时糊涂?你撞了人,逃逸,这叫一时糊涂?”
“我没有逃逸!”他忽然激动起来,“我撞了人以后停车了,打了120,等救护车来了我才走的!”
“那你为什么要走?为什么不报警?”
“我害怕。”他的声音低了下去,“我怕报警了警察查到我开的是别人的车,我怕马哥饶不了我,我怕你知道了会离开我……我怕的东西太多了,小棠,我怕得连自己是谁都不知道了。”
我的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
“你知不知道被撞的那个人怎么样了?”
他低下头,声音闷闷的:“肋骨骨折,脾脏破裂,做了手术,现在还在ICU。”
“脾脏破裂?”我感觉自己的心脏被人狠狠攥住了,“顾衍,你差点害死一条人命!”
“我知道。”他的肩膀开始发抖,“我知道我错了。小棠,我真的知道错了……”
“知道错了有什么用?”我哭着说,“你知不知道你要面临什么?肇事逃逸致人重伤,这是刑事犯罪,要坐牢的!”
他不说话了。他低着头,肩膀一耸一耸的,泪水一滴一滴落在面前的桌子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
会见时间到了。警察把他带走的时候,他回过头看了我一眼,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最终还是没有说出口。他被带走了,脚步声越来越远,直到完全消失。
我一个人坐在那个小房间里,哭了很久。
从派出所出来,外面的天已经黑了。秋天的夜晚凉飕飕的,风吹在脸上像刀子割。我站在路边,看着来来往往的车流,不知道该去哪里。
手机响了,是我妈打来的。
“小棠,你在哪儿呢?怎么还不回来?”
“妈,”我的声音沙哑得不像话,“顾衍出事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钟,然后传来我妈急促的声音:“出什么事了?你别急,慢慢说。”
我把事情大概说了一遍。我妈听完,半天没有说话。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开口,声音里带着哭腔:“这孩子,怎么这么糊涂啊……”
“妈,我现在该怎么办?”
“你先回来吧,”我妈说,“回来咱们商量商量。”
挂了电话,我拦了一辆出租车。车子在夜色中穿行,车窗外的霓虹灯流光溢彩,映在我脸上,忽明忽暗。我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脑海里全是顾衍被带走时的那个眼神。
那个眼神里有愧疚,有恐惧,有绝望,还有一种我说不清的东西。像是告别。
到了娘家,一进门就看见我爸坐在客厅里,脸色铁青。我妈坐在他旁边,眼睛红红的。茶几上放着一包拆开的烟,烟灰缸里已经有好几个烟头了。
“回来了?”我爸抬起头看着我,声音出乎意料地平静,“坐下说。”
我在他们对面的沙发上坐下来,低着头,不知道该从何说起。
“事情我们都知道了。”我爸先开口了,“晓峰刚才打过电话了。”
我点了点头,没说话。
“那个被撞的人,情况怎么样了?”
“还在ICU,脾脏破裂,做了手术。”
我爸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得赔钱。”
我抬起头看着他。
“肇事逃逸致人重伤,这种情况,如果能取得受害人的谅解,法院判刑的时候会轻一些。”我爸说,“我打听过了,这种事情,赔到位了,受害人出具谅解书,可以争取缓刑。”
“可是我们没钱了。”我说,“之前那八万块钱已经把积蓄掏空了,现在还欠着他姐一万五。我们真的拿不出钱了。”
“我来出。”我爸说。
我和我妈同时愣住了。
“老林,你说什么呢?”我妈第一个反应过来,“咱们哪有钱?”
“房子。”我爸说,“把房子卖了。”
“你疯了?”我妈一下子站了起来,“这房子是咱们唯一的家,卖了咱们住哪儿?”
“租房住。”我爸的语气很坚决,“人比房子重要。顾衍虽然混蛋,但他是我闺女的丈夫。我不能看着我闺女的男人去坐牢。”
我的眼泪夺眶而出。
“爸……”
“别哭。”我爸摆了摆手,声音有点哽咽,“我这辈子没做过几件对的事。年轻的时候只顾着自己,对你妈不好,对你也不好。老了老了,才知道后悔。这房子,就当是我这个当爹的,给你们做的一点补偿吧。”
“老林……”我妈坐回沙发上,眼泪也流了下来。
那一晚,我们一家人坐在客厅里,商量到很晚。我爸拍板决定,把房子挂牌卖掉,用卖房的钱来赔偿受害人,争取对方的谅解。我妈虽然不舍得,但也没有反对。我弟林晓峰从塘沽赶回来,说他会负责跟受害人家属沟通,争取把赔偿金额谈到最低。
我看着我爸花白的头发和他布满皱纹的脸,心里涌上来一种从未有过的感觉。这个男人,从小到大对我严厉苛刻,重男轻女,从不给我好脸色看。可在我最难的时候,他却毫不犹豫地要把自己唯一的房子卖掉,来救我丈夫的命。
也许,他并不是不爱我。只是他的爱,藏得太深了。
第八章
房子挂牌之后,来看房的人不少,但真正有意向的不多。老小区的房子,户型小,房龄老,又没有电梯,年轻人看不上,老年人嫌爬楼梯费劲。挂了半个月,只有一个买家出了价,四十二万,比市场价低了将近十万。
我爸咬了咬牙,同意了。
“卖吧,”他说,“早卖早完事,救人要紧。”
签合同那天,我陪我爸一起去的。买方是个三十多岁的男人,在附近做小生意,买这套房子是为了给孩子落户上学。手续办得很顺利,签字、按手印、转账,前后不到一个小时。
从房产交易中心出来,我爸站在门口的台阶上,点了一根烟。十月的阳光照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他眯着眼睛看着远处的天空,不知道在想什么。
“爸,”我走到他身边,“对不起。”
“对不起什么?”他吐出一口烟雾。
“这房子是你和我妈一辈子的心血,现在因为我……”
“行了,别说这些了。”他打断我,“房子是死的,人是活的。只要人好好的,房子没了可以再挣。”
我低下头,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顾衍那小子,”我爸忽然开口,“虽然没什么本事,但对你还算真心。这一点,我看得出来。”
我抬起头看着他,不敢相信这些话是从他嘴里说出来的。
“你别这么看着我。”我爸把烟头扔在地上,用脚踩灭,“我以前是看不上他,觉得他没出息,配不上你。可这段时间我也想明白了,这人呐,有没有出息不重要,重要的是对你好不好。你看你妈,跟着我一辈子,我有什么出息?不也这么过来了。”
我忍不住笑了,笑着笑着眼泪就掉下来了。
“行了,别哭了。”我爸拍了拍我的肩膀,他的手很粗糙,力道却很轻,“走吧,回去跟你妈说一声,让她开始收拾东西,准备搬家。”
卖房款到账以后,我第一时间联系了受害人的家属。对方是滨海新区本地人,姓吴,四十多岁,在一家工厂上班。被撞的是他父亲,今年六十七岁,退休工人,平时身体还不错,这一撞,差点要了老人的命。
我跟林晓峰一起去了医院。老人已经从ICU转到了普通病房,身上插着各种管子,脸色蜡黄,瘦得脱了相。他儿子吴大哥坐在病床边上,看见我们进来,脸色一下子沉了下来。
“你们来干什么?”他的语气很不友善。
“吴大哥,”我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诚恳一些,“我们是来道歉的,也是来商量赔偿的事情。”
“道歉有用吗?”吴大哥站起来,指着病床上的老人,“你看看我爸,好好一个人,被你们撞成什么样了?医生说他以后都不能干重活了,走路都得拄拐杖!你们一句道歉就完了?”
“我们知道错了,”我的眼泪忍不住掉下来,“我们愿意赔偿,您说个数,只要我们能做到的,一定尽力。”
吴大哥冷笑了一声:“赔偿?你们赔得起吗?我爸住院到现在,医药费已经花了七八万了,后续还要康复治疗,至少要十几万。你们拿得出吗?”
“我们拿得出。”我说,“我们把房子卖了,就是为了赔偿您父亲的。”
吴大哥愣了一下,看着我,又看了看我身边的晓峰,脸上的表情缓和了一些。
“你们真把房子卖了?”
“卖了。”我说,“钱已经到账了。您放心,该赔的一分都不会少。”
吴大哥沉默了一会儿,坐回椅子上,长长地叹了口气。
“说实话,我一开始真想告到底,让你们那个司机坐牢。可我爸知道了以后,跟我说,算了,得饶人处且饶人。他说那个司机还年轻,要是坐了牢,一辈子就毁了。”
我的眼泪流得更厉害了。
“谢谢您,谢谢叔叔……”
“别急着谢我。”吴大哥摆了摆手,“赔偿金一分不能少,二十万。包括医药费、误工费、营养费、后续康复费用,一次性结清。你们要是同意,我就出具谅解书。”
“同意。”我毫不犹豫地说。
从医院出来,我跟晓峰站在门口的花坛边上,谁都没有说话。秋天的风吹过来,带着消毒水和枯叶混合的气味。我抬头看着天空,天很高很蓝,几朵白云慢慢地飘着,悠闲得不像话。
“姐,”晓峰忽然开口,“你有没有觉得,咱们家最近这两年,好像一直在走下坡路?”
我苦笑了一下:“是啊,好像从爸退休以后,就没消停过。”
“姐夫这事儿,你觉得值得吗?”他转过头看着我,“为了他,把家里的房子都卖了。”
“值得不值得,哪有那么容易说清楚。”我说,“我只知道,他是我的丈夫。不管他做了什么,我都不能丢下他不管。”
晓峰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点了点头:“行,姐,你说了算。以后有啥需要帮忙的,尽管开口。”
“谢谢你,晓峰。”
“谢什么,一家人。”他拍了拍我的肩膀,“走吧,回去跟爸妈说一声,让他们放心。”
第九章
十一月中的时候,顾衍的案子开庭了。
那天早上我起了个大早,穿了一件黑色的外套,对着镜子整理了很久。镜子里的女人脸色苍白,眼窝深陷,看起来比实际年龄大了好几岁。我涂了一点口红,想让气色看起来好一些,可涂完之后反而显得更加憔悴,只好又擦掉了。
法庭不大,旁听席上零零散散坐了几个人。我爸妈来了,晓峰也来了,还有顾衍的姐姐,专程从山东老家赶过来的。她坐在角落里,眼睛红肿,显然已经哭过了。
顾衍被带进来的时候,我差点没认出他。他穿着一件橘黄色的看守所马甲,头发剃得很短,露出了头皮。他瘦了很多,颧骨高高凸起,下巴尖得像刀削。他的目光在旁听席上扫了一圈,最后落在我身上,停住了。
他对我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很淡,嘴角只是微微上扬了一下,但我看懂了。他在跟我说:别担心,我没事。
我的眼泪一下子就涌了上来,但我忍住了,没有让它掉下来。
庭审的过程不算太长。检察官宣读了起诉书,指控顾衍犯有交通肇事罪,且肇事后逃逸,建议判处有期徒刑一年六个月。辩护律师进行了辩护,强调顾衍有自首情节,且在事后积极赔偿受害人,取得了受害人的谅解,请求法庭从轻处罚。
轮到顾衍做最后陈述的时候,他站在那里,沉默了很久。
“法官,”他终于开口了,声音沙哑低沉,“我没什么好说的。我做错了事,就应该受到惩罚。我只想说一句话——对不起,被我伤害的那个人,还有我的家人。我对不起他们。”
他说完这句话,目光又看向了我。这一次,他的眼睛里有了泪光。
法庭宣布休庭,择日宣判。
一个星期后,判决下来了:有期徒刑一年,缓刑一年六个月。
听到这个结果的时候,我整个人瘫在椅子上,浑身都在发抖。我妈在旁边抱着我,哭着说:“没事了,没事了,终于过去了。”
顾衍当庭释放。他从法警手里接过自己的物品,换上了自己的衣服,从那个小门里走了出来。他站在法院门口的台阶上,阳光照在他脸上,他眯起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我走过去,站在他面前,看着他。
“走吧,”我说,“回家。”
他看着我,眼泪终于流了下来。
“小棠,”他说,“我对不起你。”
“别说了。”我拉起他的手,“回家。”
他的手很凉,瘦得只剩下了骨头。我握着他的手,就像握着一根救命的稻草。我们沿着法院门前的马路一直走,谁都没有说话。十一月的风已经很冷了,吹在脸上生疼,可我觉得,心里的那块大石头,终于落地了。
第十章
顾衍回来的头一个月,我们住在租来的房子里。
那套房子在红桥区,一个老旧的小区里,比我们原来的房子还要小,只有三十几平米,一室一厅,月租一千二。家具是房东留下来的,一张床一张桌子一个衣柜,都是用了很多年的老物件,摇摇晃晃的,稍微碰一下就吱呀作响。
顾衍大部分时间都待在家里。他的活动范围很有限,因为缓刑期间需要定期到司法所报到,不能随意离开居住地。他不能找工作,不能考驾照,甚至连出趟远门都要提前报备。
他开始变得沉默寡言。有时候我下班回来,发现他一个人坐在窗前,看着外面发呆,一看就是一整个下午。我叫他他也听不见,要叫好几声他才反应过来,茫然地转过头看着我,好像刚从另一个世界里回来。
“你在想什么呢?”有一天晚上我问他。
“没想什么。”他说,“就是发发呆。”
“你别老是一个人闷着,”我说,“出去走走,散散步,对身体好。”
“不想出去。”他说,“外面的人看见我,都绕着走。”
我心里一酸,说不出话来。
我知道他承受着什么。在这个不大的小区里,消息传得很快。大家都知道这里住着一个“撞了人还跑了的司机”。买菜的时候,邻居会用异样的眼光看他;下楼倒垃圾的时候,会有人在背后指指点点。他成了一个异类,一个被社会唾弃的人。
我试图安慰他,告诉他这一切都会过去的。可他只是笑笑,不说话。那种笑容让我害怕,因为它太淡了,淡得像冬天的雾气,一吹就散。
十二月的时候,天津下了一场大雪。雪花纷纷扬扬地飘了一整天,把整个城市都染成了白色。那天是周末,我不用上班,起床的时候发现顾衍已经不在床上了。我走到客厅,看见他站在窗前,窗户开着一条缝,冷风裹着雪花灌进来,他的头发和肩膀上落了一层薄薄的雪。
“你干嘛呢?不冷吗?”我赶紧把窗户关上。
他没说话,只是指了指窗外。
我顺着他的目光看出去。楼下的空地上,有几个孩子在堆雪人。他们笑着、闹着,把雪球扔来扔去,脸蛋冻得通红,却笑得那么开心。
“我以前也喜欢堆雪人。”他说,“小时候在老家,每年冬天都会下很大的雪。我跟村里的小伙伴们一起堆雪人,堆得比人还高,然后用胡萝卜当鼻子,用煤块当眼睛。那时候真快乐啊,什么烦恼都没有。”
我握住他的手,他的手冰得像一块铁。
“等你缓刑期结束了,咱们回你老家看看,好不好?”我说。
他转过头看着我,眼睛里有一点光,但很快就熄灭了。
“回不去了。”他说,“一切都回不去了。”
那天下午,他忽然跟我说,他想去楼下走走。我陪他一起下了楼。雪已经停了,地上积了厚厚的一层,踩上去咯吱咯吱响。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很小心,好像在试探脚下的路是否结实。
我们走到了小区门口的那棵槐树底下。那是一棵老槐树,树干很粗,一个人都抱不住。树枝上落满了雪,像是开了一树的白花。
他站在树下,抬起头看着那些枝条,忽然说了一句:“小棠,你说人活着到底是为了什么?”
我愣住了,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我最近一直在想这个问题。”他说,“我从小在农村长大,拼命读书考上了大学,以为从此就能改变命运。可到头来呢?我什么都没有改变。我还是那个穷小子,甚至比以前更差了。我连累了你,连累了你的家人,连累了我姐。我活着还有什么意义?”
“你别这么说。”我紧紧抓住他的胳膊,“你还有我,你还有未来。这一年很快就会过去的,到时候我们可以重新开始。”
“重新开始?”他苦笑了一声,“怎么重新开始?我背着案底,哪个公司敢要我?我这辈子,已经完了。”
“不会的,”我固执地说,“不会完的。只要你肯努力,总会有一条路走的。”
他没有再说话,只是站在那棵槐树底下,看着远方。夕阳的余晖照在雪地上,反射出金色的光芒。他的侧脸在逆光中轮廓分明,像一尊雕塑。
那一刻,我忽然觉得他很陌生。他站在我身边,却又好像离我很远很远,远到我伸出手也触碰不到。
第十一章
春节前夕,我爸妈搬进了租来的房子。那套房子在南开区,比原来的房子还小,只有四十平,租金却贵了不少。我妈在电话里跟我说,住了一辈子的老房子,突然搬到陌生的地方,心里空落落的,晚上都睡不踏实。
“那棵槐树,”我妈说,“也不知道还能不能看到它开花。”
我知道她说的是娘家楼下的那棵老槐树。那棵树是我爷爷当年亲手种的,四十多年了,见证了我们家三代人的成长。春天的时候,它会开出满树的白花,香气飘满整条街。夏天的时候,我们在树荫底下乘凉、吃西瓜。秋天的时候,落叶铺了一地,踩上去沙沙响。冬天的时候,光秃秃的枝丫伸向天空,像一幅水墨画。
那棵树,是我们家的根。现在根断了,我们像浮萍一样漂在城市的各个角落,不知道哪里才是归宿。
除夕那天,我们一家人聚在一起吃了顿年夜饭。地点在我爸妈租来的房子里,地方小,转个身都能碰到人,但大家都尽量表现得开心。我妈做了一桌子菜,我爸开了一瓶白酒,晓峰带回来两箱啤酒。电视里放着春晚,热闹的声音充满了整个屋子。
顾衍坐在角落里,不怎么说话,别人给他夹菜他就吃,别人给他倒酒他就喝。我爸试图跟他聊天,问了他几句缓刑期的事情,他都简短地回答了,然后就沉默了。
吃到一半的时候,顾衍忽然站起来,说要去阳台上抽根烟。我跟着他出去了。
阳台上很冷,风呼呼地吹着。他点了一根烟,吸了一口,缓缓吐出烟雾。烟雾在冷风中迅速消散,像他的叹息一样无影无踪。
“你今天怎么了?”我问,“是不是不舒服?”
“没有。”他说,“就是觉得闷。”
“是因为跟我爸他们在一起不自在吗?”
“不是。”他摇了摇头,“是我自己的问题。”
他转过身看着我,眼睛里有一种我从没见过的神情。
“小棠,”他说,“你有没有想过,如果没有遇见我,你的生活会是什么样子?”
“你胡说什么呢?”我说,“没有如果。”
“我就是好奇。”他说,“你应该找一个更好的男人。有稳定工作的,有房有车的,能给你安稳生活的。而不是像我这样的废物。”
“你不是废物。”我说,“你只是运气不好。”
“运气不好?”他笑了一下,笑容里满是苦涩,“也许吧。可是一个人的运气能差到什么程度呢?差到把自己的人生搞得一团糟,差到把身边的人都拖下水。”
“顾衍——”
“让我说完。”他打断我,“我知道你为了我付出了什么。你爸把房子卖了,你妈跟着你们到处租房住,你弟为了我的事东奔西跑。你们全家都在替我擦屁股。而我呢?我什么都做不了,连一句‘谢谢’都觉得苍白无力。”
“我们是一家人,不用说这些。”
“一家人……”他重复着这三个字,眼眶红了,“可是我配吗?我配做你们家的人吗?”
“配。”我握住他的手,“你是我选的,不管你变成什么样,我都认了。”
他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他抱住我,把脸埋在我的肩膀上,哭得像一个孩子。他的身体在发抖,哭声压抑而破碎,像一只受了伤的野兽在黑暗中呜咽。
我抱着他,拍着他的背,一遍一遍地说:“没事了,没事了,都会好起来的。”
可我的心里,有一个声音在问:真的会好起来吗?
第十二章
春节过后,日子又恢复了平静。顾衍的状态时好时坏,好的时候会主动帮我做家务,甚至会哼几句歌。坏的时候则一个人坐在角落里发呆,一整天都不说一句话。
我试着鼓励他学点东西,比如在网上接一些设计的单子,既能赚钱又能打发时间。他答应了,可学了几天就放弃了,说静不下心来,脑子里全是乱七八糟的东西。
三月份的时候,天气渐渐暖和了。路边的柳树冒出了新芽,迎春花开了,黄灿灿的一片,看着就让人心情好。我提议周末去公园走走,晒晒太阳,顾衍犹豫了一下,答应了。
周六上午,我们去了水上公园。公园里的人很多,有遛弯的老人,有带孩子玩耍的年轻父母,有跑步的年轻人。湖面上有人在划船,笑声随着水波一圈一圈荡开。
顾衍走在我旁边,步伐很慢。他穿着一件灰色的夹克,戴着一顶帽子,帽檐压得很低,像是怕被别人认出来。我挽着他的胳膊,尽量走得慢一些,配合他的节奏。
走到湖边的时候,我们找了一张长椅坐下来。阳光照在湖面上,波光粼粼的,像撒了一层碎金子。几只鸭子在水中游来游去,偶尔把头扎进水里,屁股翘得老高。
“你看那些鸭子,”我指着水面说,“多自在啊。”
顾衍笑了笑,没说话。
“等你的缓刑期结束了,我们也去划船好不好?”我说。
“好。”他说。
“等你还完债了,我们也去旅游好不好?去云南,去大理,去看看洱海。”
“好。”
“等你找到工作了,我们攒点钱,再买一套房子,不用太大,够住就行。然后在阳台上种点花,养只猫,好不好?”
他转过头看着我,眼睛里有一种复杂的情绪。
“小棠,”他说,“你为什么总是把未来想得那么好?”
“因为未来本来就是好的啊。”我说,“只要我们不放弃,总有一天会好起来的。”
他看了我很久,然后伸手摸了摸我的头发。
“你真是个傻瓜。”他说。
“你才是傻瓜。”我说。
我们坐在湖边,看着太阳慢慢西斜,看着湖面上的金光渐渐变成了橘红色。风吹过来,带着水的味道和花草的清香。那一刻,我觉得时间好像静止了,所有的烦恼和痛苦都被风吹走了,只剩下我们两个人,安安静静地坐在一起。
如果时间能够停留在这一刻,该有多好。
可惜时间不会为任何人停留。
四月中的一天,我下班回家,发现顾衍不在家。我以为他去司法所报到了,没有在意。可等到晚上八点他还没回来,我开始着急了。我给他打电话,关机。我又给司法所打电话,那边的工作人员说他今天没有来报到。
我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
我冲出家门,在小区里四处寻找。问了门口的保安,保安说下午看见他出去了,往公交站的方向走的。我又跑到公交站,问了站台上的工作人员,工作人员说记不清了,下午人太多。
我站在公交站台上,看着来来往往的车辆,手足无措。手机响了,是一个陌生号码。我接起来,对面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是顾衍的姐姐。
“小棠,”她的声音很急,“顾衍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姐,怎么了?”
“他今天下午突然给我打电话,说了一堆莫名其妙的话,说什么对不起我,对不起你,说他撑不下去了。我问他怎么了,他也不说,就把电话挂了。我再打过去,就打不通了。”
我感觉浑身的血液都凉了。
“他还说了什么?”
“他还说……他说他这辈子最大的错误就是来到这个世界上。小棠,你快去找找他,我怕他想不开……”
我的腿开始发软,几乎站不住。我扶着站台的柱子,强迫自己冷静下来。顾衍会去哪儿?他会去哪儿?
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画面——那棵槐树。娘家楼下的那棵老槐树。
我拦了一辆出租车,报了娘家的地址。一路上我一直在发抖,双手合十,在心里祈祷:千万不要有事,千万不要有事。
车子在老小区门口停下来。我付了钱,车门都没关好就往里跑。小区里很安静,路灯昏黄,把树影投在地上,像一群张牙舞爪的怪物。
我跑到那棵槐树底下,没有人。
我又跑到楼上,敲开了原来我家的门。现在的住户是一对年轻夫妇,开了门疑惑地看着我。我顾不上解释,只说了一句“不好意思找错了”,就又跑下了楼。
我站在槐树底下,大口大口地喘着气。眼泪模糊了视线,我拼命擦掉,四处张望。忽然,我看见了——在小区的角落里,靠近围墙的地方,有一个人影。
我跑过去。是顾衍。
他坐在墙角的地上,背靠着围墙,手里拿着一瓶白酒,已经喝了半瓶。他的脸上全是泪痕,眼睛红肿,整个人散发着一股浓烈的酒气。
“顾衍!”我蹲下来,抢过他手里的酒瓶,“你干什么?你吓死我了知不知道?”
他抬起头看着我,眼神涣散,嘴角扯出一个难看的笑容。
“小棠,”他说,“你来了。”
“你为什么跑来这里?你知不知道大家都在找你?”
“我……我就是想来看看这棵树。”他指了指远处那棵槐树,“小时候,你跟我说过,这棵树是你爷爷种的。你说它活了四十多年了,还会活很多很多年。我当时就想,要是人能像树一样就好了,不管经历多少风雨,都能站在那里,不动不摇。”
“顾衍,你喝多了,跟我回家。”
“我不回家。”他甩开我的手,“我没有家了。我把你的家也毁了。小棠,你走吧,别管我了。让我一个人待着。”
“你胡说什么?”我使劲把他从地上拽起来,“你是我丈夫,我不管你谁管你?”
他踉跄了一下,差点摔倒。我扶住他,他的身体很沉,压在我身上,像一个沉重的包袱。
“小棠,”他把头靠在我的肩膀上,声音很轻很轻,“我好累啊。”
我的眼泪夺眶而出。
“我知道,”我说,“我知道你很累。可是你不能放弃,你还有我,你还有我啊。”
他不再说话了,就那么靠在我身上,像一只受了伤的小兽,终于找到了可以依靠的地方。我抱着他,站在那棵老槐树底下,夜风吹过来,树叶沙沙作响,像是在说着什么。
那天晚上,我扶着顾衍一步一步走回了家。他的脚步虚浮,好几次差点摔倒,但每一次我都把他拉住了。我们走得很慢,从小区门口到家门口,短短几百米的路,走了将近半个小时。
回到家里,我把他扶到床上,帮他脱了鞋和外衣,盖好被子。他很快就睡着了,呼吸平稳,眉头却依然皱着。我坐在床边,看着他沉睡的脸,伸手抚平他眉间的褶皱。
“没事了,”我轻声说,“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这句话,我不知道是说给他听的,还是说给自己听的。
窗外的月亮很圆,很亮,月光透过窗帘的缝隙洒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道银白色的光。远处传来几声狗叫,然后又归于寂静。这座城市沉睡了,可我知道,还有很多人在这个夜晚醒着,像我们一样,在黑暗中摸索着前行。
尾声
五年后。
又是一个春天。天津的风依然很大,吹得路边的杨树哗啦啦响,但阳光已经暖和了,照在身上暖洋洋的。
我站在河西区一个新建小区的楼下,手里拎着一个购物袋,里面装着刚从菜市场买回来的新鲜蔬菜和水果。小区是新开发的,绿化做得很好,楼间距宽敞,道路两旁种满了樱花树,正值花期,粉白色的花朵开得密密匝匝,远远看去像一片粉色的云霞。
“妈妈!妈妈!”
一个三四岁的小男孩从远处跑过来,穿着一件蓝色的卫衣,脸蛋圆嘟嘟的,跑起来像一只小企鹅。他身后跟着一个男人,穿着白色的衬衫和深色的休闲裤,手里拿着一个小汽车玩具。
“慢点跑,别摔着。”我蹲下来,张开双臂,小男孩一头扎进我怀里。
“妈妈,你看,爸爸给我买的新玩具!”他举起手里的小汽车,兴奋地给我看。
“哇,好漂亮的小汽车。”我摸了摸他的头,“谢谢爸爸了吗?”
“谢谢爸爸!”他转过头,冲着走过来的男人大声喊道。
男人走过来,在小男孩面前蹲下来,捏了捏他的小脸蛋:“乖,以后想要什么就跟爸爸说,爸爸给你买。”
“什么都行吗?”小男孩眨巴着眼睛。
“什么都行。”男人笑着说。
我看着他们父子俩,嘴角不自觉地上扬。
这个男人是顾衍。跟五年前相比,他变了很多。头发长长了,身材也壮实了一些,最重要的是,他的眼睛里重新有了光。那种光不是五年前那种明亮刺眼的光芒,而是一种温和的、沉稳的光,像一盏在风雨中摇曳过却没有熄灭的灯,终于找到了可以安稳燃烧的地方。
缓刑期结束后,顾衍找了一份工作,在一家印刷厂做质检员。工资不高,但胜在稳定,而且不用跟太多人打交道,适合他当时的状态。他干得很认真,一步一步从质检员做到了组长,又从组长做到了车间副主任。去年,他跟几个朋友合伙开了一家小型印刷公司,专门做包装盒和宣传册的定制生意。虽然规模不大,但业务还算稳定,每个月都有固定的订单。
我们花了三年时间,还清了所有的债务。又花了一年时间,攒够了首付,买了现在这套房子。两室一厅,八十平,不大,但足够我们三个人住了。阳台上种了花,养了一只橘猫,日子虽然算不上富裕,但总算安稳了下来。
“走吧,回家做饭。”我站起来,拉起儿子的手。
“我要吃红烧肉!”儿子嚷嚷着。
“好好好,红烧肉。”我笑着说。
顾衍走过来,接过我手里的购物袋,另一只手自然地搭在我的肩膀上。我们一家三口沿着小区的林荫道慢慢走着,樱花的花瓣随风飘落,落在我们的头发上、肩膀上,像一场温柔的雪。
路过小区中心花园的时候,我停下了脚步。
那里种着一棵槐树。
是一棵新栽的槐树,树干只有碗口那么粗,枝条还很细弱,但已经冒出了嫩绿的叶子。树旁立着一块小牌子,上面写着“业主捐赠”四个字,下面还有一行小字:“纪念我们逝去的青春和那棵老槐树。”
这棵树是我捐的。小区建成的时候,我跟物业商量,自己出钱买了这棵树苗,种在了这里。物业的人不理解,问我为什么非要种一棵槐树。我说,因为槐树好养活,生命力强,不管遇到多大的风雨,都能活下去。
其实真正的原因,我没有告诉任何人。
那棵老槐树已经不在了。去年冬天,娘家那片老小区终于迎来了拆迁,推土机开进去的那天,我专门请了假去看。那棵陪伴了我们家三代人的老槐树,被连根拔起,倒在废墟之中。它的根很深,工人们费了好大的劲才把它挖出来。树干上满是伤痕,有些地方已经腐朽了,但切口处依然能看到新鲜的木茬,散发着淡淡的草木香气。
我在那里站了很久,直到挖掘机的轰鸣声远去,直到夕阳把整片废墟染成了金黄色。我捡了一截树枝带回家,放在书架上,当成一个纪念。
那棵树见证了太多东西。它见证了我爷爷那一辈人的艰辛,见证了我爸那一代人的挣扎,也见证了我的成长、我的爱情、我的痛苦和我的重生。它像一个沉默的守护者,站在那里,看着我们一家人的悲欢离合,一言不发。
如今它不在了,但它的种子还在。我种下的这棵小槐树,就是它的延续。总有一天,它会长成参天大树,在春风中开出满树的白花,在夏夜里洒下一片阴凉。它会见证我的儿子的成长,也许还会见证他的孩子的出生。
这就是生命的轮回。旧的结束了,新的就会开始。
“妈妈,这棵树叫什么名字呀?”儿子仰着头问我。
“它叫槐树。”我说。
“槐树是什么树?”
“是一种很坚强的树。”我蹲下来,指着树干上嫩绿的新芽,“你看,它刚种下去没多久,就已经长出新的叶子了。再过几年,它就会长得很大很大,到时候我们可以在树底下乘凉,还可以摘槐花吃。”
“槐花好吃吗?”儿子舔了舔嘴唇。
“好吃,甜甜的,可以做槐花饼,还可以蒸着吃。”
“那我们什么时候吃?”
“等它开花的时候。”我站起来,牵起他的手,“走吧,回家做红烧肉去。”
儿子欢呼一声,拉着我的手蹦蹦跳跳地往前走。顾衍走在另一边,手里拎着菜,脸上带着淡淡的笑意。
我回头看了一眼那棵小槐树。它在春风中轻轻摇曳着,嫩绿的叶片在阳光下闪闪发光,像是在跟我挥手告别。
我转过头,跟上他们的步伐。
夕阳把我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三个影子交叠在一起,分不清彼此。远处传来几声鸟鸣,晚风送来花香,一切都是那么宁静而美好。
我知道,未来的路还很长。生活中还会有各种各样的困难和挑战,也许还会有风雨,也许还会有挫折。但只要我们还在一起,只要我们不放弃,就没有什么是过不去的。
就像那棵槐树一样,无论经历多少寒冬,春天来了,它总会重新发芽。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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