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完:新帝下旨封我为后,姐姐劝我离开,我连夜走了,她做皇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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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颍川住了三天,每天都能在廊下、花园、饭桌上撞见这些打量的目光。

杨从允的婶娘更是话里有话,问我“什么时候来的颍川”“可带了什么人随行”,问到最后抿着嘴笑:

“你跟我们阿允,是什么时候认识的?”

我心头一凛。

她们误会了。

当晚我去书房找杨从允,他正在灯下整理商路图,面前摊着厚厚一摞货单。

我开门见山:“杨公子,我听说你组了商队南下蜀地。”

他抬头,笔尖顿了顿:“怎么?”

“我也想去。”我把提前准备好的银票放在桌面上,“我出钱,入一股。”

杨从允低头看了一眼银票的面额,眉头微挑:“这数目不小。”

“姐姐在宫里,处处要花钱。”我如实说,“我既然出来了,总要替她挣些底气。”

他沉默片刻,忽然笑起来:“沈蓉,不,你本名是什么?”

“沈筝,但是我希望以后你叫我沈蓉。”

“现在宫里的皇后才是沈筝。”

为全族人的性命,我不得不小心谨慎。

本来杨从允没认出我的话,我是不打算把姐姐的信给他的。

可惜他太敏锐。

“好,沈蓉,”他念了一遍,合上账册,

“明天一早来前院挑人,南下蜀道不好走,你既然要入商队,就得自己挑人手。”

次日清晨,天刚蒙蒙亮我就到了前院。

杨家的商队已经集合完毕,骡马、镖师、账房、伙计加起来三十来号人。

杨从允站在院中点数,见我来了,抬手朝旁边一指。

“这几个是落难的,你看着要不要。”

他指的是墙角蹲着的几个人。

为首的是个三十出头的汉子,腰间别着把断刃,脸上有疤,看样子是走了镖折了趟买卖。

旁边坐着个小吏模样的瘦子,垂头丧气,袖口磨得发白。

最角落里缩着个胡商少年,眼睛极亮,看见我便站起身来。

“你会什么?”我问那镖师。

“会护货。”他声音沙哑,“走南闯北八年,没丢过一回。”

“蜀道你去过?”

“三回。”

我转头看向那瘦小吏:“你呢?”

他苦笑:“在下原是成都府管市舶的,得罪了上官被贬出来。”

“旁的不敢说,南边各州的货价行情,我能背。”

我又看那胡商少年。

他没等我开口,先掏出一块玉牌:

“我家祖上走西域的,到颍川做买卖折了本。我能通三族语言,您要往南边去,再往西走,我都跟得上。”

这些人都是杨从允筛过的,差不到哪儿去。

我当场点了头,把三人的契书签了。

“商队后日启程,你带的人跟你走,货物各自分装。”

杨从允叮嘱了一句,“蜀道多匪,别贪快。”

启程前夜我又去了一趟城隍庙,替姐姐上了一炷香。

南下的路比我想象的更苦。

过了襄阳就开始翻山,骡马蹄子裹了布也打滑,有几段路只能下来步行。

我穿了短褐束了腰,跟伙计们一道推车抬货,脚底磨出茧子,反倒踏实。

镖师姓刘,话不多,但每逢扎营必先巡视一圈再睡。

那瘦小吏姓周,起初还有些文人气,走了几天山路之后也挽起袖子扛货了。

胡商少年叫阿苏,嘴甜眼尖,每到一处集镇就钻出去打听货价,回来报给我听。

听了他们给我讲的跑商的经验,我按各地货价算了算,惊呆了。

没想到跑商这么赚钱。

本是临时起意的我,决定以后就干这一行。

姐姐在宫中需要银子,我自己也需要安身立命的底气。

跑商未必不是一条好路子。

3.

走了大半个月,行至巫山地界。

那日黄昏扎营时,我照例往溪边去打水,却听见乱石堆里传来一阵咳嗽。

我拨开灌木,看见一个老头子蜷在石头缝里。

须发皆白,衣裳破得看不出颜色,脚踝肿得老高,恐怕是滚下山坡扭了筋。

他见了我,有气无力地招手:“姑娘……行行好……给口吃的。”

我蹲下去看他伤势,把他背回营地。刘镖师见了皱眉:“伤得重吗?”

“扭了筋,歇两天就好。”

我给他喂了水和干粮,又拿药酒揉了伤处。老头子哎哟哎哟叫唤了半天。

第二天清晨却自己拄着棍子站起来了,围着我转了两圈。

“你这丫头,”他眯着眼打量我,“救了我,我得还你一场造化。”

“什么造化?”

他压低声音:“我是大夫。”

周小吏在一旁嗤笑:“您是大夫?那您倒是先治治自己的脚。”

老头子也不恼,背着手说:“跌打损伤算什么本事。我治的是绝症。”

“比如说,这蜀地的那位贵人,活不过三个月那种。”

我心头突地一跳。

商队进了蜀地界后,消息就渐渐多了起来。

说的是蜀王赵启忽然病重,已经半个多月没露面了,府里太医换了好几拨,都说治不了。

我看了那老头子一眼,他正眯着眼望向西南方向,神情认真得不像疯话。

“你是说,蜀王?”

老头子没答话,只拍了拍我的肩:

“丫头,你既救了我,就再帮我个忙。带我去见他。”

“不行。”我想也没想就拒绝,“我们是来做买卖的,掺和王府的事会没命。”

他盯着我:“你真不去?”

“不去。”

“那我自己去。”

老头子居然真的收拾了东西就要走,脚还一瘸一拐的,走了两步就疼得龇牙。

我站在原地看了他半晌,狠狠跺了下脚:“你等着,我去找杨从允商量。”

杨从允听完,端着茶碗沉默了很久。

茶水凉了他才开口:“你信他?”

“他疯疯癫癫的,可说到蜀王的病,眼睛里的光不一样。”

我说,“而且,咱们的货想在蜀地卖个好价,蜀王府那条线如果能搭上,接下来几年都顺当。”

杨从允看了我一眼:“你知道这个打算很冒险?”

“知道。”

他放下茶碗:“明天我带你们去。”

蜀王府在成都城正中,占地极广,朱墙碧瓦。

我们递了名帖说是行商求见,等了足有两个时辰,才被引进偏厅。

赵启出来的时候,我愣了一下。

他确实是病着的。

脸色苍白,眼底青黑,走路时身边太监虚扶着手臂。

可即便如此,他那张脸还是比赵霖出挑三分。

眉目更深,鼻梁更挺,苍白反而衬出一种疏离的俊逸。

他穿一身月白常服,腰带松松系着,看起来不像亲王,倒像哪个书院里最年轻的先生。

但那双眼睛沉得很。

“听说,你们带了位神医来?”他开口,声音低哑。

老头子从我们身后站出来,也不行礼,径直走到赵启面前伸手:“脉。”

赵启身边的侍卫立刻拔刀,赵启却抬了抬手,将手腕递了过去。

老头子搭脉闭眼,片刻后缓缓睁开,看了赵启一眼。

那眼神很奇怪,像惊讶,又像了然。

“王爷这病,”老头子慢吞吞地说,“得好好治。”

赵启唇角微动:“先生请讲。”

老头子没答话,却朝我这边看了一眼。

我心领神会,他发觉了什么,这病不对劲。

从王府出来那日傍晚,成都的晚霞烧红了半边天。

我坐在客栈窗前,看着下面街市的人来货往,心里想的全是赵启那双眼睛。

病成那样了,可眼神里一丝慌乱都没有。

这人不简单。

他那个病也不简单。

可这些跟我有什么关系呢。

4.

我掏出怀里的账册,把今日蜀锦的市价重新抄了一遍,又在旁边添了几行注。

这些才是实实在在的东西。

蜀地跑通了,往后的商路就能从颍川一路铺到西南。

我抬眼望向北方,洛阳的方向。

我有些想姐姐,想爹娘了。

那天我出门时,娘还满脸愧疚说不该打我。

爹嘱咐我要小心,无论如何保命要紧。

也不知这一生,还有没有相见的机会。

想起赵霖,我便是满心的愤懑,若不是他,我何苦与亲人分离。

老头子留在蜀王府了。

临走那天清晨,他把我拽到廊下,压低声音说:

“小丫头,不然,你也留下来吧。”

我摇头:“见识了天地的广阔,我再也不想困在一处。”

“行,那我给你个东西。”他笑了,从袖中掏出一块令牌塞到我手里,黑铁的,上头刻了个“药”字。

“往后你商队里有人生了急病,拿这牌子去任何一家济安堂,都给你治。”

我没客气,收好令牌出了府。

成都的日头晒得人睁不开眼。

回到客栈时杨从允正蹲在院子里看货,见了我头也没抬:“王府里头怎么样?”

“水浑。”

他点了点头:“那咱卖完货就走。”

蜀地的货比我们预想的还好出手。

带来的丝绸、瓷器、药材,不到五天全清了仓。

蜀锦和井盐装了满车,准备回程时再往北走一趟。

我在账房拨了半夜的算盘,最后银票堆了一桌子。

除去本钱和分给伙计们的,净赚两万两。

刘镖师站在门口看着那一摞银票,难得咧嘴笑了:“这一趟够吃三年了。”

周小吏在旁边写货单:

“照这个势头,再多走两趟,沈姑娘您就是颍川头一号的女商。”

我没接话。

两万两不少,可放在京城宫里,姐姐随便打点个管事姑姑恐怕就要这个数。

我把银票分成三份。

一份留作商队下一趟的本钱。

一份换成金叶子随身带着。

剩下最大的那份,我叫阿苏跑了一趟通海钱庄。

通海钱庄在全国都有分号,我拿一万五千两存了张不记名的票据,又写了封家信,一并交给钱庄的掌柜。

“送去洛阳沈府,务必亲手交给我爹。”

信里写得明白:银子是给姐姐用的,宫中打点、笼络人心,缺什么就取什么。

若不够了,我再挣。

我在信尾添了一句:女儿在外一切安好,勿念。

阿苏回来说信送出去了,我这才真正松了半口气。

出了院子才发现杨从允站在月洞门下看着我。

“你姐姐在宫里,能有你这样的妹妹,是她的福气。”他说。

我笑了一声:“我这不算什么,姐姐替我担的才是要命的活儿。”

当晚商队在成都西市摆了一桌酒,犒劳伙计们这趟南下的辛苦。

席上刘镖师灌了两碗酒,面红耳赤地说下趟要带他师弟入伙。

周小吏醉醺醺地扒着桌沿说沈姑娘往后往西边走,他认得吐蕃那边的几个牙商。

阿苏抱着酒坛子已经趴桌上了,嘴里还在嘟囔胡语。

我端着碗站在酒桌外面,看他们闹腾。

这些人跟了我一个月,从颍川一路走到蜀地,风餐露宿,翻山越岭。

起初是为了银钱,可走久了也处出些情分来。

酒喝到半夜,杨从允单独叫了我去廊下说话。

他说:“蜀王那边,你打算怎么办?”

“什么怎么办?”

“你手里那块令牌,他给的吧?”

我攥了攥衣袖里那块黑铁令牌,心想这人眼睛真毒。

“老头子给的,跟蜀王无关。”

杨从允看了我半晌:“沈蓉,我还是叫你沈筝吧。”

“我不管你给自己起什么名字,你记着,赵启那人不是你能招惹的。”

“我知道。”

“你不知道。”他语气重了些,

“他比赵霖危险得多。赵霖是摆在明面上的刀,赵启是藏在暗处的毒。”

我没再说话,只点了点头。

5.

第二日清早我去城南布庄收最后一笔尾款。

掌柜是个圆脸胖子,拨完算盘抬头看我:“姑娘打哪儿来?”

“颍川。”

“颍川?”他手顿了顿,“颍川姓沈的,跟京里头那个皇后娘娘是一个沈?”

我笑了一下:“天底下姓沈的多了。”

掌柜没再问,把银票递过来:

“姑娘,往后有货还往我这儿送,蜀锦我给你留最好的。”

我收了银票出门,刚走到巷口就被人拦住了。

两个青衣小帽的仆从,腰里别着王府的牌子。

“沈姑娘,我们王爷有请。”

我心头一沉:“什么事?”

“姑娘去了便知。”

我被带到蜀王府后花园时,赵启正坐在水榭里喂鱼。

老头子坐在旁边剥橘子,看见我来了冲我挤了挤眼。

赵启放下鱼食,抬手示意我坐。

“听说沈姑娘的货卖得很好。”

“托王爷的福,蜀地是个好地方。”

他笑了一声:

“沈姑娘过谦了。三日清仓,净赚两万两。颍川过来的商队,我还没见过这么利落的手脚。”

我心里咯噔一下。

这人连我赚了多少都知道。

赵启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沈姑娘有没有想过,把商路再往西拓一拓?”

“往西?”

“吐蕃、大理,那边的药材和香料,比蜀地的利润厚得多。”

他没看我,语气像是闲聊:“但那条路上得有官面的文书。恰巧,本王能开这个文书。”

我抬头看他。

他也在看我,目光很平,平得像一潭不见底的水。

“王爷想要什么?”我问。

赵启放下茶盏:“我只要你往后从西边带回来的药材,先过蜀王府的库房。”

“就这?”

“就这。”

我沉默了一会儿。

这件事听起来太简单了。

简单得不像一个亲王该提的条件。

可我也知道,他想说的恐怕还没说出口。

“我回去想想。”

“不急。”赵启站起来,拍了拍衣袍上并不存在的灰,

“沈姑娘在成都多住几日,想清楚了再走。”

我起身告辞,走出水榭时听见他在身后慢悠悠地说了一句。

“赵霖找了你很久,你知道吗?”

我的脚步顿住了。

赵启的声音从背后飘来:

“他派了好几拨人南下,挨个府县翻。不过他找的是沈蓉,不是你。”

我猛地转头。

赵启还坐在原地,手里捏着鱼食,日光落在他侧脸上,神情看不出喜怒。

“你放心,”他说,“在我的地界上,没人能动你。”

我攥紧袖子里的令牌,快步走出了王府。

回到客栈时杨从允正往骡车上装货。

看见我脸色不对,他放下手里的绳子:“怎么了?”

我把赵启的话说了。

杨从允听完沉默了很久,最后说了一句:

“他这是在告诉你,他能护你,也能卖你。”

“我知道。”

“你还打算留?”

我抬眼看了看院子里的货箱、骡马、伙计们。

“留。”我说,“但不是为了蜀王。”

杨从允看着我。

我捏紧了袖中那块令牌,“赵霖再能耐,他的手伸不到吐蕃和大理去。”

杨从允笑了,摇了摇头:“你比你姐姐胆子大。”

“我姐姐胆子更大。”我走到骡车前,拍了拍货箱,

“她敢替我进宫做皇后,我不过是替她跑几条商路而已。”

当天下午我写了封回信给赵启:药材入库可以,分润一成,文书要盖蜀王印,五年为期。

信送出去不到两个时辰,回话就来了。

蜀王印的文书和一封短笺。

短笺上只有四个字:明日启程。

当晚我坐在灯下给姐姐写第二封信。

信里先报了平安,又说了商队的收获,最后我写了赵启的事。

“姐姐,我遇见了一个人,比赵霖棘手。但他给了我一条往西的路。”

“你在宫中务必保重,银钱的事有我。”

“若有需要,只管让爹取用。待我商路走通了,便有源源不断的后手给你。”

“妹妹如今一切安好,勿念。”

封好信,我在封口处按了手印。

阿苏来取信的时候问:“姑娘,明天真往西走?”

“真走。”

“吐蕃那边我熟。”

“那正好。”

我吹熄了灯,窗外的月亮弯成一道细细的钩子。

6.

第二天天明,成都西城门。

商队的骡马重新上了驮,货箱里装的不再是来时的丝绸瓷器,而是蜀锦和井盐。

杨从允骑在马上回头看了我一眼:“这一趟出去,少说半年。”

“半年就半年。”

“你姐姐那边~”

“信已经送出去了。”

他不再说什么,抖了抖缰绳。

我夹紧马腹跟上去,迎着日头往西边去了。

西域之行比我想象的更凶险。

离开蜀地后越往西走,人烟越稀。

过了松州就开始见不着像样的镇子,偶尔遇见几个牧人,远远看一眼就纵马跑开。

真正的麻烦是那些藏在山坳里的草原骑兵,三五十人一队,来去如风。

头一回遇袭是在一个黄昏。刘镖师先听见马蹄声,喊了一声"上货",话音没落箭就来了。

我躲在货箱后面,听见箭矢钉进木头的闷响,旁边一个伙计闷哼一声倒下去,脖子上插着半截羽箭。

那天死了两个人。刘镖师胳膊上挨了一刀,我拿他腰间的短刀砍翻了一个扑上来的骑兵。

刀锋入肉的感觉我到现在都记得,热乎乎的,抽出来时血溅了我半张脸。

我蹲在地上干呕了半天,站起来时腿还在抖。

可后来就习惯了。

走了三个月,商队从三十来人减到十来个。

死掉的、跑掉的、病倒在路上的,都有。

我也学会了骑马时拉弓,箭法不算准,但十箭能中五六箭。

最险的一次是在一片荒滩上被狼群围了半夜,三匹骡子被拖走,周小吏差点没了半条腿,我拿火把站在最外面,烧了整整一夜才熬到天亮。

踏入吐蕃地界那天,我瘦得颧骨都突出来了,手上全是茧子,指甲缝里洗不净的泥。

我看了看剩下的人,十三个,加上杨从允和阿苏,十五个。

杨从允骑在马上,胡茬满脸,看着比出发前老了十岁。

他朝前方扬了扬下巴:"到了。"

吐蕃的城不大,但热闹。

街面上走着穿各色袍子的人,骡马市上挤满了牲口,空气里混着酥油和羊膻味。

我们的货在城里脱手很快,蜀锦和井盐在吐蕃是紧俏货,三天就卖了个干净,价钱比蜀地高了将近五倍。

我坐在客栈里数银票,数到一半觉得不对劲,隔壁院子传出来的声音不一样,不是刀剑,也不是弓箭。

我推门出去,看见几个吐蕃人在院子里摆弄一根铁管子,黑漆漆的,有手臂那么长。

其中一个拿火折子点了什么,轰的一声,铁管子前端喷出一团火光,远处土墙应声炸开一个碗口大的洞。

我整个人钉在原地。

那东西我没见过。

大齐的兵器库里没有这种东西,边军手上也没有。

火药我见过,攻城用的火炮我也见过,可那些都是笨重的大家伙。

而这个,一个人就能端起来。

我走过去,蹲在地上看那根铁管子。

那几个吐蕃人见我感兴趣,叽里咕噜说了一通,阿苏在旁边翻译:

"他们说这叫火铳,南边过来的,比弓箭好使。"

"南边?"

"大理那边传过来的。"

我拿起那根火铳掂了掂,不重,四五斤的样子。

又看了他们填进去的东西,黑色粉末,比我见过的火药更细,颜色也更深。

他们管这叫"药",说配法是个秘密,南边来的货郎才知道。

当天晚上我跟杨从允坐在院子里。

"我想留下来找那个配方。"我说。

他看了我一眼:"多久?"

"不知道。"

"商队呢?"

"你先带他们回去,把货卖了。留阿苏和刘镖师给我就行。"

杨从允沉默了很长时间,最后点了点头:"半年,我只等你半年。"

我找了三个月。

三个月里我开了一家酒楼,专卖中土的菜肴,东坡肉、糖醋鱼、炸酱面,吐蕃人没吃过这些东西,新鲜得很,生意好得出奇。

酒楼赚的盆满钵满,我也在这里扎下根来,还见到各色各样的人。

第四个月,我在一个卖杂货的老头手里买到了配方。

老头是汉人,流落到吐蕃二十多年了,说这配方是从大理一个军匠手里换来的。

我花了一百两金子,他把一张羊皮纸递给我。

上面画着火铳的图纸,写着药的配比,硫磺、硝石、木炭。

跟我知道的差不多,但比例不同,还添了一样东西,我认不出名字。

我问他那是什么。

老头说:"白磷。"

我又花了一百两买了半罐白磷,用油布裹了三层藏在货箱底下。

离开吐蕃那天是第八个月。

杨从允派了人来接我,说再不走他就要亲自来了。

我带回去的货物比来的时候还多,吐蕃的药材、毛皮、宝石,满满装了二十匹骡子。

酒楼我留给了阿苏打理,让他隔半年把收益送到颍川。

回程的路上没再遇到骑兵,大概是秋天了,草枯马瘦,都歇了。

但商队的人只有十一个了。

回到蜀地是入冬的事。

成都城门口,赵启的人已经等着了,客客气气地说王爷在府里设了宴,请沈姑娘过府一叙。

我看着那几辆装满货物的骡车,叫周小吏先把货卸到客栈去,药材单独装了一车,按约定送进蜀王府。

宴席上赵启坐在主位上问:

“西边好不好走。”

"不好走。"我说,"死了不少人。"

"但赚得也多。"

我没否认。

赵启笑了笑:"你带来的药材我看了,品相都好。"

"按约定办事。"

他端起酒杯,目光落在我脸上:"沈姑娘一路辛苦了,在成都多歇几日。"

我点头应了。

那晚回到客栈,我把门闩死,从货箱最底层掏出那捆油布,展开来,对着灯看了半夜。

火铳的图纸、药的配比、白磷的罐子,都在。

杨从允敲门的时候天都快亮了。

我开了门,他走进来看了一眼桌上的东西,什么也没说,在桌边坐下。

"你打算做什么?"

"做这个。"

"赵启知道吗?"

"不知道。"

他揉了揉眉心:"你想瞒着他?"

"这东西不能让他知道。"我把图纸折起来塞回怀里,"也不能让任何人知道。"

杨从允没再问了。

我吹熄了灯,在黑暗里坐了一会儿。

窗外落了霜,月光照着瓦片,薄薄一层白。

赵霖在找我,赵启在试探我,姐姐在宫里替我顶着皇后的位置。

这世上知道我们姐妹身份的人不算少,爹娘、几个近仆、杨从允、还有颍川杨家的那些人。

天下没有永远的秘密。

我只是想给自己,给沈家多积攒些底气。

7.

回颍川的一路上,我把货物出手大半,每到一处便倒腾当地特产,银钱在手里像滚雪球般周转。

回到颍川时,整个南片谁不知道沈姑娘的大名。

沈蓉之名,名震江南,手里积攒了三十万两银子,大半都存进了通海商行。

一切顺遂得让我偶尔夜里惊醒,总觉得太静了。

生辰那日,我在颍川新置的宅子里摆了一桌酒,只有杨从允和周小吏他们几个。

酒刚斟满,院门轰然洞开,铁甲声踏碎了一院寂静。

禁军。

黑压压的甲胄涌进来,刀出鞘,弓上弦,转瞬间将整座宅子围得水泄不通。

伙计们被按在地上,刘镖师挣扎了一下就被一记刀背砸晕过去。

我端着酒杯,没动。

院门外走进来一个人,明黄袍角扫过门槛,龙纹在日光下刺目得让人睁不开眼。

赵霖。

他一步一步走到我面前,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坐着的我。

"你们姐妹竟敢戏耍朕。"

语气很轻,轻得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我放下酒杯,语气平静:"非是戏耍,而是拨乱反正。"

"拨乱反正?"赵霖眯起眼睛,忽然笑了,那笑没到眼底,

"朕要娶的从来都是沈家筝娘。"

"为何?"我抬眼看他,

"我姐姐为你付出一切,助你登上大宝,你为何选我不选她?"

"难道不是你认错了人?"

"我怎么会认错。"

我喉咙里梗了一下,没说话。

赵霖朝前迈了一步,声音忽然低了下去:

"筝儿,你忘了吗?小时候,我在宫里被欺负,是你给我的那串糖葫芦。"

他眼神里浮出一点亮光,像是攥着一根救命稻草:

"你穿着鹅黄的裙子,扎两个丫髻,举着那串糖葫芦递到我面前,说'别哭了,给你吃'。"

我神色微怔,看着他久久不语。

他以为我理解了他,语气激动起来:"你想起来了对不对!"

我笑了。

先是低声笑,然后越笑越大声,最后笑得弯了腰,眼泪从眼角滑出来。

"可笑,"我直起身看着他,抹掉那滴泪,"就因为一串我不想吃的糖葫芦?"

赵霖脸上的表情僵住了。

那年我八岁,随父亲进宫,路上看见糖葫芦红艳艳的,从来没吃过就要了一串。

咬了一口酸得我整张脸皱起来,我嗜甜,这玩意儿根本咽不下去。

可爹说不能浪费,我就一直举着,举得胳膊发酸。

路过御花园角落时,听见有哭声。

一个男孩蜷在假山后面,膝盖上全是泥,脸上挂着泪痕。

我嫌手里那串糖葫芦累赘,随手递了过去:"别哭了,给你吃。"

他抬起头,满脸泪花地接过去。

我没等他道谢就走了,连那男孩长什么样都没记住。

不知道他姓赵。

更不知道十几年后他会坐在这把龙椅上,用这一串糖葫芦来捆我一辈子。

"你……"赵霖后退了半步,嘴唇动了动,像被抽走了什么支撑,"你不记得我。"

"我压根不知道是你。"我说,"那串糖葫芦太酸了,我本来就要扔。"

院子里一片死寂。

禁军们连呼吸都压低了。

赵霖站在那里,日光落在他龙袍的金线上,晃得人眼花。

他看了我很久,久到我以为他要拔刀了。

"跟我回去。"

“若我不愿呢?”

他转身朝院门走去,声音冷得像淬了冰,"你不管你姐姐和沈氏一族了吗?"

8.

我死死捏着拳头,指甲几乎嵌进掌心。

血珠从指缝渗出来,我浑然不觉。

"好,我跟你走。"

我站起身,走过杨从允身侧时,袖子一抖,掌心里那枚黑铁令牌无声滑进他手里。

我甚至没看他一眼,径直走向院门。

身后传来赵霖靴子踏过青砖的声响,一步一步,像催命的更鼓。

随行的马车是御用的规格,我坐进去,赵霖紧随其后,在我对面落座。

他盯着我,目光像在审视一件失而复得的珍宝,又带着压不住的怒意。

"朕找了你快两年。"

"陛下费心了。"我垂着眼。

"沈筝,"他伸手捏住我的下巴迫我抬头,"你当真不怕朕动沈家?"

我抬眼与他对视:"怕,所以跟你回去。"

马车辚辚碾过青石板,一路向北。

凤仪宫的琉璃瓦在日光下泛着金。

我踏进宫门时,沈蓉正坐在窗下绣东西,听见脚步声抬头,手里的绷子啪地掉在地上。

她站起来,嘴唇哆嗦了两下,眼泪就掉下来了。

"筝儿~"她扑过来攥住我的手,指节冰凉,"他还是把你找回来了。"

我反握住她的手,触到她腕骨瘦得硌手,心口一绞:"姐姐,我不该任性走的。"

她摇头,眼泪成串往下掉:"不怪你,我也有私心。"

她哽咽着,声音压得极低,"若我不爱他就好了。我也想当皇后。我不该劝你走,如今沈家~"

我伸手抹掉她脸上的泪:

"不会有事的,姐姐。这次换我来护着你们。"

她怔怔看着我,像不认识一样。

我牵着她坐到榻上,压低声音:

"你出宫后去颍川找杨从允,商路我已经铺好了,蜀地、吐蕃、大理都有我们的人,以后你就是执掌江南商路的沈姑娘。"

"筝儿……"

"但是姐姐,"我打断她,盯着她的眼睛,"你还喜欢赵霖吗?"

她没答话,眼泪无声淌了满脸。

"若是你喜欢,你也可以留下。"

沈蓉忽然攥紧我的手,力道大得指甲掐进我皮肉里。

她咬着唇,眼底翻涌的全是恨:"再也不喜欢了。"

"他知道我不是你后,亲手给我灌了堕胎药。"

她声音平静得可怕,"落了我和他的孩子。"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

虎毒不食子。

我搂住她,她在我怀里僵了一瞬,随即瘦削的肩膀开始剧烈颤抖。

我拍着她的背,一下一下,像小时候她哄我那样。

"他疯了。"沈蓉贴着我耳畔说,声音碎得像瓷片,"筝儿,他是个疯子。"

我把她搂得更紧,等她哭声渐渐歇了,才在她耳边极轻地说了一句:

"若是您想报仇,可以去找蜀王。"

沈蓉猛地抬头看我,红肿的眼睛里掠过一丝光亮。

当天夜里,她换了一身宫婢的衣裳,从凤仪宫后门悄无声息地消失了。

通海钱庄的票据揣在她怀里,够她在蜀地安身立命。

而我留了下来。

此后大半年,赵霖每隔几日便来凤仪宫。

他坐在我对面喝茶,有时说话有时不说。

我不再与他争执,偶尔还对他笑一笑。

每次他来,我便点上那盏从西域带回来的香,幽微的气味散在殿里。

他坐着坐着便困倦起来,伏在案上昏沉睡去。

醒来时我已经替他盖好了毯子,端着一碗热汤等他。

他喝汤时看着我笑:"筝儿,你终于肯对朕好了。"

我也笑:"陛下是天子,臣女不敢不好。"

这香能织梦。

他梦里的那位沈筝,对他百依百顺。

9.

那年入冬,蜀王赵启率兵北上。

铁骑踏破潼关的消息传来时,我正替赵霖斟茶,手很稳,一滴未洒。

他却一把攥住了我的手腕,力道大得茶水泼了出来。

"你做的?"

我抬头看他,笑了:"陛下说什么,臣女听不懂。"

半月后蜀军兵临洛阳城下。

禁军溃散的速度比我想的还快。

赵启的人马不费吹灰之力便攻破了宫门。

刀剑声从远及近,最后停在凤仪宫外。

殿门被人从外面推开,赵启一身甲胄踏进来,铁靴踩在汉白玉地面上,铮铮作响。

赵霖坐在我对面,自始至终没有起身。

他伸手来抚我的肚子,指尖隔着锦缎触到平坦的小腹:

"筝儿,你说咱们的孩子会是什么样的?"

我看着他。

"您看不到了。"

赵启停在殿中央,身后是黑压压的甲兵。

赵霖这才抬眼看向赵启,苦笑了一声:"筝儿,你就如此恨朕?"

我站起来,走到赵启身侧,站定。

"不恨。"我回头看着他,"我只想要自由。"

他目光落在我平坦的腰腹上:"你要我们的孩子一出生就没有爹?"

"我根本没怀孕。"我说,

"您每次来凤仪宫,我都会点上西域奇香。您每次做的事,都不过是一场梦罢了。"

殿里静了一瞬。

赵霖盯着我,脸上的笑慢慢散了,像水渍风干。

最后他垂下眼,喉结滚了滚:"原来如此。"

赵启挥手,甲兵上前将赵霖从椅子上拖起来。

龙袍的袍角拖过地面,沾了尘。

他被押出凤仪宫时忽然回头看了一眼。

隔着满殿明晃晃的刀剑,他目光落在我脸上,嘴唇翕动了一下。

我别过脸去。

赵启将赵霖废为庶人,幽禁皇陵。

消息传遍天下的第三日,姐姐回来了。

她跪在凤仪宫阶下,满身风尘,瘦得颧骨凸出来。

我冲下去扶她,她攥住我的手,指节发颤。

"筝儿,让我跟他去皇陵。"

我愣了:"为什么?"

她抬起眼看我,眼底全是血丝却带着光:"其实我是骗你的。"

"什么?"

"他从来没灌我堕胎药。"沈蓉攥紧我的手,"孩子还在。"

我倒抽一口凉气。

"那孩子……"

"我藏起来了。"她笑了一下,疲惫又温柔,"在颍川,杨从允替我养着。"

"那你为何要帮我?"

她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为她不会开口了。

"因为他是皇上,我就永远无法再靠近他了。"

她说这话时声音很轻,"只有他不再是皇上的时候,我才能站在他身边。"

我闭了闭眼。

"你一定要去?"

"一定要去。"

我蹲下来,与她平视:"姐姐,值得吗?"

她笑了笑,伸手摸了摸我的脸,像小时候那样:

"筝儿,有些人这辈子就是为了另外一个人活的。”

“你替我活得自由了,就让我陪他去守那个荒坟吧。"

我松了手。

沈蓉走的时候穿了一身素衣,坐着一辆青布马车,连个随从都没带。

我站在城楼上看见那辆马车出了北门,渐渐缩成一个小点,消失在官道尽头。

当年我从洛阳出逃时也是这般光景。

只是她比我决绝,把三岁的女儿留给了我,孤身一人往那座冷寂的皇陵去了。

赵启登基后第一道旨意,封我为大宁第一女皇商,特许沈氏一族迁居颍川,商路所至,官衙不得拦阻。

我领了旨,带着爹娘和沈家老少二十余口离开了洛阳。

离开那日,娘回头看了一眼城门,抹了把眼睛。

爹什么都没说,只拍了拍我的手背。

到颍川那天是春天,满城槐花开得正好。

杨从允在城门口等我,身后跟着杨家的骡马队。

还有一个小姑娘,扎着双丫髻,穿着鹅黄的裙子,看见我就跑过来抱住了我的腿。

是姐姐的孩子。

我蹲下去,她仰着脸冲我笑,眉眼活脱脱是沈蓉小时候的模样。

"姨母!"

我鼻子一酸,把她抱了起来。

三月后我嫁给了杨从允。

他从杨家分了出来,自立门户。

我们夫妻并辔经商,商队从颍川一直铺到吐蕃,再从大理绕回蜀地。

赵启的文书给得痛快,要什么有什么。

我每年往宫里送一回西域奇珍。

他回我一封亲笔信,没有君臣客套,只写:

"你姐姐前日差人来说皇陵起了新梅,问我能不能移几株过去。"

我把信烧了,没回。

沈家子弟读书的读书,经商的经商。

爹娘在颍川的宅子里养老,每日念叨两件事:一是姐姐什么时候回来,二是外孙女有没有好好吃饭。

外孙女养在我膝下,长到六岁那年突然问我:

"姨母,我娘什么时候回来?"

我蹲下来替她系好衣带,说:"快了。"

10.

十年后的秋天,姐姐回来了。

那日我正在账房里核对今年吐蕃的毛皮利润。

杨从允推门进来说:"你姐姐在门口。"

我手里的毛笔掉在账册上,洇开一团墨。

我跑出去,院门前停着一辆旧马车,车帘掀开,沈蓉探出半个身子冲我笑。

她老了不少,鬓角生了白发,眼角有了细纹,但眼睛是亮的。

身后传来脚步声,我似乎又看见一个人影。

赵霖就站在马车旁边,穿着一身布衣,瘦得像根竹竿,曾经穿龙袍的那副气度荡然无存。

他牵着一个约莫三四岁的小男孩,怯生生地躲在沈蓉身后。

他看见我,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很淡很淡的笑。

沈蓉从车上跳下来,走到我面前。

"他走了。"她说。

我没问是谁走了。

她怀里抱着一个骨灰坛,坛身素白,什么纹饰都没有。

我拉着她进了门。

她没哭,坐在堂屋里喝了一碗热茶,才开口说:"最后一夜,他说,下辈子娶你可好。"

她看着茶碗里的热气笑了笑:"我答应了。"

我攥住她的手,她反握回来。

那天晚上我们姐妹睡在一张床上,像小时候一样。

她跟我说皇陵的梅花每年都开得很好,

说三岁的小儿子已经会背诗了,

说赵霖最后那几年性情温和了许多,会替她梳头。

说着说着声音低下去,渐渐没了。

我侧头看她,她已经睡着了,眼角还挂着一点没干的泪。

窗外月亮弯弯的。

我翻身躺平,闭上眼,终于也睡了过去。

这一刻,我真心的替姐姐高兴,她终于等来了那句娶她。

下辈子,我不想跟姐姐做双胞胎了,只求她的爱情能圆满顺遂。

故事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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