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凡夫
邻居家的女主人姓周,五十多岁,教了一辈子中学语文,退休后唯一的事业就是养鸽子。她家的鸽笼搭在楼顶,我常看见她踮着脚往食槽里撒玉米,嘴里念念有词,像在对一群不听话的学生训话。
我十五岁那年的暑假,周老师逮住我帮她清理鸽粪。铁笼门一开,灰白的翅膀扑棱棱撞在我手背上,又硬又凉。“公鸽子认家,”她揪住一只雨点公鸽的脚环给我看,“你把它放出三里地,它转两圈就能摸回来,有时候还拐带几只野鸽子回来添丁进口。”笼子深处,几只母鸽缩在角落,脖颈上的羽毛蓬松着,眼睛半开半阖。“母的不行,”周老师松开手,鸽子立即飞回栖木,“放出去就野了,偶尔回来也是叼口食就走,慢慢就再也找不着了。女人也是这个道理。”
她拍掉膝盖上的灰,忽然谈起我母亲。母亲在我七岁那年跟着一个卖家电的跑了,父亲至今没再娶。“你妈就是见的外人太多了,”周老师把装玉米的搪瓷盆磕在栏杆上,声音梆梆的,“在厂里当会计,天天跟男同志打交道,心就浮了。女人呐,相夫教子才是正道。”
那整个夏天,我都在帮周老师训鸽子。她把新买的几只母鸽关在暗笼里,只在清晨放出来见一刻钟的光。“磨性子,”她说,“等它们习惯了这方寸之地,翅膀就忘了怎么扑腾了。”有只灰母鸽格外倔,每次放出都在铁网门上扑撞,胸口的绒毛蹭掉了一片,露出粉红的皮肉。周老师用紫药水给它涂伤口,涂一次念叨一次:“倔什么倔,外头有鹰有网,还有比鹰网更厉害的人心。”
鸽子渐渐驯顺了。那只灰母鸽不再撞网,每天准时从暗笼里踱出来吃食,吃完又踱回去,像一只上了发条的钟。周老师很满意:“这就对了,鸽子也好,女人也好,安分才能长久。”
我考上大学的那个秋天,周老师送了我一袋鸽蛋。“出去读书,心别太野,”她欲言又止地拍拍我肩膀,“你看看我这些鸽子,公的飞出去还知道回来,母的……”她没说完,楼顶忽然刮过一阵风,鸽笼里几十只鸽子同时竖起羽毛,像一片被惊扰的灰色浪花。
大学第一年寒假回家,楼顶的鸽笼空了。父亲说周老师上个月脑溢血走了,临终前让儿子把鸽子全放了。“放了?”我站在空荡荡的笼子前,铁网门上还挂着那只灰母鸽蹭掉的绒毛,被雨水沤成灰黑色的一小团。
年后一个傍晚,我推开阁楼的窗透气,忽然听见熟悉的扑棱声。对面楼顶的太阳能热水器上,停着一只灰扑扑的鸽子,胸口有一小片浅色的疤。它歪着头看我,脚上光秃秃的,没有脚环。暮色从它身后漫上来,像一层慢慢合拢的灰翅膀。它忽然振翅飞起,在渐渐暗下去的天空里绕了一个大圈,然后朝着城外那片野鸽子出没的山林,头也不回地扎了进去。
那一刻我想起周老师说的“野了”。可野了又怎样呢?至少那只灰母鸽终于知道,铁网之外,除了鹰和网,还有一大片可以飞得尽兴的天空。而周老师教了一辈子书,大概忘了——她训了一辈子鸽子,自己又何尝不是被关在某个看不见的笼子里,日复一日地,啄食着别人撒下的玉米。
阁楼的窗台上,那袋鸽蛋还留着,我没舍得吃。蛋壳上细细的裂纹像一张张微小的地图,我忽然觉得,每一道纹路都是一条路,通向某个周老师从未允许鸽子们抵达的地方。风从窗外灌进来,凉丝丝的,带着远方的尘土味。我捏碎了一颗蛋壳,粉末从指缝漏下去,和着风,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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