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奴隶到皇帝，史上仅此一人

两胡一枷。两个胡人套一副木枷，往冀州赶。

队伍里有个二十多岁的羯族青年，脖子也卡在木枷里。押送的人一路催打，他饿着、病着，低头往前走。

后来这个人坐上皇帝位，改元建平。

他叫石勒。中国史书里，从奴隶爬到皇帝宝座的，几乎就剩这一个名字。

石勒小时候还不叫石勒。

一开始，他只是上党武乡的羯人少年，名叫㔨，小字匐勒。祖父、父亲都是部落小率，可到了西晋末年，部落小率这点身份，挡不住饥荒，也挡不住兵乱。

十四岁那年，他跟乡里人到洛阳做买卖。

洛阳上东门外，人来车往。少年石勒靠在城门边，一声长啸，把车中的王衍惊住了。

王衍回头对左右说，这个胡儿的声音、眼神都有奇志，恐怕将来会成为天下之患。

人很快散了。

差一步。

等王衍派人去追，石勒已经不见了。

那时的王衍，还是西晋清谈名士、朝廷重臣。他不会想到，二十多年后，自己会坐在石勒军帐下，等对方发落。

石勒回到并州，日子并没有变好。

太安年间，并州饥乱。石勒和许多胡人四散逃命，先去投奔甯驱，差点被北泽都尉刘监绑去卖掉，靠甯驱藏匿才逃过一劫。

他又在路上遇到旧识郭敬。

一个逃荒的人，见了熟人，先是拜倒，哭着说自己饥寒。郭敬也落泪，把随身货物卖了，换吃的给他，又给衣服。

可乱世不认人情。

建威将军阎粹劝并州刺史司马腾，把胡人抓到山东卖掉，充作军资。司马腾派郭阳、张隆押送群胡。

木枷落下来了。

两胡一枷。

石勒就在其中，后来被卖给茌平人师欢为奴。

一个曾经能在洛阳城门长啸的少年，到了茌平，只剩田间的土、脖子上的伤、主人家的眼色。

他没有名字。

他也没有自由。

可师欢很快发现，这个奴隶不像普通奴隶。石勒在田里干活时，常说自己听见鼓角之声；旁边奴隶也说听见了。师欢又看他体貌不凡，最后免了他的奴籍。

木枷摘下来了。

可人出了奴籍，不等于走出乱世。

师欢家邻近马牧。石勒凭相马的本事，结识了牧率汲桑。此后，他招集王阳、夔安、支雄、冀保、吴豫、刘膺、桃豹、逯明等人，先成“八骑”，后来又有郭敖、刘征、刘宝、张曀仆、呼延莫、郭黑略、张越、孔豚、赵鹿、支屈六投来。

十八骑成了。

一群从乱世边角里冒出来的人，骑着苑马，劫掠缯宝，依附汲桑。石勒的第一支队伍，不是朝廷给的，不是世族给的，是他从泥里一点点扒出来的。

公师藩起兵时，石勒和汲桑带着牧人骑马投去。

也正是在这时，汲桑给他定下姓名：以石为姓，以勒为名。

石勒这两个字，才正式出现在乱世里。

第一次投机，很快失败。公师藩被苟晞斩杀，石勒、汲桑逃亡。后来汲桑再起，打出为成都王司马颖复仇的旗号，石勒做前驱，屡有战功，被署为扫虏将军、忠明亭侯。

奴隶变将军。

这一步已经够惊人，可石勒要走的路还没到头。

汲桑败亡后，石勒投向刘渊。

刘渊建立汉国，正需要能打的人。乌丸首领伏利度有众二千，刘渊多次招不来，石勒就假装得罪刘渊，转投伏利度。

伏利度大喜，和他结为兄弟。

石勒带兵出去劫掠，所向无前，众胡渐渐畏服。等人心转过来，他在一次集会中突然抓住伏利度，问众人：他和伏利度，谁更配做主？

众人推石勒。

他没有杀伏利度，带着这支队伍回归刘渊。刘渊加他督山东征讨诸军事，又让伏利度部众归他统领。

这不是莽夫的打法。

他会等。

他也会算。

后来刘渊称帝，石勒一路升到平东大将军一类重任。攻魏郡、顿丘诸壁垒时，他挑选强壮者为兵，老弱仍让安居，军中不许私掠。

可另一面，他也极狠。宁平城一战，王衍所统西晋大军被石勒轻骑追上，钱端战死，晋军大溃，死伤堆积如山。

王衍被抓到帐下。

这个当年在洛阳城门认出“天下之患”的名士，此刻只能坐在幕下，向石勒陈说西晋败亡的缘由。王衍等人怕死，多有辩解，石勒听完，还是把诸王公卿押出去处置。

王衍没有死在刀下。

夜里，墙被推倒，他被压死。

那一次擦肩而过，终于合上了。

石勒真正变成一方主宰，还离不开一个人：张宾。

张宾是赵郡中丘人，读经史，自比张良。永嘉大乱时，他看遍诸将，对亲近的人说：“独胡将军可与共成大事。”

他提剑到石勒军门，大呼请见。

起初石勒并不觉得他特别。后来张宾屡献谋略，才被石勒引为谋主。史书说，石勒基业，多有张宾之功。

从此，石勒不只靠十八骑砍杀。

他开始建制度，定都襄国，设百官，置学官，选士人，分理胡汉事务。一个曾被卖作奴的人，坐到案前，学着用朝廷的办法统治朝廷打碎后的北方。

刀还在。

笔也上桌了。

公元三一九年，石勒在襄国称赵王。公元三三〇年，群臣再三劝进，他即皇帝位，大赦境内，改元建平。

那一年，他从木枷走到御座。

石勒喝酒时曾问徐光，自己比古代开基之主如何。徐光把他捧得很高。石勒笑了，说自己若遇汉高祖，当北面事之；若遇光武帝，倒可并驱中原，鹿死谁手还不知道。

他又说，自己不能像曹操、司马懿父子那样欺孤儿寡妇取天下。

这话很硬。

可他的天下，也没有稳到最后。

石勒立儿子石弘为太子，却舍不得削掉侄子石虎的权。程遐、徐光都劝过，石虎雄暴多诈，不能辅少主。石勒没有听。

建平三年，石勒病重。石虎把太子石弘、中常侍严震以及内外群臣亲戚隔绝在外，石勒病情如何，外头没人知道。

临终前，石勒留下遗令：三日而葬，不藏金宝，不用珍玩；又叮嘱石弘、石斌相互维持，拿司马氏内乱作殷鉴。

话说完，人走了。

时年六十。

夜里，遗体被瘗于山谷，没人知道真正葬处。外面另设虚葬，号高平陵。

襄国的夜色压下来，宫门紧闭。那个曾戴木枷走在冀州路上的奴隶，最后连自己的真墓，也藏进山谷里了。

参考资料：

《晋书》卷一百四《石勒上》，维基文库：https://zh.wikisource.org/zh-hans/晋书/卷104

《晋书》卷一百五《石勒下》《石弘》《张宾》，维基文库：https://zh.wikisource.org/zh-hans/晋书/卷105

人民网文化频道：《后赵建立者石勒：史上唯一从奴隶做到皇帝》：https://culture.people.com.cn/n/2015/0430/c22219-26929307.html

中国新闻网：《后赵皇帝石勒系奴隶出身 曾屠杀十多万被俘晋军》：https://www.chinanews.com.cn/cul/2014/10-10/6662271.shtml

李圳：《羯族与后赵史研究》，人民出版社，二〇二一年。

本文据公开史料创作，部分场景细节为合理演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