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一名空姐,三年前和头等舱的乘客发生了一段情事,永生难忘。
林悦今年三十一岁,飞了八年,从经济舱到头等舱,从国内航线到国际航线,她见过形形色色的乘客。有把空乘当服务员使唤的暴发户,有全程板着脸签字批文件的大老板,也有头等舱里抱着孩子手足无措的年轻爸爸。这工作看着光鲜,实际上就是空中服务员,笑脸赔了一天,落地之后嘴都是僵的。
三年前那个航班,她飞的是上海到巴黎,夜里起飞,全程十二个小时。那天头等舱八个座位坐了六个人,她在舱门口迎客的时候,一个四十出头的男人最后一个登机,穿着深灰色的薄外套,手里只拎了个公文包,没拖行李箱,一看就是常飞短途的,轻装上阵。他冲她点了下头,嘴角带点笑意,说了句辛苦。
林悦看了一眼登机牌,陈远山,座位靠窗。她领他过去坐下,问了句先生需要什么饮品。他说温水就行,不要太烫。林悦端了杯温水过来,他接过去顺手放在了小桌板上,然后从公文包里掏出一本旧书,封皮都卷了边,是汪曾祺的散文集。
飞行平稳之后林悦巡舱,陈远山没睡觉也没看电影,开着阅读灯翻那本书,手里的铅笔偶尔在空白处划一道。她给其他乘客送完夜宵回来路过他身边,他抬头笑了一下,说有没有什么垫肚子的东西,晚饭没来得及吃。林悦去厨房给他热了一份三明治,端过来的时候顺便瞥了一眼书页,上面用铅笔写着"雨天的蘑菇最好吃"几个字,字迹清瘦端正。
她没忍住笑出了声,陈远山抬头看她,她赶紧解释说你写的这句有意思。陈远山把书合上,说我闺女让我读的,说这老头儿写东西有味儿。林悦当时就想,一个四十几的男人跟女儿一起读书,这画面有点意思。
那次航程他们没多聊,但后来好几次林悦飞欧洲航线,都在头等舱碰见陈远山。时间久了才知道他是做艺术品生意的,常年在国内外跑,巴黎、伦敦、米兰轮着转。他话不多,但每次都会跟林悦说两句话,有时夸她今天气色好,有时给她递一颗薄荷糖,说是提神的。林悦渐渐习惯了在乘客名单里找他的名字,找到了心里就踏实一点。
真正走到那一步,是第二年春天的事。那天航班因为巴黎那边罢工延误了四个小时,头等舱的客人几乎全改签了,最后只有陈远山一个人留了下来。他说不赶时间,等就等着。偌大的机舱里就他们两个人,林悦给他添了三次茶,坐到他旁边的空座位上歇脚。俩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聊各自的家乡,聊他女儿在巴黎读书,聊她飞了这么多年最难忘的航程。
陈远山说你知道吗,我第一次坐你飞的航班,是刚从医院出来。林悦愣了一下,他说做了个小手术,本来不想出门,但答应女儿去看她毕业作品展,不能食言。那天登机的时候伤口还疼,你那一杯温水递过来,我心里头一下子就不那么慌了。林悦听着鼻子有点发酸,她飞了这么多年,第一次觉得自己的工作这么具体地被人记住。
那次航班落地之后,陈远山要了她的手机号。他说我在巴黎待一周,你返程之前有空的话,我请你吃顿饭。林悦答应了。
那是一间藏在玛黑区小巷子里的法餐厅,不大,灯光暗黄,桌上铺着粗布餐巾。陈远山提前到了一会儿,桌上一小束白玫瑰等着她。那顿饭吃了三个多小时,从黄昏吃到天黑,窗外街灯亮起来的时候,陈远山说林悦我挺喜欢你的,你信吗。林悦端着酒杯的手紧了紧,说我信。她不是小姑娘了,一个人在外面跑了那么多年,有人真心对你好是能感觉到的。只是她飞国际航线,他满世界跑,谁都知道这种关系不可能落地。
但在异国的街头,在那些短暂的停留里,两个孤独的成年人互相靠近一点,似乎也不需要什么理由和承诺。那次巴黎之行之后,林悦和陈远山保持着一种不明确的关系。她飞巴黎的时候他会来机场接,有时吃顿饭有时就散散步,在塞纳河边走一个来回然后各自回去。他飞上海的时候也会约她出来喝杯咖啡,时间够的话看场电影。
林悦从不问他有没有家庭,他也从不解释。但她注意到他的手机屏保是一个女孩的照片,十八九岁的模样,眉眼跟他很像。她猜那大概就是他提过的女儿。她能感觉到他心里有放不下的东西,但她没资格问。
这种状态持续了大半年。林悦慢慢发现自己开始盼着排班表上出现巴黎航线的日子,开始在意每趟航班会不会遇见他。她知道这不对,可成年人动了心,理智拦得住手拦不住念想。
最后一次见陈远山是在浦东机场。那天他飞北京,没坐她的航班,但特意提前到了机场,在候机楼二楼的咖啡厅约她见了一面。他给她带了一本书,还是汪曾祺的,和第一次见面那本同一版,扉页上写着"送给替我记着雨天蘑菇的人"。林悦笑着翻了翻书,问他就为送本书专门跑一趟?陈远山沉默了一会儿,说这次去北京之后可能要退休了,回老家陪我爸妈,我闺女也毕业回国了,以后不常飞了。
林悦合上书点了点头,说那是好事,趁能陪的时候多陪陪。陈远山看着她,嘴角动了动,好像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最后他从包里掏出一个巴掌大的盒子放在桌上,说这个你收着,不是什么值钱东西,就是个小物件。林悦打开看了一眼,是一条细细的银链子,吊坠是片小小的云朵形状。
他站起来拍了拍她的肩膀,说林悦谢谢你,那一年巴黎的春天我忘不了。然后就走了,背影汇入人群,她坐在那里端着凉透的咖啡,半天没有动弹。
那之后林悦再也没见过陈远山。他的电话停机了,微信头像换成了一片山景,朋友圈再没更新过。有次她飞北京,在机场休息室听见旁边两个做艺术品生意的人聊天,提起一个姓陈的老先生回福建老家了,专门搞了个小工作室教农村孩子画画。林悦不确定是不是他,可心里莫名就踏实了。
那根云朵吊坠她一直戴着,藏在制服领子底下没人看得见。没有哪个乘客知道这个微笑服务的空姐脖子上有一片小小的云。三年过去了,林悦还是飞她的航线,该笑的场合笑,该忙的时候忙。有时候夜里航班穿过云层,窗外漆黑一片只有机翼灯一闪一闪,她会想起那个在头等舱里读汪曾祺的男人。
她不后悔,也不纠缠,甚至不觉得那是遗憾。那一年春天在巴黎,有个男人认真地看了她一眼,然后用了后半辈子的时间好好去当父亲和儿子。她觉得自己那一眼被看见了,就值了。白云聚散本无常,能在三万英尺的高空短暂同行一程,已经很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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