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
那天中午我正扒拉着半碗剩饭,院门被拍得山响。开门一看,一个面熟又叫不上名的远房表叔,拖着老婆闺女外加一个坐轮椅的老太太,笑呵呵往里挤。我说家里乱还没收拾,人家直接来了句“自家亲戚讲究啥”。我忍了,给人倒了茶。可接下来人家张嘴就要住下,还说县城医院挂号难,让我明早五点去排队。我捏着茶杯没吭声,余光瞥见墙角那根竹竿——那是前两天晾衣服刚换下来的。
第一章 人堆挤进小院,我成了最没话语权的那个
说实话我到现在都没捋清楚那一家子到底跟我家什么关系。我妈活着的时候走亲戚走得勤,七大姑八大姨表舅堂叔的,我从小被拎着东家串西家跑,认人脸认到脸盲。但这位自称“你表叔贵林”的中年男人,我是真的一点印象都没有。他进门先环顾一圈我家院子,那眼神跟评估二手房似的,嘴上说着“哎呀小冬你一个人住这么大院子怪冷清”,脚底下已经踩上了我新铺的瓷砖。
他老婆是个高嗓门的圆脸女人,一进来就指挥闺女把老太太的轮椅往堂屋推,嘴里不停:“爸晕车晕得厉害,赶紧找个阴凉地儿。”我还没来得及说堂屋堆着我下午要修的货架配件,人家已经把轮椅卡在正中间,老太太闭着眼哼哼,也不知道是真难受还是嫌太阳晒。
“小冬啊,这是你三姑婆,小时候还抱过你呢。”贵林表叔拍着我肩膀,那股子自来熟的劲儿让我后背起了一层鸡皮疙瘩。我仔细瞅了瞅轮椅上的老太太,满脸褶子,头发花白,闭着眼压根没打算睁。小时候抱过我?我小时候被抱过的人多了去了,总不能个个都上门来让我养老送终。
那闺女大约十六七岁,扎着马尾,进门就掏出手机连我家WiFi,连声招呼都没打。贵林表叔递给我一兜子苹果,就是超市最普通那种塑料袋装的,看着还有点蔫。“来得急,没买啥好东西,自家亲戚别嫌弃。”他把袋子往我手里一塞,转头就问他媳妇:“厨房在哪儿?咱先烧壶水,爸该吃药了。”
我张了张嘴,想说厨房水壶里有凉白开,人家已经推门进去了。没两分钟就听他媳妇在里头喊:“哟小冬你这灶台真干净,平时不做饭啊?”我扒拉的那半碗剩饭还在桌上摆着,蒜薹炒肉,中午刚做的。
接下来的半小时基本是他们在忙活。贵林表叔把我家当自己家一样,从碗柜里翻出三个玻璃杯,又找到茶叶罐子泡了茶。他闺女躺在沙发上刷短视频,外放声音大得能把房顶掀了。老太太被推到风扇底下,哼哼唧唧地说要喝温水,贵林表叔转身就使唤我:“小冬,帮你三姑婆倒杯水,要温的,太烫她喝不了。”
我端着水杯站在老太太跟前,她终于睁眼看了我一下,浑浊的眼珠子转了转,说了句:“这娃长得像他妈。”然后接过水杯喝了一口,眉头立马皱起来:“烫。”
贵林表叔立刻接话:“哎呀小冬你怎么倒这么烫的水?你三姑婆嘴皮子薄。”他媳妇在旁边附和:“年轻人就是毛手毛脚。”
我盯着自己指尖被杯子烫红的那一小块皮肤,忽然想笑。十二分钟前这老太太还在院门口眯着眼晒太阳,现在就嘴皮子薄了。
可我还是忍了。不是因为多好脾气,是因为头天晚上我熬夜赶工修那几个货架,脑子还没彻底清醒。再加上我妈走之前留过话,说亲戚能帮就帮一把,别让人觉得咱家门户高。我想着他们顶多歇个脚喝口水,下午就该走了吧。
下午两点,贵林表叔终于切入正题。他坐到我旁边,压低声音,那语气跟要跟我商量什么国家大事似的:“小冬啊,你姑婆这腿不行了,县医院说要动手术。咱老家那个卫生院不敢做,我寻思着你这边离市里近,明儿一早带你姑婆去市一院挂个专家号。你请天假,帮表叔排个队,行不?”
我说我开店呢,走不开。他立刻接话:“你那小卖部关一天能有几个钱?你姑婆这命重要还是钱重要?”他媳妇在边上插嘴:“就是,年轻人不怕吃苦,早起一会儿的事儿。”
我低头看了一眼手机,下午两点十七分,周五。小卖部周末生意最好,关一天门少说亏三百。但贵林表叔已经把老太太的病历本拍在桌上,哗啦啦翻着,说:“你看,这是卫生院的片子,人家说膝盖里长东西了,得赶紧。”
我盯着那张片子,黑黑白白的根本看不懂。但这家人坐到我家里喝着我的茶吹着我的风扇,然后跟我说我明天必须凌晨五点去给他们排队挂号。从头到尾没人问过我有没有空、愿不愿意,就好像我这小院是服务区,我这人是自动取号机。
那闺女忽然从沙发上抬起头,冲她妈喊:“妈我饿了,中午没吃饭。”贵林表嫂立刻看我:“小冬,家里有啥吃的?给丫头下碗面。”
我厨房里还剩一把挂面三个鸡蛋。我犹豫了两秒,听见自己说:“行,我去煮。”
转身往厨房走的时候,经过墙角那根竹竿。那是前两天晾完被褥撤下来的,三米来长,拇指粗,一头削得尖尖的,本来打算劈了当柴烧。我弯腰把它扶正,靠回墙角根。心里头莫名其妙冒出一个念头:这竿子够长,真抡起来,打人挺疼。
我甩甩头,烧水下面。贵林表嫂跟着进了厨房,嘴里絮叨着“丫头吃番茄鸡蛋面,少放盐”,手已经拉开我的冰箱翻找起来。我盯着她翻出我最后一颗番茄,忽然觉得我妈那话可能也不全对——有些亲戚帮一次,就能顺竿子爬到房顶上。
面煮好的时候,贵林表叔在外头接电话,声音大得隔着院子都能听见:“……放心,我表侄儿这边方便得很,院子大,住两天没问题。”住两天?
我端着面碗的手顿了顿,热气糊了我一脸。
第二章 排队挂号被当佣人使唤,姑婆手术改口要住十天
闹钟响的时候外头天还黑着。我盯着手机屏幕上的四点四十,感觉整个人像被抽干了一样。昨晚贵林表叔一家折腾到十一点才睡,他闺女占了我平时歇脚的躺椅,贵林表嫂把我衣柜翻了个底朝天找毯子,老太太半夜还喊了两回要起夜。我蜷在自己床上,翻来覆去没睡踏实。
出门之前我特意去看了墙角那根竹竿,还在。我拿上病历本和身份证,骑电动车往市一院赶。五点钟的街上只有洒水车和早餐摊的灯亮着,风灌进领口凉飕飕的。我心里头其实有点犯嘀咕,这专家号网上就能挂,非得让我早起排窗口,但贵林表叔说他不会用智能手机,我心里骂了一句,嘴上没吭声。
市一院的挂号大厅六点开门,我到的时候已经排了十几个人。我站在队伍里给贵林表叔发消息说到了,他隔了二十分钟才回了个"行"字。排队的过程又长又闷,前面的大爷大妈聊着各自的毛病,我捏着那张病历本,跟个愣头青似的戳在人群里。
七点四十终于挂上号,骨科专家第三号。我打电话回去,贵林表叔声音带着起床气:"挂上了?行,我们吃了早饭过去。"他说吃了早饭过去,我心里头默算了一下,从我家到医院公交倒两趟得四十分钟,再加上他们吃早饭磨蹭,起码九点半到。
我在医院门口等了足足一个半钟头。太阳升起来晒得头皮发疼,我躲进门诊楼大厅的塑料椅子上坐着,看那些推着轮椅、拎着检查袋的人来来回回。手机电量掉了四十个点,我刷了会儿短视频又关了,省电。
九点四十七分,贵林表叔一家终于出现。老太太坐在轮椅上被推着,精神头看着比昨天好多了,还能扭头东张西望。贵林表嫂手里拎着两个煎饼果子,看见我就喊:"小冬你吃了没?给你带了一个。"我接过来咬了一口,凉的,鸡蛋硬邦邦的。
进诊室的时候大夫翻了翻片子,问了老太太几个问题,说膝盖里头有骨刺,手术可做可不做,做的话得住院一周左右。贵林表叔立刻接话:"那做,必须做,疼了大半年了。"大夫开了住院单子让去办手续,我跟着跑上跑下缴费填表,贵林表叔全程站在旁边看手机,嘴里念叨着"这医院真大,转得人头晕"。
住院部那边说普通病房没了,只剩双人间,一天三百二。贵林表叔听完扭头看我:"小冬你先垫上,表叔身上没带那么多现金,回头转你。"我掏出手机转了三千块押金,他站在我旁边看着输入密码,什么话都没说。
安顿好老太太住进病房,已经中午十二点多了。护士交代了一大堆注意事项,贵林表嫂听完挠着头说记不住,然后推了我一把:"小冬你年轻记性好,你听着,回头姑婆有啥事你帮着招呼。"我当时脑子已经有点木了,顺嘴应了一声。
回病房的路上,贵林表叔忽然拍我肩膀:"小冬啊,你姑婆住院这阵子,我们住你那儿方便。来回医院也近,省得开旅馆花钱。"我张了张嘴,想说我家就两间卧室,他说"我们挤客厅就行,打地铺,年轻人别嫌麻烦"。他闺女在旁边已经掏出手机开始搜我家附近的奶茶店了。
那天下午我骑着电动车回家,脑子里乱哄哄的。贵林表叔说明天手术,后天开始陪护,让我每天早晚接送他去医院。我小卖部的门今天就没开,货架上那几箱饮料昨天就该补货了。
回到家我把电动车充上电,进厨房倒了杯水。水壶里的凉白开只剩了个底,昨天下午他们一家喝了一整壶。我拧开水龙头接水的时候,看见案板上多了几个没洗的碗,油腻腻地摞着。灶台上还有煎饼果子掉下来的碎渣。
我靠在厨房门框上,忽然觉得这小院一下子变小了。以前我一个人住着,院子里种了棵桂花树,夏天夜里搬把躺椅乘凉舒服得不行。现在客厅地上多了三个铺盖卷,窗台上晾着那闺女的粉色毛巾,厕所里挂着贵林表嫂的碎花睡衣。冰箱里我上周买的排骨不见了,剩了半颗白菜和两瓶酱豆腐。
晚上八点多他们从医院回来了,贵林表叔进门第一句话就是"小冬晚上吃啥"。我看着他那张理所当然的脸,心里头那点火苗往上窜了一下,又压下去了。我说冰箱里没菜了,出去吃吧。贵林表嫂说外头不干净,让我去巷口超市买点速冻饺子回来煮。
我揣着钥匙出门的时候,经过墙角那根竹竿,顺手摸了一把。竿子表面被太阳晒得微微发烫,尖的那头戳在泥地里,稳当当的。我心里忽然冒出个念头,这竿子我迟早用得上。
饺子煮好端上桌,贵林表叔边吃边说:"小冬你这院子不错,县城里能有这么个独门独院,搁城里得值不少钱。"他媳妇在旁边接茬:"就是收拾得不太利索,等姑婆出院了我帮你归置归置。"他闺女全程没抬头,戴着耳机刷剧,筷子在碗里扒拉着,把饺子皮吃得满桌都是。
我嚼着饺子,觉得皮有点厚,馅也没什么味。以前我妈包饺子总爱多放姜末,说是去腥,咬一口热乎乎的姜味窜上来,全身都舒服。这速冻饺子冷冰冰的,就像这屋里突然多出来的三个人一样,哪儿哪儿都硌得慌。
吃完饭他们轮流洗澡,热水器烧了三大桶水才够用。我最后一个洗,水温已经凉了,冲在身上打了个激灵。站在喷头底下我盯着瓷砖缝发愣,想算算今天到底花了多少钱。挂号费二十,押金三千,打车来回去医院两趟四十,晚饭饺子六十,再加上水电,小四百没了。贵林表叔从头到尾没提转账的事,我犹豫了半天也没张嘴要。
吹完头发出来,贵林表叔躺在地铺上刷手机,忽然抬头问我:"小冬你妈那会儿留下的存折还在不?你姑婆这手术后面还有费用,表叔手头紧,先挪一万应个急。"他说这话的时候脸朝着手机屏幕,语气跟问我借把剪刀似的随便。
我手里捏着毛巾顿住了。那一瞬间我脑子里炸开好几件事:我妈走之前确实留了张存折,里头八万来块,我一直没动,想着以后娶媳妇或者万一有个急用。我妈生前最烦别人惦记这点钱,说过好几回"这是给你留的家底,谁借都不能动"。贵林表叔怎么知道有存折的?
我盯着他的后脑勺,声音有点干:"表叔你怎么知道存折的事?"他扭过头冲我笑了一下:"你妈当年跟你三姑婆提过一嘴,你三姑婆跟我说过。"他闺女在旁边沙发上忽然笑出声,也不知道是刷到了什么好笑的视频。我站在那里,后脊梁一阵一阵发凉。
我说存折是死期的取不出来,他就没再追问。但他媳妇翻了个身补了一句:"那你手头宽裕的话先拿五千也行,回头报销下来还你。"我没接话,转身回了自己屋,把门关上。
躺在床上耳朵里全是隔壁客厅的动静。贵林表叔打呼噜,他闺女刷短视频的外放声,老太太在病房里没回来,家里反倒少了最安静的一个。我睁着眼看天花板,脑子里翻来覆去就一句话:他们到底要住多久?
第二天早上六点,贵林表叔把我拍醒,说今天姑婆手术,让我八点前到医院陪着。我爬起来的时候头晕得厉害,照镜子看见自己眼下一片青黑。客厅里他们一家已经收拾好了,贵林表嫂把剩饺子热了热摆在桌上,招呼我"快吃,别磨蹭"。
我咬了一口凉透的饺子,忽然听见外头院门被敲了两下。我走出去开门,是隔壁王婶。她端着个搪瓷盆,里头装了几个刚蒸好的包子,看见我就递过来:"小冬你这两天咋没开门?昨天下午有人来买东西看你关着就走了。"我接包子的时候她往里瞥了一眼,看见贵林表叔一家站在堂屋门口,眼神变了变,压低声音问:"来亲戚了?"
我含糊地应了一声。王婶是个五十来岁的胖婶子,住隔壁二十多年了,看着我长大的。她没再多问,走的时候回头看了我一眼,那个眼神我读得懂——不对劲,你小心点。
我揣着包子骑上电动车往医院去,风又冷又硬。后座上贵林表叔一家三口挤着坐,他闺女嫌挤非要打车,他媳妇说省点钱挤挤得了。我蹬着脚踏板吭哧吭哧往前骑,脑子里却一遍一遍转着王婶那个眼神。
手术做了将近三个钟头,我等在手术室外的走廊里,贵林表叔坐我旁边打瞌睡,他媳妇去楼下超市买东西了,闺女戴着耳机蹲在墙角。我盯着手术室门上那盏红灯,忽然觉得这场景荒诞得很——一个我压根记不清什么时候见过的老太太在里头做手术,我掏了三千块押金,坐在外头干等,还被借了五千。
下午两点老太太推出来,麻药没过,迷迷糊糊喊疼。贵林表叔冲到跟前叫了两声"爸",又转头对我喊:"小冬你快去问护士,镇痛泵咋还不给上?"我拔腿往护士站跑,路过走廊拐角的时候踢到了一个垃圾桶,咣当一声响,几个路人回头看我。
我弯下腰把垃圾桶扶正,蹲在地上那一瞬间忽然不想站起来了。膝盖酸,腰酸,脑袋也疼。我盯着垃圾桶盖子上那张"医疗废物"的标签发了半天愣,心里头一个声音越来越响:你凭什么啊?你凭什么使唤我?
可我站起来的时候还是老老实实去问了镇痛泵的事,又跑了两趟药房取药,回病房帮着把老太太挪到床上。贵林表叔坐在椅子上喝水,冲我摆摆手:"行了小冬,你回去看店吧,这儿有我们。"他说"有我们"的时候那语气像施舍我似的,好像我在这儿碍了事。
我骑电动车回家,一路上太阳晒得脖子发烫。到家推开门,院子里安安静静的,桂花树的叶子被风吹得沙沙响。我走到墙角,蹲下来看着那根竹竿。尖头还戳在土里,笔直的,浑身光溜溜的。我伸手把它拔出来,掂了掂分量。三米多长,胳膊那么粗,握在手里沉甸甸的。
我把竹竿靠在院墙根,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小卖部的卷帘门还关着,我走过去哗啦一声拉起来,屋里头货架上空空荡荡。我站在柜台后面,把手机掏出来,翻开通讯录,找到了贵林表叔的号码。盯着屏幕看了半天,我一个字都没打出去。
但我心里头有个事儿越来越清楚了:明天,最迟后天,我得让他们明白一件事——这院子姓周,不姓贵林。
第三章 冰箱见底电费暴涨,贵林叔开口借钱三万块
老太太住院第三天,我开始记账了。以前我一个人过日子从来不记,花了就花了,反正小卖部一天百八十块的进账,够吃够喝还能攒点。但这几天不一样了,花出去的每一笔都跟我平时过日子挨不上边。
我翻出个旧本子,从第一天他们进门开始写。苹果一兜子那不算钱,但后面每一样都得算清楚。买速冻饺子六十二块,挂面番茄鸡蛋面那些食材二十八,第二天早上又买了豆浆油条十五,中午在医院食堂给他们一家三口打饭花了七十六,晚上回来路上贵林表叔说渴了让我买了三瓶饮料十二,他闺女要吃烤肠又花了六块。光吃这块三天就小二百了。电费我还没看表,但每晚那热水器烧三大桶水,空调开到半夜,电表跑得我心疼。
账本写了三页纸,我一笔一笔对了一遍,脑袋嗡嗡的。
上午贵林表叔打电话让我去趟医院,说老太太疼得厉害,让我去买点止痛贴。我骑电动车过去的时候路上下起了毛毛雨,雨丝沾在脸上凉飕飕的。到病房门口听见里头贵林表嫂在打电话,嗓门大得走廊都能听见:"……你说得轻巧,三千块押金还是我表侄儿垫的呢,你那边再不转钱过来手术费交不上人家给停药!"我推门的动作顿了一下,站在门边上等了两秒才进去。
她把电话挂了看见我,脸色变了变又堆出笑来:"小冬来了,快,姑婆说后背疼,你去楼下药店买那个麝香壮骨膏。"她把一张五十的票子递过来,我接在手里看了看,转身下楼了。
买药回来的时候贵林表叔在走廊里抽烟,看见我招招手让我过去。他压着嗓子说:"小冬啊,表叔跟你商量个事。"我站住脚,等着他说。"刚才你表嫂打电话给老家那边借钱,没借着。你姑婆这手术加住院,七七八八下来得两三万,医保能报一部分,但得先垫上。表叔手头真的紧,你看你能不能……先挪三万?等医保报下来立马还你。"
他说"三万"的时候眼睛看着我,笑呵呵的,跟我平时借包烟似的。我说表叔我真没那么多钱,他说你妈那存折不是八万么。我说那是死期取不出来,他说你认识银行的人不?找个关系提前取出来,损失点利息而已。
我盯着他嘴角那根烟,火星子一明一灭的,心里头的火苗也跟着一窜一窜。可我嘴上还是说了句"我回去想想"。他拍拍我肩膀,说"还是小冬懂事",转身回了病房。
回家的路上雨下大了,我骑得慢,雨衣前面的面罩糊满了水珠子。拐进巷口的时候看见王婶打着伞站在她家门口,看见我就喊:"小冬你过来!"我停下车,她把我拉到屋檐底下,压低声音问:"那帮人还在你家?"
我说在呢,三姑婆做手术住院,他们住我这儿方便陪护。王婶撇了撇嘴:"你三姑婆?你妈活着的时候我咋没听她提过有这个亲戚?"我心里咯噔一下。王婶接着说:"昨天傍晚我在巷口碰见你贵林表叔了,他跟一个开面包车的男的说话,我听见他说'院儿不小,就一个人好办'。我当时就觉得不对劲,小冬你上点心。"
雨打在棚顶上噼里啪啦响,我站在那儿觉得后脊梁窜上一股凉气。王婶看我脸色不好,又说:"我帮你问了一圈,咱们这条巷子没人认识什么贵林表叔。你妈那年走的时候来吊唁的人里头,你看看有没有这号人?"
我仔细想了想,我妈走是四年前的事,那时候来的人多,我哭得稀里糊涂的,谁跟谁都分不清。但王婶这么一说我忽然想起一个细节——贵林表叔第一天进院门的时候,站在堂屋门口看了好半天,还问我"你妈那幅十字绣还挂着呢"。那幅十字绣是我妈生前绣的,挂了几十年了,他认得。
可除了认得十字绣,他还知道存折的事。这两样东西足够让一个外人摸进门来。
我谢了王婶,推车进院子。推开门的时候贵林表嫂正蹲在院里洗衣服,一盆水泼在地上,泥点子溅到桂花树根上。她抬头冲我笑:"小冬回来了?晚上咱吃啥?冰箱里没东西了,你回头去买点菜,丫头说要吃红烧排骨。"
我看着那盆洗衣服的水顺着地缝往墙角流,流过那根竹竿的根部。竹竿还靠在那里,雨水淋得发亮,尖头更深地戳进了泥里。我弯腰把它往旁边挪了挪,怕泡坏了。
晚饭我没去买排骨。我说今天下雨懒得出去,下了锅挂面,切了两根火腿肠进去。贵林表嫂脸上明显不高兴,筷子戳着碗里的面条说"就吃这个啊"。她闺女更直接,把碗往桌上一推说不吃了,回沙发上躺着去了。贵林表叔出来打圆场:"凑合一顿,明天让小冬买好的。"
我埋头吃面,碗里的热气熏着眼睛。心里头翻来覆去就一句话:你的面,你的锅,你的火,你还得听他们挑三拣四。面吃到一半贵林表叔又开口了:"小冬,下午说的那个钱的事,你考虑得咋样了?"
我把碗放下,抬头看着他。我说表叔我问你个事,你跟我妈到底啥关系?他愣了一下,筷子停了:"你三姑婆是我爸的表姐,你妈喊三姑婆喊姑,那我就是表叔呗,隔了一层。"我说隔了几层?他掰着指头数,数了半天说"反正就是亲戚,远是远了点,但一家人的事得上心不是"。
我没再追问。那碗面剩下的半碗我没吃完,起身回了屋。关上房门我掏出那个账本,把今天的钱又添了一笔:麝香壮骨膏五十,挂面火腿肠二十,来回骑车没花钱。总计截止今天是四百三十七块五。然后我翻了翻手机银行,余额还有一万二出头。我妈那张存折确实有八万,但存的是定期,真要取出来得本人带身份证去银行,而且我妈不在了,得办继承公证才能动。
这些东西贵林表叔不知道,或者说他以为我不知道。
窗外的雨小了,我听见客厅里他媳妇在嘟囔"这个小冬有点不大方",他闺女在附和"就是,连个排骨都不舍得买"。贵林表叔压着声说"别急,再住两天他就松口了"。
我站在门背后攥紧了拳头,指关节捏得发白。想冲出去把账本摔在他们脸上,想指着院门让他们滚,想拎起墙角那根竹竿把他们连人带行李一块儿怼出去。可我深吸了一口气没动。不是因为怕,是因为账还没算完——他们说了"再住两天",那就住着,我倒要看看这两天他们还能整出什么花活来。
我转身走到窗前,把窗户开了一道缝。夜里的凉风吹进来,带着雨后的泥土味。桂花树底下那根竹竿躺在泥水里,月光照上去泛着一层白光。我盯着它看了很久,心里头的火慢慢凉下来,换成了一股说不清的狠劲儿。等账算清了,一样一样跟他们掰扯。
第四章 隔壁王婶点醒我,翻出户口本查明真关系
第二天一早我没去医院。贵林表叔来敲我门的时候我说店里今天要进货走不开,让他自己打车去。他愣了愣,嘴上说"行吧",但脸色明显不好看。他出门的时候他媳妇追到院门口喊"记得买排骨回来",我坐在柜台后面没应声。
他们一走,我就去敲了王婶的门。王婶正在院里择韭菜,看见我来了把板凳让给我坐。我把这几天的事儿挑重要的说了,从排队挂号到垫押金到借三万,一五一十。王婶听完把韭菜往盆里一摔:"小冬你个傻娃子,人家这是踩着你鼻子上脸呢!"
我说我心里有数,就是想知道他们家到底什么底细。王婶拍了拍手上的土,进屋翻出一个旧相册来。那是巷子里老住户的合照,好几年前社区搞活动拍的。她指着后排角落里一个人问我:"你看看是不是这个?"
我凑近了看,照片上那个人瘦一些,头发还多着,但眉眼间就是贵林表叔。照片底下写着日期,四年前秋天。我妈是那年初夏走的,也就是说贵林表叔那时候就来过这条巷子。
王婶说:"那年你妈走的时候这人在不在灵堂我不记得了,但这张照片是后来社区重阳节活动拍的,当时他说是来找亲戚串门的,在咱们巷子转了好几天。我当时没在意,现在想想……"她没往下说,但我听明白了。
我拿着照片回家,把户口本翻了出来。我家户口本上就我和我妈两页,亲戚那栏早些年填过一个表舅一个表姨,名字我认得。我翻了半天,贵林这俩字压根没出现在任何一页上。我又翻了我妈去世那年的记账本,我妈有个习惯,人情来往都记在本子上,谁随了礼谁上了香一笔一划。我从头翻到尾,没找到贵林或者三姑婆的名字。
心里头像有块石头落了地,又像有什么东西顶了上来。落了地的是我确认了他们跟我们家八竿子打不着,顶上来的是那股子被耍了的气。
我合上户口本,坐在堂屋里把手机打开了。贵林表叔昨天晚上发的朋友圈我还能看见,配图是医院走廊,文案写着"陪老父亲手术,孝心不能等"。底下有人评论"贵林哥辛苦了",他回了个"应该的"。我往上翻他之前的朋友圈,上个月还在老家那边发过鱼塘的照片,定位是隔壁县的一个村子。也就是说他根本不是远道而来,隔壁县开车过来一个半小时的事。
那为什么要住在我家?
我脑子里把这两天的事情过了一遍。他们进门就喊亲戚,先套近乎再提要求,从挂号到住院到借钱,一步一步踩过来。我垫了三千押金之后他张口就是三万,我要是不答应,下一步是不是就该惦记我妈那八万存折了?
中午的时候贵林表嫂带着闺女回来了,推开门先冲我喊"小冬排骨买了没"。我说店里忙没去,她从鼻子里哼了一声,自己拉着闺女出去了,院门摔得咣当响。我站在窗口看着她们走远的背影,忽然觉得好笑——她出去买菜用的是我的小电驴,钥匙我忘了拔。
趁她们不在,我进了他们住的那屋。客厅地上三个铺盖卷乱七八糟堆着,贵林表叔那个枕头底下压着一个信封。我犹豫了两秒抽出来看了一眼,里头是一沓医院缴费单,老太太住院那三千块押金的收据在最上头,底下还有一张老家的合疗本。我翻到合疗本最后一页,参保人姓陈,叫陈桂兰,跟三姑婆对得上。但参保关系那一栏写得清楚:户主陈桂兰,家庭成员里没有姓贵的,也没有姓林的,只有一个女儿嫁到了外县。
也就是说,贵林表叔不是三姑婆的亲儿子。
我心跳猛地快了半拍。把东西原样塞回去,退出来关上门。靠在外头墙上缓了好一会儿,脑子转得飞快。贵林表叔管老太太叫"爸"叫得那么顺溜,结果压根不是亲生的。那他们到底是什么关系?老太太又知不知道这回事?
下午贵林表叔从医院回来,进门就叹大气,说老太太刀口疼得睡不好觉,大夫建议多住几天。他说这话的时候看了我一眼,那眼神里头带着点试探。我没接茬,问他晚饭想吃什么。他说随便,转头又提了一嘴:"小冬啊,上次跟你说的那三万块钱的事……"我端着水杯喝了口水,说表叔我先给你算笔账。
我回屋把账本拿出来了,翻开第一页递给他。贵林表叔扫了一眼,脸色变了变:"你这是干啥?"我说这几天家里的开销我记了一下,你看看有没有出入。他媳妇在旁边凑过来看,看完嘴一撇:"这点钱你也记啊?一家人用得着这么生分?"
我说一家人也得明算账,表叔你之前说押金回头转我,三千块,还有这几天的吃喝水电,总共加起来七百出头了。你啥时候方便转给我?贵林表叔把账本往桌上一放,脸上的笑收了大半:"小冬你这是信不过表叔?"
我说不是信不过,是我这小本买卖一天不开张一天没进项,垫不起。他媳妇在旁边接话:"你这孩子咋这么计较呢?你姑婆做手术这么大的事,你当表侄儿的出点力不应该?"
我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说:"表嫂,姑婆跟你们家什么关系,你清楚吧?"她脸色猛地一僵,嘴张了张没说出话来。贵林表叔在旁边咳了一声,说"小冬你这话啥意思"。
我没再往下说,把账本收回来转身回了屋。关上门之后我听见外头他们俩压低声音在吵,听不清内容,但那语气明显急了几分。我靠在门上吐了口气,手心里全是汗。
晚饭的时候他闺女从外面回来,手里拎着两杯奶茶,进门就递了一杯给她妈。贵林表嫂接过去喝了一口说"这杯给丫头买的",我站在厨房门口看着那一幕,忽然发现自己连生气的力气都快没了。她出去买菜买了一个多钟头,提回来一把青菜半斤肉,外加两杯奶茶三十多块,钱还是从我电动车筐里翻出来的一把零钱。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把手机通讯录翻到了社区民警老刘的号码。老刘在咱们这片儿干了七八年了,跟我妈也认识。我盯着那个号码想了半天,没拨出去。不是不敢,是我还想再看两天,看看他们到底能作到什么程度。
窗外的桂花树影影绰绰的,月光底下那根竹竿斜斜地靠着墙,像一个人抱着胳膊站在那儿等。我心里忽然踏实了一点,翻了个身睡了。明天再说,明天该算的总得算清楚。
第五章 我开始撂挑子不做饭,一家人轮流找我谈心
我决定从今天开始不伺候了。早上起来贵林表嫂照例来敲我门问早饭吃什么,我隔着门说店里忙你自己弄。外头安静了几秒,然后听见她嘟囔了一句"这孩子今天咋回事",脚步声走远了。
我磨蹭到八点多才开门出去,客厅桌上放着他们自己煮的方便面,碗都没收。贵林表叔已经去医院了,他闺女还在沙发上睡着,手机掉在地上屏幕还亮着。我看了那一桌狼藉一眼,转身去开了小卖部的门。
九点来人买了包烟两瓶水,十点来了个大爷买酱油,十二点之前又卖出去一箱牛奶。我把钱收了放进抽屉里,又把进货单理了理,该补的饮料列了个单子。以前这些活我早上起来就干了,这几天被他们搅得乱七八糟,今天终于安安静静把事做了。
中午贵林表嫂带着闺女过来找我,问午饭怎么弄。我头都没抬说外卖自己点。她站在柜台前面憋了半天,最后拉着闺女走了。过了半小时我听见她们出门的声音,应该是出去吃了。
下午贵林表叔从医院回来,一进门就直奔小卖部。他站在柜台外面,脸色比前两天严肃了不少,脸上堆着的那种笑没了,换成一种挺正式的表情。他开口第一句话是"小冬咱爷俩聊聊"。
我让他进来坐,给他倒了杯水。他捏着杯子转了半天,说:"小冬,你是不是对表叔有什么意见?"我说没有。他说那你这两天怎么跟变了个人似的?饭也不做了,话也不多说了,账本还拿出来算。
我抬起头看着他,说表叔我开店就靠这点收入,你们一家住我这儿吃我这儿,我确实负担不起。他听完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笑了:"你这孩子心眼实在,是不是王婶跟你说啥了?"
我心头一跳,脸上没动。他说王婶那人嘴碎,上回在巷口碰见她跟她聊了几句,她可能多想了。我说王婶说什么了?他摆摆手说没啥,就是些闲话。然后他把话题拐回去:"小冬,表叔真不是来占你便宜的,这不是姑婆住院赶上了嘛。等出院了,表叔一定好好谢你。"
他说"好好谢你"那三个字的时候语气特别恳切,跟之前那种笑嘻嘻的完全不一样。我差点就心软了,可转头看见他闺女躺在沙发上翘着腿刷手机,手机壳是我前两天进货新到的带卡通图案的款,三十八一个,她什么时候拿的我压根不知道。
我的心又硬回去了。我说表叔我知道了,你忙你的去吧。他站起来拍了拍我肩膀,走到门口又回头说了句:"小冬,咱们做人不能太计较,亲戚之间你帮我我帮你,路才能越走越宽。"
我没应声。看着他走回堂屋的背影,我掏出手机打开计算器,把今天店里的流水加了一遍。进账八十三,出账零,这才是正常的日子。
晚上贵林表嫂端了一碗面条过来给我,说是她做的,让我尝尝。我接过来看了一眼,白水面条上卧了个荷包蛋,撒了把葱花。她站在那儿搓着手,讪讪地说:"小冬,表嫂之前说话不好听你别往心里去。你一个人过日子也不容易,表嫂是知道的。"她把碗往我手里一推,转身走了。
我端着那碗面愣了好一会儿。荷包蛋煎得挺圆,葱花切得细细的,看着像用了心。我低头尝了一口,面条煮过头了有点烂,盐放得也少,但确实是一碗正常的面。我忽然觉得有点恍惚,这家人到底什么意思?凶起来能凶得理直气壮,软下来又能软得让你挑不出毛病。
我把那碗面吃了大半,剩了几口实在吃不下了。洗碗的时候看见贵林表叔在院子里抽烟,背对着我,肩膀塌着。他闺女在旁边椅子上坐着,难得没刷手机,跟他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话。那画面乍一看挺温馨的,像一家人在乘凉。
可我心里清楚,这温馨底下埋着什么。账本上那一串数字清清楚楚地写着,他们住了五天,我花了七百三十多块外加三千押金。而他们一家五口,没有一个人主动提过还钱的事,唯一一次主动是刚才那碗面。
我洗完碗出来,贵林表叔掐了烟冲我招招手。我走过去坐在桂花树底下的矮凳上,他开口了:"小冬,表叔想跟你说句掏心窝子的话。"他点了一根新烟,吸了两口说:"表叔这两年手头确实紧,老家的生意赔了,欠了点债。你姑婆这个手术是赶上了,要不我也不会来麻烦你。"
他说话的时候眼睛看着院子外头,声音低低的:"表叔知道你心里不痛快,换了谁都不痛快。但你想想,你妈当年也帮过我们家,你三姑婆那时候还给你妈织过毛衣呢。现在你妈不在了,三姑婆老了,咱们这一辈人不伸把手,谁伸?"
我坐在矮凳上,桂花叶子落了几片在肩膀上。他说的话听上去句句在理,可仔细一琢磨全是软的。他提了我妈、提了三姑婆、提了亲情,就是没提那三千块钱怎么还、住到什么时候走、吃我的用我的到底算不算个事。
我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土,跟他说表叔晚了,睡吧。他嗯了一声没拦我。
躺在床上我把今天从头到尾想了一遍。早上冷处理,中午点外卖,下午谈心,晚上软饭加掏心窝子。这一整天的操作有条有理,先冷后热,先硬后软,从头到尾把我架在"计较"跟"大方"之间来回磨。要不是我看见了那三十八的手机壳,要不是王婶那句"你妈活着的时候没提过",我可能真就被绕进去了。
但我没被绕进去。我翻了个身面朝墙壁,心里头那个账本又翻了一页:手机壳三十八,明天加上。
第六章 闺女偷拿抽屉钱被抓现行,贵林嫂反咬我栽赃
第六天早上出了件大事。我小卖部柜台抽屉里少了六十块钱。
我每天收的钱都放那个铁皮抽屉里头,整钱压下面,零钱搁上面。头天晚上我数过一遍,五块十块的一沓,整整齐齐用橡皮筋扎着,加起来一百四。早上开门一拉开抽屉,就剩八十了,少了一张五十和一张十块。
我第一反应是自己记错了,又把账本翻出来对着流水算了一遍。昨天卖了八十三块钱东西,进账我亲手放的,一张五十两张十块三张一块。也就是说抽屉里应该有一百四十三,现在剩了八十二,整整少了六十一。
我把院门关上,站在小卖部门口想了想这几天谁来过。贵林表嫂来借过充电器,他闺女进来拿过两回饮料没给钱,贵林表叔昨天下午聊天的时候坐了会儿。但我没亲眼看见谁翻抽屉,不好直接说。
中午他闺女又晃进来了,说"叔我渴了拿瓶水"。她从货架上拿了瓶蜜桃乌龙,拧开就喝,然后冲我晃了晃瓶子说"记我账上"。我看着她转身要走,忽然叫住她:"等一下,你昨天进我这屋没?"她扭头一脸不耐烦:"进来拿水了啊,咋了?"
我盯着她手里那瓶水,想了想说:"我抽屉里少了六十块钱。"她脸色一下就变了,把瓶子往柜台上一墩:"你啥意思?怀疑我偷的?"声音大得院子那头都听得见。贵林表嫂听见动静跑过来了,一进门就问"咋回事咋回事"。
我把少钱的事说了。贵林表嫂听完转头看她闺女,那丫头嘴一撇:"妈我没拿!他抽屉锁都没锁,谁知道是不是他自己弄丢了赖我!"贵林表嫂立刻接话:"小冬你不能这样啊,丫头才十六岁,你诬她偷钱,传出去她还做不做人了?"
我说我没诬她,我就是问了一句。贵林表嫂嗓门立刻高了:"问一句也不行!丫头从小没拿过别人一针一线,你这么说就是往她身上泼脏水!"那闺女在旁边配合着抹眼泪,抽抽噎噎地说"我要给我爸打电话"。
贵林表叔从医院打电话回来的时候我正在院子里站着,他媳妇在屋里哄闺女,声音大得我在院里听得一清二楚。电话接通了贵林表嫂上来就是一顿控诉:"你表侄儿冤枉咱丫头偷钱!六十块钱算什么大事,咱家再穷也不至于偷他六十块!"
贵林表叔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让我接电话。我拿着手机贴在耳朵上,他的声音听不出情绪:"小冬,钱的事你确定吗?"我说确定少了六十。他又沉默了一会儿,说:"这样,表叔等下回去处理,你先别着急。"
挂了电话我蹲在桂花树底下,搓了搓脸。六十块钱不大,但这六天攒下来的憋屈全顶到嗓子眼了。他们住我屋吃我饭用我电,现在少六十块钱还成了我栽赃陷害。那闺女的眼泪说掉就掉,演技比电视剧里的还自然。
王婶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我院门口,隔着门缝探头进来:"小冬,咋了?我听见你家吵吵。"我站起来跟她说了。王婶听完直接推门进来了,两步走到堂屋门口,冲里头喊:"大妹子,你家丫头昨儿下午是不是去巷口文具店了?"
贵林表嫂愣了一下:"你咋知道?"王婶说:"我昨天在巷口碰见她了,文具店老板还跟我说这丫头买了个笔袋和贴纸,掏出一张五十的。我当时还琢磨这娃挺有钱。"王婶话音刚落,屋里那闺女的哭声戛然而止。
我站在院子里看着那扇门,心里头忽然明白了一件事。六十块钱,一张五十一张十块。闺女买了笔袋贴纸花掉四十多,还剩了零钱。王婶没进院子之前她们可以赖,王婶把话说明白了,她们赖不住了。
屋里安静了好一会儿,然后贵林表嫂出来站在门口,脸色铁青。她看着我,嘴张了好几回,最后憋出一句:"小冬,这事儿是丫头不对,表嫂回头教育她。"说完砰地把门关上了。
我站在院子里看着那扇关上的门,王婶拍了拍我胳膊:"看见了吧?这家人,软的硬的都来,还养出了个小偷。"我说婶儿我看见了。王婶说:"你打算咋办?要不要婶儿帮你叫老刘来?"我摇了摇头,说再等等。
等我再看一天。因为我知道这还不是最狠的。贵林表叔从医院回来的路上肯定已经想好了怎么说,到时候他会把"孩子不懂事"、"表叔赔你"、"一家人别伤了和气"这几套说辞轮番使一遍。我得想清楚自己到底要什么——是要那六十块钱,还是要他们滚出我家。
我回屋把抽屉锁上了。钥匙揣在裤兜里,走一步硌一下大腿。
晚上贵林表叔果然回来了,进门先去了闺女那屋。过了十来分钟出来了,走到小卖部这边来敲窗户。我拉开窗,他站在外头递过来一百块钱,说:"丫头不懂事,表叔替她还你,多出来的算表叔的心意。"
我看着那张红票子没接。我说表叔,钱的事说完了,咱们说说别的。他挑眉看着我,我说你们打算住到什么时候?
他脸上的表情僵了一下,然后很快又恢复了那种温和的笑:"等你姑婆出院就搬。大夫说还得住个四五天,到时候表叔租个车把她接回老家养。"我看着他说好,四天,那咱们就四天。
他转身走的时候我注意到他脚步顿了一下,肩膀微微绷起来又松下去。那人精得很,知道这一百块钱买不回啥了,但面子上得做周全。
我把那张一百的收进了抽屉,在账本上记了一笔:六月二十一日,贵林还钱一百元。然后另起一行写了:距离他们搬走还有四天。
但心里头隐隐觉得,四天不会那么太平。
第七章 三姑婆夜里摔倒赖我地滑,邻居作证她自个儿弄的
第三天上半夜我被一声闷响惊醒了。脑袋还没清醒就听见贵林表嫂在客厅里尖叫了一声,接着是他闺女的哭声、贵林表叔大声喊"爸"的动静。我披了件外套冲出去,看见老太太趴在地上,旁边轮椅翻倒了,她那条做完手术的腿歪在一边,疼得脸都白了。
贵林表叔一把把老太太扶起来,转头冲我吼:"你家这地砖太滑了!老人哪儿站得住!"贵林表嫂在旁边应和:"就是,这瓷砖光溜溜的,白天就差点滑了一回!"我站在那儿看着地上的水渍——客厅正中间一滩明晃晃的水,那是他们晚上洗完脚随手泼的,平时就泼在院子里,今天不知道怎么泼到了堂屋地上。
老太太哼哼着喊腿疼,贵林表叔手忙脚乱地打电话叫车。我帮着把人抬上出租车的时候看了一眼时间,凌晨一点二十。巷子里安安静静的,只有路灯把雨后的地面照得发亮。
我没跟着去医院。回了屋躺床上怎么都睡不着,脑子里一直转着刚才那一幕。地砖滑?我在这屋住快三十年了,从没在这块地砖上摔过。那水是谁泼的谁心里有数。
第二天一早我正刷着牙,院门被拍响了。贵林表嫂先冲进来的,后面跟着个穿白大褂的社区医生。她一边往里走一边说:"大夫你看看这个地砖,我婆婆就是在这摔的,现在医院说刀口崩了得重新处理,这不是害人吗!"我含着满嘴牙膏沫子愣在门口。
社区医生姓李,四十来岁,平时在巷口卫生所坐诊。他蹲下来看了看地砖,又看了看门槛的位置,起身问贵林表嫂:"老人家什么时候摔的?"她说昨晚一点多。李大夫问:"当时谁在旁边?"她说都睡着了,听见响才出来。李大夫点了点头说:"这砖干了,看不出滑不滑,但老人家术后腿脚本来就不稳,夜里起床身边没人扶着就容易出事。"
贵林表嫂一听这话急了眼:"你意思是我们没看好?我们大老远来这儿陪床还不够上心?"李大夫没接话,看了我一眼,那眼神里写着"你小心点"。
送走李大夫,贵林表嫂又闹了一阵,说老太太刀口裂了至少得多住一个星期,让我负责。我说你泼的那滩水还在门槛那印着呢,要不要我拿手机拍下来?她张了张嘴,转身甩门走了。
巷子里刘奶奶买菜路过,看见我就凑过来问:"小冬你院门口咋了?昨晚听见你们家吵吵。"我把事说了,刘奶奶一拍大腿:"哎哟我昨天傍晚在巷口凉快的时候看见了,你表嫂倒洗脚水泼你们家堂屋门口了,我还寻思这怎么往屋里泼呢!"
王婶也闻讯过来了,加上刘奶奶,两个老太太站在我院门口把昨晚的来龙去脉一捋,时间线清清楚楚。贵林表嫂泼水在先,老太太起夜摔跤在后,跟地砖滑不滑没关系。
中午贵林表叔从医院回来,进门第一句话就是"小冬,姑婆这次得多住一周,大夫说刀口感染了"。他语气低沉沉的,脸上带着疲色。我说知道了,然后跟他说:"表叔,昨晚堂屋地上那滩水是谁泼的,有人看见了。"
他愣了一秒,然后摆摆手:"现在说这个有啥用,人都摔了。"我说有用,得说清楚,要不我还得赔医药费。他盯着我看了好几秒,那眼神我第一次读不懂——像是恼,又像是别的什么。
下午社区老刘来了。王婶电话打的,老刘骑着电动车过来,进院先看了地砖,又去巷口问了刘奶奶,最后坐在堂屋里跟贵林表叔聊了二十分钟。我站在院子里没进去,听见里头声音不高不低的,贵林表叔说了好几回"不是那个意思"、"家事不至于报警"。
老刘出来的时候拍了拍我肩膀:"小冬,我跟他说了,老人家摔了是意外,但责任得理清楚。水谁泼的谁担着,跟你没关系。他要是不服,让他来找我。"我看着老刘的背影走远,转身回到院里。
贵林表叔站在堂屋门口,脸色很难看。他媳妇坐在里面沙发上,蔫着不出声。闺女戴着耳机躲墙角,头都没抬。一家三口像被抽了气的气球,瘪在那儿。
我走到墙角,把那根竹竿拎了起来。竿子被雨淋了几回,表面毛刺磨平了些,握在手里更趁手了。我把竹竿横在院门口,靠在了门框上。
贵林表叔看见我这动作,眉毛拧起来了。我冲他笑了笑:"表叔,刮风天怕门被吹上,用竿子顶一下。"他张了张嘴,没说话。
那天晚上没人再泼水,没人再提地砖的事。老太太在医院里躺着,家里安安静静。我躺在自己屋里,盯着天花板想:还有三天,三天之后他们到底会不会走?
不会的。我心里有个声音说,他们不会走的。
第八章 我把竹竿横在院门口,贵林叔跟我拍桌子
果然没走。
第四天早上贵林表叔从医院回来,带回了新的消息:老太太术后感染得用进口抗生素,每天多加八百块,之前的押金不够了。他坐在堂屋里,搓着手跟我说:"小冬,这次是真没办法了,医院那边催费,老家那边一分钱都转不过来。表叔能不能先跟你借一万?等报销下来,连本带利还你。"
他说"等报销下来"的时候我在数他搓手的次数,左三下右三下,跟第一回提钱的时候一模一样。我给他倒了杯水,然后走到院门口,把那根横着的竹竿拿起来,竖着靠回了门框旁边。
这个动作我做得特别慢,慢到贵林表叔全程看着。他脸上那种搓手的局促慢慢没了,换成了一种我从来没见过的表情——冷下来了。他说:"小冬,你这是什么意思?"
我说表叔,我没别的意思。你来我家住了九天了,吃我的喝我的,我帮你垫了押金,你闺女还从我抽屉里拿了钱。这些我都没跟你细算过,但我心里有本账。你今天跟我说一万,明天是不是该说五万?后天是不是要把我这院子也借走?
他把杯子往桌上一顿,声音猛地高了:"周冬生你放什么屁!表叔是那种人吗?你姑婆躺在医院里等着救命钱,你在这儿跟我算账?你还是人吗你!"
他拍着桌子站起来,脸涨得通红。贵林表嫂从屋里冲出来站在他旁边,插着腰喊:"你这娃心咋这么狠!老太太住院快死了你在这儿讲钱讲理!你妈那会儿要是这么对你,你早饿死了!"
我站在堂屋门口,背靠着门框,手里什么也没拿。那根竹竿就在我左手边三步远的地方,竖着靠墙,但我没动它。我看着面前这两个人,忽然觉得他们气急败坏的样子挺可怜的。
我说表叔,你好好说,我就好好听。你拍桌子,我就站远点。贵林表叔往前迈了一步,指着我鼻子说:"你今天要是不帮这个忙,我告诉你,我就去社区告你!说你虐待老人!地砖上摔的伤在病历上写着呢!"
我看着他指着我的那根手指,肥短肥短的,指甲缝里还有点泥。我说你去告吧,社区老刘昨天刚来过,你要不要再把他叫来问问?他手指头晃了晃,慢慢放下了。
贵林表嫂在旁边急了,拉他袖子:"你别跟他吵,跟他吵有什么用!"又转头对我换了副脸,语气软了八度:"小冬,表嫂求你了,你姑婆真撑不住了。你要是不放心,表嫂给你写借条,按手印都行。"
我看着她那副眼泪汪汪的样子,又看看旁边贵林表叔铁青的脸,心里头浮上来四个字:交替上阵。一个唱红脸一个唱白脸,软硬兼施,轮番磨你。这招用了快十天了,他们还没烦,我先烦了。
我说表嫂你写借条吧,然后把账本打开,从第一天开始算。老太太住院三千押金我垫的,你们九天的吃喝水电一共九百三十七,丫头拿的六十还了一百,多出的四十算退给你。押金加开销合计三千九百三十七,今天你们搬走,我押金条给你,你把账结清,咱们两清。
贵林表叔听完愣了两秒,然后冷笑了一声:"你要赶我们走?"我说不是赶,是你们说住到姑婆出院就搬,姑婆昨天刀口崩了得重新住院,你们住这儿也不方便,不如租个离医院近的旅馆。他闺女在里屋忽然冒出脑袋喊了一句:"爸咱们搬不搬?我同学说我家门口有共享单车!"
贵林表叔回头吼了一嗓子"闭嘴",又转回来盯着我。他的眼神变了,之前那些笑、那些软、那些掏心窝子的恳切全没了,露出来的是一只老狐狸看着猎物要从笼子里钻出去时的那股狠。
他说:"周冬生,你行。你妈要是活着看见你这么对亲戚,棺材板都压不住。"这句话像把刀子,直愣愣戳在我心口最软的那块肉上。我攥紧了拳头,指甲掐进掌心里。可他不知道,这十天里我被他拿"你妈"这两个字压了七八回了,每回都压得我喘不上气,但这回不一样——这回想让我喘不上气的,不是他说的那句话,是我自己心里头攒了十天的火,终于烧到了该烧的地方。
我说表叔,我妈活着的时候教过我一件事:亲戚是走出来的,不是赖出来的。你今天拿我妈说事,那我也拿我妈说事。我妈留下的存折,我一个子儿都不会动,因为那是我妈留给我的。你跟我家什么关系,你心里清楚,我心里也清楚。你要是觉得我做得不对,你去跟社区说,去跟派出所说,去跟这条巷子里所有的老邻居说。你看他们站谁。
我说完这段话的时候声音抖了一下,但没卡住。贵林表叔站在堂屋里看着我,脸上的肌肉抽了抽,眼珠子转了好几圈。他媳妇在旁边拉了他一把,低低说了句"算了吧"。他甩开她的手,又瞪了我两眼,转身进了里屋。
我听见他在里屋翻东西的声音,窸窸窣窣的,然后是他闺女小声问了句"爸咱们真走啊",他没吭声。
我走到院门口,把那根竹竿拿起来,横着架在了两扇门板上。竹竿一搭上去,门就关严实了。我站在门里头,看着那根竿子把院门撑得死死地,像一道锁。
王婶在隔壁听见动静探出脑袋来问我"咋样了"。我冲她笑了笑说:"婶儿,快了。"
第九章 街坊四邻围过来听热闹,丑事摊在太阳底下晒
下午两点,贵林表叔一家终于开始收拾东西了。他闺女最快,一个双肩包就把衣服塞完了,坐在沙发上玩手机等着。贵林表嫂翻箱倒柜,把晾在厕所的睡衣收下来叠好,又去厨房洗了他们用过的那几个碗。贵林表叔坐在堂屋椅子上抽烟,一根接一根,烟灰弹在地上也不扫。
我站在院子里看着他们忙活,心里头没有预想中的痛快,反而有点空落落的。这十天过得太快了,快得像被人推着跑了一段上坡路,现在终于要停下来了,腿还在发软。
贵林表叔收拾完东西出来,手里拎着个布袋子,里头装着老太太住院用的东西。他走到我面前,把一沓单子递过来:"押金条在这,医保本也在,你回头拿条子去医院退钱。"我接过来看了看,三千块的条子确实在里头。他又从兜里摸出皱巴巴一叠票子,数了数递过来:"这九百多,吃喝的那部分。多的四十算丫头赔你的。"
我收下了,数都没数直接揣兜里。他闺女站在门口背着包,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不哭不闹,跟来的时候一样沉默。贵林表嫂推着老太太的轮椅——老太太昨天从医院接回来了,换了药,重新包扎过,今天精神头还行,还能扭头看院子里的桂花树。
贵林表嫂推着轮椅走到门口,回头看了我一眼,张了张嘴好像想说什么,又没说出来。老太太倒是开了口,嗓门沙哑沙哑的:"小冬啊,这几天辛苦你了。你妈是个好人,你也是个好娃。"
她说这话的时候我看着她的眼睛,浑浊浑浊的,看不出真假。我就冲她点了点头,没说别的。
院门拉开的时候竹竿掉在地上,咣当一声响。贵林表叔弯腰把它捡起来,递给我。我接过去的时候他手指头捏着竹竿没松,我俩就这么隔着半根竿子对了两秒。他看着我说:"小冬,表叔这次记住了。"
我没问他记住了什么。他松了手,推着老太太出了院门。贵林表嫂跟在后头,他闺女走在最后面,经过我身边时忽然停了一下,小声说了句"叔对不起"。然后快步追上她爸妈,头也不回地走了。
我以为这就结束了。
结果他们刚走出去十几步,巷口那边呼啦啦围上来一群人。刘奶奶、王婶、巷口修鞋的老赵、对面住的小两口、甚至文具店老板都跑出来了。十来号人把那一家子堵在巷子中间,七嘴八舌地就开了腔。
王婶嗓门最大:"哟,这就走啦?住了十来天,好歹跟街坊们打个招呼嘛!"刘奶奶拄着拐杖凑上去:"就是,那天晚上泼水我可在巷口看着呢,你们家那盆水泼得那叫一个远。"修鞋老赵在旁边接茬:"我还以为多亲的亲戚呢,户口本上都翻不着名字!"
贵林表叔被围在中间,脸上青一阵红一阵的。他媳妇低着头使劲推轮椅想往前走,可前头堵着的人就是不让。文具店老板指着那闺女说:"这丫头那天在我店里拿五十买笔袋,我找她零钱的时候还问哪儿来的,她说她叔给的。"王婶立刻接话:"她叔给的?她叔的抽屉里少了六十呢!"
人群里哄地笑了。贵林表叔站在中间,脸涨得跟猪肝似的,嘴唇哆嗦了半天,最终只憋出一句"让让,我们要赶车"。王婶侧身让了条缝,嘴上没闲着:"赶车啊?那赶紧的,别耽误了。小冬这个院儿我们还得给他看着呢,免得啥时候又冒出几个'表叔'来。"
贵林表叔推着轮椅从人缝里挤过去的时候,我站在自家院门口看得清清楚楚。他后脑勺那片头发白了好多,肩膀往前佝偻着,跟他十天前进门时那个指点江山的样子判若两人。他闺女跟在后头跑了几步,回头朝巷子里看了一眼,又赶紧扭过去了。
人散得很快。王婶最后走的,拍着我肩膀说:"行了小冬,雨过天晴了。不过你留个心眼,这号人记住你了,保不齐以后还来。"我说婶儿我知道。
院门重新关上的时候我靠在门板上,仰头看天。午后的太阳明晃晃的,照得院子里桂花树的叶子绿得发亮。墙角那根竹竿还躺在地上,我弯腰捡起来,握在手里掂了掂。
十个白天九个晚上,从一张陌生的脸拍响院门开始,到今天那一家子从巷口灰溜溜地消失。我低头看了看手里的竹竿,又看了看头顶那根晾衣绳。竿子还是那根竿子,可我现在觉得它不止能晾衣服了。
我回屋把账本翻到最后一页,把今天收到的九百多块记上,又把押金条夹在本子里。合上本子的时候我忽然注意到一个事——账本第一页那天,是十六号。今天二十五号。整整十天。
十天前我连他们家几口人都没数清,十天后的现在我对他们家每个人的脾气秉性摸得门清。贵林表叔嘴甜心硬,贵林表嫂见风使舵,那闺女偷钱被她妈护着,老太太除了说"烫"和"疼"就没别的话。这十天像被人摁着头上了堂速成课,教的不是别的,是让你看清楚人心到底能隔着几层布。
晚上我一个人煮了碗面,卧了个荷包蛋。葱花切得碎碎的,汤里放了勺猪油,热腾腾地端到桂花树底下吃。晚风凉丝丝的,桂花还没开,但叶子沙沙响着,听着舒服。我夹起一筷子面吸溜进嘴里,烫得直哈气,可那股热乎劲儿一直暖到胃里。
吃完面我把碗洗了,又把院子扫了一遍。堂屋地上那几处烟头灰扫干净,沙发套拆下来扔洗衣机里,厕所里他们的洗漱用品都带走了,碎花睡衣也没留下。我把窗子全打开通风,夜风穿堂而过,吹得屋里的窗帘簌簌地飘。
一切干干净净的,就像十天前一样。
我把院门从里面插上,然后走到墙角,把那根竹竿竖起来,靠在了门框旁边。这次不是横着挡门,是竖着靠在那儿,跟一把等着人随时抽出来的剑似的。我看着它笑了笑,转身进了屋。
明天小卖部正常开门,该进货进货,该卖货卖货。日子还得往下过,但过日子的那个人不一样了。
躺上床的时候手机亮了一下,是王婶发来的消息:"睡没?"我回了个"没"。她又发:"今天围他们的时候我看见你贵林表叔口袋里掉出来个信封,我捡起来看了,里头是你家院子大门的照片。你明天换个锁。"
我看着那条消息愣了半天,然后把手机放下,盯着天花板发了会儿呆。院门照片?他什么时候拍的?第一天进门的时候?还是趁我不注意的时候?他要那照片干什么?转手卖给别人?还是留着以后还来?
我翻了个身,把被子裹紧了。心里头不害怕,就是觉得后背有点凉。不过凉就凉吧,明天换锁就是。王婶说得对,这号人记住了你,但你也记住了他们。互相记住,看谁先怵谁。
窗外桂花树的影子映在窗帘上,摇摇晃晃的。我闭上眼睛之前最后看了一眼屋门后面靠着的那个东西——竹竿不在那儿,还在院里墙根靠着。但我知道它就在那儿,只要我出去走三步就能拿到。这个认知让我睡踏实了。
第十章 派出所来人调解,我把半年电费水费账单拍桌上
事情没完。
第二天一早我刚开门,老刘就来了。他骑着电动车停在院门口,脸色不太好看,开口就说:"小冬,你那个表叔去派出所报案了。"我手里的扫帚顿住了。
老刘跟我说,贵林表叔昨天下午从巷口走了以后没直接回家,打了辆车去了城南派出所,报的是"邻里纠纷和财物侵占"。他说我非法扣押他父亲(就是老太太)的医保本和住院押金条,还说我威胁他家人的人身安全,用竹竿"武力驱赶"他们。
我听完愣了两秒,然后没忍住笑出了声。老刘拍了我一下:"你别笑,人家正儿八经报了案的,今天上午派出所让我过来了解情况。"我说行,了解,你进来坐。
我把押金条和医保本从账本里抽出来摆在桌上,又把账本翻开给他看。第一页十六号的记录,一路到昨天二十五号,每天的开销进出清清楚楚。我又把手机里存的几张照片翻出来——贵林表嫂泼在地上的水渍照片、那闺女拿着奶茶从店门口走过的监控截图、还有贵林表叔第一天进门时我随手拍的门口视频。
老刘看完沉默了好一会儿,说:"你这证据挺齐全啊。"我说一个人住了十天,要是不记着点啥,被人卖了都不知道。老刘又翻了翻押金条,确认了金额和日期,拿出手机拍了照。
上午十点多,派出所那边打了电话过来,说让下午去一趟做调解。贵林表叔也会去,到时候当面把事情说清楚。
我中午简单吃了口饭,把账本、押金条、医保本、手机里的照片视频,还有一小沓东西装进帆布包里。那沓东西是我后来翻出来的——近半年的水电费缴费单。之前他们没来的时候我一个人住,水电费加起来一个月不到两百块。他们住的这十天,我查了一下电表和水表,涨幅直接翻了两倍多。
去派出所的路上我骑着电动车,风把头发吹得乱七八糟的。我脑子里转着待会儿见面该说什么,但转来转去就一个想法:我不欠他的,一分都不欠。
调解室是个不大的屋子,一张桌子两把椅子,墙上贴着"和为贵"的标语。我到的时候贵林表叔已经坐在那儿了,旁边还坐了个穿皮夹克的中年男人,应该是他找来的什么人。贵林表叔看见我进来,脸扭到一边去了。
调解员是个年轻小伙子,姓周,跟我同姓。他先把事情简单复述了一遍,然后让贵林表叔先说。贵林表叔清了清嗓子,开口就是:"他非法扣押我父亲的医保本和住院押金条,我父亲现在还在医院里,没有医保本就出不了院。他还拿竹竿威胁我们全家,我闺女吓得晚上做噩梦。"
我坐在对面听着,一句没打断。等他说完,我把帆布包打开,一样一样往外拿。账本先摆上,翻到第一页。押金条放在账本旁边。手机打开相册,翻到水渍那张照片搁在桌上。最后把那沓水电费缴费单码整齐了,也推了过去。
调解员翻了翻,抬头看贵林表叔:"您说非法扣押,但这押金条上是您侄儿的签字,说明钱是他垫的。您说竹竿威胁,有没有人证或者物证?"贵林表叔张了张嘴,旁边的皮夹克男人接话了:"竹竿是事实吧?我这边当事人有照片,他拿竹竿顶住大门不让我们走。"
我把手机里那张竹竿横在门上的照片翻出来:"这是横着挡门的,怕风把门吹关上,而且我搭上去的时候他们还没收拾东西。后来他们走的时候竹竿是我自己拿开的,巷子里十几个人都看见了。"我顿了顿又说:"再说了,竹竿那东西在我家墙根靠了快十年了,晾衣服用的,什么时候变成武力工具了?"
贵林表叔的脸一阵白一阵红。调解员翻了翻账本,又看了看缴费单,抬头问贵林表叔:"您说您是他表叔,您能提供一下两家关系的证明吗?"贵林表叔支吾了半天,说"亲戚关系要什么证明"。调解员说"派出所这里要个依据"。
皮夹克男人凑过去跟贵林表叔嘀咕了几句,贵林表叔的脸色更难看了。调解员把账本合上,又把水电费单子理了理,说:"这样吧,你们双方把账算清楚,该还的还,该退的退。既然报警了,咱们就按规章来。"
我拿出手机打开计算器,把账本上的数字重新算了一遍:十天伙食水电杂费一共九百三十七块,他们走的时候还了九百多,抹零头算两清。押金三千是我垫的,押金条在我这儿,老太太出院凭条子退钱。至于他们说的"非法扣押",押金条是垫钱凭证,我拿着天经地义。
贵林表叔听完我算的账,嘴唇哆嗦了半天,最后一拍桌子:"你连饭钱都算?你那天煮的面条我闺女都没吃饱!"我看着他笑了,说表叔那你把没吃饱的那顿扣掉,我重新算。他哑在那儿,皮夹克拉了拉他袖子。
调解到最后,派出所出的结论是双方属家庭内部经济纠纷,不构成案件。贵林表叔可以把医保本拿走,押金条留在我这儿等老太太出院我拿条子去退钱,退出来的钱他再来找我拿。至于水电费和其他开销,已经当面结清不再追诉。
贵林表叔黑着脸站起来,把医保本从桌上拿走了。走到门口他回头看了我一眼,那眼神里有恨也有不甘,但更多的是认栽。我没看他,正在把桌上的账单一张一张收进包里。
出了派出所的门,阳光晒得人睁不开眼。贵林表叔跟皮夹克快步往马路对面走,我叫了他一声。他扭头,我说:"表叔,三姑婆养好身体。那个押金退出来我打电话给你。"他嘴唇动了动,什么也没说就走了。
我骑上电动车往回走,风又暖又燥。路过巷口的时候看见王婶坐在她家门口择豆角,冲我扬了扬下巴,我冲她点了点头。
回到家我把帆布包扔在桌上,从里头抽出那沓水电费单子,又看了一眼。十天用了我平时一个半月的量,贵林表叔走的时候那九百多块连电费都不够填的,但我没再跟他计较。不是因为大方,是因为该说的都说清了,该留的证据都留下了。他在派出所拍桌子说"饭钱都算"的时候我就明白了,这种人永远觉得自己亏了,永远觉得别人欠他的。你跟他说理说得清楚,你跟他说良心说不清。
我坐在桂花树底下喝了杯水,看着院子里那根竹竿。阳光打在竿子上,照出一截一截的亮斑。它还是那根普通的晾衣竿,但在我这儿,它多了个名字,叫"教训"。
第十一章 他们终于收拾东西要搬走,临走还顺我一袋米
调解完的第二天,贵林表叔给我打了个电话。我以为又要说什么幺蛾子,结果他说老太太想回老家养,让他来拿押金条先去办出院手续。我说行,你来拿。
他来得比我想的晚,下午三点多才到。院门我没关,他站在门口敲了两下门板,没往里走。我出去把押金条递给他,他接过去的时候手指头顿了一下,然后塞进口袋里。我看着他说:"退出来的钱打我微信就行。"
他嗯了一声,转身要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没回头,声音闷闷的:"小冬,你那袋米……我搬走的时候拿了一袋,里头还剩半袋,你回头自己看看少了没有。"他说完就快步走了,步子又急又快,像怕我再追上去跟他算米的账。
我愣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口,半天没回过神。然后我转身回屋去了厨房,打开米缸盖子一看——确实少了。我上周刚拆的那袋二十斤东北大米,还剩大半袋,他拿走的不是半袋,是整整一个米袋子,连袋子一起拎走的。那袋子大米花了六十多块钱,他闺女吃了我好几回方便面火腿肠,最后还顺了一袋米走。
我站在厨房里看着米缸那个空了大半的位置,忽然笑出声来了。这人啊,临走都改不了那毛病。还"半袋"呢,那袋子能装二十斤,你跟我说半袋?
但不知道为什么,我气不起来了。可能是该生的气十天前就生完了,也可能是他走的时候那副缩着脖子的样子太滑稽,让我觉得跟这种人较真不值得。六十块钱一袋米,就当喂了野猫了。而且这米他吃了十天真还长胖了,他闺女那脸盘子比我初见时圆了一圈,也算没白吃。
傍晚王婶过来串门,听说这事笑得直拍大腿:"连米都顺?这人真是属耗子的,走哪儿偷到哪儿。"我说算了婶儿,人都走了。王婶说你把院门锁换了没?我说换了,下午刚换的。她点点头,说那就好,这种人你留了钥匙就麻烦。
晚上我煮了新买的米,配着炒鸡蛋和拍黄瓜,坐在桂花树底下吃了顿清清净净的饭。碗里的米饭颗颗分明,嚼着有股甜味。我扒了两碗,撑得靠在椅背上打了两个嗝。头顶上的桂花树叶子被风吹得哗啦啦响,天色从橘红慢慢变成墨蓝,星星一颗一颗亮起来。
我一个人坐在院子里,觉得这十天像做了一场梦。梦里有个自称表叔的人带着一家老小闯了进来,占了你的客厅喝了你的茶吃了你的米使唤你的人,最后卷了半袋米灰溜溜地跑了。醒来的时候院子里安安静静的,只有桂花树和竹竿还在老地方。
但我知道这不是梦。手机里有王婶发的消息,有老刘打的通话记录,有派出所调解的签字单,还有微信零钱里贵林表叔最后转来的那笔三千块——他傍晚真的转来了,附言写了两个字"押金"。我收了,回了个"收到",他再没发过消息。
这十天的每一分钟都是真的。包括我站在派出所里把账单拍桌上时的那个心跳,包括我拎着竹竿横在门框上时手心的汗,包括他闺女说"叔对不起"时那种别扭又真诚的语调。那些人、那些事,切切实实地在我这间院子里来过、住过、闹过、走过。
我洗完碗回屋,经过堂屋的时候看见沙发上还留着一点压痕,是他们打地铺时垫的褥子压出来的。我拍了沙发垫两下,把痕迹拍平了。然后走到院门口,把新换的门锁拧了两圈检查了一遍,插销也拉上了。
墙根那根竹竿还在,月光底下黑黢黢的一根影子。我蹲下来摸了摸它,竿子上头还带着白天太阳晒过的余温。从今往后它安安心心当它的晾衣竿,再不用担别的用了。
可我心里又隐约知道,如果有一天院门再被莫名其妙的人拍响,我会第一个想起它。
第十二章 院门重新上锁,我把那根竹竿钉在门框上当门闩
贵林表叔走后的第三天,我开始拾掇院子。把堂屋里里外外擦了遍,沙发套洗了晾上,窗帘拆下来拍打了灰。厨房的灶台用钢丝球蹭得锃亮,冰箱里翻出两瓶过期的酱豆腐扔了,重新去超市买了新鲜的塞进去。
小卖部正常开着,熟客进来会问一句"你家那帮亲戚走啦",我嗯一声他们就嘿嘿笑,不再多问。巷子里的生活还跟以前一样,刘奶奶每天早起买菜,修鞋老赵九点出摊,王婶隔三差五端碗汤过来。可我总觉得哪里不一样了。
不一样的是我自己。以前我站在柜台后面看见生面孔问路,会直接给人指路让走;现在我会先多看两眼那张脸,问清楚来找谁、什么关系、认识不认识。以前有人夸我这院子收拾得干净,我会不好意思地低头笑笑;现在我会说"那是,我自己收拾的"。以前看见亲戚上门不管认不认识先让进来喝水;现在我会先站门口问清楚。
贵林表叔这十天像给我打了一针疫苗。疼是疼了,但疼完之后对某些病毒有了免疫力。下次再有谁拍我院门说"我是你表叔"、"我是你三姑婆"、"我是你远房老舅",我不会再请进来喝水煮面垫押金了。我会先查户口本、问王婶、翻我妈的记账本,全对上了再说。
第六天是月底,我搬了把梯子架在院门口,把那根竹竿横着比了比门框的宽度。然后拿电钻在门框两边钻了两个眼,把竹竿两头塞进去,卡得严丝合缝。这样从里面一推就卡上了,从外面拽不动,比原来的铁门闩还结实。
王婶在隔壁看见了,隔着墙头喊:"哟小冬,你这竿子终于有了正经用途!"我站在梯子上回头冲她笑:"婶儿,这叫物尽其用。"王婶哈哈笑了一阵又喊:"那要是有人来串门你咋开?"我说:"来了正经亲戚我就抽出来,来了不正经的我就卡着。"
这话是半开玩笑,但做出来的时候我心口实实在在地松快了一下。这根竹竿跟了我快十年,晾过被单被套,撑过院门挡过风,最后被我钉在门框上当成了门闩。从今天起它守着这个院子的门,谁想进来先过它这一关。
那天晚上我给自己做了顿好的。红烧排骨炖了满满一锅,炒了盘油麦菜,还切了盘酱牛肉。饭桌上摆了三菜一汤外加一瓶啤酒,我一个人坐在桂花树底下,筷子夹起一块排骨咬下去,肉烂脱骨,酱香浓郁。我喝了口啤酒,冰凉冰凉的,顺着喉咙下去爽得打了个激灵。
这顿饭我吃了很久,边吃边想事儿。想我妈,想她以前过年过节也爱做红烧排骨,想她说"亲戚能帮就帮一把"时脸上的表情。可我现在觉得我妈那话得加个前提——亲戚,得是相互的亲戚。你帮我一把我帮你一把那叫亲戚,你踩着我往上爬还嫌我垫得不舒服,那叫吸血鬼。
我妈如果活着看见贵林表叔这么折腾她儿子,估计抄起扫帚就撵人了。她那人看着温和,骨子里比谁都硬气。我可能像她,只是这硬气埋得深了点,被十天磨刀子一样磨出来了。
吃完饭我把碗筷收了,在院子里慢慢走了一圈。桂花树今年长高了不少,树冠撑开一片荫。墙角那丛月季开了第三茬花,粉红粉红的。晾衣绳上空荡荡的,风吹过来轻轻晃着。院门上那根竹竿门闩横在月光底下,影子拉得长长的,一直伸到堂屋门口。
我站了一会儿,回屋拿了手机出来,打开微信找到贵林表叔的对话框。最后一条消息还停在那个"收到"上面,他没再发过。我点开他头像看了看,朋友圈更新了一条,是一张老太太坐在老家院子里的照片,配文"回家静养,感谢老天"。底下有人点赞,我没点。
退出对话框之前我犹豫了一下,手指头悬在"删除"上面停了两秒,然后划过去了。留着吧,又不占地方。留着也是提醒自己——你看,再像模像样的亲戚,只要查户口本翻不着,你就得当心。
我把手机揣回兜里,重新检查了一遍院门。竹竿门闩卡得紧紧的,两头嵌入钻孔里,就算从外头使劲推也推不动。我伸手摸了摸竿子表面,已经被磨得光滑滑的了,从粗糙的晾衣竿变成了一道门闩,手感都不一样了。
转身进屋的时候我忽然想起一件事。第一天贵林表叔敲院门的时候是中午,太阳正烈,我端着半碗剩饭去开门。那时候我心里头那个"忍"字占了上风,忍到第十天变成了"算"。现在第十二天,我再站在院门里头往外看的时候,那个字换成了"守"。守住自己的地界,守住自己的日子,守住我妈留给我的这个小院和那点家底。
冰箱里有新买的菜,米缸里满满的,小卖部柜台上摆着今天刚补的货,院子里桂花树安安静静地站了第三个年头。这些都是我的,我一样一样攒起来的。贵林表叔那样的亲戚来一个我挡一个,来两个我挡一双。挡不住也有后招,派出所老刘的电话就存我手机上,王婶住隔壁随时能喊,这条巷子里十几户邻居都看着呢。
我走进屋关上门,听见身后院门上那根竹竿卡在钻孔里发出一声轻轻的"咔"。那声音细细的,像锁扣上了。我弯了弯嘴角,抬手关了灯。
屋里黑了,窗外的月光隔着窗帘透进来,模模糊糊地洒在地板上。我躺在自己床上,枕着睡了十几年的枕头,闻着熟悉的洗衣粉味儿,慢慢地、稳稳地闭了眼睛。
这一次院门外面再响起什么声音,我都不怕了。该来的会来,该挡的能挡。周冬生今年二十八,小卖部开了三年,院子住了快三十年。他有门闩有邻居有脾气有主意,往后再有人想顺竿子爬到他头上,先问问那根竹竿答不答应。
夜风穿过院子,桂花叶子簌簌地响了一阵,又安静下去了。月光照着院门上那道竹竿门闩,又黑又直,横在门框中间,像一道谁也绕不过去的坎。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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