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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布登勃洛克家族》是诺奖得主托马斯·曼的名著,黑塞、福克纳、帕慕克等诺奖作家一致赞誉的世纪经典,媲美《百年孤独》《卡拉马佐夫兄弟》的家族史诗,被誉为“德国版《红楼梦》”。
小说讲述了布登勃洛克家族四代人的命运,展现了一个家族在时代洪流中的挣扎和溃败,说透了“富不过三代”的中产宿命。作为商业贵族的代表,他们在荣耀与义务、世俗与精神、传统与个人之间反复拉扯。其中,长子托马斯虽成功继承家业,却逐步陷入身心的崩溃;长女安冬妮一心追求真爱,却因联姻政治而陷入失败婚姻;小儿子克里斯提昂选择逃避、颓废、拒绝家族期待。而最终一代翰诺则完全背离了实业精神,沉溺于音乐与艺术。家族的物质繁荣掩盖不了其内在的瓦解,一场静默的衰败早已悄然展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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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布登勃洛克家族》,[德]托马斯·曼 著,姬健梅 译,湖南文艺出版社出版
>>内文选读:
大家族
“这是什么。这——是什么……”
“啧,见鬼了,这就是问题所在,我亲爱的小姑娘! ”
布登勃洛克领事夫人傍着婆婆坐在白漆长沙发上,上面饰有金色狮头,软垫上罩着浅黄色布套。她看了一眼坐在旁边单人沙发上的丈夫,开口替年幼的女儿解围。小女孩正被坐在窗前的爷爷抱在膝上。
“冬妮!”她说,“我信上帝造我——”
小安冬妮八岁,身形娇柔,穿着闪亮薄绸裁制的洋装,一头漂亮的金发,微微侧着头,没有面向爷爷,而是将一双灰蓝色的眼睛茫然地看着室内,竭力思索着,又说了一次:“这是什么。”接着她缓缓地说:“我信上帝造我。”她的小脸焕发出了神采,迅速接着往下说:“——以及万物。”她忽然说得流畅了,喜形于色,一口气把教义问答中的这整篇文章背了出来。这本教义问答在这一年(一八三五年)刚由崇高睿智的市民代表会重新修订出版。她心想,只要背得顺了,感觉上就像在冬天里跟两个哥哥坐在小雪橇上从耶路撒冷山上滑下来:脑袋里简直是什么念头都没有,就算想停也停不住。
“赐我衣服和鞋子,”她说,“食物和饮料、房屋和庭院、妻子和儿女、田地和牲畜……”听到这里,老约翰·布登勃洛克先生笑了,这是一声有所克制的轻笑,是他先前就暗中忍住了的。能嘲弄教义问答,让他乐得发笑。说不定就是为了这个目的,他才进行了这番小小的考问。他询问冬妮有多少田地和牲畜,问她一袋小麦卖多少钱,表示愿意和她做买卖。他有一张红润、和善的圆脸,即使想显露恶意也办不到;扑了粉的雪白头发围着这张脸,一绺似有若无的小辫子垂在鼠灰色外套的宽领上。他现年七十岁,但仍保留着年轻时的服装款式,只是舍弃了纽扣与大口袋之间的金线绣饰,他一辈子都没穿过长裤。他宽大的双下巴搁在白色蕾丝胸巾上,露出几分安逸。
大家都跟着他笑了,主要是出于对这位大家长的尊敬。出身杜尚家族的安朵涅特·布登勃洛克老夫人咯咯轻笑的方式跟她丈夫一模一样。她体态丰满,浓密的白色鬈发遮住了耳朵。黑灰相间的条纹衣裳上没什么装饰,显得简单朴素。一双手搁在膝上,仍旧白皙美丽,捏着一个丝绒小提袋。随着岁月的流逝,他们夫妻俩的面容奇妙地变得相似了。只有她眼睛的轮廓和灵动、深邃,才稍微泄露了她有一半的拉丁血统。她在汉堡出生长大,祖父出身于瑞士法语区的一个家族。
她的媳妇,伊丽莎白·布登勃洛克领事夫人,出身克罗格家族。她笑的时候下巴紧贴胸前,那笑声是克罗格家族特有的,从双唇“噗”的一声开始。克罗格家族的人全都仪表出众,她也一样。即使算不上美人,但她清亮冷静的声音和沉着轻柔的举止也会给人一种坦荡、值得信赖的感觉。她的脸上长了些小雀斑,肤色出奇地白嫩,和她带点红色的头发十分相称,头发在头顶盘成一个小发髻,两侧烫成了宽大的卷发,遮住了耳朵。她的鼻子略嫌太长,嘴巴很小;脸部的特征在于,下唇和下巴间没有一丝凹陷。她穿着一件有蓬蓬袖的紧身短上衣和一条贴身的浅色印花薄绸长裙,完美无瑕的脖子露在外面,系着一条缎带,上面缀着一大颗闪烁发亮的钻石。
布登勃洛克领事坐在单人沙发上,身体前倾,略显紧张。他穿着有大翻领的肉桂色外套,袖子上宽下窄,直到手腕下方处才束紧。下半身穿着两侧饰有黑色镶边的白色长裤,由可以水洗的布料裁制。僵硬的衣领紧贴着下巴,外面系着一条蓬松宽大的丝质领巾,遮住了花背心的整个领口。他的一双蓝眼睛像他父亲,警醒且略微凹陷,只是似乎多了几分做梦的神情。但他的面容更严肃,轮廓更鲜明,鼻子高而弯,脸颊远没有他父亲的丰润,被卷曲的金色胡须遮住了一半。
他们坐在风景厅里,在曼恩路一栋古老大宅的二楼。约翰·布登勃洛克公司在前些时候买下这栋房子,一家人刚住进来不久。墙壁和坚固、有弹性的壁毯之间留有一些空隙,壁毯上织出大片的风景,色彩与铺在地板上的薄地毯一样柔和,呈现出十八世纪流行的田园风光:快活的葡萄酒庄主人,勤劳的农民,系着漂亮发带的牧羊女坐在清澈如镜的水边,腿上抱着洁白的小羊,或是和温柔的牧羊人接吻。这些风景画上大多笼罩着一抹淡黄的落日余晖,和白漆家具上的黄色布罩、两扇窗前的黄绸窗帘色彩相协调。
以这个房间的大小来说,家具并不多。一张圆桌并非摆在沙发前,而是摆在对面的墙边,饰有金线的桌脚又细又直。圆桌面对着一架小风琴,琴盖上摆着一个装长笛的盒子。几张硬挺的扶手椅沿着几面墙壁均匀地放置,除此之外,就只有窗前的一张缝纫用的小桌和沙发对面一张精致华丽的写字桌,上面摆满了小摆饰。
窗户对面有一扇玻璃门,门后可以看见一间昏暗的圆柱大厅;从那扇门进来,左边是通往餐厅的高大的白色双扇门。壁炉位于另一面墙的半圆形壁龛里,柴火在镂空雕花的锻铁炉门后噼啪作响。
原来这一年冷得早。刚十月中旬,屋外对街围着圣玛利亚教堂的矮小椴树就有了黄叶,寒风从哥特式教堂的宏伟尖顶和边角嗖嗖吹过,一阵冷冷的细雨正在落下。考虑到布登勃洛克老夫人的身体,屋外加装了防寒的双层窗。
这天是星期四,是这家人按惯例每隔一周齐聚一堂的日子,而今天除了住在本城的亲戚之外,还邀请了几位好友吃一顿简单的便饭。于是,在将近下午四点的此刻,一家人坐在逐渐深沉的暮色中等待客人的到来。
小安冬妮背得正顺口,就像滑雪橇一样滑溜,没有受到爷爷的干扰,只是把她原本就微翘的上唇噘得更高。现在她已到了耶路撒冷山的山脚,但她滑得太顺了,无法突然刹住,于是就再往前滑了一段。
“阿门,”她说,“我懂得一些事的,爷爷!”
“听哪!她懂得一些事呢!”老先生喊道,装出一副好奇难耐的样子。“你听见没,妈妈?她懂得一些事呢!谁来告诉我……”
“如果有东西烧起来,”冬妮说,每说一个字就点一下头。“那就是闪电打的。如果没有东西烧起来,那就是雷劈的!”
说完她交叉起双臂,看着那一张张笑脸,像是对自己的成功信心十足。布登勃洛克老先生听到这句俗谚却不高兴,坚持要知道是谁把这种蠢话教给这孩子的。当他得知那人是最近从马林韦德替孩子请来的保姆伊妲·雍曼时,他儿子不得不出面维护这位伊妲小姐。
“您太严厉了,爸爸。对于这种事,这个年纪的小孩为什么不能有自己的奇妙想象呢……”
“抱歉,儿子!……可这是胡说八道!你知道我讨厌有人把这种愚昧的想法灌输给小孩!说什么雷劈东西,那不如现在就给雷劈了吧!别再让这个普鲁士女人来烦我……”
原来这位老先生和伊妲·雍曼不怎么合得来。他心胸并不狭隘,是个见过世面的人。他曾在一八一三年驾着四匹马拉的马车前往德国南部,以军粮供应商的身份为普鲁士军队购买谷物。他去过阿姆斯特丹和巴黎。他是个思想开明的人,对于他家乡城门之外的东西并非一概不以为然。但撇开生意上的往来不谈,在社交关系上,他对外地人却有所排斥,比他的领事儿子更倾向于划清界限。因此,有一天,当他儿子从西普鲁士旅行回来,把这个年方二十的年轻姑娘当成圣子耶稣一样带回家时,老先生因这一善举与儿子起了争执。他在争吵时几乎只用法语和低地德语说话。她是个孤儿,父亲是个旅店老板,在布登勃洛克一家人抵达马林韦德之前刚刚去世。此外,伊妲·雍曼在处理家务和跟孩子们相处上表现得很能干,以她的忠诚和普鲁士人的阶级观念,非常适合她在这个家庭里担任的职务。她抱持着贵族般的原则,把一等阶层和二等阶层、中产阶级和中下阶级划分得一清二楚,对于自己身为一等阶层的忠诚仆人感到自豪。若是见到冬妮与在她眼中只属于中上阶层的同学交朋友,她就会很不乐意。
此刻,这位普鲁士姑娘正穿过玻璃门,进入了圆柱大厅。她个子很高,骨架很大,穿着黑衣裳,一头直发,有着一张诚实的脸。她牵着年幼的克洛蒂妲,那孩子异常瘦削,穿着一件印花棉布衣裳,灰土色的头发没有光泽,带着一副老姑娘般的沉静表情。她是这家人的贫穷远亲,父亲是布登勃洛克老先生的侄儿,在罗斯托克担任庄园管理员。由于和安冬妮同龄,个性温顺,她就寄养在了这个家里。
圣玛利亚教堂的钟声响起,奏出了一首圣歌:当!叮,叮——当!节拍很乱,让人听不出究竟是首什么歌,但十分庄严。接着,当大钟小钟愉快、庄重地宣告现在是四点钟时,楼下门廊的铃声响彻了宽敞的玄关。果然,托马斯和克里斯提昂回来了,连同第一批客人,诗人让·雅克·霍夫施泰德和家庭医生葛拉波夫。
原标题:《一本书说透“富不过三代”的中产宿命》
栏目主编:朱自奋 文字编辑:蒋楚婷
来源:作者:[德]托马斯·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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