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李建平,三十五岁,在城东一家汽修厂当技术主管。收入不算高但旱涝保收,一个人住着父母留给我的老房子,六十平两室一厅,厨房卫生间都不大,但收拾得干净,阳台朝南,养了几盆绿萝和吊兰,日子过得平平淡淡,没什么大风大浪。
林晓住我隔壁,搬来两年多了。她搬进来那天我正好轮休,蹲在门口换纱窗,听见楼道里吭哧吭哧的动静,探头一看,一个瘦瘦的姑娘正往上拖一个巨大的编织袋,里面不知道装了些什么,鼓鼓囊囊的,她拽不动,卡在楼梯拐角进退不得。
我放下钳子走过去,说我帮你。她抬起头来,一张巴掌大的脸,额头上全是汗,刘海湿成几缕贴在脑门上。她咧嘴笑了一下,说谢谢大哥,太沉了这玩意儿,我弟给我寄的,全是他不要的书。
帮她拎上去,放门口她就自己往屋里推,连门都没让我进。我回屋继续换纱窗,听见隔壁哐当哐当一通乱响,然后安静了。第二天早上我出门上班,隔壁门开了条缝,她探出半个脑袋跟我打了个招呼,说昨晚收拾太晚了没来得及好好谢你,我叫林晓,以后多关照。我也没跟她客气,说了句没事邻居嘛应该的。
第一次借钱是搬来一个多月以后。那天晚上我正煮面条,门被敲响了。林晓站在门口,穿着件宽大的T恤和睡裤,头发乱蓬蓬的,一脸不好意思地搓着手。她说李哥,能借我两百吗?我这月工资还没发,没钱吃饭了。
我愣了一下。说实话我心里犯嘀咕,做邻居才一个月就来借钱,这路数不太对。但她一个姑娘家站在门口,素面朝天眼底青黑的,看着是真没辙。我说你等一下,回屋拿了钱包抽了两百给她。她接了,使劲点头说发工资就还你,谢谢李哥,李哥你真是好人。然后门一关。
她说的是实话,发工资那天晚上就还了。敲开门塞给我两百块,还带了一兜橘子,说这是老家寄来的你尝尝。我说不用这么客气,她说应该的。那兜橘子我吃了两个礼拜,挺甜。
第二次是过年前。腊月二十八,她敲门,这回没借钱,端着一碗红烧肉来的。说李哥我自己做的,你尝尝。我接过来,肉烧得黑乎乎的,酱油放多了,但吃起来还行,肥肉炖得烂。她站在门口看我扒了一口,巴巴地问好吃吗。我说不错。她笑了,然后犹犹豫豫地补了一句,那个……李哥你能不能借我五百?我过年要回家,买车票差点钱。发完年奖就还你。
我又给了。那次我心里已经开始犯嘀咕了,但大过年的,一个姑娘回不了家不是闹着玩的。
后来就有了第三次、第四次、第五次、第六次。每一次都有理由:手机摔坏了得换个新的;合租的室友跑了她得垫那份房租;去医院看了个病挂号检查药费花了一千多;回老家给爸妈过生日买礼物凑不齐了。一次比一次凑合,一次比一次理直气壮。金额不大,三百五百八百,最多一次一千二。每次都说发工资就还,每次也都还了,但还了以后隔不了多久又来借。
到第七次的时候我有点烦了。那天周六下午,我刚洗完车蹲在楼道口擦轮毂上的泥,林晓从上面下来,穿得花里胡哨的,手里拎着个包要出门的样子。看见我就停了下来,蹲在我旁边,眨了眨眼睛。
我当时就知道又要来事了。她每次借钱之前都是这副表情,眼珠子骨碌碌转,嘴巴抿着似笑非笑,手脚不知道往哪放。我说怎么了。她搓了搓膝盖,说那个……李哥,你再借我八百呗。下个月初我回老家看我外公,得给他带点东西,手上暂时有点紧。
我没抬头,继续擦轮毂,说了句:"林晓,你这都第几次了?"
她说:"我知道我知道,我这次保证最后一个,下个月一定还你。"
我站起来,拿抹布甩了甩手上的水。我看着她那张脸,她其实长得不赖,眼睛大而圆,笑起来有两颗小虎牙。但此刻那两颗虎牙正对着我讨好地露着,我心里有点憋气。我说:"你老这么借也不是个办法,我也不是开银行的。"
她嗯嗯地点头,手还摊着。
我说:"要不这样吧,你一共欠我多少我算算。第一次两百,第二次五百,第三次三百,第四次八百,第五次六百,第六次一千二。加上这回八百,一共四千四。你也不用还了——你嫁给我抵债得了。"
我说这话的时候脸上带着笑,语气轻飘飘的,纯粹是为了堵她的嘴。心想你总该被我噎一句,识趣的话就不借了,或者半真半假骂我一句不要脸然后自己走了。反正四十来块钱也不算什么。
林晓愣了一下。她看着我,脸上的笑慢慢收了,眼睛里的光闪了闪,不知道在想什么。停了两三秒,她忽然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说了一句:"行啊。"
然后她转身上楼了。
这回轮到我愣住了。我拿着抹布站在楼道里,脑子里转了半天,想着她是在跟我开玩笑还是怎么着。但楼上的门已经关上了,啪的一声,再没有动静。
我没太往心里去。想着她大概是跟我闹着玩的,反正钱也没给,这事儿就算翻篇了。第二天她没动静,第三天也没动静。我还松了口气,觉得总算把这茬给搪塞过去了。
第四天是周二,我下了班回来,刚把钥匙插进锁孔,隔壁门开了。
林晓站在门口,脚边放着一个大编织袋,就是她搬来那天我帮她拖上去的那个,还是鼓鼓囊囊的。她换了件干净的白色毛衣,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脸上好像还涂了点口红。她站在那儿看着我,嘴角挂着一点笑意,但眼神里头有点别的东西,我说不上来。
我钥匙还在锁孔里,人僵在门口。
她说:"李哥,我来了。"
我说:"你来什么?"
她说:"你不是说让我嫁给你抵债吗?我算了算,四千四,嫁给你,分期付款,按月抵扣。"
我嘴张了好几下,感觉自己像一条被扔上岸的鱼。我说你开玩笑的吧。她说我没开玩笑,行李我都收拾好了。说完拍了拍脚边那个编织袋,袋子里哗啦一下,确实是书的声音。
我站在那儿进退不得。钥匙还插在锁孔里,隔壁老太太买菜回来经过,看了看我又看了看林晓和那个编织袋,眼神里全是内容。
我说你先进来再说。
林晓拎着那个编织袋进了我家门。她把袋子靠在客厅角落,然后自己坐在沙发上,双手搁在膝盖上,规规矩矩的,像个来面试的应聘者。我给她倒了杯水,她接了,喝了一口,看着我。
我说林晓你来真的?
她说真的。
我说你脑子有病啊?
她说没有。
我说四千四你至于吗?你分期慢慢还不行吗?
她低着头,手指在玻璃杯沿上摩挲着,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她说李哥,我不是为了这四千四。我就是觉得你这个人挺好的。我住了两年,借钱借了七回,你每次都借,也不多问。我搬家你帮我扛东西,我病了你在楼下药店帮我带过药,我过年回不来你给过我饺子。我知道你嫌我烦,但你也没真正拒绝过我。
我被她这几句话堵得说不出话来。我确实嫌她烦过,但她说的也没错,每次她站门口那张脸摆出来,我就忍不住掏钱。当然这不是什么了不起的事,换别人可能也一样。
她说:"我今年三十一了。谈过两个男朋友,都散了。一个嫌我花钱大手大脚,一个嫌我家里事多。我自己在城里打工,钱挣得不多,花了这个月就看下个月。我知道我这人不靠谱,但我心眼不坏。"
我说我知道。
她抬头看着我,眼睛里难得地收起了那副嬉皮笑脸的劲,认认真真地看着我。她说:"李哥,你要是觉得我烦,我现在就走。你要是觉得能将就,那我就住下来。房子我帮你收拾,饭我学着做,钱我照常上班照常还。你不用娶我,就是一起搭伙过日子,处得来了再说,处不来我拎包走人。"
她说这话的时候耳朵尖红透了。
我站在茶几对面,看着她。白毛衣,梳得整齐的头发,嘴唇上那一点口红,还有脚边那个装着书的编织袋。她是认真的。这个借钱不还的邻居姑娘是真的收拾了东西过来了。
我脑子里把这两年的事过了一遍。第一次借钱,她还回来的时候带了一兜橘子。第三次借钱那天她发着烧,我去楼下药店顺便给她带了盒退烧药。第五次她借完钱第二天做了锅饺子端过来,说谢谢你老借我钱,我也不知道怎么还人情,给你包了点饺子。那锅饺子三鲜馅的,薄皮大馅,我吃了两顿。
没有哪一件是惊天动地的。但两年七次借钱,每一回她还钱的时候都带着东西。橘子、红烧肉、饺子、一袋苹果、她自己织的一条围巾,还有一回带了两张电影票,说她朋友送的她不去你带你朋友去看吧。我那时候没去,电影票一直夹在书里忘了用。
我没说话。林晓就那么坐着等我,也不催。窗户外头天慢慢暗下来了,客厅里没开灯,我们俩面对面在暮色里待着。她的轮廓在暗光里缩成小小一团,双手捧着那个玻璃杯,一口一口地喝水。
我走过去把灯打开了。啪的一声,灯亮了,暖黄的光铺了一屋子。
我说:"你先住下来。床单被套都是干净的,之前我姐来住过。饭我做,你负责洗碗。"
林晓抬起头看我,嘴角慢慢翘起来,两颗虎牙又露出来了。她说好。然后她站起来走到那个编织袋前面,哗一下拉开拉链,里面果然全是书。她埋头翻了翻,找出一本旧菜谱,冲我扬了扬,说:"我学做饭。"
我说你先把那四千四的事儿说清楚。
她说:"还,肯定还。每个月从工资里扣一千,分五个月还完。"
我说那这五个月你住我这儿算什么?
她把菜谱抱在胸前,歪着头想了想,说:"算是试用期?"
我说你别给我整这些乱七八糟的。
她笑了,那笑跟平时借钱时候的笑不一样,里头少了几分耍赖多了几分别的什么。然后她抱着菜谱钻进厨房去翻我的锅碗瓢盆了,在里头叮叮当当一通响,探出头来喊我:"李哥,你家酱油在哪?"
我站在客厅里,看着那个白色的背影在我家灶台前忙活,忽然觉得这事儿荒唐得不像真的。但她的编织袋靠在墙角,拉链开着,露出一本书脊,是一本三毛的《撒哈拉的故事》,封面都卷了。
那天晚上她做了三个菜。一个番茄炒蛋,一个醋溜土豆丝,一个清炒小白菜。都算不上好吃,土豆丝切得粗细不匀,小白菜炒老了泛黄,但米饭蒸得软硬刚好。我俩对着坐在餐桌两边,一人捧一碗饭,谁也没多说话。电视开着,放一个古装剧,里头的人在演什么谁也没认真看。
吃到一半她忽然抬起头说:"李哥,你放心,我不会白吃白住的。我明天就去找个正经工作,我还能干。"
我说你不是有工作吗?她说之前那份辞了,所以才一直找你借钱。
我筷子顿了一下,没说什么。她夹了一筷子土豆丝放进嘴里,嚼了嚼皱了皱眉,说太咸了,下次少放盐。
窗外彻底黑透了。对面楼的灯一盏盏亮起来,万家灯火。我低头扒饭,心里头想着这日子怎么过的,一个借钱不还的邻居怎么就坐在我家饭桌对面吃着饭挑着咸淡了。
但奇怪的是,我没有觉得特别别扭。甚至有那么一刻,我看着她在对面低着头扒饭的样子,觉得这画面好像也不差。
她吃完饭主动去洗了碗,洗得很干净,碗沿上一点油星都没留。擦着手从厨房出来的时候,问我:"李哥,我住哪间?"
我说靠北那间,床单下午刚换过。
她哦了一声,往屋里走。走到门口又回过头来,犹犹豫豫地说:"那个……李哥,你真的不用现在就做决定。我就是觉得你这人靠谱,想试试。你要是不愿意,我住两个月就搬走。"
我说你先睡吧,明天还要上班。
她嗯了一声把门关上了。
我坐在沙发上把电视关了,屋里安静下来。北屋传来窸窸窣窣铺床的声音,然后安静了。我从茶几底下掏出那本夹电影票的书,翻到里面那张票根,两年前的,早就过期了,但纸片还保存得整整齐齐,折叠的痕迹压得清清楚楚。
我把电影票又夹回去,合上书放进抽屉里。
北屋的灯灭了。一片黑里头,我听见她在黑暗里翻了个身,床板嘎吱响了一下,然后没了声音。
我在沙发上坐了很久,脑子里飘过一个念头。四千四买了这姑娘的七次敲门和两年橘子饺子红烧肉,外加一本三毛和一本旧菜谱。这账怎么算,好像都挺值。
但我没告诉她。明天再说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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