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76年秋夜,我在公社操场看电影,邻座姑娘悄悄把手搭在我手背,我心头一颤,转头却看到她眼中含泪
楔子
都说人老了,眼前的事儿记不住,过去的事儿忘不了。这话,我信。几十年的光阴像被筛子滤过,带走了太多的鸡零狗碎,可总有些东西,像河床底下的鹅卵石,被岁月冲刷得愈发圆润光亮。1976年的秋天,就是我最亮的那一颗。那年我十九,在生产队挣工分,最大的念想就是隔几个月能去公社看场露天电影。那天晚上演的什么,说实话早忘了,但邻座那个姑娘手心的温度,和那一滴恰好落在我手背上的泪,却烫了我一辈子。那块幕布上光影流动,演着别人的悲欢离合,我却在那片嘈杂的夜色里,听见了自己心跳的声音,也撞上了一双藏着整个深秋的眼睛。
第一章 电影场
那年秋天的风来得比往年都早一些。农历八月十五才过,田里的稻子刚割完,北边的风就裹着凉意一股脑地灌下来了。可这点凉意,根本压不住公社大院里那股子热闹劲儿。
消息是三天前就放出来的。公社的文书用红纸写了告示,贴在供销社的外墙上,说县里的电影放映队要下来,就在公社大操场,放两场好片子。具体是什么片子,告示上没细说,这在当时是常态,总得留点悬念。可这悬念,愣是让十里八村的男女老少猜了三天三夜。有人说是《南征北战》,有人说是《渡江侦察记》,还有人神神秘秘地压低声音,说可能是刚解禁的《冰山上的来客》。
管他什么呢,是电影就行。
那天下午,日头还没落山,我就开始拾掇自己了。其实也没什么好拾掇的,就是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劳动布褂子,一条膝盖上打了补丁的黑裤子,脚上是老娘纳的千层底布鞋。我特意用皂角把头发洗了一遍,又用缺了齿的木梳子使劲刮了几下,对着缸里的水照了照,觉得还算精神。
老娘在灶间忙活,看我进进出出地晃悠,就扯着嗓子喊:“建军!你属猴的?屁股上长钉子了?电影要黑了天才能放,你现在去,是去给放映员当桩子,让他们挂幕布?”
我没应声,嘿嘿一笑,揣上两个贴饼子就出了门。贴饼子是玉米面掺了点白面,贴在铁锅边上烙出来的,一面焦黄酥脆,一面软和,是庄户人家的干粮。我揣上它,不是为了看电影时吃,是想着万一碰上个熟人,能当个零嘴儿。
从我们张家庄到公社驻地,有五里地。路是土路,白天走还好,到了傍晚,光线一暗,路上的坑坑洼洼就看不清了。可这路我打小走到大,闭着眼也能摸着方向。一路上,三三两两的人都在往一个方向赶。有骑着二八大杠的,车铃按得叮叮响,后座上不是媳妇就是孩子;有赶着牛车的,车上铺了干草,坐着一家老小,慢悠悠地晃;更多的还是像我这样的年轻人,三五成群,说说笑笑,步子迈得又快又大。
月亮还没上来,天边只剩下一抹鸭蛋青的亮光。公社大操场上,两根高高的木杆子已经立了起来,白底黑边的幕布被风吹得哗啦啦响,像个张开了怀抱的巨人。放映员在调试机器,一束雪亮的光柱打在幕布上,引得早就占好位置的小孩子们一阵欢呼,他们把手举得高高的,在光柱里做出各种形状,兔子、狗、老鹰,影子投射在幕布上,活灵活现。
我到的算早,但也只找了个偏中间的位置。地上已经被人用碎砖头、麻绳、甚至是用粉笔画出的圈占满了。我找了块相对平整的地儿,把随身带的一张旧报纸铺在地上,一屁股坐了下去。秋夜的泥土,带着一股子庄稼秸秆腐烂后的潮气,还有一丝丝凉意,从屁股底下往上渗。
天彻底黑了。星星像碎钻一样,密密麻麻地嵌在深蓝色的天幕上。电影还没开演,操场上人声鼎沸。大人喊孩子,孩子找伙伴,姑娘们的笑声像银铃一样,在夜风里飘散,小伙子们故意扯着嗓子聊天,眼神却总往姑娘堆里瞟。空气里弥漫着旱烟叶子呛人的味道,还有几缕劣质雪花膏的香气,混在一起,形成了一种独属于乡村夜晚的、热闹又暧昧的气息。
我正低着头,用指甲抠报纸上的字玩,忽然感觉身边有人坐了下来。我没抬头,以为是哪个相熟的后生。直到一股淡淡的、不同于雪花膏的清冽气息飘进鼻子,我才下意识地侧了侧脸。
是个姑娘。看不太清脸,只能看到个侧影,头发梳成两条齐肩的短辫子,用黑色的皮筋扎着。穿着件碎花的衬衫,领口洗得有些发白。她坐得很直,双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膝盖上,手里攥着个手绢包。
我没敢多看,赶紧把目光收回来,装作专心致志地等电影开场。心里却像揣了只兔子,突突地跳。不是因为我胆小,是在那个年代,男女之间,尤其是陌生的男女之间,界限是很分明的。坐得近了,都会让人说闲话。
我偷偷往旁边挪了挪屁股,想拉开点距离。可操场就这么大,人越来越多,我挪了也没用,反倒显得有点刻意。
这时,放映员终于开始说话了。他清了清嗓子,对着一个绑在木杆子上的话筒喊:“喂,喂!各位社员同志们,注意了!今晚放映的故事片是——大家看,这是去年新拍的彩色影片,《决裂》!”
话音一落,操场上的嘈杂声小了一些。有人似乎有点失望,有人还是兴致勃勃。幕布上终于出现了画面,是北京电影制片厂的片头。
电影开始放了。我渐渐把注意力放到了幕布上。虽然情节已经看过一遍,但再看一次,还是觉得新鲜。正看到里面讲“马尾巴的功能”那段,全场人都被葛存壮饰演的那个老教授逗得哈哈大笑。
我也跟着乐。就在这时候,一个意想不到的事情发生了。
我正笑得肩膀一耸一耸的,忽然,一只微凉的手,轻轻地,落在了我的手背上。
那只手很小,带着一种试探性的、近乎怯懦的温柔。我的笑声戛然而止,整个人像被施了定身术,瞬间僵在了那里。我能感觉到那只手掌心的柔软,和指尖微微的凉意。一股电流,从手背接触的那一点,猛地窜遍全身,一直冲到头顶,头皮都有些发麻。
我不敢动。我甚至不敢呼吸。心脏在胸腔里擂鼓一样地狂跳,震得我耳朵里嗡嗡作响。幕布上的光影还在流动,周围的笑声和说话声仿佛一瞬间被抽离,世界变得寂静无声,只剩下那只手,和我手背上的那一小块皮肤。
我僵硬地、极其缓慢地转过头去。
月光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升起来了,清冷的银辉斜斜地洒下来,正好照亮了姑娘的脸。那是一张很清秀的脸,皮肤白净,眉毛细细弯弯的,鼻子小巧挺直。可让我心头猛地一紧的,是她的眼睛。
那双眼睛,正定定地看着我。里面没有一丝一毫的笑意,却亮得惊人,盛满了细碎的月光,也盛满了……泪水。一颗很大很大的泪珠,就那么毫无预兆地从她眼眶里滚落下来,“啪嗒”一声,砸在了我放在膝盖的另一只手上。
温热的,带着点咸涩的温度。
我懵了。彻底懵了。
这姑娘是谁?她为什么哭?她为什么……把手放在我手上?
那一瞬间,我脑子里翻江倒海,闪过无数个念头。她是认错人了?她是受了什么委屈?她……
电影还在继续,葛存壮还在台上慷慨激昂地讲着什么,全场又是一阵哄堂大笑。可这笑声,跟我仿佛隔着一层厚厚的玻璃。我的世界里,只剩下这个流泪的姑娘,和她那只轻轻搭在我手背上的、冰凉的手。
第二章 寻人
那夜,电影是怎么散场的,我又是怎么走回家的,我几乎完全没了记忆。整个人像被抽走了魂,脚底下踩着的不是土路,倒像是棉花。脑子里反反复复播放的,只有月光下那双含泪的眼睛,和手背上那一瞬间的触感——微凉、柔软,还带着一点颤抖。
回家后,我躺在土炕上,烙饼似的翻了一整夜。炕席子被我蹭得沙沙响,老娘在隔壁屋都听见了,隔着一道墙喊:“建军,你折腾啥呢?让跳蚤咬了?”
我没吭声,把被子蒙在头上。
她是哪个村的?叫什么名字?为什么单单找上了我?我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手背,仿佛那上面还残留着她的温度。后半夜,蛐蛐在墙角叫得人心烦,我忽然一拍脑门坐起来——她手心里攥着的那块手绢!
对,手绢。虽然只瞥了一眼,但那块手绢的样式我记得清清楚楚。不是常见的蓝白格子,是白底子上印着浅绿色的小碎花,四边还勾着细密的蕾丝边。那种手绢,我在供销社见过,是上海那边来的“的确良”料子,要好几毛钱一块,一般庄户人家的姑娘,哪舍得买这个?
我的目光不由自主地又投向窗外,月光正洒在院子里那棵老枣树上。天一亮,我得去找她。
可怎么找?
五里地外的张家庄,说大不大,说小不小,也有百十户人家。可我连人家姑娘长啥样都只看了个模糊轮廓,更别提名字了。直接去人家村里打听,一个大小伙子问一个姑娘,这话传出去,不像话不说,还平白坏了人家名声。
我决定先从内部突破。我们张家庄的几个年轻后生,跟邻近几个村子都有来往。我先找了跟我一起在队里干活的黑蛋。黑蛋大名赵建国,因为长得黑,又圆滚滚的,都叫他黑蛋。这家伙消息灵通,谁家姑娘跟谁家小子说句话,他都门儿清。
“黑蛋,”我把他拽到牛棚后头,递了根“大生产”过去,“问你个事儿。”
黑蛋把烟凑到鼻子底下闻了闻,又夹到耳朵上,一双小眼睛眯起来,笑得贼兮兮的:“哟,建军,啥事儿还得上烟?是不是昨儿个看电影,瞅上哪个姑娘了?”
我心里咯噔一下,脸上却不动声色:“去你的!就是问问,昨儿晚上坐我旁边那个姑娘,是哪个村的?”
“坐你旁边的姑娘?”黑蛋挠挠头,一脸茫然,“我跟你隔了老远,哪瞅得着谁坐你旁边。咋的,真瞅上了?”
我摆摆手,敷衍了几句,心里凉了半截。连黑蛋都不知道,这线索算是断了。
我又不死心,连着几天,旁敲侧击地跟邻近几个村子相熟的人打听。问有没有一个扎两条短辫,穿碎花衬衫,皮肤白净的姑娘。可那时候,姑娘们的打扮都差不多,短辫、碎花衬衫,放眼望去,满大街都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我问得多了,反倒惹来几个促狭鬼的哄笑:“建军,思春了吧?谁家姑娘那么俊,让你惦记成这样?”
我臊得不行,只好作罢。
日子还得照过。秋收完了,紧接着就是秋种。犁地、耙地、撒种、盖土,一天到晚累得跟牲口一样,腰都直不起来。可一歇下来,特别是晚上躺在炕上,那双泪眼就浮上来了。她为什么哭?是家里出了什么事?还是被人欺负了?她把手放在我手上……是向我求助吗?
每次想到这里,我心里就像被猫抓了一样。
老娘似乎看出了我的心事。有一天吃晚饭,她端着一碗棒碴粥,一边吹着热气,一边慢悠悠地开口:“建军,你这些天不大对劲。魂不守舍的,是不是有事儿?”
我扒拉着碗里的粥,闷声说:“没事。”
老娘看了我一眼,没再追问,只是说:“没事就好。咱们庄户人家,本本分分过日子最要紧。别想那些有的没的。”
我点点头,心里却更乱了。
一周后的一个傍晚,我去隔壁赵家湾找我表姐有点事。表姐嫁到了那边,我去给她送点家里新腌的咸菜。回来的路上,要经过一片小树林。秋天的树林,叶子落了一地,踩上去沙沙响。夕阳从稀疏的枝桠间漏下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我正低头走着,忽然,眼角余光瞥见树林边上的小溪旁,蹲着一个身影。
是个姑娘。她正蹲在溪边,用一块石头在砸什么东西。看那姿势,有点笨拙。
我本来没在意,正要走过去,忽然,一阵风从树林那边吹过来,撩起了姑娘的头发。她抬起头,用胳膊蹭了一下脸。
就是那一瞬间,我看清了她的脸。即便只是个侧影,即便隔了几十步远,我还是一眼就认出了她——那双眼睛,那个鼻梁,那个下颌的弧度!
是她!
我的心猛地提到了嗓子眼,呼吸一下子就急促起来。脚步钉在地上,动不了了。我张了张嘴,想喊一声,可嗓子里像堵了团棉花,发不出声音。
姑娘似乎没发现我,她砸完了手里的东西,站起身来,在溪水里洗了洗手,然后甩了甩手上的水珠,转身就要走。
眼看她就要消失在树林那头了,我不知哪来的一股勇气,拔腿就追了上去。
“哎!等等!”
我喊出声来,声音因为紧张而有些变调。
姑娘被吓了一跳,猛地转过身来,警惕地看着我。等看清是我,她脸上的表情先是一愣,随即,一抹红晕迅速从脖颈蔓延到耳根,眼神也慌乱地躲闪开去。
我跑到她面前,喘着粗气,一时竟不知道说什么好。千言万语堵在胸口,最后只化成了一句傻乎乎的话:“你……你那天,是不是哭来着?”
话一出口,我就恨不得抽自己一巴掌。这叫什么话!
姑娘的脸更红了,她垂下眼帘,长长的睫毛像两把小扇子,微微颤动着。手紧紧攥着衣角,指节都有些发白。沉默了好一会儿,就在我以为她要转身跑掉的时候,她忽然抬起眼,飞快地看了我一眼,然后低下头,用蚊子一样细小的声音说:“我……我那天是哭来着。”
“为啥?”我脱口而出,声音里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急切。
她没说话,只是把手伸进口袋里,掏出了那个我见过的手绢包。她把手绢一层层打开,里面,是一块被砸碎了的……怀表。
表壳已经变形,玻璃碎了,指针也歪了,显然是被人用力摔过。她看着那块怀表,眼圈又有些发红,声音也带上了鼻音:“这是……这是我爹留给我的。我爹没了,就剩下这个念想。那天……被我娘摔了……”
她的话断断续续,带着哭腔。我听着,心里像被人攥住了一样,揪着疼。在那个年代,一只怀表,尤其是一只老式的、带着西洋风格的怀表,对一个普通农家来说,绝对是件稀罕物,更别提还是亡父的遗物。被自己的母亲摔碎,那该是多大的委屈和难过。
我终于明白,她那天为什么会在电影场流泪了。她不是认错了人,她只是在最难过、最无助的时候,需要一个肩膀,哪怕是一个陌生人的肩膀,来承接她那一刻的悲伤。而恰好坐在她旁边的我,就成了那个“肩膀”。
她把手绢重新包好,揣回兜里,深吸了一口气,像是下定了决心,抬起头看着我,努力挤出一个笑容:“那天……谢谢你了。我……我走了。”
说完,她转身就要走。
我心里一急,又喊住了她:“等等!你……你叫啥名字?”
她停住脚步,背对着我,沉默了几秒钟。秋风吹动她的发梢,几片落叶打着旋从我们之间飘过。
她没有回头,只轻轻地说了一个字:“秀。”
然后,便加快脚步,几乎是跑着,消失在了树林深处。
我站在那儿,望着她消失的方向,晚风灌进领口,凉飕飕的。但我心里,却像燃起了一团小小的、却异常炽热的火苗。
秀。我终于知道她叫秀了。
第三章 靠近
知道了名字,就像在一片迷雾里抓住了一根绳索。我顺着这根绳子,小心翼翼地,一点点地往前摸索。
我首先确定了她是赵家湾的人。那天遇见她的小溪,就在赵家湾村东头。我又去找了表姐,拐弯抹角地打听。我表姐是个伶俐人,一看我那个忸怩的样子,就什么都明白了。她抿着嘴笑:“建军,你是不是看上我们村一个叫秀的姑娘了?”
我脸一红,算是默认了。
“哪个秀?”表姐问,“村东头老李家的秀?还是村西头刘寡妇家的秀?还是……”
“她爹没了……”我嗫嚅着补充。
表姐一拍大腿:“那就对了!是村南头老周家的闺女,叫周秀兰。她爹前年走的,留下她跟她娘过。她娘……”
表姐压低了声音,凑近我耳朵:“她娘那性子,在村里是出了名的厉害。秀兰跟着她,没少吃苦头。上回她娘不知为啥,把家里一只老怀表给摔了,秀兰哭了好几天。”
我心里全明白了。一块石头终于落了地,却又有另一块更大的石头悬了起来。知道了她是谁,知道了她住哪儿,知道了她的处境,我反而更放不下了。
我开始有意无意地往赵家湾跑。借口当然很多:帮表姐家干点力气活儿,或者去那边供销社买点东西。每次去,我都会绕到村南头,远远地看看周家的院子。
那是个小小的、有些破败的土坯院子。院墙不高,能看见里面一棵歪脖子枣树和两间低矮的土房。我见过周秀兰几次,她要么是在院子里劈柴,要么是在门口的井边打水。她总是低着头,安安静静地干活,很少跟人说话。有一次,我看见她娘——一个瘦高、颧骨很高的中年妇女,站在门口,叉着腰,对着屋里大声嚷嚷什么。周秀兰低着头从屋里出来,一声不吭地端着盆去倒水。
我心里堵得难受。
我想靠近她,却又不敢太唐突。那个年代,一个外村的小伙子老在一个姑娘家门口转悠,是要被人戳脊梁骨的。我得想个办法,一个自然的、不引人注意的办法。
机会很快就来了。
深秋了,生产队要组织社员去公社粮站交公粮。我们张家庄和赵家湾,被安排在了同一天。一大早,天还没亮透,一辆辆牛车、马车,甚至还有几辆手扶拖拉机,就排着队,浩浩荡荡地往公社赶。车上装满了鼓鼓囊囊的麻袋,都是新收的稻谷。
我赶着我们队的牛车,故意落在后面。眼睛却在人群里搜寻着。很快,我就看见了周秀兰。她跟着赵家湾的队伍,推着一辆独轮车,车上也堆着几麻袋粮食。她低着头,弓着腰,推得很吃力。十一月的早晨,寒气很重,她的鼻尖冻得通红,呼出的气在面前凝成一团白雾。
我心里一疼,顾不上许多,赶着牛车就靠了过去。
“哎,秀兰。”
我喊了一声,声音有点发紧。
她抬起头,看到是我,眼神里闪过一丝诧异,随即又有些慌乱地低下头去,脚步却没停。
“这路不好走,你一个姑娘家推车太费劲了。”我压低了声音,眼睛看着前方,装出一副跟熟人搭话的样子,“你要不……把麻袋放我车上?我帮你捎过去,反正空着也是空着。”
她愣了一下,脚步慢了下来,但还在犹豫。
“快点儿,后边人都上来了。”我催促道,心里怦怦直跳。
她咬了咬嘴唇,终于停下了脚步。我赶紧从牛车上跳下来,不由分说,就把她独轮车上的两麻袋粮食,一袋一袋地搬到了我的牛车上。麻袋很沉,我搬得龇牙咧嘴,心里却乐开了花。
她站在一旁,手足无措地看着我,小声说:“谢谢……”
“谢啥,”我拍了拍手上的土,咧嘴一笑,“顺路的事儿。你上车不?走几步就到了。”
她摇了摇头,脸又红了:“不了,我跟车走就行。”
我不好强求,只好赶着牛车慢慢走,她就在旁边跟着。一路上,我们都没怎么说话。秋风吹过来,带着田野里庄稼秸秆燃烧后的焦糊味,还有她身上那股淡淡的皂角香。我时不时侧过头看她一眼,她总是垂着眼,长长的睫毛在晨光里投下一小片阴影。
交完公粮,从公社回去的路上,我又如法炮制,把她那两袋粮食捎了回去。到了赵家湾村口,我把麻袋给她卸下来,她又是低着头说了声谢谢,然后推着独轮车,飞快地走了。
虽然话不多,但我能感觉到,她看我的眼神,不再是完全的躲闪和陌生了,偶尔对视的时候,会带上一丝极淡的、几乎察觉不到的笑意。
这让我受到了巨大的鼓舞。
隔了几天,我又找了个由头,去赵家湾。这次我直奔她家门口,却刚好在巷子口遇上她。她正抱着一捆干柴,往家里走。看到我,她吓了一跳,差点把柴火掉在地上。
我赶紧上前一步,帮她扶住,小声说:“秀兰,我……我有东西给你。”
她瞪大了眼睛,疑惑地看着我。
我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用一块新布包着。我把布包塞到她手里,转身就走,走出几步,又回头喊了一句:“你回去再看!”
那天晚上,我一晚上没睡着。我给她的是一个木盒子,是我自己做的。那天我看见她摔碎了的怀表,就想,表壳坏了,但机芯也许还能用,我得给她一个能放“念想”的“家”。我找了一块废弃的椿木板,用锯子、刨子,花了整整两个晚上,凿了一个巴掌大的小盒子,用砂纸打磨得光滑滑的,还刷了一层桐油。盒子里面,我细心地垫上了棉花,外面,我用烧红的铁丝,在盒盖上烫了一朵歪歪扭扭的小花。
我不知道她喜不喜欢。那点小心思,在那个物质匮乏的年代,已经是我能拿出的、最贵重的东西了。
过了两天,表姐来我家串门,把我拉到一边,神秘兮兮地说:“建军,我问你,你是不是给秀兰送东西了?”
我心里一紧:“怎么了?”
表姐笑了:“没怎么。今儿早上我看见她,她跟我说话的时候,眼角眉梢都带着笑。她还问我,你会不会木工活儿。我看啊,她对你有意思。”
我的心一下子像被泡在了蜜罐里,甜得发齁。我恨不得马上跑到赵家湾去见她,可我知道,不能急。
那天傍晚,我又去了赵家湾村东头的小溪边。那是我们第二次“正式”见面的地方。我心里隐隐觉得,她可能会在那儿。
果然,夕阳西下,金色的余晖洒在溪水上,波光粼粼。周秀兰正坐在溪边的一块青石头上,手里拿着那个木盒子,翻来覆去地看着。
我轻轻地走过去,在她旁边坐下。
她察觉到有人,抬起头,看到是我,脸又红了,下意识地想把手里的盒子藏起来,但顿了顿,又大大方方地放在了膝盖上。
我们并排坐着,中间隔了不到一尺的距离。能听见彼此的呼吸声。
沉默了许久,我鼓起勇气,侧过头看着她:“秀兰,那表……你修好了吗?”
她摇摇头,眼神黯淡了一下:“里面的零件也坏了一个,镇上修表的师傅说,是西洋的机芯,没有配件了。”
我心里也跟着一沉,连忙安慰她:“没事,以后等我攒够了钱,去县城,去省城,肯定能找到师傅修好它。”
她抬起头,看着我,眼睛亮晶晶的,含着水光,但嘴角却弯起了一个浅浅的弧度:“建军,谢谢你。”
那是她第一次叫我的名字。声音软软的、糯糯的,带着赵家湾那边特有的口音,像一颗包裹着糖衣的药丸,一下子甜到了我心里最深处。
我们就这样静静地坐着,看着夕阳一点点沉下去,把西边的天烧成一片绚烂的橘红色。溪水哗哗地流淌着,不知谁家的炊烟已经袅袅地升了起来,在晚风里飘散。
“秀兰,”我忽然开口,声音有些干涩,“你……你娘她,是不是对你……不好?”
她身子微微一颤,手指无意识地抠着木盒子的边缘,好半天才低声说:“我娘……她心里苦。我爹走了以后,她一个人拉扯我,不容易。就是……脾气急了点。”
她没有多说,但我也能猜到。一个寡妇带着一个闺女,在那个年代的农村,日子有多艰难。可再艰难,也不能拿闺女出气啊。
我看着她低垂的侧脸,心里那团火苗烧得更旺了。一种前所未有的冲动在我胸膛里翻涌。我想保护她,想把她从那个阴郁的院子里带出来,想让她每天都笑,而不是总藏着眼泪。
就在这时,她忽然抬起头,看着远方,用一种很轻很轻的声音说:“建军,你说……人死了,是不是就真的什么都没了?”
我一愣,没想到她会问这个。我想了想,说:“不会吧。我爷走的时候跟我说,人死了,就变成天上的星星了。晚上一抬头,就能看见。”
她顺着我的目光,抬头看向刚刚露出几颗星子的天空,喃喃地说:“那我爹,是那一颗呢?”
我看着她眼中的希冀与落寞,心里头一回如此清晰地闪过一个念头:这辈子,就是她了。
夜色渐浓,远处传来了几声狗吠。她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草屑,把木盒子小心翼翼地揣进怀里,对我笑了笑:“天黑了,我该回去了。”
我连忙也站起来:“我送你。”
她没有拒绝。
我们一前一后,隔着几步远的距离,走在赵家湾的村路上。月光把我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偶尔交叠在一起,又迅速分开。送到她家巷子口,她停下脚步,回头看了我一眼,轻声说:“就送到这儿吧。”
我点点头,站在原地,看着她瘦弱的背影消失在院门后面。门关上了,我听见里面传来她娘瓮声瓮气的说话声:“死丫头,又死哪儿去了?”
我的心又揪了起来。
那天晚上,我躺在炕上,翻来覆去地想。不行,我不能就这么干等着。我得想办法,名正言顺地跟她在一起。我得让村里人知道,我张建军,要娶周秀兰。
可怎么开口呢?在那个年代,自由恋爱还是件新鲜事,尤其在乡下,多半还是靠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我爹走得早,家里就我跟老娘。这事儿,得先过老娘这一关,然后再找个靠谱的媒人,去周家提亲。
一想到周秀兰她娘那副厉害模样,我就头皮发麻。
第四章 提亲
要过老娘这关,得讲究策略。我没敢直接说,只是隔三差五地,在饭桌上“不经意”地提起赵家湾,提起我表姐,提起表姐村里的人和事。
“娘,我表姐说,她们村有个姑娘,手可巧了,绣的花跟真的一样。”
“娘,我今天去赵家湾,看见人家村南头那家,院子收拾得可利索了。”
老娘是个人精,听了两回,就放下筷子,似笑非笑地看着我:“建军,你娘我吃的盐比你吃的米多。你屁股一撅,我就知道你拉什么屎。说吧,看上赵家湾哪个姑娘了?”
我脸一红,索性把心一横,把周秀兰的事,一五一十地说了。当然,电影场上的“手搭手”那一段,我含糊了过去,只说是在交公粮的时候认识的,觉得她人好,可怜。
老娘听我说完,沉默了好一会儿,叹了口气:“老周家的闺女……我倒是听说过。她娘,周刘氏,那可是出了名的泼辣货。不好相与啊。”
我心里一沉:“娘,我是跟秀兰过日子,又不是跟她娘……”
“你懂什么!”老娘瞪了我一眼,“娶妻看娘,栽树看秧。有那样一个丈母娘,你以后有得气受。再说了,她家就她一个闺女,她娘以后老了,不还得你们养?那就是个甩不掉的包袱。”
“我不怕!”我梗着脖子,“我力气大,能干活,养得起!”
老娘看着我这副犟驴样,又是气又是笑:“好好好,你力气大,你能干。那你去跟人家提亲吧,看你那厉害丈母娘不把你轰出来!”
话虽这么说,老娘到底是疼我的。她看我是铁了心,也没再拦着,只是让我先别着急,她去托人打听打听,看看有没有跟周家说得上话的媒人。
提亲这事儿,讲究个门当户对,更讲究个中间人。得找个能说会道、在十里八村都有面子的人,这亲事才有几分把握。
老娘托了我们的远房表舅,他在公社食堂当大师傅,认识的人多。表舅又辗转托了赵家湾的一个老支书,让他帮忙从中牵线。老支书姓王,在赵家湾德高望重,说话有分量。
等到一切准备停当,已经是入冬了。田里的活儿都忙完了,家家户户开始猫冬,也正是说媒提亲的好时候。
那天,表舅带着老支书,还有我,提着两瓶酒、两包点心、一块猪肉,去了周秀兰家。老娘在家里等信儿,出门前,她帮我抻了抻衣领,叮嘱道:“到了那儿,少说话,多听。别犯愣。”
我点点头,心里却像揣了十五个吊桶,七上八下。
周家的院子比我想象的还要破败。土墙有些地方都塌了,用秫秸杆和泥巴糊着。推开吱呀作响的院门,一条瘦巴巴的黄狗冲着我们吠了几声,被周秀兰她娘喝住了。
周秀兰她娘——周刘氏,站在屋门口,两手抄在袖筒里,眯着眼打量着我们。她个子不高,脸型瘦长,颧骨突出,一双三角眼透着精明和刻薄。看到表舅和老支书,她脸上才挤出一丝笑纹:“哟,王支书,张师傅,这是什么风把您二位给吹来了?”
老支书打着哈哈:“老嫂子,这不是快过年了嘛,来看看你。顺便啊,给你道个喜。”
周刘氏的目光落在我身上,上下扫了扫,像在估量一件货物。我被她看得浑身不自在,但还是硬着头皮,恭恭敬敬地叫了声:“婶子好。”
周刘氏“嗯”了一声,没说别的,转身把我们让进了屋。
屋里光线很暗,陈设简陋,但收拾得还算干净。一张八仙桌,几条板凳,墙角堆着些农具。周秀兰不在屋里,我偷偷扫了一圈,没看见她。
分宾主坐下,老支书清了清嗓子,开始说明来意。无非是说我们张家庄的张建军,小伙子人老实,能干,家里就一个老娘,条件也过得去,跟你们家秀兰年纪相当,想结个亲家。
周刘氏听完,脸上没什么表情,端起搪瓷缸子喝了口水,慢悠悠地说:“王支书,张师傅,你们的面子,我不能不给。可这丫头是我一把屎一把尿拉扯大的,没爹的孩子,我得多操份心。你们说的这个小伙子……”
她看了我一眼:“家里啥情况?弟兄几个?有多少存粮?明年开春能盖新房不?”
表舅连忙接过话茬:“老嫂子,建军这孩子你尽管放心,是俺们看着长大的,实诚,肯干。家里就他跟他娘两口人,三间大瓦房,虽然旧点,但宽敞。粮食也够吃,明年再攒一年,盖新房不成问题。”
周刘氏撇了撇嘴,不置可否。她又问了几个问题,都是些很实际、甚至有点刁钻的问题。比如我老娘身体好不好,能不能帮她家干农活,比如我以后分了家,能不能单独过,等等。
我坐在那儿,手心全是汗。这些问题,每一个都像一根针,扎在我心上。我能感觉到,她对这门亲事,并不热心。甚至,有点看不上我们家。
最后,周刘氏放下搪瓷缸子,说:“这事儿,我一个人也做不了主,还得问问丫头的意思。这样吧,东西你们拿回去,我先想想,过几天给信儿。”
这是下了逐客令了。老支书和表舅对视一眼,也没法再多说,只好站起身来告辞。
走出周家院子,我回头看了一眼那扇紧闭的屋门,心里凉了半截。我知道,周刘氏说的“想想”,多半是没戏了。
果然,过了三天,消息传回来:周刘氏回绝了。理由是,嫌我们家底薄,怕闺女跟了我受苦。
老娘听了,叹了口气,说:“我早说了吧?这门亲事难。”
我闷着头,抽了一下午的旱烟。夜里,我躺在床上,看着黑漆漆的房梁,心里那股火苗非但没有熄灭,反而烧得更烈了。不行,我不能就这么算了。周刘氏嫌我家穷,那我就挣给她看!
从那天起,我像换了个人。冬天本来没什么农活,可我一刻也不闲着。我去山里砍柴,然后挑到集市上去卖;我跟村里的砖瓦匠学手艺,帮人修房子、盘火炕,赚点零工钱;我还盘算着,等明年开春,多养两头猪,多种几亩自留地。老娘看我整天忙得脚不沾地,心疼地直念叨,却也没再拦我。
我知道,光靠这些还不够。周刘氏要的是看得见、摸得着实惠。我得攒下一笔钱,一笔能让她闭嘴的钱。
日子一天天过去,我偶尔还会在赵家湾村口远远地看见周秀兰。她好像更瘦了,下巴都尖了。但她看我的眼神里,却没有失望,反而多了一种坚定的亮光。有一次,我们隔着一条水渠相遇,她趁四周没人,飞快地往我手里塞了一个东西。
我低头一看,是她自己纳的一双鞋垫,千层底,针脚细密,上面用红线绣了两个小小的字:平安。
握着那双鞋垫,我浑身的疲惫一扫而空。我知道,她在等我。她信我。
就在我埋头苦干,准备再攒几个月钱,托人第二次去提亲的时候,一个意外,打乱了我所有的计划。
第五章 变故
那是一个腊月的傍晚,天阴沉沉的,像要下雪。我正从邻村帮人修完房子回来,揣着刚挣的两块钱,心里盘算着再去买点桐油,把给秀兰做的那张梳妆台再刷一遍。刚走到村口,就看见黑蛋气喘吁吁地朝我跑过来,脸上带着少有的慌张。
“建……建军!不好了!”黑蛋跑到我面前,弯着腰,大口喘着气,“秀兰……秀兰出事了!”
我手里的工具“哐当”一声掉在地上,一把抓住他的胳膊:“咋了?!秀兰咋了?!”
“她娘……她娘要把她嫁给王家庄的一个鳏夫!”黑蛋急得直跺脚,“听说那人都四十多了,前头老婆病死了,留下俩孩子。聘礼都收了!说是腊月十八就过门!”
我的脑袋“嗡”的一声,像被人狠狠敲了一闷棍。眼前一阵发黑,身子晃了晃,差点摔倒。
腊月十八?那不就是五天之后?!
一股热血猛地冲上头顶,我浑身都在发抖,不知道是气的还是冷的。我松开黑蛋,转身就往赵家湾的方向跑。
“哎!建军!你干啥去!”黑蛋在后面喊,“你冷静点!”
我什么也听不见了。耳边只有呼呼的风声,和我自己粗重的喘息。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去找她!去问她!去阻止这一切!
五里地,我跑得肺叶子都快炸了。冲进赵家湾的时候,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零星的雪花开始飘落。
周家的院门紧闭着。我拍了两下,没人应。我急了,直接翻过那道矮矮的土墙,跳进了院子里。
屋里亮着灯,传来周刘氏尖利的说话声:“……哭什么哭!人家王家庄的王大财,家里有三间新瓦房,还有手扶拖拉机!嫁过去你就是现成的老板娘,不比跟着那个穷小子强?你别不知好歹!”
接着,是周秀兰压抑的、断断续续的哭声。
我的心像被人狠狠攥住,揪着疼。我再也忍不住了,几步冲到屋门前,用力一推,门“吱呀”一声开了。
屋里的声音戛然而止。
昏黄的煤油灯下,周秀兰正坐在炕沿上,眼睛红肿得像两个桃子,脸上全是泪痕。看到我闯进来,她一下子愣住了,泪水还挂在脸上,嘴巴微微张着。
周刘氏先是一惊,随即沉下脸来,三角眼一瞪:“张建军?你来干什么?谁让你进来的?出去!”
我站在门口,胸膛剧烈地起伏着,看着泪眼朦胧的周秀兰,又看着横眉竖目的周刘氏,憋在心里几个月的话,这一刻再也压不住了。
“婶子!”我的声音沙哑,带着压抑不住的颤抖,“我……我是来提亲的!我要娶秀兰!”
周刘氏冷笑一声:“提亲?你拿什么提亲?就凭你们家那几间破瓦房?聘礼呢?你拿得出来吗?”
我被她问得哑口无言。的确,我攒了几个月的钱,还不够买一台手扶拖拉机的轮子。
“我……”我咬着牙,脸涨得通红,“我以后会挣!我会让秀兰过上好日子!”
“以后?”周刘氏嗤之以鼻,“以后是多久?三年?五年?我等得起,秀兰等得起吗?王大财的聘礼可是现成的,一百斤大米,五十斤白面,还有二十块钱!你能吗?”
“娘!”周秀兰忽然喊了一声,从炕沿上站了起来,哭着说,“我不嫁!我谁也不嫁!我就……我就……”她看了我一眼,泪水像断了线的珠子,滚落下来。
周刘氏猛地转过头,指着周秀兰骂道:“死丫头!反了你了!我辛辛苦苦把你养这么大,连你的婚事我都做不了主了?你不嫁也得嫁!腊月十八,王大财的花轿就来抬人!”
听着周刘氏斩钉截铁、毫无商量余地的话语,看着她那副蛮横自私的嘴脸,再看看周秀兰绝望无助的泪眼,一股前所未有的勇气和愤怒,在我心底猛地炸开。
我上前一步,挡在周秀兰前面,直视着周刘氏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婶子!秀兰是人,不是东西!你不能把她卖给别人!”
周刘氏被我突如其来的强硬吓了一跳,但她很快反应过来,气得浑身发抖,手指几乎戳到我鼻尖上:“你……你个小王八蛋!你算什么东西!敢来我家撒野!你给我滚出去!再不滚,我喊人了!”
“你喊吧!”我也豁出去了,“你喊来了人,我就跟大家伙评评理!你跟秀兰说王家庄的那个鳏夫,是个什么样的人?他前头那个老婆,是怎么没的?!”
这件事,我是听表姐说的。那鳏夫脾气暴躁,前头老婆就是被他打骂,生了病没钱治,才早早没了。这在附近几个村子,是公开的秘密。
周刘氏脸色一变,显然她也知道这事。她嘴唇哆嗦着,一时竟被我呛得说不出话来。
就在这时,一直站在我身后的周秀兰,忽然擦干了眼泪,走到她娘面前,“扑通”一声跪了下来。
“娘……”她的声音虽然还在颤抖,却带着一种从未有过的决绝,“娘,您就成全我吧。建军他……他是真心待我好。我不怕穷,不怕吃苦。您要是逼我嫁到王家,我……我就死在您面前!”
说着,她从袖子里摸出一把剪子,抵在了自己的脖子上。
“秀兰!”我大惊失色,想上前去夺。
周刘氏也吓坏了,脸色煞白,声音都变了调:“你……你个死丫头!你干什么!快放下!”
屋里一时陷入了僵局。雪花从敞开的屋门外飘进来,带着刺骨的寒意。煤油灯的火苗被风吹得摇摇晃晃,将三个人的影子投射在土墙上,扭曲、变形。
我看着跪在地上,手持剪刀,一脸决绝的周秀兰,又看着惊慌失措、色厉内荏的周刘氏,心里又疼又急。我知道,秀兰是真的被逼到了绝路。
周刘氏到底是怕了。她虽然泼辣刻薄,但终究是看着女儿长大的。她不敢赌,赌女儿是不是真的会下得去手。她瘫坐在椅子上,喘着粗气,指着我们俩,半天说不出话来。
过了许久,她才缓过劲来,像是泄了气的皮球,无力地挥了挥手:“滚……都给我滚……我不活了……养了个白眼狼……”
我连忙上前,扶起跪在地上的周秀兰,她手里的剪刀“当啷”一声掉在地上。她浑身都在发抖,软软地靠在我身上,泪水无声地流着。
我扶着她,一步一步地走出了周家院子。外面的雪已经下大了,纷纷扬扬,天地之间一片混沌。
我扶着周秀兰,在风雪中走出赵家湾。她身子单薄,穿着件旧棉袄,冻得瑟瑟发抖。我把我的棉袄脱下来,披在她身上,紧紧搂着她的肩膀。
“秀兰,别怕。”我低声说,声音被风雪吹得有些模糊,“有我在。”
她抬起头,雪花落在她的睫毛上,化成细小的水珠。她看着我,泪光闪烁的眼睛里,却映出了一点微弱的、像火苗一样的光。
“建军,”她的声音很轻,却异常坚定,“我跟你走。”
第六章 成家
我跟秀兰在雪地里走了整整一夜。
那一夜,我们没有方向,就只是走。雪越下越大,盖住了田野,盖住了道路,也盖住了身后的赵家湾。我们深一脚浅一脚地在雪地里跋涉,四周白茫茫一片,仿佛整个世界只剩下了我们两个人。我搂着她,她靠着我,彼此的体温是这冰天雪地里唯一的暖意。
天快亮的时候,我们走到了公社所在的那个小镇。镇子西头有一家废弃的砖窑,窑口朝南,多少能挡点风雪。我们钻了进去,用干草和破麻袋在地上铺了个窝,相拥着蜷缩在里面,度过了那个最漫长、最寒冷的冬夜。
第二天,雪停了,太阳出来了,照在皑皑白雪上,刺得人眼睛发疼。我从砖窑里出来,晒着暖融融的太阳,心里却一点也不觉得轻松。我知道,我们跑出来了,但事情远没有结束。
我让秀兰在砖窑里等着,自己先回了趟家。老娘看到我一夜未归,满身狼狈,又是心疼又是生气。等我把事情前因后果一说,老娘沉默了半晌,长长地叹了口气:“作孽啊……罢了罢了,既然人都跟你回来了,咱也不能让人家姑娘没地方去。”
老娘是个明事理的人,虽然之前对周刘氏有看法,但事已至此,她只说了句:“去,把秀兰接回来吧。大冷天的,别冻坏了人家。”
我把秀兰接回了家。老娘二话没说,烧了热水让她洗了脸,又找出自己一件八成新的棉袄给她换上,还煮了两碗热乎乎的姜汤,逼着我们喝下去。看着秀兰冻得通红的脸慢慢恢复血色,我心里的一块石头才算落了地。
秀兰在我们家住下了。村里人很快就知道了这件事,议论纷纷,说什么的都有。有人夸我有担当,有人说我愣头青,也有人在背后指指点点,说周家的姑娘“私奔”了,名声不好听。我全当没听见。老娘也对外放出话去:这是我张家的媳妇,谁要是乱嚼舌根,别怪我老婆子不客气。
过了几天,周刘氏果然找上门来了。她带着赵家湾的几个本家亲戚,气势汹汹地堵在我家门口,嚷着要我交出秀兰,还要我赔偿她家的“损失”。
我挡在门口,秀兰躲在我身后,吓得直发抖。老娘这次却没退缩,她站在院子里,叉着腰,对着门外那一群人,声音比周刘氏还高:“我说亲家母,你这话就不对了!你家闺女自己跑到我家来的,一没偷二没抢,我老婆子好茶好饭地待着,哪里亏待她了?你要人?可以!你问问你闺女,她是愿意跟你回去,还是愿意留在我家!”
周刘氏气得脸色铁青,指着我娘的鼻子骂:“你个老不死的!你们张家拐走了我闺女,还这么理直气壮!我告诉你,这事儿没完!我要去公社告你们!”
“你去告!”老娘毫不示弱,“正好,我也要去公社说道说道!我问问公社的干部,当娘的,能不能把亲闺女卖给一个打老婆的鳏夫!”
这话一出,周刘氏身后那几个本家亲戚,脸色都有些讪讪的。显然,他们也觉得这事不光彩。
双方僵持了很久。最后,在闻讯赶来的老支书和我表舅的劝解下,周刘氏总算松了口。她指着秀兰,恶狠狠地说:“死丫头,你今天要是跟他走了,以后就别再进我周家的门!我就当没生过你这个闺女!”
秀兰从没在她娘面前这么硬气过。她红着眼眶,却咬着牙,一个字一个字地说:“娘,您就当我……不孝吧。”
说完,她“噗通”一声,给我娘磕了个头,又远远地对着她娘磕了个头,然后站起身,躲到了我身后,再不回头。
周刘氏彻底被激怒了,她指着秀兰骂了几句难听的话,最终被本家亲戚连拉带拽地带走了。临走前,她撂下话:“想娶我闺女?行!拿五十块钱聘礼来!一分不能少!不然,我告你们拐带人口!”
五十块钱。在那个年代,对于一个普通农家来说,是一笔巨款。
周刘氏走后,家里陷入了沉默。老娘坐在灶台前,吧嗒吧嗒地抽着旱烟,半天没说话。秀兰坐在炕沿上,低着头,眼泪吧嗒吧嗒地掉在手背上。
我站在屋子中间,看着老娘斑白的鬓角,又看着秀兰瘦弱的肩膀,心里像压了一块千斤重的石头。五十块钱……我去哪里弄五十块钱?
“建军。”老娘终于开口了,声音有些疲惫,“这亲家……算是彻底撕破脸了。这五十块钱,咱得凑。”
我抬起头,看着老娘。
老娘把烟袋锅子在鞋底上磕了磕,站起身来,走到里屋,翻箱倒柜地找了半天,拿出来一个蓝布包。她一层层打开,里面是几张皱巴巴的纸币和一把硬币,有一分的、两分的、五分的,还有几张一块两块的。
“这是咱家所有的积蓄了。”老娘把钱推到桌子上,“一共……十八块六毛。”
我看着那一小堆零零碎碎的钱,喉头发紧,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老娘叹了口气:“剩下的,咱再想办法。我去你舅舅家,去你表姐家,一家家借。总得把这钱凑齐了,不然,你俩这婚,结不安生。”
那天晚上,我失眠了。我躺在炕上,听着隔壁屋秀兰压抑的抽泣声,又听着老娘窸窸窣窣翻找东西的声响,心里像是被刀子割一样。我恨自己没用,恨自己连五十块钱都拿不出来。
第二天一早,我咬咬牙,把我们家那头养了两年的大肥猪,赶到了公社的屠宰场卖了。那头猪,原本是留着过年杀的,也是我们家最值钱的家当。卖猪得了二十三块钱。
老娘又东拼西凑,从亲戚那儿借了八块多。凑在一起,还差几块钱。
最后,我把爹留给我的一块旧手表,也拿去镇上的当铺当了。那是块老上海牌,值不了几个钱,但那是爹留下的唯一念想。当掉的时候,我的心都在滴血。
总算,凑够了五十块钱。
当我把厚厚一沓,由零碎纸币和硬币组成的五十块钱,交到周刘氏手上的时候,她脸上没有一丝高兴,反而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神色。她接过钱,数都没数,就揣进了怀里,只说了句:“以后,别跟人说你是我周家的女婿。”便转身进了屋,“砰”地关上了门。
那扇门关上的声音很轻,在我听来,却像一声重锤,宣告了过去的终结,也开启了一段崭新的、属于我和秀兰的、虽然贫穷却充满希望的日子。
第七章 婚约
1976年的腊月二十八,是我和周秀兰成亲的日子。
没有吹吹打打,没有花轿迎亲,更没有大鱼大肉的流水席。只是在两间土房里,贴上了老娘用红纸剪的喜字,炕上换了一床新被褥——被面还是秀兰从家里带过来的陪嫁,是她偷偷攒了许久的布票买的。我请了村里的几个本家亲戚和要好的伙伴,摆了简单的两桌酒,菜是白菜炖粉条,肉是象征性的几片,酒是散装的红薯干酒。
但那天,是我这辈子最高兴的日子。
秀兰穿上了她唯一一件没有补丁的红褂子,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脸上带着羞涩而幸福的红晕。当她在我旁边坐下,低低地叫了一声“建军”的时候,我觉得,之前所有的苦和累,都值了。
黑蛋他们几个后生闹洞房,闹到半夜才散去。等屋里只剩下我们两个人的时候,窗外又飘起了零星的雪花。秀兰坐在炕沿上,低着头,手指不安地绞着衣角。
我在她身边坐下,看着她低垂的、长长的睫毛,心里涌起一阵又一阵的暖流。我伸出手,握住了她冰凉的手。她微微一颤,但没有躲开。
“秀兰,”我轻声说,“跟着我,让你受苦了。”
她猛地抬起头,眼眶有些湿润,却使劲摇了摇头:“不苦。跟着你,我一点都不苦。”
我看着她认真的样子,笑了,把她轻轻揽进怀里。她的身子很软,带着一股淡淡的皂角香味。窗外是北风呼啸,屋内却是红烛摇曳,暖意融融。
我们就这样静静地拥抱着,听着彼此的心跳。过了许久,秀兰忽然抬起头,眼睛亮晶晶地看着我:“建军,你说……咱们以后的日子,会好起来的,对不对?”
我看着她眼中的期盼,用力地点了点头:“嗯!一定会好起来的!我会让你过上好日子,让咱娘也过上好日子!”
她笑了,那笑容像窗外悄然绽放的腊梅,清冽而动人。
新婚的日子,甜蜜而忙碌。家里多了个人,却像是多了数不清的生机。秀兰勤快得出奇,天不亮就起来,生火做饭,把屋里屋外收拾得一尘不染。她还用碎布头拼了门帘、缝了坐垫,让原本冷清的土坯房,一下子就有了家的温度。
我也铆足了劲干活。冬去春来,生产队解散了,开始包产到户。我家分到了几亩地,我像伺候祖宗一样伺候着那些庄稼。地里的活儿忙完了,我就去给人打短工,盖房子、修水渠,什么累活脏活都干。秀兰在家也没闲着,她养了十几只鸡,还在房前屋后种满了各种蔬菜。
那两年,日子虽然过得紧巴,但心是甜的。每天晚上收工回家,远远地就能看见自家的屋顶上冒着炊烟,秀兰系着围裙站在院门口,手里拿着块毛巾,等着给我擦汗。老娘坐在堂屋的椅子上,抽着旱烟,看着我们俩,脸上露出久违的笑容。
村里人都说,张家的小子娶了个好媳妇,把一个穷家操持得像模像样了。
1980年,我们的第一个孩子出生了,是个闺女。秀兰给她取名叫“小雪”,说是纪念我们定情那晚的大雪。孩子出生那天,秀兰疼得满头大汗,却咬着牙一声没吭。我守在她身边,看着她苍白的脸,心里既欢喜又心疼。
孩子满月那天,我买了一斤肉,打了半斤酒,一家人围坐在一起。老娘抱着白白胖胖的孙女,乐得合不拢嘴。秀兰靠在床头,看着我们,眼里是满满的幸福。
我把一块沾了酒的肉喂到她嘴边,笑着说:“秀兰,咱家的日子,会越来越好的。”
她张嘴吃了,点点头,眼眶却有点红。
我知道,她是想起了她那个冰冷的家,和她那个说“当没生过这个闺女”的娘。周刘氏自那以后,再没有来过我们张家庄,也从不打听秀兰的消息。秀兰嘴上不说,可我知道,她心里还是惦记的。毕竟,那是她亲娘。
日子像流水一样过去。转眼到了八十年代中期,改革开放的春风吹到了我们这个小村庄。村里有人开始出去打工,也有人搞起了副业。我琢磨着,光靠种地,永远富不起来。我和秀兰商量,用这几年攒下的积蓄,加上借的一点钱,买了一台二手的小型碾米机,在村头开了个小小的碾米坊。
秀兰管账,我管技术。她做事仔细,一分一毫都记得清清楚楚;我肯钻研,机器出了小毛病,自己拆开鼓捣两下就能修好。因为服务好、价钱公道,十里八村的乡亲们都愿意来我们这儿碾米。生意渐渐红火起来,家里的日子也像芝麻开花一样,节节高。
我们把老房子翻新了,盖了三间宽敞明亮的红砖大瓦房。我给秀兰买了城里人才用的缝纫机,给老娘买了台收音机。小雪也背上书包上了学,聪明伶俐,像极了她娘。
生活好像终于对我们露出了笑脸。
第八章 波澜
日子好了,可有些结,却一直没解开。
秀兰有时候会一个人发呆,看着远方。我知道,她在想她娘。周刘氏年纪大了,一个人住在那个破败的老院子里,听说身体也不太好了。有好几次,我都想跟秀兰说,要不,咱回去看看她?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我怕秀兰伤心,也怕热脸贴上冷屁股。
事情的转机,发生在1986年的秋天。
那天,我正在碾米坊里忙活,忽然看见一个陌生的中年男人走了进来。他穿着洗得发白的干部服,戴着一副眼镜,看着斯斯文文的。
“你是……张建军同志吧?”他微笑着问。
我点点头,擦了擦手上的机油:“我是,您是?”
“我是乡中学的老师,姓刘。”他自我介绍道,“我受一位老人的委托,来给你家送点东西。”
说着,他从随身带的布包里,拿出一个手绢包,递到我面前。
我接过来,打开一看,愣住了。里面,是几块零碎的纸币和硬币,还有一张纸条。我展开纸条,上面写着一行歪歪扭扭的字,字迹很旧,像是写了很多年了:
“建军,秀兰,是娘糊涂了。这钱,你们拿回去。照顾好秀兰。”
落款是:娘。
那一瞬间,我捧着那几块零钱,手抖得厉害。那钱的面额我认得,正是当年周刘氏拿走的五十块聘礼的一部分。虽然只有几块钱,但我明白,这封信,这笔钱,是那个倔强了一辈子的老太婆,在用她自己的方式,向我们低头,向我们……认错。
我的心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酸胀得厉害。我把信和钱仔细收好,顾不上解释,跟刘老师道了谢,撒腿就往家里跑。
“秀兰!秀兰!”我冲进院子,大声喊着。
秀兰正在院子里喂鸡,看我跑得满头大汗,吓了一跳:“咋了?出啥事了?”
我喘着粗气,把信和钱递到她手里,激动得声音都变了调:“你看!你娘……你娘她……”
秀兰疑惑地展开纸条,看了几行,整个人就僵住了。她呆呆地看着那张纸条,嘴唇颤抖着,眼眶瞬间就红了,泪水像开了闸的洪水,汹涌而出。
“娘……”她捧着那张纸条,像捧着什么稀世珍宝,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娘……她……她原谅我了……”
我上前一步,把她紧紧搂在怀里,拍着她的背,自己的眼眶也热了。老娘听到动静,从屋里出来,看着我们俩抱头痛哭,又看了看秀兰手里的纸条,也明白了几分。她叹了口气,走过来,拍了拍秀兰的背:“别哭了,闺女。回去看看吧。她到底是你娘。”
第二天一早,我和秀兰,带着小雪,买了一堆点心、布料,还有一瓶她娘爱喝的红星二锅头,踏上了去赵家湾的路。
当我们再次站在那个破败的土坯院门前时,门虚掩着。秀兰站在门口,深吸了好几口气,才颤抖着手,推开了那扇门。
院子里还是那棵歪脖子枣树,只是更老了。树下,周刘氏正佝偻着身子,坐在一张小凳子上,择着几根蔫了的青菜。她的头发全白了,脸上的皱纹深得像刀刻的,整个人缩了一圈。
她听到动静,抬起头来。
那一瞬间,时间仿佛凝固了。
她看着秀兰,浑浊的老眼里慢慢蓄满了泪水。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只发出几个破碎的音节。手里的菜掉在地上,她颤巍巍地伸出那双布满老茧的、干枯的手。
“秀兰……我的闺女……”
秀兰再也忍不住了,哭着喊了一声“娘!”,扑过去,跪在她娘面前,母女俩抱头痛哭。
我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幕,鼻子酸酸的,心里却像放下了一块千斤重的大石头。那些年的怨恨、委屈,在这一刻,似乎都随风消散了。
雪花无声地飘落下来,落在那棵老枣树上,落在母女俩颤抖的肩头,也落在这座饱经风霜的破败小院里。
尾声
时间一晃,几十年就过去了。我和秀兰都老了。小雪考上了大学,留在了城里工作,后来又成了家,生了孩子。我们的小碾米坊早就换成了自动化的机器,生意也交给了年轻人打理。我和秀兰,就在村里的小院里,种点花,养几只鸡,安享晚年。
周刘氏在那次相认之后,又活了几年。秀兰把她接到家里,尽心尽力地伺候,直到她安详地离开。她走的那天,拉着秀兰的手,含混不清地说了句:“秀兰……是娘……对不住你……”便咽了气。秀兰哭得死去活来,但我知道,她心里那个结,终于彻底解开了。
如今,我常常在傍晚的时候,搬把椅子,坐在院子里那棵桂花树下,看着天边的晚霞。秀兰就在旁边择菜,或者戴着老花镜给小雪的孩子做小衣裳。
这天傍晚,我靠在椅背上,半眯着眼,那些遥远的记忆又像潮水一样涌了上来。1976年秋天的那个夜晚,公社的操场上,那块白色的幕布,嘈杂的人声,还有那只微凉的手。
我忽然睁开眼睛,侧过头,看着身边头发花白、满脸皱纹的秀兰。
“秀兰。”
她抬起头,摘下老花镜,看着我:“嗯?”
“你说,”我嘿嘿一笑,带着点老小孩的促狭,“那年看电影,你咋就……敢把手搭我手背上呢?你就不怕我喊起来?”
秀兰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了我在说什么。她脸上飞过一抹极淡的红晕,瞪了我一眼,嗔道:“死老头子!都多大年纪了,还提那陈芝麻烂谷子的事儿!”
“说说嘛。”我笑着,伸手握住了她那双因为操劳而变得粗糙的手,“我好奇了几十年了。”
她被我握着,沉默了一会儿,眼神变得有些悠远,仿佛也回到了那个月光皎洁的夜晚。
“那时候……”她低声说,声音带着岁月的沧桑,“我被我娘打了,心里难受得要死,跑去电影场,就是想找个地方躲一躲。我旁边的人走了一拨又一拨,就你,一直坐在那儿,也没跟别人那样咋咋呼呼的。我就觉得……你这个人,挺稳当的。”
她顿了顿,忽然笑了,那笑容里带着少女般的羞涩和狡黠:“我当时其实也没想那么多,就是……心里太难受了,想找个人……靠一靠。当时哪儿知道,这一靠,就靠了一辈子呢。”
我握着她粗糙而温暖的手,心里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暖流。
夕阳的余晖透过桂花树的枝叶,洒下斑驳的光影。风里传来桂花的香气,甜丝丝的。
“秀兰。”我轻声说。
“嗯?”
“这辈子,谢谢你了。”
她没有说话,只是反手握住了我的手,轻轻地、长久地,握住了。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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