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瑶是在医院走廊的塑料椅上接到弟弟电话的。她手里攥着刚拿到的配型结果,单子上"符合"两个字还热乎着,她甚至还没来得及好好消化这件事——她的肾能救她爸,她跟我爸配上了。电话响起来的时候她接得心不在焉,听见那头程飞的声音在说:"姐,房子的事爸跟你说了吗?"
程瑶愣了一下:"什么房子?"
电话那头的程飞沉默了大概三秒钟,三秒钟在医院的走廊里被拉得很长很长。走廊尽头有个护工推着轮椅过去,轮子在地上发出吱呀的声响。程瑶听见弟弟清了清嗓子,用一种刻意随意的语气说:"就是咱家那套老房子,爸上个月过户给我了。他说……他说以后治病花钱的地方多,放我这儿方便打理。"
程瑶攥着手机的指关节慢慢发白。她低头看了看自己左手腕上刚才抽血留下的棉签,棉签压着的小孔还在往外渗一点点血珠。她把这个棉签摁紧了些,对电话那头说:"哦,知道了。爸在病房里,你要不要跟他说两句?"
"不用不用,"程飞的声音明显松了口气,"姐你跟爸说我周末去看他,先挂了啊。"
程瑶挂掉电话在走廊里站了很久。十二月了,医院暖气烧得足,她穿着件薄毛衣还是出了一身汗。走廊里的白炽灯管有一根在闪,嗒嗒的,像她此刻脑子里那根绷紧了的弦。旁边病房的门开着,里面传来电视的声音,一个女主持人在播报天气预报,说北方要降温了。程瑶站在那根闪个不停的灯管下面,手里的配型报告被攥得皱巴巴的。
她三十一岁了,在一家小会计师事务所做审计,工资不高不低刚好够养活自己和五岁的女儿。离婚三年了,前夫每个月打一千五的抚养费,从不拖欠也从不提前。她爸程建国今年五十九,年轻时在机械厂当工人,退了休在社区做保安,一个月两千八。查出尿毒症是去年秋天的事,肌酐值高得吓人,医生说透析只能拖时间,最好的办法是换肾。
程家兄弟姐妹三个,程瑶排老二,上面有个大哥程伟,下面有个弟弟程飞。大哥在深圳安了家,一年回来一次。弟弟程飞在本地开了个修车店,日子过得紧巴巴的但也算稳定。程瑶的妈十年前就走了,脑溢血,那天早上还好好的去菜市场买菜,中午人就没了。程建国一夜之间白了头发,从那以后整个人像被抽了骨头的伞,软塌塌的。
查出病以后程建国谁也没通知,自己偷偷去医院做透析,做了小半年。是社区同事发现的,说老程你怎么脸色这么差,他才说漏了嘴。程瑶是第一个知道的,那天接到社区电话她扔下手里的账本打车去医院,看见她爸一个人坐在透析室门口的椅子上等着叫号,胳膊上全是针眼。
"爸你怎么不早说。"程瑶蹲在他面前,握着他那双粗糙的手。
程建国挤出个笑来:"也不是什么大事,透析就行了,你们各忙各的。"
那之后的几个月程瑶就开始了医院、公司、幼儿园三点一线的日子。透析每周三次,她调了工作排班,尽量赶在中午休息时间过去送饭。程建国瘦得很快,原本一百五十多斤的块头掉到一百二,颧骨凸出来,眼窝凹进去,穿那件旧的蓝棉袄都晃荡。后来医生说建议配型换肾,程家三个孩子都去做了检查,大哥程伟在深圳查的,结果不匹配。程飞的也不匹配。只有程瑶,配上了。
当时在医生办公室里,程建国听见结果的第一反应是摇头。"不行不行,瑶瑶你还有孩子,不能伤身体。"他说这话的时候声音都抖了,"我再想别的办法。"
程瑶当时没说什么,只是攥了攥他的手。后来她私下找医生咨询了多次,做了一堆功课,查了无数资料,确认了单侧肾脏切除对健康人影响可控,生活质量和寿命不会有明显差别。她把资料打印出来拿给程建国看,一字一句念给他听。程建国翻来翻去看了好几天,最后才勉强点了头。
手术定在十二月二十号,冬至前一天。程瑶请好了年假,把女儿念念送到了前夫那边暂住。她还特意去商场给她爸买了套新的棉睡衣,蓝灰色的格子,她爸年轻时候就喜欢这种颜色。一切都在按部就班地往前推进,直到那个电话。
程瑶在医院走廊尽头找到个没人的楼梯间坐了下来。楼梯间的灯是声控的,她不动的时候就灭了,在黑暗里她能听见自己呼吸的声音。她想起那套老房子,铁路职工家属院的三楼,两室一厅六十多平,是单位当年分的。她在那套房子里住了十九年,从小学到考上大学离开家。每个暑假她都趴在客厅那张折叠桌上写作业,电风扇呼呼转着把窗帘吹得鼓起来。厨房的排风扇坏了以后一直没修,每次做饭满屋子油烟味。阳台的推拉门有扇玻璃裂了道纹,从她高中时候就裂在那儿,一直没换。那套房子在她印象里永远是灰扑扑的、旧旧的,有股晒不透的潮气,窗台上的绿萝倒是长得疯。
前年铁路职工家属院拆迁的消息下来的时候,程建国在电话里高兴得像个孩子,说补偿款加安置房,总算能让孩子们都松快松快。后来拆迁方案定了,就地安置一套八十平的新房外加一百六十万现金补偿。一百六十万,对普通人家来说不算小数目了。程瑶当时没想过这钱要怎么分,她觉得爸活着就好,钱慢慢说。但心里也不是完全没想过,多少盼着爸能一碗水端平。
现在一碗水泼了,泼得干干净净,连碗底都没给她留。
楼梯间的灯亮了又灭,灭了又亮,是楼上楼下有人走动。程瑶坐在水泥台阶上,手肘撑着膝盖,脸埋在掌心里。她想自己到底在气什么。气那一百六十万?还是气她爸连说都不说一声,偷偷摸摸就过了户?还是气弟弟明明知道她在准备捐肾的事,却挑这个时候打电话来告诉她?
都有,又好像都不是。她觉得自己像那个从楼上往下跳的人,闭着眼纵身一跃,底下稳稳当当的网兜早就撤了。她悬在半空里往下坠,不知道会摔在哪里。
手机又响了,是念念打来的视频通话。程瑶深吸一口气接通了,屏幕那头女儿的小脸凑得很近,鼻尖几乎贴在镜头上,奶声奶气地喊妈妈。程瑶说念念乖,在爸爸家好好吃饭。念念说爸爸给我做了红烧肉,妈妈你什么时候接我回家。程瑶说等妈妈忙完这几天就来接你。挂了电话她看着屏幕上女儿的脸直到屏幕暗掉,喉咙里像堵了块烧红的铁。
从楼梯间出来她往住院部走去。程建国住在六楼肾内科,六人间的大病房,靠窗那张床。程瑶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透过门上的玻璃看见她爸半靠在床头,正低头看手机。病房里电视开着在放新闻,声音不大,其他床的病友有的在睡觉有的在跟家属聊天。程建国穿着医院的条纹病号服,脖子上青筋凸起来,整个人缩在被子里显得很小。他翻手机的时候手指有点肿,那是透析久了末端血液循环不好的表现。
程瑶推门进去,程建国抬头看见她就笑了:"瑶瑶来了,快坐,你昨天带的苹果还有,我给你削一个。"
程瑶在他床边的塑料凳上坐下来。她看着父亲从床头柜里摸出个苹果,又去找水果刀,两只手因为透析造瘘的原因使不上劲,削皮削得磕磕绊绊的,苹果坑坑洼洼的。往常她会接过来自己削,今天她就那么看着。
"爸,"她说,"你什么时候把房子过户给程飞的?"
程建国手里的水果刀顿了一下,刀刃卡进苹果肉里拔不出来了。他低着头没看女儿,嘴里含含糊糊地说:"就上个月,想着趁我脑子还清醒……先把事办了。"
"为什么不跟我说?"
"跟你说……你肯定不同意。"程建国把苹果和刀都放下了,两只手交握在被子上,手指绞来绞去,"瑶瑶你别多想,飞飞那边日子难过,修车店年年赔,还欠着外债。他媳妇前阵子又怀孕了,老三了,用钱的地方多。我就想着这套房子给他,好歹让他有点底。"
程瑶安静地听他说完。窗外的天灰蒙蒙的,十二月了,上海的冬天又冷又湿,窗户玻璃上凝了一层薄薄的水雾。她把视线从那层水雾上收回来,落到父亲脸上。他的脸浮肿着,眼皮耷拉下来,眼白浑浊发黄。
"那手术呢?"程瑶问,"还做吗?"
程建国猛地抬起头:"做,当然做,你配型都做了……"
"爸,"程瑶打断他,"我捐一个肾给你,你把你唯一的房子给了程飞。以后我身体出什么问题,谁来管我?念念才五岁,我要是有个好歹,她怎么办?"
这些话她说得很平静,平静得连自己都觉得意外。她以为她会哭,会拍桌子,会指着她爸的鼻子骂。但都没有。她只是坐在那张塑料凳子上,两只手交叠着放在膝盖上,指尖冰凉。
程建国沉默了。他张了张嘴,喉结上下动了动,最后只挤出一句:"瑶瑶,爸知道你委屈……"
"我不是委屈。"程瑶站起来,椅子腿在地面上划出一声闷响,"我是想不通。我女儿五岁,她妈妈要给她爸捐肾,结果她外公把什么都给了她舅舅。爸你教教我,以后念念问起来我怎么跟她说。"
她没等程建国回答,转身走出了病房。走廊里的灯还是那根在闪,嗒嗒的,她快步走过去的时候影子在地面上忽明忽灭。她走进了电梯,按下了一楼。电梯门关上的瞬间,她从门缝里看见病房门口探出半个身影,是她爸,一只手扶着门框,病号服的袖子滑下来露出胳膊上那个鼓起的造瘘包。
电梯门合上了。程瑶背靠着电梯壁,仰头看着顶上的灯。电梯在五楼停了一下又开了门,有人进来了,她赶紧低下头把脸别过去。那人是个推着输液架的中年女人,大概也看出了她不想说话,两人一路沉默着下到一楼。
出了住院部大门冷风迎面扑来,程瑶打了个哆嗦。她这才发现自己没穿外套就下来了,身上只有件薄毛衣。但她不想上去拿,也不想回头。她走到医院门口的公交站台坐下来,缩着肩膀看着马路上来来往往的车。天快黑了,路灯陆续亮起来,橘黄色的光照在路面上,湿漉漉的反着光。
她掏出手机翻了翻通讯录,翻到前夫的号码停了一下,又划过去了。翻到闺蜜陈薇的名字她拨了出去。响了两声就接了,陈薇在那头喊:"瑶瑶怎么了?"
"薇薇,"程瑶说,"你能出来一下吗?我在中心医院门口。"
四十分钟后陈薇打车过来了,裹着件大红色的羽绒服,一见面就往程瑶身上披了条围巾。"你疯了吧大冬天的穿这么少坐在风口。"她把程瑶从公交站台上拽起来,塞进路边一家肯德基里。暖气扑面而来,程瑶的鼻子痒痒的,打了个喷嚏。
陈薇点了两杯热牛奶,把其中一杯推到她手边。程瑶双手捧着杯子,牛奶的温度从掌心渗进去,手指慢慢暖了过来。她把事情从头到尾讲了一遍,从配型成功到弟弟的电话到病房里的对话,讲得又慢又干,像在念一份审计报告。
陈薇听完把牛奶杯往桌上一顿:"你爸这也太……我不是说你爸不好,但这个事做得太不地道了。你捐肾是救命的事,他把钱给了你弟,这叫什么?拿你的命换你弟的日子?"
程瑶低着头用吸管戳杯子里的奶皮,没接话。
"那你还捐不捐?"陈薇凑近了看着她。
程瑶捏着吸管的手停住了。窗外的街上行人都裹着厚厚的冬衣缩着脖子走路,一个外卖骑手从电动车后座上拎着餐盒跑进隔壁的药店。她看了好一会儿才开口:"我回来路上一直在想这个问题。我爸那个人我知道,他不是偏心,他就是糊涂。他总觉得儿子是家里的顶梁柱,女儿迟早是别人家的人。我妈在的时候还能说他两句,我妈走了之后他就更拧不过来了。"
"那你就由着他这么拧?"
"我不是由着他。"程瑶抬起头看着陈薇,"我是想,如果我因为房子的事不捐了,我爸可能撑不过明年。到时候我下半辈子每次想起来,都会问自己当初为什么没捐。是因为钱吗?是因为我爸偏心吗?那到时候念念长大了问我,妈妈你为什么没救外公,我怎么说?"
陈薇沉默了一会儿,伸手拍了拍程瑶的手背:"你这个人就是心太软。"
"不是心软,"程瑶说,"就是……算了,我也不知道。就是觉得如果我因为这件事不捐了,那我在意的就真的只是那套房子了。可我在意的不是房子,是他从头到尾没把我当自己人。"
她从肯德基出来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手机上有好几个未接来电,都是程建国打来的,还有一个是程飞。她没有回拨,拦了辆出租车回家。到家的时候念念不在,屋子空荡荡的,沙发上还留着女儿下午玩过的洋娃娃。她换了拖鞋在沙发上坐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去厨房给自己下了碗面。
面煮好了她端到茶几上,一边吃一边翻手机。程飞发来一条微信,语音的,她点开听了。程飞的声音很着急:"姐,爸刚才给我打电话了,说你不高兴房子的事。姐你别多想,房子给我了我也不会不管爸的,该出钱出钱该出力出力,真的。姐你回个话行不行。"
程瑶听完把手机扣在茶几上,继续吃面。面汤有点咸了,她喝了口水,又夹了一筷子面条送进嘴里。吃完了她把碗洗了,又去把念念的玩具收进箱子里。收拾的时候她发现沙发垫子底下压着一张念念画的画,画的是三个人手拉手,歪歪扭扭的线条上面写着"妈妈外公姥姥",姥姥画了个圆圈当脑袋,笑容是用弧线画的,弯弯的像月亮。
她把画贴在冰箱门上,站了一会儿。冰箱上还贴着念念上个月的幼儿园手工作业,一只用纸盘做的猫头鹰,眼睛一边大一边小。程瑶伸手拨了拨猫头鹰的翅膀,纸做的翅膀哗啦响了一声。
第二天早上她照常去了医院。到病房的时候程建国正在吃早饭,是隔壁床家属帮忙带的豆浆油条。他看见程瑶进来手一抖油条掉进了豆浆碗里。程瑶走到床边坐下来,帮他把油条捞出来放在纸巾上。
程建国看着她,眼睛红红的,嘴唇抖了几抖,终于说:"瑶瑶,爸昨天一晚上没睡。你要是心里过不去,房子我可以去改回来。"
程瑶把油条递到他手里:"你吃吧,凉了。"
"瑶瑶你听爸说……"
"爸,"程瑶打断他,"房子给程飞就给程飞了。你要是现在去改,程飞心里怎么想?弟媳怎么想?一家人不就散了。"
程建国握着油条的手停在半空,豆浆的热气升上来罩住了他脸上的表情。
程瑶又开口了,声音低低的:"手术我照常做。但你得答应我一件事。"
"你说你说。"
"以后家里有什么事,你第一个打电话给我。"程瑶看着他,"你拿我当女儿,我不在乎钱。但你得让我知道你把我当女儿。"
程建国的眼泪砸进了豆浆碗里,他低着头拼命点了几下。程瑶抽了张纸巾递过去,站起来拍了拍他肩膀说行了别哭了,下午还有一场透析呢把体力哭没了可不行。
她走出病房的时候正碰上程飞气喘吁吁地从走廊那头跑过来。程飞看见她脚步一顿,喊了声"姐",头发乱糟糟的,显然是一大早从修车店赶过来的。程瑶看着他那个狼狈的样子,忽然觉得气也气不起来了。
"进去吧,爸在吃早饭。"她说,"你别再提房子的事了,就当没发生过。"
程飞怔了一下,张了张嘴想说什么。程瑶摆了摆手,转身往电梯方向走了。电梯门关上的时候她从缝隙里看见程飞还站在原地,一只手挠着后脑勺,脸上说不清是什么表情。
冬至前一天的手术做得比预想中顺利。程瑶被推进手术室的时候心里出奇地平静,麻药打进脊柱的时候她感觉自己下半身一点点变沉变木,像一块石头慢慢沉进了水里。她闭上眼睛之前最后看见的是天花板上的无影灯,圆圆的亮亮的像一个白色的月亮。
醒过来的时候已经在病房了,伤口处传来闷闷的钝痛。她迷迷糊糊听见旁边有人在说话,是念念的声音在喊妈妈。她使劲睁开眼,看见女儿趴在床边,小脸凑得很近,鼻尖都快碰到她了。念念手里攥着一朵纸折的花,见妈妈睁眼了立刻递过来:"妈妈给你花,是念念自己折的。"
程瑶想笑,嘴角扯了一下扯到了疼。她慢慢伸手把花接过来,纸花是粉红色的,折得歪歪扭扭的,但不妨碍它好看。念念旁边站着陈薇,还有前夫抱着手臂站在门口没进来。程瑶环顾了一圈,在病房角落看见了她爸。
程建国坐在轮椅上,膝盖上盖着条毯子,脸色比手术前还差些,眼睛却亮亮的。他远远看着女儿,嘴唇动了一下没出声。程瑶朝他眨了眨眼,幅度很小,但程建国看见了。他的嘴弯了一下,那是一个笑。
窗外冬至的阳光薄薄地照进来,落在病床白色的被单上。程瑶握着念念折的那朵纸花,掌心感觉到花瓣的棱角。她闭了闭眼再睁开,阳光有点晃,她就眯起来看着天花板。那里没有月亮,但白的,亮的,像什么刚刚开始的东西。
手术后的第三天程瑶才真正清醒过来。前两天她一直昏昏沉沉的,醒一会儿又睡过去,每次睁眼都看见不同的人轮换着守在床边。念念来过两次,第一次见她身上插着管子吓得不敢靠近,缩在前夫怀里揪着手指头。第二次来就大胆些了,搬了把小凳子坐在床头给她剥橘子,橘子汁顺着指缝往下淌,弄得黏糊糊的。程瑶看着她笨手笨脚的样子想笑,又怕牵到伤口,嘴角只弯了一下就停了。
程建国术后恢复得比程瑶慢。毕竟年纪大了,又做了多年的透析,身体底子耗得差不多了。移植科医生说新肾已经开始工作了,肌酐值一天天往下掉,但彻底稳定还需要时间。程瑶从自己病房慢慢走过去看他的时候,他多数时间在睡觉,瘦得颧骨撑起一层薄薄的皮。睡着的程建国不像从前那个拧巴的老头了,眉头舒展开来,呼吸轻轻的,像个普通的、累了半辈子的男人。
程飞那几天跑医院跑得勤,修车店的生意暂时交给了他媳妇打理。每次来都拎着保温桶,里头装着他媳妇煲的汤,排骨冬瓜的、乌鸡枸杞的、鲫鱼豆腐的,一式两份,程瑶一份程建国一份。程瑶喝汤的时候程飞就坐在旁边玩手机,偶尔抬头说句"姐你多吃点肉"。两个人不提房子的事,不提钱的事,就聊些修车店来了什么新车、念念在幼儿园又得了小红花之类的话题。那种默契是沉默着攒下来的,谁先开口谁都输似的。
但程瑶知道程飞心里不好受。有天傍晚她半靠在床上喝汤,程飞在窗边接了个电话,压着嗓子说了几句挂了。他回过头来的时候眼圈有点红,程瑶假装没看见,低头继续喝汤。程飞走过来坐在陪护椅上,两只手撑着膝盖,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开口:"姐,爸把房子给我的事,是我先跟他提的。"
程瑶手里的勺子停住了,汤面上一圈圈涟漪慢慢平复下来。
"去年年底店里亏了一大笔,"程飞低着头看着自己沾了机油的手指甲缝,"客户修完车跑了,款没结,我还垫了配件钱。外头欠了十几万,不敢跟家里说。那天喝了点酒跑去找爸哭了一通,爸就……就记在心上了。"
程瑶把勺子放回碗里,汤已经凉了,上面浮着一层薄薄的油膜。她看着弟弟那个缩着肩膀的样子,跟那天在走廊里气喘吁吁跑来时一模一样。她忽然想起他们小时候,程飞十岁那年从树上摔下来摔断了胳膊,也是这样缩着肩膀坐在医院的长椅上,一声不吭地流眼泪。那时候她十四岁,蹲在旁边给他擦脸说别哭了姐给你买冰棍。后来冰棍化了,程飞的胳膊打上了石膏,打了两个月。
"那店现在怎么样了?"程瑶问。
"缓过来了些,上个月接了个大单,把窟窿补了大半。"程飞抬头看了她一眼,"姐,房子的事你要是不乐意,我可以还给爸,让他再处理。"
程瑶靠在枕头上想了一会儿。窗外天黑了,医院院子里那几棵老樟树的轮廓在夜色里模模糊糊的。她想起冰箱门上那张念念画的画,三个人手拉手,笑容弯弯的。又想起她爸程建国那天在病房里对她说"你要是心里过不去我可以去改回来"时脸上的表情,跟小时候她考了第一名他站在校门口等她出来的表情一样,带着一点点讨好的不安。
"你留着吧。"程瑶说,"爸给你你就拿着。但你得答应我一件事。"
程飞坐直了身子:"姐你说。"
"以后我有什么事,你得来帮我。不用钱,出力就行。念念上下学没人接的时候你得帮我接,家里水管坏了你得来修,我加班到半夜你得来接我。"
程飞愣了一下,然后重重地点了点头。他站起来走到床边,伸出那只沾着机油印子的手拍了拍程瑶的肩膀。他的手很沉,隔着被子压下来像块石头,但程瑶不觉得疼。她甚至觉得那块石头正好压在心口那个空荡荡的地方,填实了一些。
出院那天是元旦后了,天气冷得厉害,路面上结了薄薄一层冰。程瑶扶着墙慢慢走出住院部大楼的时候,念念扑上来抱住了她的腿,小脸仰着喊妈妈回家了。程瑶弯腰想抱她起来,腰上的伤口扯了一下疼得她嘶了一声,念念赶紧缩回手说妈妈不抱了念念自己走。
前夫开的车等在门口,后座上放了儿童安全座椅。程瑶坐进去的时候看见副驾上放了束花,包装纸是淡蓝色的,里头是白色的小雏菊。前夫上车的时候看了她一眼说"同事送的,我不喜欢花你带回去放家里"。她没拆穿他,说好。车子发动的时候她看见医院门口站着一个熟悉的身影,程建国穿着那件蓝灰色的格子棉睡衣,外面罩了件外套,佝偻着背站在台阶上朝这边挥手。
程瑶把车窗摇下来一些朝他摆了摆手。车子开出去的时候后视镜里那个身影越来越小,缩成蓝灰色的一小团,像一颗旧扣子钉在医院的门口。念念在后座上唱幼儿园学的儿歌,春天在哪里呀春天在哪里,跑调跑得跟郑国平唱评弹有一拼。程瑶靠着座椅闭上眼,听着女儿奶声奶气的调子,窗外冷风灌进来她也不觉得凉。
回到家第一件事是洗澡。热水冲下来的时候伤口贴了防水敷料不碍事,但身体还是虚弱,站了一会儿就觉得眼前发黑。她扶着墙慢慢坐下来,坐在浴缸沿上让热水冲着后背。水汽蒸腾起来把镜子蒙得一片白,她看着镜子里模糊的身影,瘦了,锁骨凸得明显,脸色苍白的。她摸了摸后腰那条细长的伤口,敷料底下微微发烫,像还存着手术台上无影灯的温度。
从浴室出来的时候念念已经把客厅收拾好了,玩具归进了箱子,沙发上的毯子叠得整整齐齐。虽然叠得歪歪扭扭的,毯子角对不齐拖了一截在地上,但程瑶看着还是心里一热。她坐下来给念念讲故事,讲了一本又一本,讲到第三本的时候自己先困了,靠在沙发上迷迷糊糊的。念念把毯子拉过来盖在她身上,小小的手笨拙地掖着边角,嘴里念叨着"妈妈睡觉觉,念念保护妈妈"。
程瑶在毯子底下闭着眼笑了笑,没睁开。
日子慢慢回到了轨道上。程瑶请了一个月的病假在家休养,会计师事务所那边给她批了长假,领导还打电话来说让她安心养着别惦记工作。伤口拆线以后活动范围大了些,她每天下楼走一圈,从家门口到小区门口再折回来,走得很慢,像老太太散步。念念开学了,每天早上程飞准时八点出现在楼下,开着他那辆灰扑扑的面包车来接念念送去幼儿园。念念跟舅舅混熟了以后嘴甜得很,每天早上爬上面包车都要喊"舅舅今天吃早饭了吗",程飞就笑说吃过了。
有次程飞送完念念绕到程瑶家里坐了会儿,给她带了几个修车店隔壁包子铺的烧卖。程瑶坐在餐桌前吃烧卖,程飞在旁边修厨房的水龙头,那个龙头滴水滴了小半年了,她一直懒得叫人来修。程飞蹲在橱柜底下拧扳手,后背拱起来衬衫绷着,后腰露出一截皮带边缘磨得发白。程瑶看着那个背影忽然想起小时候,程飞蹲在院子里修他的破自行车也是这样,腰弯着,头低着,手上有油污。
"程飞,"她喊他。
"嗯?"他从橱柜底下探出头来。
"你以后别老觉得欠我什么。房子给你了就给你了,日子该怎么过怎么过。"
程飞把扳手放在地上,坐直了看着她。他脸上还沾了道油灰,从颧骨斜到下巴,像一条灰黑色的泪痕。"姐,"他说,"我其实没觉得房子是我的。我就觉得是爸暂时放我这儿管着,将来……将来你什么时候要,你什么时候拿去。"
程瑶把最后一个烧卖塞进嘴里嚼了嚼咽下去,站起来拿纸巾递给他擦脸:"行了别瞎说了,赶紧把水龙头修好,我还等着洗菜呢。"
程飞接过纸巾胡乱擦了把脸,又钻回橱柜底下去了。水龙头拧紧以后果然不滴了,哗哗的水流顺畅地冲进水池里。程瑶站在水池前接水洗草莓,红彤彤的草莓在清水里滚来滚去。客厅的窗户开着条缝,初春的风吹进来凉丝丝的,带着楼下玉兰花的香气。她闻了一下,又闻了一下,觉得今年的玉兰开得格外早。
二月下旬程瑶去复查,各项指标都挺好,医生说伤口恢复得不错,新肾在她父亲体内运转正常。她顺便去肾内科看了程建国,他刚做完一次复查抽血,坐在走廊的椅子上按着棉签。看见女儿来了他站起来,腿脚还是软的但比手术前好多了,脸色也恢复了些红润。
"爸你今天气色不错。"程瑶坐在他旁边。
程建国笑了一下:"新肾好用,比我原来那俩强多了。"他拍拍自己的腰侧,"就是夜里老觉得那边痒,也不知道是不是长东西了。"
"那是伤口愈合,正常的。"
"哦。"程建国点点头,又看了女儿一眼,"瑶瑶你身体咋样?腰还疼不疼?"
"早不疼了,你放心吧。"
父女俩在医院走廊里坐了一会儿。春天的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走廊里的白炽灯管这回没闪,安安静静地亮着。程建国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信封递过来,扁扁的,没封口。程瑶接过来打开一看,里面是一张银行卡和一张纸条,纸条上写着一串数字,是密码。
"这是拆迁补偿剩下的钱,"程建国说,"给飞飞房子以后还剩了一些,不多,十二万,给你。"
程瑶把银行卡推回去:"爸你留着养老。"
"我有退休金,看病走医保花不了多少。"程建国又把卡推回来,"你带着念念过日子不容易,这点钱你拿着,给孩子上学用。"
程瑶握着那张银行卡,塑料卡片被她攥得发热。她看着父亲那张浮肿消退后露出来的本来的脸,眉骨高高的,眼窝深深的,年轻时应该算得上好看。母亲以前总说他长得像某个电影明星,哪个明星她记不住了,但那张脸跟记忆中重叠起来,鼻子眼睛嘴巴都对得上。
"那我存着给念念。"程瑶把卡收进了包里。
程建国拍了拍她的手背,那只手还是粗糙的,指节粗大,掌心的茧厚得像层壳。但他拍得很轻,像拍一个易碎的物件。程瑶反手握住他的手,两只手交叠着放在膝盖上,谁也没再说话。走廊里有护士推着药车经过,轮子咕噜咕噜响,旁边病房传来电视的声音,在播一个古装剧,莺莺燕燕地唱着。
从医院出来程瑶路过银行,她没进去存钱,先去了趟菜市场。买了排骨、豆腐、青菜,又买了念念爱吃的草莓和程建国爱吃的酱牛肉。拎着大袋小袋往回走的时候手机响了,是陈薇打来的,问她在哪儿要不要约饭。她说在家做饭呢,你来吃吧今天炖排骨。陈薇说好嘞一会儿就到。
回到家她把排骨焯了水,放进砂锅里慢慢炖着。生姜片、葱段、八角香叶,调味料一样一样放进去,盖上盖子小火咕嘟着。厨房里弥漫开排骨汤的香气,混着葱姜的热腾腾的甜味。念念趴在客厅茶几上画画,今天画的是全家福,拉着手站成一排的大大小小的人,每个人头顶上都画了彩虹。程瑶路过看了一眼,问念念哪个是妈妈,念念指了指中间那个穿红裙子的说这个是妈妈。程瑶又问旁边那个高的是谁,念念说那是舅舅,舅舅旁边那个小的是念念。
"外公呢?"程瑶问。
念念想了想,又在红裙子旁边添了个灰衣服的小人,画得比别的都小,歪歪斜斜的,像个纸片人。她画完了抬头看着程瑶:"外公比妈妈小,因为外公生病了嘛。"
程瑶蹲下去亲了女儿一口,亲完站起来去厨房看排骨。砂锅盖揭开的时候白汽涌上来扑了她一脸,她眯着眼用勺子撇了撇浮沫,汤色已经炖得奶白奶白的了。
傍晚陈薇来了,进门就嚷着好香好香。程飞也来了,说念念的玩具落他车上了给送过来。念念从客厅跑出来扑到舅舅腿上,舅甥俩在玄关闹了一阵。程瑶把菜端上桌,排骨汤、清炒时蔬、酱牛肉切片码得整整齐齐,还有一碟她新学的凉拌木耳。四个人围着餐桌坐下,念念坐程飞旁边非要舅舅喂她喝汤,程飞端着碗一勺一勺吹凉了往她嘴里送。
陈薇夹了块排骨嚼着,忽然说:"瑶瑶你气色好多了,上个月你那样我都怕你撑不住。"
程瑶笑了笑,给自己也盛了碗汤:"撑过来了嘛。"
"你爸那边怎么样了?"
"挺好的,复查指标都正常。"
陈薇放下筷子看着她,表情认真了些:"你跟我说实话,房子那事你心里还膈应不膈应?"
餐桌上的气氛安静了一下。程飞给念念喂汤的手停住了,抬头看着程瑶。念念不懂大人在说什么,伸出小手去够桌上的草莓。程瑶把草莓碟子往她那边推了推,自己也夹了块酱牛肉放进嘴里慢慢嚼着。
说没膈应是假的。偶尔晚上睡不着的时候她还会想起那通电话,想起那个配型报告攥在手里热乎乎的感觉瞬间被浇了盆冷水。她也会想起程建国那句"跟你说你肯定不同意",想起自己站在楼梯间黑暗里听见的呼吸声。那件事像一块被水泡过的木头,沉甸甸地横在某个地方,不搬开也碍不着走路,但你路过的时候总能看见它。
但她也在想另一件事。手术前那一夜她在医院睡不着,半夜起来上厕所经过程建国的病房门口。门没关严,她透过缝看见她爸坐在床上没睡,被子掀到一边,手里拿着手机在看什么。她凑近了才看清屏幕上是张老照片,她妈站在老房子的阳台上浇花,穿着件碎花的的确良衬衫,头发还黑着。程建国看着那张照片一动不动,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把皱纹照得比白天还深。
她当时没进去,站了一会儿就回自己病房了。躺在床上她想,她爸也许不是偏心,也许只是怕。怕自己哪天没了,儿子撑不起家,女儿已经离了婚带着孩子自顾不暇,他得趁自己还有口气的时候把能安排的都安排了。他安排得笨拙,安排得糊涂,安排得让女儿心寒,但他的出发点可能就只是"不想让这个家散了"。
"膈应还是有一点的,"程瑶放下筷子,看着陈薇也看了看程飞,"但也就那么一点了。你说一家人过日子,谁还没个膈应的事。翻过去就翻过去了,老回头瞅它做什么。"
陈薇没再说什么,端起汤碗冲她举了举。程飞也端起碗来,念念有样学样捧着自己的小碗举起来。四个碗在餐桌上方轻轻碰了一下,瓷器相击发出清脆的一声响。排骨汤的热气白蒙蒙地升上去,把每个人的脸都笼在一层暖融融的雾里。
吃完饭程飞开车送陈薇回去,念念在沙发上靠着程瑶看动画片。电视里播着个国产动画片,主角是只圆滚滚的小熊,跟伙伴们一起找蜂蜜。念念看得咯咯笑,程瑶靠在沙发背上,手搭在女儿的肩膀上有一搭没一搭地摸着她的头发。念念的头发软软的,带着幼儿园那股子奶香和洗手液的气味。程瑶摸了一会儿自己先困了,头歪着靠在了沙发扶手上。念念抬头看了妈妈一眼,小手拍拍她的脸说妈妈睡吧念念自己看。
程瑶闭着眼听着动画片里的声音,小熊在喊"蜂蜜蜂蜜你在哪里",背景音乐轻快活泼,风铃一样叮叮咚咚的。她感觉到念念拉了条毯子盖在她身上,跟上次一样笨手笨脚地掖边角。她在毯子底下慢慢睡着了,梦里自己走在一条长满了玉兰花的街上,花白得晃眼,香气浓得化不开。她走了很久,走到街尽头看见一扇门,推开门的瞬间醒了。
醒的时候电视已经关了,客厅灯也关了,念念不知道什么时候回自己小床睡了。程瑶身上盖着两层毯子,沙发角还多了个枕头垫在脑袋下面。她坐起来揉揉眼睛,看见茶几上压着一张纸条,念念歪歪扭扭的字写着"妈妈晚安",旁边画了个月亮,黄色的蜡笔涂得满满当当的,边缘都涂出去了。
程瑶把纸条贴在了冰箱门上,贴着那张全家福的旁边。冰箱门上越来越热闹了,猫头鹰、全家福、晚安月亮,还有念念上学期得的几朵小红花。她把纸条按平了退后一步看了看,嘴角弯起来。
三月初程建国出了院,搬进了拆迁安置的新房里。新房在城东的一个新小区,电梯房,朝南的户型,窗明几净的。程瑶和程飞帮着收拾了两天,把旧家具搬过来摆好。程建国那台旧收音机也搬过来了,放在客厅的电视柜上,调的还是评弹频道。搬完那天三个人坐在新客厅的沙发上歇着,阳光从大窗户照进来满屋子亮堂堂的。
"这下好了,通风透气有电梯,养老方便。"程飞环顾了一圈。
程建国坐在沙发中间,看看女儿又看看儿子,脸上的褶子舒展开来。他抬手摸了摸沙发扶手,人造革的,新崭崭的还带着股皮料味。"你妈要是能住上这房子就好了,"他忽然说,"她念叨了半辈子想住有电梯的楼。"
程瑶和程飞对视了一眼,谁都没接话。窗外的阳光落在程建国花白的头发上,把他整个人镀了一层淡淡的金色。他摸了摸口袋想掏烟,掏出来又塞回去了,说不抽了,医生不让。
那天下午程瑶在厨房做饭,程飞在阳台上晾衣服。程建国坐在客厅里听着收音机,评弹正唱到一折热闹的,他在沙发上跟着节拍点头。程瑶从厨房探出头来看了一眼,看见她爸靠在沙发背上闭着眼,手指在膝盖上轻敲着,嘴角微微翘着。那个表情她小时候见过,那时候他们还住在老房子里,她妈在厨房包饺子,她爸刚下班回来坐在沙发上看报纸,收音机里也放着戏。
她缩回厨房继续切菜。菜刀落在砧板上笃笃笃的,声音清脆均匀。窗台上的绿萝是新买的,叶子油亮亮的。程瑶切着切着忽然想起一件事,隔天就是念念的生日了,还没订蛋糕。她摸出手机翻了翻蛋糕店的页面,订了个草莓慕斯的,备注里让店家多放几颗草莓。念念爱吃草莓。
晚上回到自己家,念念已经洗好澡裹着浴巾在床上等着讲故事了。程瑶坐在床边翻开绘本,今天讲的是个关于小兔子找妈妈的故事。念到一半念念忽然打断她:"妈妈,外公的病好了吗?"
"好了呀,外公现在能自己走路自己吃饭了。"
念念想了想又问:"那外公还疼吗?"
"不疼了,妈妈给了外公一个礼物,外公就不疼了。"
"什么礼物呀?"
程瑶合上绘本,把女儿揽进怀里。念念的小脑袋靠在她胸口,发顶还湿着,洗发水的甜香一阵一阵的。"是一个很小很小的礼物,"程瑶说,"念念以后长大了妈妈再告诉你。"
念念打了个小哈欠,眼睛慢慢闭起来了。她睡着的时候小嘴还嘟着,睫毛在台灯的光下投出一小片扇形的影子。程瑶把被子给她掖好,关了台灯轻手轻脚走出房间。
客厅里安安静静的,只有冰箱的压缩机在嗡嗡响。程瑶走到窗前站了一会儿,窗外小区的路灯亮着,橘黄色的光照在楼下新种的桂花树上。天暖和了,桂花还没开但叶子已经绿得发亮。她看着那棵树发呆,手指无意识地摸着后腰那道伤口的位置,隔着毛衣什么也摸不到,但她知道它在,细细长长的一道,像一条缝好的拉链。
她想起手术前医生问她"你确定吗"的时候,她点了头。那时候她心里翻涌着无数念头,有恐惧有不甘有委屈。但她还是点了头。现在回想起来那个"确定"像一颗种子,当时种下去了不知道会长出什么来。现在它长出来了,是一些她说不上名字的东西,可能是原谅,可能是放下,可能只是日子本身。
手机亮了,是程飞发来的微信:"姐,念念生日蛋糕定了没?没定我去买,我们店里隔壁那家做的好吃。"
程瑶回了个"定了,草莓的"。程飞秒回:"那我再买个小礼物,念念上次说要个会说话的娃娃。"
她回了个"好",放下手机又看了一眼窗外。路灯底下不知道谁家的猫蹲在桂花树旁边,尾巴尖儿一甩一甩的。程瑶看着那只猫看了一会儿,打了个哈欠,转身去把客厅的灯关了。
黑暗中她往卧室走,经过念念房间门口停了一下,门缝里透出夜灯微弱的蓝光。她听见女儿在睡梦中翻了个身,小毯子窸窸窣窣的。她站在门口听了片刻,然后走进自己的卧室,轻轻带上了门。
床头的闹钟显示九点四十分,还早。她钻进被窝摸出手机翻了翻工作群,明天有个项目的底稿要交。她记了一笔便签,退出微信的时候指尖不小心滑到了相册。相册最新一张是今天下午拍的,程建国坐在新家的沙发上,阳光照着他,收音机放在旁边,他闭着眼嘴角翘着。
程瑶看着那张照片,拇指在屏幕上轻轻划了一下,照片就翻过去了。下一张是念念在幼儿园做手工的照片,小脸蛋上沾着胶水,举着一只黏糊糊的纸蝴蝶笑出了八颗牙齿。她又划了一下,是程飞在修水管那天拍的,后腰露出那截磨白的皮带。再划一下,是陈薇在肯德基里推过来的热牛奶,杯沿还有唇印。
她慢慢划着,一张一张翻过去,手指停在屏幕上好久没动。窗外偶尔传来一两声犬吠,远远的像是从隔壁小区传过来的。程瑶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翻身平躺着望着漆黑的天花板。她的手指又摸到后腰那道疤了,隔着睡衣的布料按了按,微微有点凸起,但已经不疼了。
她闭上眼,黑暗中听见自己的呼吸。那呼吸平稳绵长,跟她女儿睡梦中的呼吸一个频率,像两条并行的河,安安静静地往同一个方向流。她不知道那条河的尽头在哪儿,但她知道自己正待在河中间的一片缓滩上,水不深,底下有卵石垫着脚,稳稳当当的。
春天气温慢慢升上来以后,程瑶的身体恢复得越来越好了。后腰那道疤从粉红色变浅,成了淡淡的一道白线,像衣服上不太明显的走线痕迹。她回会计师事务所上班的时候同事们都围过来问长问短,有人端了杯红糖水塞到她手里,说补补气血。程瑶捧着杯子坐在工位上,看着桌上积了小一个月的报表文件,长长地吐了口气。那些数字和表格她闭着眼都能做,但此刻她翻着翻着忽然觉得它们也没那么重要了。该做的活做完了,该加的班加完了,剩下的时间她想多陪陪念念。
念念生日那天程飞果然带了个会说话的娃娃来。一个穿着粉裙子的小人,按肚子会背唐诗还会唱小星星。念念抱着娃娃满屋子跑,娃娃被她晃得磕磕绊绊地念"床前明月光",念到一半卡住了反复重复"光光光"。程瑶在旁边笑弯了腰,程飞坐在沙发上拍腿说这娃娃质量不行明天去换一个,念念抱着娃娃不撒手说不要换,光光光可爱。
程建国也来了,程飞开车去接的。老爷子进门的时候腿脚明显利索了不少,虽然还要拄着根轻便的手杖但步子比从前稳当得多。他给念念带了个红包,封面上写着"祝念念生日快乐",字是请人代写的,工工整整。念念接过红包鞠了个躬说谢谢外公,然后跑到程瑶身边把红包递上去说妈妈帮我收着。程建国看着外孙女那个小大人样,脸上的笑纹堆了一层又一层。
蛋糕端上来的时候念念闭着眼许愿,小拳头攥得紧紧的,嘴唇翕动着念念有词。许完了噗地一口气吹灭了蜡烛,大家问她许了什么愿,她眨眨眼说不能说,说了就不灵了。程瑶切蛋糕的时候念念扒在桌沿上盯着那颗最大的草莓,程瑶把那颗草莓单独挑出来放在女儿的小碟子里。念念叉起来咬了一口,草莓汁水溅到了鼻尖上,程飞抽了张纸巾帮她擦了。
那天下午阳光从窗户照进来暖洋洋的,念念抱着新娃娃在客厅里跑,程建国坐在沙发上听收音机里的相声,程飞在厨房帮着洗碗。程瑶站在阳台门口看着这满屋子的人,忽然觉得心里那个空了好久的角落在一点点被填起来。她说不清那是什么,就是觉得以前那个"我跟我女儿两个人"的念头慢慢模糊了,边界在化开,像冰面底下的河水悄无声息地融出了新的流向。
晚上送走客人以后念念已经困了,搂着会说话的娃娃就睡着了。程瑶把她抱回小床上盖好被子,又把娃娃放在枕头旁边。娃娃的肚子被念念压到了,又卡着嗓子念了一句"光光光"。程瑶伸手按了按娃娃背后的开关把它关了,轻轻带上了门。
回到客厅她坐下来翻开手机,看到程飞在家族群里发了几张今天拍的照片,有念念吹蜡烛的、有程建国坐在沙发上笑的、还有一张抓拍的她,她正弯腰切蛋糕,刘海垂下来遮住了半张脸,嘴角翘着。照片底下程飞打了一行字:"今天我姐最美。"群里的陈薇秒回了一串大拇指,程建国不会发表情包但发了一朵玫瑰花的表情,看得出来是费了半天劲找到的。程瑶看着那朵玫瑰花笑了,那玫瑰做得粗糙,像素颗粒大得跟马赛克一样,但她觉得比真花还好看。
四月中旬念念幼儿园开家长会,程瑶请了半天假去的。教室里的墙上贴着孩子们的手工作品,程瑶一眼就找到了念念画的那张全家福,虹还画在头顶上,一家人的手拉得长长的。老师在台上讲话的时候念念坐在小板凳上扭来扭去,时不时扭头冲妈妈挤眼睛。程瑶冲她摆摆手示意坐好,念念就坐直了但憋着笑,腮帮子鼓鼓的。
家长会结束以后程瑶牵着念念走在幼儿园外面的小路上,路边开了一排杜鹃花,粉的红的挤挤挨挨的像一片碎锦。念念蹲下来摸了摸花瓣,又站起来把手举到妈妈鼻子底下:"妈妈你闻,花香的。"程瑶凑近闻了闻,确实有股淡淡的甜香,贴着手指尖若有若无的。
"妈妈,"念念边走边晃着她的手,"我们什么时候去看外公呀?"
"你想外公了?"
"嗯,外公上次说教我唱戏。"念念学着外公听收音机时摇头晃脑的样子,"就是那个,那个咿咿呀呀的。"
程瑶笑着摸了摸女儿的头:"那周末带你去,让外公教你唱。"
周末天气好,程瑶带念念坐公交去了城东的新小区。进门的时候程建国正在阳台上摆弄几盆新买的花,听见门铃响来开门,念念就扑上去喊外公。程建国弯腰想把外孙女抱起来,腰弯了一半想起来自己身体还没恢复到能抱孩子的程度,改为蹲下来搂了搂念念的肩膀。
"来来来,外公教你唱评弹。"程建国牵着念念往客厅走,把那台旧收音机拧开了,调到评弹频道。正放着一段《白蛇传》里的选段,女声一唱三叹的,念念坐在沙发上瞪大了眼睛听着,小嘴跟着张张合合的却发不出声音。程瑶在厨房里洗水果,听见客厅里程建国一句一句地教,念念鹦鹉学舌般跟着哼,跑调跑得比郑国平唱煎饼歌还厉害。程瑶靠着橱柜捂着嘴笑,水龙头的水哗哗流着盖住了笑声。
洗完水果端出去的时候程瑶看见念念盘腿坐在沙发上,手里拿着外公的手杖当话筒,正一脸认真地在"唱"。程建国靠在沙发另一头拍着膝盖打拍子,脸上的表情又慈祥又想憋笑,憋得腮帮子直抖。程瑶把果盘放在茶几上坐下来,叉了块苹果递给念念让她歇歇嗓子。念念接过苹果塞进嘴里嚼着,含含糊糊地说外公外公我学会了没,程建国竖起大拇指说学得好学得好,比你妈小时候强,你妈小时候唱歌能把我唱睡着。
念念转头看着妈妈:"妈妈你会唱歌吗?"
程瑶被苹果呛了一下:"会一点点。"
"那你唱一个。"
程建国在旁边起哄:"唱一个唱一个。"
程瑶被这爷孙俩夹击得没法,清了清嗓子哼了两句,哼的是小时候她妈常哼的一支歌,词都记不全了调子倒记得清清楚楚。哼到一半她自己先不好意思了停住了,念念却拍着手说妈妈唱得好好听。程建国没说话,但从他低头的角度程瑶看见他抬手蹭了一下眼角。
那天下午阳光从大阳台照进来,满屋子的光线柔和得像液体一样铺开着。念念在沙发上玩了一阵就困了,歪在程建国旁边睡着了,小手还攥着外公的衣角。程瑶拿了条薄毯过来给女儿盖上,然后在程建国旁边的单人沙发上坐下来。
父女俩安静地坐了一会儿。窗外能听见楼下小孩玩耍的笑声和鸟叫,收音机里的评弹换了一折,唱得比刚才温柔些,像风拂过水面。程建国伸手把音量调小了些,转头看着程瑶。
"瑶瑶,"他开口的声音很轻,大概怕吵醒念念,"爸现在想想以前好多事做得不对。"
程瑶靠着沙发背看着他,没接话。
"你妈走那会儿我是真的乱了,"程建国看着窗外,目光落在对面楼的某一扇窗户上,"一个人带着你们仨,又当爹又当娘,好多事根本想不过来,就想把日子撑下去。后来你们一个个大了飞走了,我反倒不知道怎么跟你们说话了。"
程瑶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摩挲着。她知道她爸说的是真的,这些年他跟子女的沟通笨拙得像个不会写字的人硬要画画,动作生硬,表达含糊,但画出来的东西底下还是能看出他想画什么。
"房子那个事,"程建国转过头来看着她,目光认认真真的,"我跟你弟说过,那房子说是给他了,但将来要是你这边有急用,他得出。他答应了。"
程瑶摇头:"爸你别再提房子了,提了又让程飞心里不痛快。我说了给他了就给他了,我的日子我自己能过。"
程建国沉默了一会儿,点点头说行,不提了。他又看了女儿一眼,目光从她脸上滑到后腰的位置,隔着衣服什么也看不见,但他知道那底下有刀口。"你那道疤,还疼不疼?"
"早不疼了,指甲盖那么长一条线,穿衣服都看不见。"
程建国又点了点头。他的喉结上下动了动,像是有什么话堵在那儿出不来。程瑶看着他那个样子,伸手拍了拍他的胳膊肘。程建国的胳膊瘦得骨头都硌手,隔着衬衫袖子能摸到硬硬的骨节。她拍了拍就缩回手了,但程建国却伸手追过来覆在她手背上。
"瑶瑶,"他的声音有点哑,"你救了爸的命。"
程瑶握住了他的手。两只手交叠着放在沙发扶手上,一个粗糙一个细腻,一个布满老茧和针眼一个常年敲键盘磨出了薄茧。阳光照在他们手背上,把那层薄薄的皮肤照得微微透明。
念念在睡梦中翻了个身,毯子滑下来一截。程瑶抽出手去帮她掖好,指尖碰到女儿温热的小脸。念念大概是痒了,皱了皱鼻子又睡过去了。程瑶缩回手看着女儿安静的睡脸,再看看旁边父亲有些泛红的眼睛,窗外的阳光还是那样安安静静地落着。她觉得这间屋子里有一种她很久没有感受到的东西在流动,像一条已经干涸了很久的河在春天来临之际重新有了涓涓的水声。
回程的公交车上念念醒了,趴在程瑶腿上望着窗外。街边的梧桐树新叶繁茂,绿得透亮,风一吹就翻起一层银灰色的底。念念指着一棵特别大的树说妈妈那棵树像一把伞。程瑶顺着女儿手指的方向看去,确实像,圆圆的树冠撑开来遮了一大片地。
"妈妈,"念念仰起头看着她,"外公教我唱的那个,我唱给你听好不好?"
"好呀。"
念念清了清嗓子,开始哼那段评弹的调子。还是跑调的,跑得七荤八素,把一折缠绵婉转的《白蛇传》生生哼成了一首幼儿园早操歌。但程瑶听着听着眼眶就热了。她把脸转向窗外假装看风景,玻璃上映出她自己的脸,嘴角弯弯的,眼睛亮亮的,跟冰箱门上那张全家福里笑眯眯的红裙子小人重叠在一起。
公交车上人不多,有个老奶奶坐在前头回头看了念念一眼,笑着说这孩子嗓子亮。念念被夸了更来劲了,哼得更大声了,整个车厢里都是她五音不全的评弹。程瑶没拦她,就让她唱。公交车晃晃悠悠地往前开,窗外的梧桐树一棵一棵往后掠过去,日光从枝叶的缝隙里漏下来,在车厢里投下斑驳的光影。
那个周末程瑶收到条消息,是程建国发来的。老爷子最近刚学会用微信发语音,给她发了一条三十多秒的。程瑶点开听,听见那头先是窸窸窣窣的动静,然后是她爸的声音:"瑶瑶,今天念念唱的评弹我录下来了,放给你听听。"紧接着传来一段录音,是念念在沙发上举着手杖"唱戏"的动静,奶声奶气跑调跑得没边。录音播完又传来程建国的声音:"你小时候也这么唱的,一模一样的调子,哈哈哈。"
程瑶听着那段录音听了三遍,把手机凑在耳边听着她爸在最后那声"哈哈哈",听着里面爽朗的、带了点沙哑的笑。那个笑声里很多年没有这么敞亮过了,像一扇生了锈的窗户被用力推开时发出的吱呀声,然后风就灌进来了,带着新鲜的空气和阳光。
五月初程瑶接了社区服务中心的电话,问她愿不愿意周末去帮忙做公益审计,给街道的几笔专项资金出个简单的报告。她想了想答应了,反正周末念念送去前夫那边一天,闲着也是闲着。社区服务中心就在她家附近,走过去十分钟。她去了以后发现办公室里坐着的都是退了休的老会计,还有几个跟她一样的年轻人志愿者。大家凑在一起对着账本一行行核,核完了凑钱点外卖吃午饭,聊着聊着就熟了。
有个姓周的老会计退休前是某国企的财务处长,听说程瑶捐过肾,多看了她两眼然后竖了个大拇指:"姑娘,你这样的少见。"程瑶被夸得不好意思,低头扒了两口盒饭。周会计又说:"不过你也别太亏了自己,身体是自己的,该歇歇。"
程瑶点头说是。她发现自己现在听到别人说"你捐了肾你真了不起"之类的话,心里已经没有当初那种五味杂陈的感觉了。当初她听到这些总觉得别人在说的跟她做的不完全是一件事,她觉得自己只是做了个决定,一个困在亲情和现实之间不得不做的决定。但现在她慢慢觉得那个决定不管当初是怎么纠结着做出来的,它已经落地生根了,长出来的东西摆在那儿清清楚楚的。她爸活着,能教念念唱评弹了,能哈哈哈地笑出声了。就冲这个,什么都值了。
六月中旬有天傍晚程瑶去接念念放学,在幼儿园门口碰见了程飞。他刚从修车店过来,穿着件工装背心,胳膊上还有没擦干净的油污。程瑶说你跑这儿干吗来了,程飞说路过顺便接念念回去吃顿饭,他媳妇包了饺子,韭菜猪肉的,还念叨姐你都好久没来家里坐了。
念念从幼儿园大门冲出来看见舅舅就扑过去,程飞把她抱起来转了一圈,念念咯咯笑着喊舅舅舅舅再来一圈。程瑶站在旁边看着他们闹,夕阳从梧桐树叶之间漏下来照在三个人身上,把影子拉得长长的。
程飞媳妇包的饺子确实好吃,皮薄馅大,咬开一口汁水就淌出来。餐桌上念念坐在舅舅和舅妈中间,被照顾得服服帖帖的,碗里堆满了饺子自己拿小勺子舀着吃。程瑶坐在对面看着这一幕,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在老房子里过年的情景。那时候也是满满一桌子人,她妈包饺子,她爸煮饺子,她和程伟程飞抢着蘸醋。后来她妈走了,年味就淡了,再后来大家各自成了家,团圆饭也凑不齐整了。
但今天这顿饺子,韭菜猪肉的味道跟她记忆里的一模一样。程飞媳妇在她碗里又添了几个,说姐你多吃点看你瘦的。程瑶夹起一个咬了一口,热气扑在脸上,烫得眼眶也跟着热了。她低头吃饺子,把那股热意跟饺子一起咽了下去。
吃完饭念念在舅舅家跟表弟疯玩了一阵,两个孩子把客厅弄得跟台风过境一样。程瑶帮着收拾了一通才牵念念往回走。路上念念牵着她的手一蹦一跳的,忽然仰起头来说:"妈妈,我好喜欢舅舅和舅妈。"
"那你以后常来。"
"还有外公,还有薇薇阿姨。"念念掰着手指数,"还有爸爸。"
程瑶握着女儿的手紧了紧:"嗯,都是念念的家人。"
念念抬头看着妈妈,路灯的光照在她小脸上,眼睛黑亮亮的。"那妈妈你呢,你喜欢他们吗?"
程瑶蹲下来把女儿揽进怀里。念念的头发蹭着她的下巴,软软的香香的。她抱了一小会儿才松开,牵着念念的手继续往前走。路灯把母女俩的影子投在地上,一大一小,牵着手的轮廓融在一起分不清彼此了。
"喜欢,"程瑶说,"妈妈都喜欢。"
念念满意地笑了,又开始蹦跳着往前走,嘴里哼着外公教的那段评弹调子。夏夜的晚风从街口吹过来,带着栀子花的香和楼下便利店关东煮的气味。程瑶跟着女儿的步子不紧不慢地走着,衬衫被风吹得鼓起来又落下。她抬头看了看天上,月亮还不太圆,弯弯的一勾挂在高楼的顶上。但那勾弯月很亮,银白色的一片浮在深蓝的天幕上,像谁随手画上去的。
回到家念念洗了澡就困了,躺下没两分钟就睡着了,怀里还搂着那个会说话的娃娃。娃娃这次没卡壳,安安静静地待在念念臂弯里。程瑶关了灯带上门回到自己房间,在窗边站了一会儿。对面楼的灯光七七八八地亮着,每一扇亮灯的窗户里都住着跟她差不多的人,有的在做饭,有的在看电视,有的在哄孩子睡觉。她以前总觉得别人的生活比她完整,现在她不那么想了。她的生活也挺完整的,缺口虽然还在但边沿已经磨圆了,不扎手了。
手机震动了一下,是陈薇发来的消息:"周六有空没?新开了家川菜馆子,咱俩去解解馋。"
程瑶回了个"去",加了个"我请客"的兔子表情。陈薇秒回了个歪头笑脸。
她放下手机走到床头柜前,拉开抽屉拿出一个小盒子。盒子里是当初那张配型报告,皱巴巴的边角已经抚平了些。她把报告展开看了看,上面的字迹还是清清楚楚的,血型、配型位点、结论那栏写着"符合"。她看了好一会儿,然后把报告重新折好放回盒子里,又把盒子放回了抽屉最深处。
躺下来的时候她手摸着后腰那道疤。明天要穿件露腰的裙子去上班,她想,疤痕已经淡得几乎看不见了,但摸着还是能摸出来。那条细细的凸起的线条是她身体上的一枚印章,盖了就不再磨掉。她闭上眼睛在黑暗中轻轻舒了口气,那口气呼出去的时候像把什么东西也一同呼出去了,轻飘飘的随着夜风散了。
楼下的桂花还没开,但空气里已经有了某种夏天深处才有的温热甜香。程瑶把被子拉到下巴处,听着窗外偶尔驶过的车声和远处不知谁家窗户里飘出来的电视声,那些声音混在一起组成夜晚的背景音。她听着听着就不想动了,困意从脚底慢慢漫上来,跟潮水一样一寸寸没过她。
睡着之前她脑子里最后一个画面是念念在公交车上哼评弹的样子,眼睛亮晶晶的,摇头晃脑的,跑调跑得一塌糊涂但快乐得理直气壮。程瑶想,她也要过成那样。不管前面还有多少难事,不管那道疤要跟着她多少年,她都要过成像念念哼评弹那样,跑调也不要紧,开心就行。
然后她睡着了。窗外月亮还在那挂着,银钩子一样细细的,嵌在夜空的深蓝里亮了一整晚。
七月末的上海热得人发晕,柏油路面被晒得软塌塌的,踩上去像踩着一层薄橡皮泥。程瑶早上出门买菜的时候天气预报说午后有雷阵雨,她把念念的幼儿园雨衣提前塞进书包里,又往自己包里放了把折叠伞。念念站在门口拽着她的裙角说妈妈你今天早点来接我,老师说下午要做手工送给妈妈。程瑶蹲下来亲了女儿一口说一定早来,你乖乖听老师话。
那天下午雨果然来了,来得又猛又急,天一下子黑得像傍晚。程瑶在办公室赶完一份报表抬头看见窗外白茫茫一片雨幕,赶紧收拾东西打车去幼儿园。出租车上她给程飞发了条消息说我去接念念了,你晚上别跑了。程飞回了个"收到"加上一个敬礼的表情。
到幼儿园的时候雨已经小了些,念念站在门廊下穿着那件黄色小雨衣,手里举着个折好的纸蝴蝶举在头顶挡雨。看见妈妈来了她举着蝴蝶跑过来,蝴蝶被雨打湿了一个翅膀耷拉着,但念念护得紧,小拳头攥着中间那根折痕不肯松。程瑶把她抱上出租车,念念趴在她膝盖上仰着头说:"妈妈这是送给你的,老师说蝴蝶代表好运。"
程瑶把湿了的蝴蝶接过来小心地收进包里。蝴蝶是粉色的手工纸折的,一个翅膀被雨水泡皱了显得有点歪,但程瑶觉得它比什么都好看。晚上念念睡了以后她把蝴蝶贴在冰箱门上,挨着那张全家福和晚安月亮。冰箱门快贴满了,花花绿绿的一整面墙,像一扇小小的展览窗。
八月初程建国打电话来说想请大家吃顿饭,说天气热不想让程瑶做饭了。程瑶说行我订位子。周末那天她提前到了饭店,选了张靠窗的圆桌。程飞一家四口到了,程飞媳妇抱着刚满周岁的小儿子,大女儿牵着念念的手在饭店大堂里转着看鱼缸。念念趴在鱼缸玻璃上眼睛瞪得溜圆,红鲤鱼从她面前游过去她跟着跑了一截,差点撞到端着菜的服务员身上。
程伟从深圳回来了,坐了飞机中午落地直接来的饭店。程瑶有半年没见大哥了,程伟瘦了些也晒黑了些,穿件短袖衬衫露出胳膊上晒出的分界线。他进门先抱了抱程瑶,拍了拍她后背说了句"小妹辛苦了"。程瑶说哥你坐下喝口水。
人齐了以后程建国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折得方方正正的,展开来念了一段话。念得磕磕绊绊的像排练了好多回但还是紧张,大概意思是谢谢三个孩子,特别是程瑶,然后说他攒了点钱给程伟买了份保险,给程飞的孩子存了教育基金,给念念也存了一笔。话说完了一圈他都念完了才抬起头,看见三个孩子都看着他,程伟在低头喝茶看不出表情,程飞嘴巴张着,程瑶安静地坐在那儿。
"爸你这搞得太正式了,"程飞先开口了,"跟开大会似的。"
程伟放下茶杯笑了笑:"爸你这名单挺平均的,没漏掉谁。"
程瑶伸手拿过程建国手里那张纸折好放进自己包里,拍了拍他手背说知道了你别紧张,菜都上来了吃饭吧。程建国像得了大赦一样松了一口气,端起碗来夹了块排骨。念念在圆桌那头喊外公吃虾,举着一只剥好的虾要递过来,程飞媳妇赶紧接过来说念念真乖虾给外公。
那顿饭吃到晚上八点多才散。念念和程飞的大女儿在桌子底下交换贴纸,两个人头挨头趴在那儿嘀咕。程伟结了账怎么都不让程瑶付,说哥难得回来一趟该我请。程瑶也没跟他争,只是走到门口的时候多看了程伟一眼。大哥从前年起在深圳做生意,日子过得算不上大富大贵但比从前宽裕了许多。今天他穿的那件衬衫程瑶认得牌子,不算贵的但干干净净的没有皱褶。
"哥你什么时候回去?"程瑶问。
"后天。"程伟站在饭店门口点了支烟,"这次回来看看爸,也看看你。"
程瑶站在他旁边,晚风吹过来把烟味吹散了。饭店门口的招牌灯亮着,飞蛾在灯管周围团团转。程伟抽了两口把烟掐了,转过头来看着妹妹:"瑶瑶,爸那个房子的事我都知道了。"
"程飞跟你说的?"
"嗯。"程伟把烟头扔进垃圾桶,"他没明说,但我听出来了。"他沉默了一下又开口,"换肾这么大的事,你一句都没跟我提。我是最后一个知道的。"
程瑶靠着饭店门口的柱子,胳膊搭在胸前。她知道大哥不是来算账的,他嘴笨,跟他爸一样有什么话要在嘴里转好多圈才说出来。但她还是觉得有点愧疚,那段时间她忙得团团转,确实没顾上给大哥打个电话细说。深圳太远了,远到有时候她会不自觉地把他归为"住得远的人"。
"当时太急,没顾上。"程瑶说,"你别介意。"
程伟摇摇头:"我不是介意。我是觉得……你在家里扛了这么多,我什么都没帮上。"
"你把自己的日子过好就是帮了大忙了。"程瑶站直了拍了拍大哥的肩膀,"爸现在身体也好了,程飞的店也稳了,念念也大了。以后有的是机会让你帮。"
程伟看着她,在路灯底下他的表情忽然松快了些。他伸手揉了揉妹妹的头顶,跟小时候一模一样的动作,把那几根翘起来的碎发按平了。"走吧,"他说,"我送你和念念回去。"
念念已经困了趴在程飞媳妇肩上睡着了。程瑶把她接过来抱在怀里,小姑娘在睡梦中嘟囔了一句什么又沉过去了。程瑶抱着女儿往停车的地方走,程伟和程飞并肩走在她旁边,兄弟俩在聊修车店的事,程伟说着什么配件渠道可以帮程飞找找。程瑶走慢了两步落在后面,看着前面两个哥哥的背影。一个宽一个窄,一个穿着衬衫一个穿着工装,肩膀挨着肩膀往前走。路灯把他们的影子拖在身后,程瑶的影子加进去就变成了三个,一长两短排着队往前走。
那个夏天过得很快,雨落了几场就过去了,桂花开了的时候程瑶已经换上了薄毛衣。念念上大班了,每天回来会写几个新学的字,歪歪扭扭地写在田字格里拿给妈妈看。程瑶把她写的字贴在冰箱上,跟那些画和手工挤在一起,像一块慢慢拼满的拼图。
陈薇有天来家里吃晚饭,坐在餐桌前吃程瑶新学的番茄牛腩,吃了一半忽然抬头说:"瑶瑶你知道吗,你现在比以前爱笑了。"
程瑶夹了块牛腩嚼着:"我什么时候不爱笑了。"
"以前你笑是那种把嘴角扯一下就算了的笑,"陈薇拿筷子比划着,"现在是眼睛先弯起来的那种。"
程瑶被她这么一说反而笑了一下,眼睛弯弯的:"你吃个饭还研究我表情。"
陈薇也笑了,端碗喝汤的时候从碗沿上方看着程瑶,目光里有一种安心的内容。程瑶读懂了那个眼神,但她没说什么,只是把汤碗往陈薇那边推了推。
九月中的周末程瑶带念念去了趟老房子那边。拆迁已经拆了大半,她家那栋楼还立着但周围都围了蓝色铁皮围挡。她站在围挡外面远远看着三楼那扇窗,窗台上空的,绿萝早就搬走了。念念问她妈妈这里是哪儿,她说这是我们以前住过的地方。念念踮着脚往围挡里看了看,说那妈妈我们以前住在这里面吗。程瑶说对啊你小时候有一年暑假也住过,那时候你还不会走路。念念哦了一声又追问那后来为什么搬走了,程瑶说因为这里要盖新楼了,外公的新家就在前面那条街上,我们去看过呀。
念念想了想点点头说那我们去外公新家吧。程瑶牵着女儿转身走了。她最后回头看了一眼那栋被围挡围住的老楼,三楼那扇窗的玻璃在午后的阳光里反着光,亮晃晃的看不清里面。那扇玻璃裂了道纹从她高中起就裂在那儿,大概是拆房子的时候被碰碎了,因为那道反光里没有裂缝的影子。她想那扇窗终于换上新玻璃了,在它被拆掉之前。
去程建国新家的路上念念又哼起了评弹,调子还是跑得厉害但比几个月前稳了些,至少能听出是哪一折了。程瑶跟着她哼了几句,母女俩的调子一个跑得东一个跑得西,路过的行人看了一眼笑起来。程瑶也不管,跟着女儿大摇大摆地走,阳光照在背上暖洋洋的。
程建国开门的时候手里还拿着收音机,评弹没关,咿咿呀呀地响着。念念进门就说外公外公我给你唱一段我新学的。程建国搬了把小凳子坐在她面前,双手撑在膝盖上一副洗耳恭听的样子。念念清了清嗓子唱起来,这回没有跑调跑得完全没边,大概能听出是《白蛇传》里的"西湖山水还依旧"那一句。程建国听完带头鼓掌,念念鞠了个躬说谢谢大家。
程瑶坐在沙发上看这祖孙俩闹腾,阳台上的新花开了,几盆薄荷长得蓬蓬勃勃绿得发亮。她想起郑国平阳台上那几盆薄荷,不知道长得怎么样了,但想必也很好。她忽然觉得日子就是这样,你把种子撒下去了,该浇水浇水该施肥施肥,剩下的就交给时间和阳光。不需要天天盯着它有没有长,反正它总会长出来的。
傍晚回去的路上念念又走累了,趴在程瑶后背上让她背着走。念念的呼吸轻轻扑在她后颈上,热乎乎的,像一小团暖水袋。程瑶背着女儿慢慢走,路灯一盏盏亮起来,街边的店铺陆续亮起了招牌光。她走到小区门口的时候脚步停了一下,看见门口的信报箱里插着一封信。她腾出一只手抽出来看了看,信封上手写的地址歪歪扭扭的,是程建国的笔迹。
回到家她把念念放在沙发上,拆开信来看。信纸是那种老式的红色横线信纸,上面用圆珠笔写着:"瑶瑶,爸今天心情好,念念唱戏唱得好。爸现在身体比以前硬朗了,能自己下楼散步了,还能去菜市场买菜了。阳台上的花开了,薄荷长得挺好,你下次来摘点回去泡茶。你妈如果还在,看见你们姐弟仨现在这样,她肯定高兴。爸以前不会当爸,以后学着当。落款:爸。"
程瑶把信读了两遍,折好夹进了那本念念的绘本里,绘本封面是一只戴着红围巾的企鹅。她站起来去厨房倒了杯水喝,喝完把杯子放在水槽里,水龙头滴了一滴水在杯底,叮的一声清脆细响。
念念在沙发上醒了,揉着眼睛坐起来喊妈妈。程瑶走过去坐在女儿旁边,把她散乱的头发理了理。念念靠过来依偎在她怀里,小脑袋正好抵在她心口的位置。程瑶环着女儿小小的肩膀,下巴轻轻搁在她头顶上。窗外的路灯把暖黄色的光投进来照在地板上,光晕的边缘模糊柔软,像水彩画晕开的笔触。
"妈妈,"念念的声音闷在她胸口,"外公的信上写了什么呀?"
"写了外公说他高兴。"
"那妈妈高兴吗?"
程瑶把女儿搂紧了些,感觉到那个小小的胸腔里心跳声隔着衣服传过来,又稳又有力,像春天解冻的河流上第一块漂动的冰。"妈妈高兴。"她轻轻说。
念念噢了一声,又闭上了眼睛。程瑶抱着她没松手,听着窗外秋虫的低鸣和远处马路上隐隐的车辆声。夜风从半开的窗户吹进来,带着桂花被夜露浸透后那种又甜又凉的香气。她深深吸了一口,那香气从鼻腔一直落到胸口最深处,像一粒种子落了地。
她闭着眼,感觉到女儿在她怀里呼吸的起伏,平稳绵长。她想起很多事,想起配型结果那天的白炽灯管,想起手术台上无影灯的圆光,想起程建国坐在轮椅上远远朝她眨的那下眼,想起程飞蹲在橱柜底下修水管的背影,想起念念画的那些歪歪扭扭的太阳和彩虹。这些画面叠在一起成了一本画册,封面是软的,边角磨圆了,翻开哪一页都有温度。
窗外的桂花香一缕一缕地飘进来,夜越来越静了。程瑶轻轻抚着女儿的背,嘴里无意识地哼了两句调子,是今天下午念念唱的那句"西湖山水还依旧"。她的调子不太跑,安安稳稳的,像那条她走了半辈子的路,弯弯绕绕但总算走到了一个能歇脚的地方。她哼着哼着就不哼了,靠在沙发背上跟女儿一起慢慢沉入了睡眠。窗外月亮升到中天,银辉流淌下来铺满了客厅的地板。那两块温热的、靠在一起的影子被月光拢着,安安静静的,像这世间所有刚刚落定的尘埃。
特别声明:以上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为自媒体平台“网易号”用户上传并发布,本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