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嫂子趁小叔子在船上收网,突然从背后推了一把,把小叔子推到海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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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楔子

我叫陈海生,今年三十二,在渔船上讨了十几年生活。那天下午我正蹲在船尾收网,嫂子刘红霞从背后猛地推了我一把,我一个趔趄栽进海里。海水灌进嗓子眼的瞬间,我看见她站在船舷边,脸上那股子狠劲儿,跟平时在码头跟人抢摊位时一模一样。事后她说是我自己脚滑,我哥信了,全村人都信了。我咬着牙没吭声,因为我想看看,她到底还能干出什么来。

第一章 推下海的瞬间我才看清嫂子的眼神

那天是农历七月十六,潮水退得早。我们家的渔船“琼海渔018”号停在老渡口,船身刷的蓝漆有些剥落,那是三年前我跟哥一起刷的。哥那天没上船,说是腰疼的老毛病犯了,在家躺着。

我哥陈海生大我八岁,从小把我拉扯大,爹妈走得早,家里就我们兄弟俩相依为命。嫂子刘红霞是八年前嫁进来的,那时候她才二十二,从隔壁镇嫁过来时提着一个红色皮箱,箱角磕掉了一块漆,她自己拿红墨水涂了涂。

那天下午的活儿不重,就是把头天晚上放的几挂网收上来。我蹲在船尾,双手交替拽着网绳,手指缝里全是海水的咸味儿和鱼鳞的滑腻感。网兜里缠了几条小鲳鱼和两只青蟹,不算多,但也够晚上加个菜。

头顶的太阳晒得后脖颈子发烫,我撩起褂子擦了把汗,突然感觉背后有人靠近。渔船不大,走动时船板会有轻微的晃动,但那几步脚步声很轻,轻得不正常。我还没来得及回头,两只手掌猛地按在我后背上,那股力气大得出奇,带着一股不管不顾的蛮劲儿。

我整个人往前一栽,上半身已经探出了船舷,双手在空中胡乱抓了一把,只攥住了几根湿漉漉的网线。那几根线根本吃不住力,我的身子继续往下坠,最后一眼看见的是嫂子站在船舷边的侧影。她穿着一件碎花短袖,袖口卷到胳膊肘,左手扶着船舷栏杆,右手还保持着推出去的姿势。

她脸上没什么表情,就是眼珠子瞪得特别圆,嘴唇抿成一条线。那个眼神我后来回想了很多遍,就像她在码头跟人抢摊位时一模一样,又狠又利索,好像她只是在干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

“咚”的一声闷响,我整个人砸进了水里。

海水从鼻子嘴巴一起灌进去,又咸又苦,我呛了一大口,肺管子像被人攥住了似的。我会游泳,水性还不赖,但那一瞬间被推下来完全没准备,腿脚在水里乱蹬了好几下才稳住重心。等我从水里冒出头来,船已经漂出去七八米远,嫂子趴在船舷边往下看,喊了一声:“哎呀海生!你怎么掉下去了!”

她嗓门很大,那声音顺着海风能飘出去老远。正在旁边船上补网的老张头听见了,直起腰往这边瞅。还有远处礁石上钓鱼的两个小伙子,也扭过头来看热闹。

“没事没事,我自己脚滑了。”我抹了一把脸上的水,踩着水往船边游。这话说出口的时候我自己都觉得窝囊,但当时我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嫂子在船上扔下来一个救生圈,红色的,上面还沾着晒干的鱼鳞。

我爬上船的时候浑身湿透了,裤兜里的烟盒泡成了一团烂纸,手机也进了水黑屏了。嫂子递过来一条干毛巾,嘴里念叨着:“你这孩子,干活也不小心点,多危险呐。”

我没接毛巾,自己把褂子脱下来拧水。她就站在我跟前,离我不到两步远,我能闻见她身上那股子海腥味儿混着洗衣粉的味道。她看我不说话,又补了一句:“咋了?还生气呢?我又不是故意的。”

“嫂子。”我喊了她一声,嗓子有点哑,“你推我的时候,我看见了。”

她脸上的笑一下子僵住了,嘴角抽了一下,然后扭头去收拾甲板上的网兜,背对着我说:“海生你这话说的,我好好的推你干啥?你哥腰疼上不了船,就咱俩出海,你掉水里了谁干活?我傻呀?”

这话听着在理,但她说得有点太快了,像是在背词。我把湿裤子也脱了,光着膀子坐在船板上,看着船尾拖出来的那条白花花的水痕,半晌没说话。

其实我心里清楚,嫂子推我这一下,不是临时起意。

上个月她跟我哥吵了一架,吵的是什么我后来才听明白。家里那条旧船去年大修花了两万八,钱是我出的。当时说好了,等今年渔季赚了钱,连本带利还我。结果嫂子反悔了,她说嫁进陈家八年,船上的活儿她没少干,凭啥修船的钱要算借的?

我哥老实,说不过她,闷头抽了一宿烟也没吭声。第二天嫂子找到我,开门见山就说:“海生,那两万八的事儿,嫂子跟你商量商量。”

“嫂子你说。”

“你哥我俩养着你到娶媳妇的年纪,这八年家里吃穿用度哪样没你的份儿?修船的钱就当给家里用了,别算借不借的,行不?”

我当时没答应,也没拒绝,就说了一句再缓缓。其实我心里不太痛快,那两万八是我在码头扛了三个月麻包攒下的,手心磨掉了一层皮才挣来的。但想想哥这些年待我的好,我也不想为了钱跟家里撕破脸。

但从那天起,嫂子对我的态度就变了。以前她虽然嘴上厉害,但该给我做饭还是做饭,该洗衣服还是洗衣服。可那之后她开始甩脸子,吃饭的时候碗筷摆得只够三个人的,我上桌了她才假装想起来去拿。说话也阴阳怪气的,动不动就念叨谁家小叔子多能干、多懂得帮衬家里。

我都没吭声,想着家和万事兴。

可那天下午在船上,她那一推,把我心里头那点念想全推没了。我坐在船板上看着她在船头忙着理网,嘴里还哼着小曲儿,那副若无其事的模样让我后脊梁一阵阵发凉。她回头瞥了我一眼,见我盯着她,又赶紧把目光挪开。

“海生,待会儿上了岸你去买两斤排骨,你哥说想吃红烧的。”她语气很平常,好像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

我没接话,把湿衣服搭在船舷上晾着,心里头翻来覆去只有一个念头——她推我的时候,为啥要用那么大劲儿?她到底是想给我个教训,还是真想让我溺死?

回到码头的时候天擦黑了,岸上的路灯刚亮,昏黄的光照在水泥地上。我哥扶着腰站在岸边等我们,看见我浑身湿透,皱了皱眉:“咋弄的?”

“掉水里了,脚滑。”我说。

嫂子在旁边接话:“可不嘛,吓我一跳,还好海生会水。”

我哥点了点头,没再多问,伸手接过嫂子手里的鱼篓子,两个人并肩往家走。我跟在后面,看着他们的背影,路灯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老长。我哥走路还是一颠一颠的,腰疼让他左腿使不上劲儿。嫂子走在他右边,胳膊挎着鱼篓子,碎花短袖被海风吹得鼓起来。

走到家门口的时候,嫂子突然回头看了我一眼。巷子里灯光暗,她脸上半明半暗的,嘴角似乎往上翘了一下,又好像没有。然后她推开门进去了,门板“吱呀”一声关上,把我隔在外头。

我站在巷子里,听见里头传来嫂子张罗做饭的声音,还有我哥咳嗽的动静。门口那棵老槐树的叶子被风吹得沙沙响,我伸手摸了摸后腰,那块被她推过的地方还在隐隐发酸。

那天晚上我没怎么吃饭,嫂子做的红烧排骨摆在我跟前,油亮亮的,可我一块都没动。我哥问我咋不吃,我说中午吃多了。嫂子看了我一眼,把排骨往我这边推了推:“吃吧,特意多放了糖,你爱吃的甜口。”

我盯着那盘排骨,突然想起来小时候我哥也是这样,把好吃的都推到我面前。那时候我们就住在码头边上的老房子里,屋顶漏雨,我哥拿塑料布糊了一层又一层。他那时候腰还没坏,扛着渔网出去一整天,回来还给我带一块麦芽糖。

可现在,他娶了媳妇,那个家好像渐渐就没我的位置了。

我放下筷子站起来,说了句出去透透气,就推门走到了院子里。八月中的海风带着咸湿的潮气,吹在脸上有点黏。我蹲在井台边上,看着水桶里倒映出来的月亮,白晃晃的,像个大银盘子。

身后屋里的灯还亮着,透过窗户能看见我哥坐在桌边扒饭,嫂子站在灶台前刷锅,两个人有说有笑的。那画面看着挺暖和,可我心里头像塞了一团湿棉花,堵得慌。

我攥紧了拳头,指甲掐进掌心里。嫂子推我那一把,我不会就这么算了。但我现在还不知道该怎么办,因为她是我哥的媳妇,是我侄子的妈。我不能把我哥的家拆了,可我也不会再当那个闷不吭声的老实人了。

水桶里的月亮被风搅碎了,一片一片的,晃得人眼睛发酸。

第二章 满船鱼获都不够填她那个无底洞

第二天一早天还没亮透,我就被院子里的动静吵醒了。嫂子在外头扯着嗓子喊我哥:“老陈你起来把网理一理,今天潮水早,别磨蹭了!”

我躺在屋里的竹床上,盯着头顶那根横梁,横梁上挂着去年晒的干虾,风一吹就轻轻晃。我翻了身,后腰那块被推过的地方还是有点酸,翻身的时候牵扯着疼。

起来洗漱的时候碰见嫂子在院子里剁鱼头,刀起刀落,砧板上的鱼头被剁成两半,血水溅出来。她看见我出来,刀停了一下,抬头笑了笑:“海生醒了?锅里有粥,自己去盛。”

那笑容跟昨天推我下海之后的表情简直判若两人,自然得让我恍惚了一下,以为昨天的事是我做梦。

我没跟她搭话,自己去厨房盛了碗粥,就着咸菜吃了两口。我哥坐在门槛上抽烟,烟卷是嫂子给他卷的旱烟,呛得很。他咳嗽了两声,把烟屁股摁灭了,站起来拍了拍裤子:“海生,今天咱俩出海,你嫂子在家带孩子。”

嫂子听了立马接话:“行,那你俩去吧,家里我看着。对了老陈,昨天那网鱼卖了多少?”

“六十来块。”我哥说。

嫂子“啧”了一声:“不够,下个月娃要交学费了,得三百八。你俩今天多放几挂网,别偷懒。”

我没吭声,低头把碗里的粥喝完,端着碗去水池边洗。嫂子又追到水池边跟我说:“海生,你哥腰不好,拉网的重活儿你多担待些,别净让他出力。”

“知道了。”我说,水龙头的水冲在碗沿上哗哗响。

出海的时候天刚蒙蒙亮,海面上罩着一层薄雾,远处几条渔船已经先我们一步出了港。马达突突响着,船尾翻起白色的浪花。我哥站在船头掌舵,海风把他那件旧夹克吹得鼓鼓囊囊的。

“哥。”我走到他旁边,喊了一声。

“嗯?”他没回头,眼睛看着前方的海面。

“嫂子……”我张了张嘴,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我想问他知不知道昨天嫂子推我的事,可看他后腰那儿贴着的膏药,话怎么都说不出口。他腰疼得厉害,走路都费劲,我再跟他添堵,那这个家可真就过不下去了。

我哥扭头看了我一眼:“你嫂子咋了?”

“没事,我说她今天起得挺早。”

我哥笑了笑:“她那人就这样,一辈子闲不住。”

我站在船头吹了会儿风,把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算了,等渔季过了再说吧,现在说这些只会让我哥更难做。

那天我们放了六挂网,收上来两百多斤鱼,杂鱼居多,但也有几条像样的石斑和鲈鱼。我哥挺高兴,说今天这趟没白跑。我蹲在船舱里分拣鱼获,把值钱的和不值钱的分开装,手上全是黏糊糊的鱼鳞。

回到码头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了,嫂子推着自行车等在岸上,车后座绑着个大塑料筐。她看见我们回来,快步迎上来,第一句话就问:“今天收获咋样?”

“还行。”我哥把船靠了岸,跳下去系缆绳。

嫂子二话不说爬上来就翻鱼篓子,手脚麻利地把鱼一条条往塑料筐里捡,嘴上念叨着:“这条大,能卖个好价钱。这条小了点,留着自家吃。”她捡到一条两斤多的石斑时眼睛都亮了,冲我哥喊:“老陈你看这条,能卖一百多吧?”

我哥乐呵呵的:“差不多。”

嫂子把鱼都装好之后,推着自行车往菜市场去了。我跟我哥把船收拾干净,锁了船头的铁链子,坐在岸边抽烟。我哥递给我一根烟,我接了,两个人坐在石墩子上,谁也没说话。

过了大概一个钟头,嫂子回来了,自行车后座上的塑料筐空了,车把上挂着一兜子菜和肉。她脸色不太好看,把菜兜子往地上一放,叉着腰说:“今天那几条石斑卖了九十,鲈鱼卖了四十,杂鱼统共才卖了三十。加起来一百六,还不够娃一个月的零花。”

“一百六不少了,明天再出一天海就凑够了。”我哥安慰她。

“凑够啥呀?”嫂子的声音尖了起来,“老陈你算算,这个月修了家里的水管花了五百,娃买学习资料花了二百,你买膏药又花了八十。这日子咋过?光靠打鱼能打出个啥来?”

我哥被她说得低下了头,烟抽了一半夹在手指间,烟灰落了一裤腿。我站在旁边听得心里也不是滋味,家里什么情况我也清楚,这两年渔获一年不如一年,近海的鱼越来越少了。

嫂子瞟了我一眼,话锋一转:“海生你也不小了,三十好几的人了,也不说找个正经活儿干。整天跟着你哥在船上晃悠,一个月能分几个钱?”

这话说得我心里一堵。什么叫“跟着你哥晃悠”?这船是我跟我哥两个人拼出来的,我出钱修的船,出海下网一样没少干,怎么到她嘴里就成了白吃白喝的了?

“嫂子,船上的活儿我哪天没干?”我把烟头摁灭在石墩上,“你要说我不挣钱,那船大修的钱是谁出的?”

嫂子一听这话,脸色变了变,但很快又恢复了那副理直气壮的样子:“我说的是你现在!以前的事翻什么旧账?再说了,那不是给你哥修的船吗?你哥养你这么大,两万八算个啥?”

我张了张嘴,一时竟不知道该怎么接这话。我哥在旁边拉了拉嫂子的袖子:“行了红霞,别说了,海生出了力的。”

“就你会当好人。”嫂子甩开我哥的手,推着自行车往家走了,背影一扭一扭的,走得很急。

我蹲在石墩边上,脑袋埋进胳膊肘里。我哥走过来拍了拍我肩膀:“海生,你嫂子就那张嘴,别往心里去。”

“哥,你腰疼不疼?”我没接他的话,抬头问他。

我哥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老毛病了,不碍事。”

我看着他笑的时候眼角那些褶子,心里酸得厉害。我哥这辈子不容易,十几岁就带着我讨生活,没享过什么福。现在娶了媳妇生了娃,日子还是过得紧巴巴的,三天两头为钱的事吵架。

那天晚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隔壁屋里传来我哥和嫂子压低了声音的争吵。隔着一堵薄墙,我能听见嫂子说“他一个光棍汉要那么多钱干啥”,还有我哥闷声闷气的“你别太过分了”。

我把被子蒙在头上,那些话还是一句一句往耳朵里钻。后来声音没了,我听见嫂子摔门出去的动静,然后是我哥长长的叹气声。

第二天早上起来,我看见我哥坐在灶房门口抽烟,眼睛红红的,一宿没睡的样子。嫂子在里屋哄孩子,声音柔柔的,跟昨晚那个摔门的人判若两人。

我盛了碗粥蹲在院子里喝,心里头那团火越烧越旺。嫂子这个人,在外人面前永远是一副热心肠的模样,在村里跟谁都能聊上几句。可关起门来,她算账算得比谁都精。我那两万八她不想还,现在还嫌我吃闲饭。

我想起来一件事。去年冬天我哥腰最疼那阵子,码头有个活要人,是给冷藏车装货,一晚上两百块。我连着干了半个月,挣了三千块,全交给嫂子补贴家用了。那时候她拍着我肩膀说“海生真是个好孩子”,脸上的笑是真心的。

现在那三千块也跟打水漂似的,没人再提了。

我喝完粥把碗洗了,回屋穿好衣服。我哥问我干啥去,我说出去走走。我沿着码头走了两圈,看见几个相熟的船工在岸边补网,凑过去蹲着看了会儿。老张头也在,他看了我一眼:“海生,昨儿掉水里没着凉吧?”

“没事张叔,我皮实。”

老张头笑了笑,低头继续补网,针线在他手里来回穿梭。他忽然随口说了一句:“你嫂子那天下船的时候脸色可不咋好看,我还以为你俩吵架了呢。”

我心里咯噔一下:“她跟您说啥了?”

“没说啥,就是走得急。”老张头头也没抬,“不过海生啊,叔跟你说句实在话,你嫂子那人太精了,你跟你哥都是老实人,别啥事儿都往自己身上揽。”

我没接话,站起来走了。

老张头这话说得我心里更堵了。连外人都看得出来,我跟我哥是老实人,嫂子太精。可那是我哥娶的人,是我侄子的妈,我能怎么办?

我在码头逛到晌午才回家,推开院门的时候,看见嫂子正在晾衣服。她把我的那件蓝褂子晾在绳子上,还特意抻平了领口。看见我回来,她笑着说:“海生回来了?中午吃面条,我打了两颗荷包蛋。”

阳光底下,她笑容温和,手上还滴着水珠。那一瞬间我差点怀疑自己是不是想多了,昨天她在菜市场门口说的那些话、前天在船上推我那一把,是不是真的都发生过。

可后腰那块隐隐的酸痛提醒我,都是真的。

“嫂子。”我站在院子中间喊她。

“嗯?”

“那两万八,我还是想拿回来。”我说。

嫂子的手停了一下,手里那件湿衣服上的水滴滴答答落在水泥地上。她转过身来看着我,脸上的笑没变,但眼神冷了:“海生,你说啥呢?那钱不是修船花了嘛,船是咱家的,你也是咱家的人,分那么清干啥?”

“那三千块呢?去年冬天我装冷藏车挣的,也交给你了。”

嫂子把湿衣服狠狠抖了一下,“啪”的一声甩在晾衣绳上:“那三千块不是给你哥买膏药了?给你侄子买奶粉了?给你交电费了?你吃住都在家里,一个月水电费不要钱啊?”

她说得又快又急,像连珠炮似的,我根本插不上话。等她说完,我站在那儿愣了好半天,什么话都说不出来。

她说的好像都对,水电费、伙食费、膏药钱、奶粉钱,可那些加在一起也用不了三千啊。我每个月出海的工钱都交给她管着,少说也有大几千了,怎么到她嘴里好像还倒欠她似的?

我没再跟她吵,转身出了院门。走到巷子口的时候听见她在院子里喊了一声:“有本事你别回来吃午饭!”

我头也没回,一直走到码头边上,坐在昨天那个石墩子上。海风呼呼地吹着,浪打在礁石上哗哗响。我看着远处的海平面,脑子乱得很。

嫂子推我下水那一下,不是冲动。她早就想让我从这条船上消失,从这家消失。那两万八只是一个由头,根子是她觉得我在这个家里碍事、费钱、分走了我哥的精力。

可她不知道,那两万八是我一条鱼一条鱼攒出来的。我更不知道的是,她已经在背后做了更多我不知道的事。

第三章 码头闲话听见嫂子背地做的那些事

那天中午我没回家吃饭,在码头边的小卖部买了包饼干就着矿泉水对付了一顿。小卖部的老板娘姓吴,四十多岁,认识我十几年了,看我一个人坐在门口啃饼干,端了碗热茶出来递给我:“海生,咋不回家吃饭?”

“不饿。”我接过来喝了一口,茶叶沫子有点涩。

吴姐在我旁边坐下来,嗑着瓜子,眼睛往码头那边瞟。她这个人好打听事,码头上有啥风吹草动她第一个知道。平时我不爱跟她多聊,但那天我心里堵得慌,也没想走。

“海生啊,”吴姐磕了一颗瓜子,扭过头来看着我,“你嫂子前两天来过我这儿买东西,买了两箱牛奶一提鸡蛋,还买了条好烟。”

“哦。”我应了一声,没觉得有啥特别的。

“那烟是红塔山,一百二一条呢。”吴姐压低声音,“她跟人说是给你哥买的,可我后来问你哥,你哥说没见着烟。”

我捏着茶杯的手顿了一下。

吴姐看我脸色变了,又加了一句:“我没别的意思啊,就是随口一说。你嫂子那人精得很,说不定是送人情去了。”

我没说话,把剩下的茶水一口气灌下去,站起来走了。吴姐在后面喊了一声“哎你那杯子”,我摆摆手没回头。

回家的路上我一直在琢磨吴姐的话。嫂子买好烟送人,送给谁?她在村里认识的人多,七大姑八大姨的,逢年过节走动也正常。可这不逢年不过节的,买那么好的烟干啥?

到家的时候院子里静悄悄的,我哥在屋里睡觉,嫂子不在家。灶台上扣着两碗面条,上面卧着荷包蛋,还冒着热气。我揭开一看,面坨了,汤也干了,但确实是她做的。

我端着碗坐在灶房门口吃,吸溜面条的时候听见屋里我哥翻了个身,咳嗽了两声。我放下碗进去看他,他睡在竹席上,额头一层细汗,嘴唇有点发白。

“哥,你咋了?”我伸手探了探他额头,有点烫。

我哥睁开眼睛,勉强笑了笑:“没事,有点发烧,躺会儿就好了。”

“嫂子呢?”

“说去镇上买点药。”我哥闭着眼又睡了。

我在屋里站了一会儿,心里头不得劲儿。我哥这腰疼加上发烧,脸色蜡黄蜡黄的,嫂子说去买药都去了两个钟头了,镇上的药店离村子也就二十分钟的路。

我出门往村口走了走,打算迎一迎嫂子。走到村口那棵大榕树底下,看见几个婶子围坐在树荫下纳凉聊天,其中一个人看见我,立马住了嘴,另外几个也讪讪地笑。

我心里咯噔一下,她们刚才肯定在聊我。

“几位婶子聊啥呢?”我笑着打了声招呼。

“没聊啥没聊啥,”穿花褂子的李婶摆摆手,“海生你哥最近咋样?腰好点没?”

“老样子,今天还有点发烧。”

“哎呀那可得多注意,你嫂子照顾得过来不?”李婶问了一句,表情有点怪。

我没接话,站在那儿看着她们几个。她们互相递了个眼色,最后还是李婶憋不住了,把我拉到一边说:“海生啊,婶子跟你说个事儿,你别跟人说是我说的。”

“婶子您说。”

“前几天你嫂子来我家借了五百块钱,说给你哥看病急用。我当时手头也紧,就借了三百。可后来我听人说她在镇上麻将馆打牌输了不少,你说这……”李婶搓着手,脸上有点为难。

我脑子“嗡”了一下。我哥发烧在家躺着,嫂子说是去买药,结果去了两个钟头。李婶说她在麻将馆打牌输了钱,还借了钱。吴姐说她买了条好烟不知道送谁了。

这些事串在一起,我心里头有个不好的预感。

谢过李婶我转身就往镇上走,走了大概二十分钟,到了镇上那条老街。麻将馆开在街尾,门脸不大,门口挂着块褪色的红布帘子,里头传出来哗啦哗啦的洗牌声。

我掀开帘子往里看了一眼,一眼就看见了嫂子。她坐在靠里的那张桌子前,面前码着几摞麻将牌,嘴里叼着根烟,眯着眼看牌。她旁边坐着个穿花衬衫的男人,看着面生,不是本村的。

我没进去,帘子放下来站在外头等。等了一根烟的功夫,里头传来嫂子大笑的声音,紧接着是麻将牌被推倒的哗啦声。我听见她说“胡了胡了,给钱给钱”,嗓门大得隔着帘子都听得清清楚楚。

我转身走了。

回到家的时候嫂子还没回来,我哥醒了,撑着坐起来喝了口水。我把湿毛巾拧了拧给他敷在额头上,他看着我笑:“还是我弟知道疼人。”

“哥。”我坐在床边,想了想还是问出了口,“嫂子这段时间有没有跟你说过啥?关于钱的事。”

我哥愣了一下,然后垂下眼皮:“她那个人你也知道,爱面子,有时候手头紧会跟人说点好话借点钱,但都还上了。”

“她都跟谁借过?”

“好像是跟李婶借过,还有吴姐,还有隔壁村她表姐家……”我哥数了几个名字,越数我心里越凉。

“哥,咱家这个月开销大不大?”

我哥沉默了一会儿,最后叹了口气:“你嫂子说家里没钱了,下个月娃的学费还差着。海生,我知道你心里头不舒服,但那两万八的事……要不你再缓缓?”

我看着他那张蜡黄的脸,把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我哥的身子扛不住再添堵了,但嫂子那边的事我不能不管。

傍晚的时候嫂子回来了,手里提着个药袋子,进门就冲我哥喊:“药买回来了,吃了饭我给你熬上。”她看见我在屋里,笑了笑:“海生咋没出去转转?”

“嫂子,”我看着她的眼睛,“你下午去哪儿了?”

嫂子脸上的笑容顿了一下,然后把药袋子往桌上一放:“去镇上买药啊,还能去哪儿?药店排队排了好久,急死个人。”

她说这话的时候眼睛没看我,而是去整理桌角那堆杂物。她整理得很仔细,把那几个瓶瓶罐罐排成一排,摆得整整齐齐。

“嫂子,”我又喊了她一声,“李婶说你跟她借了三百块钱,还了吗?”

嫂子的手停住了。她慢慢地转过身来,脸上的笑不见了:“你听谁胡说的?”

“我听谁说的不重要,我就问你还不还?”

嫂子盯着我看了几秒钟,忽然笑了,笑得又冷又利:“陈海生,你是不是觉得这个家就你一个人是好人?我借钱怎么了?我借了钱不是给你哥买药了?不是给这个家花了?你以为你哥那腰是怎么坏的?不是十几年前为了供你上学拼命干活累坏的?”

她声音越说越大,最后一句话几乎是吼出来的。我哥在床上咳嗽起来,想说什么但咳得接不上气。嫂子一把抓起床头的药袋子摔在地上:“好,你们兄弟俩一条心,我刘红霞里外不是人。我走行了吧?”

说完她转身就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被我哥喊住了:“红霞!你上哪儿去!”

嫂子站在门口,背对着我们,肩膀微微抖着。过了好一会儿她转过身来,眼圈红红的,低声说:“我去做饭。”

她转身进了灶房,很快就传来切菜的笃笃声。我跟我哥在屋里互相看了一眼,谁都没说话。我哥又躺下去了,把被子蒙到脸上,闷闷地说了一句:“海生,别跟她吵了。”

那天晚饭吃得很安静,三个人围着桌子,只有筷子碰碗的声响。嫂子给我哥盛了碗粥,又给我夹了块红烧肉,脸上的表情平平淡淡的,好像下午什么都没发生过。

但我心里清楚,她那些背地里的事,远不止借了三百块钱这么简单。

夜里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把最近的事串在一起想。嫂子推我下海那天,她在船上那一推力气大得吓人,好像积攒了很久的怨气一下子爆发出来。她为什么对我有那么大怨气?就因为那两万八?

不对。我忽然想到一个可能,嫂子在麻将馆输了不少钱,窟窿填不上,她盯上的是更值钱的东西。

那艘船。

我哥的腰坏了,打不了几年鱼了。那条船虽然不是值钱的大船,但卖个两三万还是有人要的。如果我不在了,或者我跟家里闹翻了走了,那船就是她跟我哥两个人的。等我哥干不动了,她就有理由把船卖了。

我越想越清醒,坐起来在黑暗中发了会儿呆。窗外有蛐蛐在叫,隔壁传来我哥平稳的呼吸声和嫂子偶尔翻身的动静。

我攥紧了被子角,心里下了个决心。我不会走了,也不会把钱的事松口。我倒要看看,嫂子还能整出什么幺蛾子来。

第二天一早我起来的时候嫂子已经出了门,说是去镇上买菜。我在院子里碰见我哥,他扶着腰在慢慢地活动腿脚,看见我就说:“海生,你嫂子昨晚跟我说,想让你去城里找个活儿干,说年轻人老在码头耗着不是个事儿。”

我蹲在井台边洗脸,掬了一捧凉水泼在脸上:“她真这么说的?”

“嗯,她说城里工资高,一个月能挣好几千。”我哥的语气里带着试探,“海生,你要是有想法,哥不拦你。”

我把脸上的水擦干,看着水桶里映出的自己的脸:“哥,我哪儿都不去。船是咱俩的,我走了你一个人拉得动网吗?”

我哥没再说话了,叹了口气转身回屋去了。我听见他边走边自言自语似的念叨:“也不知道她图啥……”

我蹲在井台边笑了,笑得嘴角发苦。嫂子这步棋走得真快,推我下海不成,现在又想把我支走。她越是这样,我越不能走。

吃过早饭我跟哥出了海,那天风浪有点大,船晃得厉害。我哥站在船头摇摇晃晃的,我让他进船舱歇着,我一个人拉网。六挂网拉上来不到百斤鱼,全是些不值钱的小杂鱼。

收工回去的路上,我哥坐在船舱里忽然开口:“海生,你嫂子上个月是不是跟你提过要卖船的事?”

“没有。”我说,“她跟你提了?”

我哥没正面回答,只是说:“她就是随口说说,说咱这船老了,修也修不好了,不如卖了换条新的。”

我握着舵的手紧了紧。换新的?拿什么换?拿卖旧船的钱加上那两万八?

那一瞬间我忽然全明白了。嫂子推我下水那一下,还有之前之后所有的事,全都串成了一条线。

她不是要赶我走,她是想让我彻底消失。不管是死是活,只要我不在了,那条船就是她说了算。加上那两万八,她手里就有了卖船换船的本钱。至于我哥,她说啥就是啥。

船靠了岸,我跳下去系缆绳的时候手都在抖。不是因为怕,是因为气。我活了三十多年,头一回觉得一个人能算计到这种地步。

我上岸走了几步,看见嫂子站在码头尽头的路灯底下,手里牵着侄子小宝。小宝看见我就跑过来喊“叔叔”,我蹲下来抱起他,他那双小手搂着我脖子,软乎乎的。

嫂子走过来,从我怀里接过孩子,笑着说:“海生回来了?今晚炖鱼汤,你哥爱喝。”

路灯下她的笑容跟以前一样,温和又家常。但她看我那个眼神,跟那天在船上推我下水时的眼神一模一样,薄薄的,冷冷的,没一点温度。

我抱着侄子走在前头,她跟在后头。巷子里安安静静的,只有我们三个人的脚步声。走到家门口的时候,我回头看了她一眼,她正低头给小宝擦口水,嘴角还挂着笑。

我没说话,推门进了院子。那天晚上我吃了两碗饭,喝了两碗鱼汤,把嫂子夹给我的菜全吃了。

我得吃饱了才有力气跟她慢慢耗。

第四章 一张存折让我看清这个家的真相

那天夜里刮起了台风,风打着旋儿从门缝里钻进来,呜呜地响。我躺在床上听着外头的风声睡不着,脑子里翻来覆去都是这几天的事。突然想起来一件事,我爸在世的时候给我留过一张存折,存在镇上的信用社里,里头有三千块钱。我爸走得急,这事我只跟我哥提过一嘴,连嫂子都不知道。

那存折我放在我屋那只旧皮箱的夹层里,好多年没动过了。第二天风还没停,码头上的船都拴得死死的出不了海。我趁着嫂子去隔壁串门,把我那只皮箱从床底下拖出来。箱子是棕色的,人造革面裂了好几道口子,锁扣也锈了。我把箱子打开,翻了翻里面的旧衣服,手伸进夹层里摸了摸——空的。

我愣了,又把箱子整个倒过来抖了抖,除了几颗掉落的纽扣和一张发黄的船票,什么都没有。那张存折不见了。

我蹲在地上,盯着空荡荡的皮箱,脑子里嗡嗡响。那张存折我爸留给我当老婆本的,虽然只有三千块,但那是老人家最后的心意。我从来舍不得动,想着等以后结婚生子了再取出来。

可现在它没了。

我站起来在屋里转了两圈,翻遍了所有能藏东西的地方——枕头底下、衣柜顶上、床板下面,全都没有。最后我在桌角的废纸堆里发现了一个信用社的小信封,信封是空的,上面印的日期是三个月前。

三个月前,正好是嫂子开始跟我算那两万八账的时候。

我攥着那个空信封站在屋里,外头的风还在刮,院子里的槐树被吹得弯了腰。我深吸了两口气,把信封揣进裤兜里,推门去了灶房。

嫂子正在灶台前忙活,锅里咕嘟咕嘟炖着萝卜,蒸汽糊了一窗户。她看见我进来,头也没抬:“今儿风大出不了海,你别到处乱跑,待会儿吃饭了。”

“嫂子,”我把那个空信封放在灶台上,“我箱子里的存折,是不是你拿了?”

嫂子手里切菜的动作没停,菜刀在砧板上当当当地响。过了好几秒她才开口:“什么存折?我不知道。”

“我爸留给我的那张,三千块钱,放在皮箱夹层里。”我的声音压得很低,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

嫂子的刀停了一下,然后又开始切,节奏乱了两拍:“你那箱子我收拾屋子的时候翻过,没见着什么存折。是不是你自己放忘了地方?”

“信封在这儿。”我把信封往前推了推,“信用社的,三个月前的日期。”

嫂子把菜刀往砧板上一剁,转过身来。她围裙上沾着萝卜皮,手里还捏着一根葱,看着我笑了一下:“陈海生,你这话是什么意思?怀疑我偷你东西?”

“我没说你偷,我就问你拿没拿。”

“没拿。”她回答得干脆利落,跟那天在船上说“你脚滑了”的时候一模一样。

我盯着她的眼睛看了好一会儿,她也盯着我,眼神一点不躲闪。要不是我知道她是什么样的人,真要被这幅理直气壮的模样唬住了。

我点了点头,把信封收起来,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听见她在背后说了一句:“三千块钱至于吗?你要是真缺钱,嫂子先借给你。”

我脚步没停,走到院子里,风灌进领口凉飕飕的。我蹲在屋檐底下,掏出烟点了一根,抽了两口呛得直咳嗽。我平时不怎么抽烟,但那天实在憋得慌。

抽完那根烟我出了门,沿着巷子一直走到码头。风大,浪也大,白花花的海浪拍在堤坝上,溅起一人多高的水花。我站在堤坝上吹了会儿风,掏出手机打了个电话给我在镇上信用社上班的同学。

“喂,大军,帮我查个事。我爸以前在你们那儿开了个存折,户头是我的名,你帮我看看里面的钱取没取。”

大军那边挺吵,他说你等会儿我查一下。过了几分钟他回电话过来:“查了,你那存折三个月前被人取走了,三千整。取款签字写的是你嫂子刘红霞的名字。”

我握着手机站在大风里,耳朵里嗡嗡的。虽然早就猜到了,但真的确认的时候,心里头还是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拧了一下。

“谢了大军。”我挂了电话,在堤坝上坐了很久。风把我头发吹得乱七八糟的,咸腥的海水味儿灌进鼻子里。

我爸活着的时候特别疼我,他临走那年在病床上拉着我的手说:“海生,这三千块是爸给你攒的,将来娶媳妇用。别乱花,也别跟人说,连你哥都别说太多。”我没跟我说太多,只跟我哥提了一嘴。我哥那人心里搁不住事,没准哪次跟嫂子唠嗑的时候顺嘴说漏了。嫂子就记住了,等我爸走了,等我都快把这事忘了的时候,她悄没声儿地取了。

三千块钱不算多,但那是我爸留给我的最后一样东西。

我回到家的时候嫂子已经把饭做好了,满院子飘着萝卜炖肉的香味。我哥坐在桌边等着,小宝在院子里追着一只鸡跑。嫂子把菜端上桌,看见我进来就招呼:“海生快来吃饭,风大别在外头吹了。”

我在桌边坐下,拿起筷子夹了块萝卜放进嘴里,烫得我嘶了一声。嫂子给我倒了杯凉茶:“慢点吃,又没人跟你抢。”

我放下筷子看着她:“嫂子,信用社那边我查过了,我爸那张存折是你取走的。”

饭桌上的空气一下子凝固了。我哥夹菜的手停在半空中,看看我又看看嫂子。嫂子脸上的笑僵了几秒钟,然后慢慢收了回去。

“你查了又怎样?”她把碗往桌上一放,“那钱我取了,给小宝交幼儿园学费了。家里当时急用钱,你哥腰疼又得买药,我就先用了。想着以后再跟你说,后来忙忘了。”

“忙忘了?”我笑了,“三个月了嫂子,三百块钱你忘了我信,三千块钱你也能忘?”

“陈海生你什么意思?那钱不是给家里花了?你爸是你爸,这个家不是我一个人的家!你吃住都在这里,我花了三千块钱怎么了?”嫂子的声音开始拔高。

我哥在旁边咳嗽了一声:“红霞,你取海生的钱咋不跟我说一声?”

“跟你说?跟你说有用吗?”嫂子扭头冲我哥吼,“你那腰疼了几年了?家里谁在管?靠你俩打鱼那点钱够干啥的?我花三千块钱怎么了?我嫁进你们陈家八年,我图啥了?”

她吼完眼圈就红了,眼泪吧嗒吧嗒往下掉。小宝吓得哇一声哭起来,跑过来抱住嫂子的腿。我哥低下头不吭声了,筷子搁在碗沿上,手指头捏得发白。

我看着这一家子,突然觉得特别累。嫂子哭是真的,委屈也是真的,在她看来她嫁进陈家八年吃苦受累,用点钱理所当然。我爸留给我那三千块钱在她眼里早就是家里的共同财产了,不经过我同意取出来,她都不觉得是个事儿。

可我呢?我爸留给我的最后一点念想,就这么被她花掉了,连个招呼都不打。

“嫂子,”我站起来,“那三千块钱,你用了就用了,但得还给我。”

“拿什么还?”嫂子抹了把眼泪,抬头看着我,“家里啥情况你不知道?要钱没有,要命有一条!”

我看了我哥一眼,他始终低着头没吭声,肩膀微微塌着。我转身出了灶房,回了自己屋里。把门关上之后我靠在门板上,听着外头我哥低声哄嫂子的动静,还有小宝的哭声,心里头像一锅烧开了的水。

我打开皮箱又翻了翻,把我爸那张发黄的照片找出来。照片上我爸穿着件蓝布褂子,站在码头边笑得满脸褶子。我看了好一会儿,把照片小心地放回夹层里。

嫂子以为取走三千块钱是小事,但她不知道那笔钱对我来说意味着什么。那是我爸临走前攥着我的手交代的,是他这一辈子攒下的最后一点心意。她拿走的不光是三千块钱,还把我爸留给我那点念想也拿走了。

但更让我心寒的是我哥的态度。他始终没替我说一句话,哪怕明知道嫂子做得不对。

可我也不能怪他。他的腰是当年为了供我上学累坏的,十几岁就在码头扛包,一扛就是好几年,把身子骨扛垮了。他现在夹在媳妇和弟弟中间,哪边都得罪不起。

那天夜里我听见隔壁我哥跟嫂子说话。嫂子声音压得很低:“你弟弟现在越来越不像话了,天天盯着那点钱不放。这个家就跟他不是一家人似的。”

我哥闷闷地说:“那钱本来就是爸留给他的。”

“爸留给他的?爸死的时候你也在场,你听见爸说了?海生说有就有?再说了,咱们养他这么多年,三千块钱算个啥?”

我哥没再接话,过了一会儿传来他翻身的响动和一声长长的叹息。

我躺在黑暗里盯着天花板,眼珠子瞪得酸胀。嫂子认定的事,十头牛都拉不回来。在她心里这个家就应该是她跟我哥还有小宝的,我这个做小叔子的,不过是蹭吃蹭喝的外人。

那三千块钱成了彻底撕破脸的导火索。第二天吃早饭的时候嫂子没给我盛粥,碗筷摆在桌上只摆了三副。我自己去盛了,坐下吃的时候她冷着脸,筷子拨着碗里的米粒,一口没动。

“海生,”她忽然开口,“你要实在觉得这个家容不下你,你就搬出去住也行。码头那边有间空屋,我跟你哥商量过了,一个月租金不贵。”

我喝粥的动作顿住了。我哥猛地抬头:“红霞你说啥呢?海生住家里住得好好的——”

“好啥呀好?”嫂子打断他,“天天跟防贼似的防着我,我受不了这气。要不他走,要不我走,你选。”

我哥张了张嘴,看看我又看看嫂子,最后把脑袋低下去,筷子在碗里搅了半天也没夹起一粒米。

我把碗里的粥喝完了,把碗放进水池里洗了。然后我看着嫂子说:“我不走,船是我出了钱的,屋是爸留下来的,我哪儿都不去。”

嫂子把筷子拍在桌上,站起来进了里屋,“砰”一声把门关上了。

我哥抬起头看着我,眼眶红红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最后只挤出两个字:“海生……”

“哥,没事。”我笑了笑,“我吃饱了,出去转转。”

出了门我沿着码头走了很远,走到没人的地方蹲下来,抱着脑袋蹲了好半天。海风呼呼吹着,浪花拍在礁石上碎成白沫。我知道,这个家我待不下去了。但我不能走,走了那船就真成她的了,走了我爸那三千块钱就真打了水漂了。

我得留下来,跟她好好掰扯掰扯这笔账。

第五章 嫂子当着全村人的面倒打一耙

事情闹到这一步,我以为已经够难看了,没想到还有更难看的事在后面等着我。

那天是八月底,村里有人家办喜事,在祠堂门口摆了十几桌流水席。全村人都去了,连码头上的船工都收了早工赶去吃席。我不想去,但架不住我哥劝,说“一家人不去不像话”,嫂子也说“去呗,热闹热闹”。

到了席上我才知道,嫂子早就布好了局。

酒席摆在祠堂前面的空地上,搭了红塑料棚子,棚顶上挂着彩带和气球。菜已经上了几道,凉拌海带、白灼虾、红烧肉,热气腾腾地摆了一桌子。男人们坐了几桌喝酒划拳,女人们带着孩子坐另外几桌嗑瓜子聊天。

我跟哥坐一桌,嫂子带着小宝坐隔壁桌,跟李婶吴姐她们挨着。我刚坐下没几分钟,隔壁桌就传来嫂子的声音,嗓门大得整条棚子都听得见。

“哎你是不知道,我们家那个小叔子,三十多岁了也不说娶媳妇,天天在家里白吃白喝,还整天疑神疑鬼的。”嫂子一边给小宝擦嘴一边说,声音里头带着笑,好像是在唠家常。

李婶接话:“不能吧,海生那孩子我看着挺老实的。”

“老实啥呀老实,”嫂子嗤了一声,“前阵子非说我从他箱子里拿了三千块钱,闹得家里鸡飞狗跳的。天地良心,我是那种人吗?我嫁进陈家八年了,啥时候贪过他家一分钱?”

我坐在隔壁桌,筷子夹着一只虾,虾壳还没剥完就停住了。我哥也听见了,脸色一下子就白了,伸手拉了拉我袖子:“海生,别跟她一般见识。”

我没说话,把虾放进嘴里慢慢嚼。旁边桌上几个叔伯互相递了个眼色,谁都没吭声。

嫂子那边还在说:“你们是不知道,他爸留下的存折他自己找不着了,非赖我头上。我那天收拾屋子翻出来一个信用社的信封,他还说我偷他钱了。你说说这叫什么话?我是他嫂子,我能干那种事吗?”

“那到底咋回事呀?”吴姐的声音,带着看热闹的兴奋。

“谁知道呢,说不定他自己取出来花了又忘了,现在来赖我。我也懒得跟他掰扯,他爱咋说咋说吧,反正我问心无愧。”嫂子说这话的时候语气特别坦然,要不是我亲耳听见,真以为她受了天大的委屈。

李婶拍了拍她的手:“红霞你也别往心里去,一家人哪有隔夜仇。”

“我倒是不想往心里去,”嫂子的声音又拔高了,“可你说他一个光棍汉,天天跟家里耗着算怎么回事?我跟他哥商量了,要不让他搬出去住,他自己挣的钱自己花,也不用看谁脸色。结果人家还不乐意,说是他爸的屋子他凭啥走。那屋子都多少年了,漏雨漏得不成样子,不是我找人修的吗?这会儿倒成他的了。”

她这话一出来,周围几个婶子都点头,看我的眼神就不一样了。我在村里长到三十二岁,谁家什么情况大家心里都有杆秤。嫂子这番话一说,我就成了那个占着家里的房、吃着家里的饭、还赖嫂子偷钱的不懂事的小叔子。

我哥坐不住了,站起来想过去喊嫂子别说了,我把他按回椅子上:“哥你坐着,腰不好别乱动。”

“海生……”我哥看着我,满脸的为难。

我站起来,端着酒杯走到隔壁桌。嫂子看见我过来,声音停了一下,但很快又笑着冲我说:“海生来,婶子们正说你呢,说你懂事能干。”

我没接她的话,把酒杯放在桌上,看着她的眼睛:“嫂子,那三千块钱到底是谁取的,你心里比谁都清楚。你在信用社签字的时候签的是你自己名字,要不咱们现在就去信用社调取款单子?”

嫂子的笑一下子僵住了。周围几个婶子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谁都没说话。喜宴上的嘈杂声好像都远了,只剩下棚顶彩带被风吹得哗啦响。

“海生你这话啥意思?大过喜事的你在这儿闹啥?”嫂子回过神来,声音变了调,“你是要让全村人都看咱家的笑话是不是?”

“我先闹的?”我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咬得清楚,“刚才谁在这桌上说我白吃白喝赖她偷钱的?嫂子,八年来你管着家里的钱,我出海挣的工钱哪个月没交给你?你说那钱给我哥买药了、给小宝交学费了,我从来没说过二话。但那三千块钱是爸留给我的,你取的时候跟我说一声了吗?”

我把酒杯端起来喝了口酒,又放回桌上:“今天当着各位叔伯婶子的面,咱们把话说清楚。那三千块钱,嫂子你要是用了你就承认,说一声用了就用了,我认。可你不能当着全村人的面说我赖你。”

嫂子脸上的颜色变了又变,旁边李婶拉着她袖子小声劝:“红霞你少说两句,大过喜事儿的。”

“我凭什么少说?”嫂子忽然激动起来,一把甩开李婶的手,“陈海生你出息了啊,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跟你嫂子算账?你爸走得早,你哥把你拉扯大,我嫁进来伺候一大家子人,到头来你就这么报答我?”

她说着说着眼眶就红了,眼泪啪嗒啪嗒掉下来。小宝被吓着了,哇哇哭着喊妈妈。旁边几个婶子赶紧哄孩子,有人拍嫂子的背劝她别哭。酒席上的人都扭过头来看,几百双眼睛盯着我们这一桌。

我知道她又在演了。她一哭,所有人都会觉得是我把嫂子气哭的,我成了那个不孝不悌的混账。可我一句重话都没说她。

我站在那儿没动,看着她哭得梨花带雨的,心里头又气又觉得好笑。气的是她能当着全村人面演这么一出,好笑的是她以为自己演得滴水不漏。

这时候我哥过来了,扶着腰走到嫂子身边,伸手揽住她肩膀:“红霞别哭了,海生没那个意思。”

“他什么意思你不知道?”嫂子哭着抬头冲我哥吼,“你弟弟现在翅膀硬了,嫌我在这个家碍事了,当着这么多人的面给我难堪!陈海生我告诉你,你要是不想认我这个嫂子你就直说,不用拐弯抹角的!”

我哥被她吼得往后缩了一步,腰一疼扶住了桌沿。我赶紧上前扶我哥,嫂子一巴掌把我的手打开了:“用不着你假好心!”

那只巴掌打得结结实实,“啪”的一声脆响。周围看热闹的人都倒吸了一口凉气,我手背红了一片,火辣辣地疼。

我没还手,也没再说话了。我扶着我哥坐到椅子上,然后转身走出了棚子。身后嫂子还在哭,李婶她们在劝,小宝还在嚎,喜宴上的鼓乐班子吹吹打打又响了起来,喜庆的调子压过了那些乱七八糟的动静。

我走到祠堂外面的老槐树底下,靠着树干蹲下来。夏天的风热烘烘的,蝉在树上没完没了地叫。我攥着那只被打红的手背,心里头翻来覆去就一个念头——嫂子今天当着全村人面这一出,是彻底要把我搞臭。她要让所有人都觉得我不懂事、不讲理、逼得嫂子在喜宴上哭。以后村里人看我的眼神都会变,我在码头上干活都会被人戳脊梁骨。

她打我那一巴掌,我记住了。但我没还手,不是怕她,是因为我还手了的话就正中她的下怀。她要的就是我冲动、暴躁、在众人面前失态,那样她就更有话说。

我蹲在树下蹲了很久,酒席散了人们三三两两从棚子里出来,有人看见我蹲在树下,欲言又止地绕开了。李婶出来的时候在我跟前停了停,叹口气说:“海生啊,你嫂子那人就那样,别跟她较真了。”

“李婶,”我抬头看着她,“她跟您借那三百块钱还了吗?”

李婶愣了一下,然后摇了摇头:“没呢,提都没提过。”

“她跟吴姐借过吗?”

“好像借过几百吧,不清楚。”李婶摆摆手走了。

我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土,往家走。路过码头的时候碰见老张头,他在岸边修船,看见我就喊:“海生,听说今儿在席上跟你嫂子闹了?”

“没啥大事,张叔。”

老张头放下手里的工具,走过来拍了拍我肩膀:“你嫂子那张嘴厉害得很,整个码头谁不知道?你别往心里去,日子还得过。”

“我知道。”

“不过海生,”老张头压低声音,“我听说你嫂子最近在托人打听船的事,问有没有人要买旧渔船。你心里有个数。”

我的心一下子沉了下去。她真的要卖船了,趁我还在这个家,先把钱抠出来,再把船一卖,到时候我人钱两空。我已经没什么好说的了,点了点头谢过老张头,继续往家走。

推开院门的时候,嫂子正在院子里洗衣服,听见动静头也没抬。我哥坐在门槛上抽烟,看见我进来冲我招招手。我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两个人谁也没说话,就看着院子里嫂子搓衣服的背影。

过了好一会儿我哥开口了,声音很低:“海生,哥对不住你。”

“哥你别说这话。”

“我啥都知道。”我哥把烟掐了,咳嗽了两声,“你嫂子做的事我都知道,可我……我没本事管。她说啥就是啥,我这腰不争气,家里都靠她操持。”

“哥,船不能卖。”我看着他说。

我哥沉默了很久,最后点了点头:“我知道。”

那天晚上我又失眠了,躺在竹床上盯着漆黑的天花板,脑子里乱七八糟的。嫂子今天在喜宴上那一哭,把全村人的同情都拉到她那边去了。她越是这样,我越不能走。走了就彻底输了,我爸那三千块、那条船、还有我在这个家的位置,全都没了。

我得想个办法,在嫂子把船卖出去之前把这事拦住。

窗外起了风,院子里晾着的衣服被风吹得扑棱棱响。我在黑暗中攥紧了拳头,心里慢慢有了一个主意。

第六章 我一咬牙做了件谁都不敢想的事

第二天一早天还没亮我就起来了,灶房里嫂子正在烧火做早饭,我哥还在里屋睡着。我站在灶房门口,看着嫂子蹲在灶膛前添柴火,火光照得她脸上一明一暗的。

“嫂子,”我喊她,“今天出海你别去了,我跟我哥去就行。”

嫂子往灶膛里塞了根柴,头也没抬:“你哥腰还没好利索,你一个人拉得动网?”

“拉得动,这几天我多出点力。”

嫂子这才扭头看了我一眼,脸上的表情有点疑惑,但也没多问:“行,那你们去吧,中午回来吃饭。”

我转身回了屋,把我那只旧皮箱拖出来,从夹层底下摸出来一张折了好几折的纸。那是我爸当年买宅基地的凭证,这院子连带这间老屋,当初是用我爸的名字买的。我后来又去镇上查过,宅基地的使用权还在我爸名下,继承手续一直没办。

嫂子一直以为这屋子是陈家共同的家产,但按法律,爸留下的宅基地我有份。

我把那张纸折好揣进兜里,出了门直奔镇上。我在镇上的法律服务所找了个姓周的律师,四十多岁戴眼镜的中年男人,我把情况跟他大致说了说。周律师听完推了推眼镜,问我:“你爸去世的时候有没有留遗嘱?”

“没有,走得急,就留了一张存折和这个宅基地的凭证。”

“那你跟你哥都是法定继承人,你嫂子不在继承范围内。如果房子和宅基地是你爸名下的,你跟你哥一人一半。你嫂子没权利单独处置。”

我攥着那张纸,心里有了底。但周律师又说了一句话:“不过你哥要是自愿把他那份转让给你嫂子,那就另说了。你最好跟你哥通个气,别到时候你哥那边松了口,你一个人就难办了。”

我点了点头,出了法律服务所,沿着老街往回走。走到码头的时候太阳已经升起来了,海面上金灿灿的一片。我站在岸边看了看我们家的船,“琼海渔018”号安安静静地泊在码头上,船头的蓝漆又剥落了几块,露出底下锈迹斑斑的铁皮。

那是我们兄弟俩的命根子。嫂子想卖它,我偏不让她卖。

回到家的时候早饭刚摆上桌,稀饭配咸菜,灶台上还煎了两个荷包蛋。嫂子把荷包蛋夹到我碗里一个:“多吃点,出海费力气。”

我没推辞,把蛋吃了。吃完饭我跟我哥出了海,船开出港的时候海面上风平浪静的,是个好天气。我哥站在船头,海风吹着他那件旧夹克,他看着远处的海平线,忽然开口问我:“海生,你今儿早上去镇上干啥了?”

我看了他一眼:“哥,我去找律师问了问爸那宅基地的事。”

我哥的身子僵了一下,慢慢转过身来看着我,脸色有点发白:“你问那个干啥?”

“哥,嫂子最近在找人卖船你知不知道?”

我哥沉默了好半天,最后点了点头:“听她提过一嘴。”

“她说啥时候卖?卖给谁?”

“没说,就提了一嘴,说船老了不如卖了换钱。”我哥的声音越来越低,“海生,你是不是觉得你嫂子要把船卖了然后自己拿着钱走?”

“哥,我不是那个意思。”我走到他身边,“但爸留下的宅基地和这条船,是咱俩的。嫂子要卖船,得经过咱俩同意。”

我哥看着我,眼神很复杂。过了好一会儿他才说:“海生,哥知道你委屈。但红霞她……她也不是坏人,她就是过日子太精了。你爸那三千块钱的事,我回头再跟她说说,让她还你。”

“哥,那三千块钱我不要了。”我看着他的眼睛,“但我有个要求,船不能卖。爸留下这间屋的地也不能动。你要是答应我,那三千块钱我就当没这回事。”

我哥愣了愣,然后笑了,笑的时候眼眶有点红:“海生你长大了。”

那天出海回来之后,我去找了村委会。村里的会计姓赵,跟我爸是旧交,从小看着我长大的。我把宅基地的事跟赵会计说了,他翻出来老档案查了查,确实我爸的名字还在上面。他说:“海生,这事儿你得跟你哥商量好,然后来办继承手续,把你跟你哥的名字都登记上。只要你哥不松口,你嫂子一个人动不了这块地。”

“赵叔,那船呢?船能登记吗?”

“船是你哥的名字买的吧?你跟你哥去办个共有证明,把你名字加上去,以后卖船也得你签字。”赵会计翻着本子跟我说。

我在村委会坐了一下午,把该问的事全问清楚了。从村委会出来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我站在门口看着村子里家家户户亮起来的灯,心里头那股憋了半个月的闷气终于散了一些。

回到家的时候嫂子正在院子里收衣服,她把我的蓝褂子叠得整整齐齐放在椅子上,看见我进来也没说话。我进了灶房,我哥正在烧火做饭,手忙脚乱的,锅里的菜差点糊了。

“哥我来吧。”我接过他手里的锅铲。

我哥站在旁边看我炒菜,过了一会儿小声问我:“海生,你去村委会了?”

“嗯。”

“赵会计跟你说的啥?”

“没啥,就是爸那宅基地的事,咱俩得去办个手续。”我说得轻描淡写的,锅里的油滋啦响。

我哥半天没说话,最后叹了一声:“海生,你是不是打算跟你嫂子撕破脸了?”

我没回答他,把菜盛出来端上桌。嫂子这时候抱着小宝进来了,闻见菜香笑着说:“哟,海生做的?难得啊。”她坐下来夹了一筷子尝了尝,点了点头,“还行,就是盐少了点。”

饭桌上出奇地平静,嫂子还给我夹了两回菜,跟我聊了几句码头上的闲话。她好像忘了昨天喜宴上闹的那一出,我也没再提。但我心里清楚,她的平静只是暂时的。

果然,吃完饭我收拾碗筷的时候,嫂子在里屋压低了声音跟我哥说话。隔着薄墙我听见她说:“老陈,我今天去镇上打听了一下,有条旧渔船要卖,才两万块,比咱这条还大一点。咱把这条卖了,再添一万就能换条新的。”

我哥闷声说:“哪来的一万?”

“你弟弟那两万八不是还在吗?先用上呗,等换了新船挣了钱再还他。”

我站在灶房里端着碗,手背上的青筋都绷起来了。她连那两万八都算进去了,先卖旧船,再用我的钱换新船,新船写谁的名字?肯定写她跟我哥的,到时候又没我什么事了。

我放下碗,推开里屋的门。嫂子看见我进来,话头一下子断了,脸上闪过一丝慌乱,但很快又堆起笑:“海生你咋进来了?碗洗完了?”

“嫂子,那两万八是我的钱,你想用那钱换船,得我点头。”

嫂子的笑容慢慢收了起来:“海生你偷听我跟老陈说话?”

“我没偷听,你们说话声音大,我在灶房听得清清楚楚。”我看着她的眼睛,“嫂子,爸那宅基地的手续我明天就去办。船我也要去办共有证明,以后卖船得我跟我哥两个人签字。”

嫂子的脸一下子白了个彻底。她站起来,声音发颤:“陈海生你什么意思?你要跟我分家?”

“我没说要分家。”我看着她,“我就是想把这笔账算清楚。那两万八是我的,宅基地有我的份,船上也有我的份。嫂子你要是愿意好好过日子,咱们就还跟以前一样,各出各的力。但你要是想动这些东西,得经过我同意。”

我哥坐在床边,低着头一句话都没说。嫂子站在那里瞪着我,胸膛剧烈起伏着,嘴唇哆嗦了好几下才挤出几个字:“陈海生你行,你真行。”

她说完这句话转身就出了屋,院子里传来“砰”的一声摔门响。小宝在屋里被吓哭了,我哥赶紧起来去哄孩子。我站在里屋的灯底下,看着墙上我爸那张发黄的照片,照片里的老头儿笑呵呵的,好像什么都看得透透的。

我知道,从今天起我跟嫂子就算是正式撕破脸了。她不会再装模作样地给我夹菜盛饭了,我也不会再闷不吭声地咽下那些委屈。这个家的账,我慢慢跟她算。

可我没想到的是,嫂子接下来的动作比我预想得快得多。

第二天我去镇上办事回来,刚走到村口就碰见老张头急匆匆地迎上来:“海生你可回来了!你嫂子带人去看船了!说要卖!”

我拔腿就往码头跑。跑到岸边的时候远远看见嫂子带着一个穿皮夹克的中年男人站在我们家的船旁边,那男人正在弯腰看船底的吃水线。嫂子站在旁边比划着说什么,笑得满脸开花。

“嫂子!”我跑过去喊了一声。

嫂子回头看见我,脸上的笑僵了一瞬,但很快恢复自然:“海生你回来了?这位是王老板,想买条旧船回去改游艇。咱家这条船正好合适。”

“不卖。”我站在船头,挡在王老板前面,“这船有我一份,我不同意卖。”

王老板有点尴尬,看看我又看看嫂子:“老板娘,你这……”

“没事王老板,我跟我小叔子商量商量。”嫂子把王老板拉到一边,低声说了几句,王老板看了看我,点了点头走了。

等王老板走远了,嫂子转过来看着我,脸上一点笑模样都没有了:“陈海生你真要跟我作对到底?”

“嫂子,这船我不卖。”

“你不卖?你以为你是谁?这船是你哥的名字买的,跟你有什么关系?”嫂子的声音尖了起来。

“船大修的钱是我出的,这两年出海打鱼的活儿我干了一大半。你要非说跟我没关系,那咱们就去镇上找人说理。”我看着她的眼睛,一步没退。

嫂子盯着我看了好几秒,忽然笑了。那笑容冷得吓人:“陈海生,你以为把那两万八攥在手里就赢了?你别忘了,你哥腰不好,打不了几年鱼了。没有我伺候他,没有我操持这个家,你跟你哥能过成什么样?”

“嫂子,我三十多岁了,我能养活我哥。”

“你养?”嫂子笑出声来,“就凭你打鱼那点钱?陈海生你醒醒吧,这年头光靠打鱼连自己都养不活。我刘红霞嫁进陈家八年,没享过一天福,现在连卖条船都要看你的脸色,凭什么?”

她说这话的时候眼眶又红了,但这次她没有哭出来,只是死死瞪着我。我看着她那张脸,忽然觉得她不光是在跟我争钱争船,她是在争这八年里她觉得自己亏了的一切。

“嫂子,”我说,“你推我下海那天的事,我还没跟我哥说。”

嫂子的脸色一下子变了,嘴唇微微哆嗦了一下,但她很快稳住:“你说呗,你哥信我还是信你?”

“那咱们就试试。”我说完转身走了,留下她一个人站在码头上。

我走出十几步远了,回头看了一眼。嫂子还站在原地,海风吹着她的碎花衣裳,她两只手攥着衣角攥得紧紧的。远远的我能看见她的嘴在动,好像在念叨什么。

那天晚上回家的时候,我哥一个人坐在院子里乘凉。我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他递给我一根烟,我接了点上。

“海生,”我哥说,“你嫂子下午哭了半天。”

我没说话。

“她说你要跟她分家,要把宅基地分了,要把船分了。”我哥的声音沙沙的,“她说她嫁进陈家八年,到头来什么都没落着。”

“哥,”我看着他的侧脸,“你信她还是信我?”

我哥沉默了很久,把烟抽完了,烟头扔在地上用脚碾灭了。他站起来拍了拍我的肩膀,说了句:“哥信你。”

就这四个字,我眼眶一下子热了。我哥拄着腰慢吞吞地回了屋,我在院子里又坐了一会儿,仰头看着天上的星星。海边的夜空特别干净,满天都是亮晶晶的星子。

嫂子推我下海那天我忍了,她偷我爸存折我忍了,她在喜宴上当众骂我我忍了。但我不会再忍了,从明天开始,我该办的手续一样一样办,该拿回来的东西一样一样拿回来。

我不是要跟她分家,我只是要把属于我的那份攥在自己手里。

第七章 嫂子半夜砸了我的屋门叫嚣

手续办得比我预想的快。第二天我跟哥去了村委会,赵会计帮我们把宅基地的继承手续办了,房产证上写了我跟哥两个人的名字。又去了镇上的渔业管理站,把船的共有证明也办妥了,从今以后这条船要卖要转,必须我们兄弟俩一起签字。

办事回来的路上我哥一直没说话,走到村口老槐树底下他才站住,回过头来看着我:“海生,你心里是不是恨你嫂子?”

“谈不上恨。”我说,“但我也没法再像以前那么对她了。”

我哥点了点头,叹了口气:“其实她以前不是这样的。刚嫁过来那会儿可勤快了,家里家外一把好手,对你也好。就是这几年日子越过越紧,她脾气就变了。”

“我知道哥。”我拍了拍他肩膀,“日子过紧巴了谁都烦,但她不能拿我的东西去填她的窟窿。”

这件事办完之后我本以为能消停几天,但我低估了嫂子那股子劲儿。

当天晚上我正坐在屋里整理几件旧衣裳,准备把不穿的收拾出来捐了。突然听见院门被踹了一脚,“砰”的一声闷响,紧接着是嫂子在外头喊:“陈海生你给我出来!”

我放下衣服推门出去,看见嫂子站在院子里,手里攥着一把铁锹。她头发散着,眼睛红通通的,嘴角绷成一条线。我哥从里屋出来吓了一跳:“红霞你干啥?把锹放下!”

“老陈你让开,我今天非得跟他说清楚!”嫂子举着铁锹指着我,“陈海生你什么意思?把船也写上你的名字了?那是你哥买的船!你凭啥往上加名字?”

“嫂子,船大修的钱我出了两万八,这两年船上的活儿我干了多少你心里清楚。加名字是天经地义的事。”

“天经地义?你哥当年买船的时候你在哪儿?你爸死的时候船还不是你哥一个人挣钱买的?现在你说加名就加名?”

我哥上去想拉她:“红霞你把锹放下,有话好好说——”

“你给我滚开!”嫂子一把把我哥推到旁边,我哥腰一疼扶住了墙根。然后嫂子抡起铁锹朝我这边砸了过来,那把铁锹带着风声擦着我耳朵飞过去,“哐当”一声砸在我身后的门板上,门板被砸出一道白印子。

院子里的灯昏昏黄黄的,她站在灯影下面喘着粗气,胸口起伏得厉害。我站在门板前,铁锹砸出来的那道白印子就在我耳边不到两寸的地方。

“嫂子,”我声音很稳,“砸够了没有?砸够了把锹放下,咱俩坐下说。”

“说你大爷!”嫂子又吼了一声,“我告诉你陈海生,你要是不把那名字从船上撤了,我明天就去镇上告你!说你侵占你哥的财产!”

“你去吧,镇上的人都认得我,也认得你。你去信用社调取款单子的时候银行的人还问你跟你弟啥关系呢。”

嫂子像是被戳中了软肋,一下子卡住了。她张着嘴站在那儿,铁锹还举在半空中,脸上的肌肉一抽一抽的。

我哥扶着墙慢慢走过来,站在我们中间:“红霞,海生,别吵了。都是一家人,闹成这样让村里人看笑话。”

“谁跟他一家人!”嫂子把铁锹往地上一扔,“哐啷”一声,震得院子里的狗都叫了两声。“陈海生我告诉你,这事儿没完!你等着!”

她说完转身冲回里屋,“砰”地把门摔上了。院子里安静下来,只剩我哥扶着墙喘粗气的声音,还有隔壁邻居家狗叫的动静。

我蹲下去把地上的铁锹捡起来靠在墙角,然后扶着我哥坐到院子里的小板凳上。他额头一层虚汗,疼得嘴唇都白了。

“哥你没事吧?”

“没事没事。”我哥摆摆手,喘了好一会儿才平复下来,“她刚才推我那一把,腰那儿抽了一下。”

我回屋找了片膏药出来给他贴上,他疼得龇牙咧嘴的,但还是冲我笑了笑:“海生,你嫂子就是脾气急,她其实……”

“哥,你别替她说好话了。”我蹲在他面前,“都砸门了,都动铁锹了,你还替她说话。”

我哥不吭声了,低着头捏着膏药贴的边角。院子里的槐树叶子被风吹得沙沙响,远处传来几声狗叫,然后又是寂静。

过了好一会儿我哥才开口:“海生,你说这日子咋就过成这样了呢?”

“哥,日子过成啥样是咱自己选的。”我看着他的眼睛,“你要是觉得嫂子闹得过分了,你就说句话。你要是觉得她没错,那我搬出去也行,但船和地的事我不会松口。”

我哥沉默了很长时间,最后抬起头来看着我,眼圈红红的:“海生,哥没本事,你嫂子欺负你的时候我没替你挡着。但船不卖,地也不动,你放心。”

那天夜里我躺在竹床上,听着隔壁屋传来嫂子压低了声音的哭闹和我哥偶尔几句闷声的劝慰。那把铁锹砸在门板上的白印子还在,我伸手摸了摸那道印子,凉凉的,木头表面被砸得起了毛刺。

嫂子今天这一闹,说明她已经急了。她发现那些她以为攥在手里的东西正在一样一样脱离她的掌控,她慌了。人一慌就容易做出更极端的事。

我翻了个身闭上眼睛,心里盘算着她下一步会怎么走。

第二天早上起来,院子里安安静静的。嫂子不在家,灶台上冷锅冷灶的,连粥都没熬。我哥坐在门槛上抽烟,看见我说:“她一早就去镇上了,说去找她表姐。”

“她表姐?”

“嗯,她表姐在镇上开了个小餐馆,她有时候去帮帮忙。”我哥把烟掐了,“海生,你说她会不会真的去告你?”

“告不赢的。”我说,“手续都是合规办的,哥你也签了字。”

我哥点了点头,但脸上还是忧心忡忡的。

那天我没出海,在家待了一天。晌午的时候老张头来了一趟,跟我说码头那边有个收渔获的老板在打听我们家的船,问得挺细。我心里咯噔一下,嫂子去镇上找她表姐,说不定不只是去帮忙。

下午我去了镇上,远远地在她表姐开的小餐馆对面站了一会儿。透过玻璃窗我看见嫂子跟她表姐坐在靠里的卡座上,两个人凑在一起说话,嫂子比划着什么,她表姐一边听一边点头,还拿了个本子记东西。

我没进去,转身走了。走到街口的时候碰见那天想买船的王老板,他骑个电动车从我旁边经过,看见我就停了下来:“哎,你是那天那小伙子吧?你嫂子又找我了,说价钱好商量。”

“王老板,”我说,“那船我说了不算,我跟我哥两个人的名字都在上面,卖不卖得我俩都同意。”

王老板挠挠头:“那你到底卖不卖嘛?给个准话。”

“不卖。”

王老板“啧”了一声,电动车一拧油门走了。我站在街口,看着王老板的电动车拐过弯消失,心里头更沉了几分。嫂子还在四处找人买船,她不肯罢休。

回到家的时候天快黑了,嫂子已经回来了,正在灶房里炒菜。油烟从窗户里飘出来,闻着是辣椒炒肉的味道。我哥在院子里逗小宝玩,小宝骑在他脖子上咯咯笑,我哥扶着娃的小腿乐呵呵的。

那一刻的院子看起来特别寻常,就像是无数个普普通通的傍晚一样。但我心里清楚,这寻常底下藏着多少算计和恩怨。

吃饭的时候嫂子把菜端上桌,一盘子辣椒炒肉,一盆紫菜蛋花汤。她给我盛了一碗饭,筷子摆在我面前,说:“海生,吃饭。”

我看了她一眼,她的表情平平淡淡的,好像昨晚砸门举铁锹的人不是她。我也没说话,坐下来吃了。

饭吃到一半的时候她开口了:“海生,今天我去镇上找我表姐了。她那边缺人手,问我有没有合适的人介绍过去帮工,一个月四千包吃住。我想着你在码头上也辛苦,不如去试试。”

我夹菜的手顿了一下。这是要把我支走的第二回合了。上次是让我去城里打工,这次是去她表姐的餐馆帮工。不管去哪儿,只要我离开码头、离开这条船,她就有机会上下其手。

“嫂子,我不想去。”我说。

“四千块一个月,比你打鱼强吧?”

“那船怎么办?我哥一个人拉不动网。”

“你哥腰不好,本来也打不了几年了。”嫂子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随意,好像卖船的事已经板上钉钉了,“船的事我跟你哥再商量商量,你顾好你自己就行了。”

我哥在旁边咳嗽了一声:“红霞,海生想去哪儿他自己定,你别替他做主。”

嫂子筷子一拍:“老陈你什么意思?我给他找个好活儿干我还错了?”

“没错没错,”我哥赶紧低头扒饭,“吃饭吃饭。”

我看着嫂子那张脸,忽然发现她连装的耐心都少了。以前她还拐弯抹角地劝,现在直接摆明了就是要赶我走。我把碗里的饭扒完,放下筷子:“嫂子,表姐那儿我不去。码头上的活儿我干习惯了,船上的事我也放不下。你要真觉得我在家里碍事,那我明天开始去码头那边的空屋住,但船和地的事还是那句话,我不同意谁也动不了。”

嫂子瞪着我,嘴唇哆嗦了半天,最后冷笑了一声:“行,陈海生你行。你去码头住,有本事就别回来。”

我站起来回了屋,开始收拾东西。其实也没什么好收拾的,几件换洗衣服,一张我爸的照片,还有那摞刚办好的手续。我把东西塞进那只旧皮箱里,拉上拉链。

我哥推门进来,站在门口看着我,脸上的表情说不清是难过还是愧疚:“海生,你不用搬,哥去跟你嫂子说。”

“哥,我先搬过去住几天。”我把皮箱提起来,“等这边消停了再说。”

我哥走过来想帮我提箱子,我挡开了:“你腰不好别动了。”我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他一眼,“哥,小宝还小,你好好带他。我就在码头上,有事你喊我一声。”

我哥站在原地,眼眶红了一圈,嘴唇动了动,最后只挤出来一句:“海生,保重。”

我提着箱子出了院门。夜色已经全黑了,巷子里的路灯昏昏沉沉的,把我的影子拉得老长。我走了几步回头看了一眼,我哥还站在院子门口,瘦瘦的身影被门框框住,像一张褪了色的老照片。

院里的灯灭了,大概是嫂子拉的闸。黑暗里我听见小宝喊了一声“叔叔”,然后是嫂子的声音哄着他进了屋。

我攥紧皮箱的把手,转身走进了夜色里。

码头那边的空屋是一间废弃的值班室,老张头借给我住的。屋子不大,一张木板床一张桌子,墙角堆着几根旧缆绳。我把皮箱放在床边,打开窗户透了透气,海风灌进来,带着咸湿的潮气。

我坐在床边,看着窗外黑漆漆的海面,远处有渔船亮着灯,星星点点的,像是漂在海上的萤火虫。

嫂子今晚大概是觉得赢了,觉得把我赶出家门她就赢了。但她不知道,我搬出来不是因为怕她,是因为我想明白了——在这个家,我越是忍让她就越得寸进尺。现在我搬出来了,反而手里更干净,能跟她把账算得更清楚。

那张宅基地的证、船的共有证明、我爸那张照片,全在我手里。她再想动什么手脚,绕不开我。

我躺下去,木板床硬邦邦的,硌得后背疼,但我心里出奇地踏实。蛐蛐在窗根底下叫着,海浪一声一声拍在岸边,我闭上眼睛,一会儿就睡着了。

第八章 我哥终于开口说了第一句公道话

搬出来住之后,日子反而清静了。每天早上我跟着老张头他们的船出海,不用再看嫂子的脸色,也不用听她那些阴阳怪气的话。傍晚回来就在空屋里煮点面条对付一顿,虽然简陋,但心里舒坦。

但清静归清静,我心里清楚,嫂子那边不会一直没动静。

果然,搬出来之后的第四天,事来了。

那天傍晚我收工回来,在码头的水龙头上冲了冲脚上的泥沙,正准备回屋煮面。远远地看见我哥扶着腰走过来,走得很慢,一步一停的。我赶紧迎上去:“哥你咋来了?腰又疼了?”

我哥摆了摆手,在码头边的石墩子上坐下来喘了会儿气。他脸色不怎么好,嘴唇干得起皮,眼睛里全是红血丝。

“海生,”他说,“你嫂子这几天在家闹,天天吵着要卖船。”

“船的事咱们说好了不卖。”

“我知道。”我哥低着头,两只手撑着膝盖,“她说不卖船就离婚,带着小宝回娘家。她说她在这个家啥都落不着,不如走了干净。”

我心里咯噔一下。离婚这话都撂出来了,嫂子这是动真格的了。

“哥,你怎么想的?”

我哥沉默了好半天,海风吹着他花白的头发,他看上去老了好几岁。过了好久他才抬起头看着我:“海生,你嫂子她……她不是坏人。她就是脾气急,想事儿钻牛角尖。她嫁给我的时候才二十二,这八年跟着我没享过福,我心里头也有愧。”

“哥,你要真想卖船,我不拦你。但你得想清楚,船卖了之后呢?钱呢?她拿着钱走了你怎么办?”

我哥不说话了,两只手攥着膝盖上的裤子,攥得指节发白。

“哥,”我蹲在他面前,“我不是要跟嫂子作对。宅基地有她一份我没意见,家里赚的钱该怎么分怎么分我也没意见。但爸留给我的那三千块钱,她取了连说都不说一声。那两万八是我修船的,船上我也出过大力气。哥你不能因为嫂子闹离婚就把这些都拱手让出去。”

我哥抬起头看着我,眼眶里湿漉漉的:“海生,哥知道你对。可是她要离婚,小宝还那么小……”

“哥,她不会离婚的。”我说,“她拿离婚吓唬你,就是吃准了你舍不得小宝。你要是真答应了卖船,钱一到手她就更拿捏你了。”

我哥没再说话了,在石墩子上坐了很久才站起来,拍了拍我肩膀:“海生,哥先回去了,你照顾好自己。”

我看着他慢慢走远的背影,腰弯着,步子迈得又小又碎。我站在码头上看着他的影子被夕阳拉得老长,心里头酸涩涩的。

那天半夜,我睡得迷迷糊糊的,突然听见外头有人喊我。我一骨碌爬起来推开窗户,看见我哥站在窗外,身上穿着睡觉的汗衫,光着脚趿拉着一双拖鞋,脸色白得吓人。

“哥?出啥事了?”

我哥没说话,推开屋门走了进来。他坐在我床上,两只手抱着脑袋,肩膀一抖一抖的。我认识他三十多年,从来没见过他这样。

“哥你到底咋了?”

“你嫂子今天收拾东西了。”我哥的声音闷在手掌里,“她把衣服都打包了,说明天一早就带小宝回娘家。她说我要是还站你那边,这个家她就不要了。”

我站在床边,看着缩成一团的哥哥,心里头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了一把。我哥这辈子不容易,十几岁就没了爹妈,拉扯我长大,现在又为了这个家夹在媳妇和弟弟中间两头受气。

“哥,”我在他旁边坐下来,“你心里到底咋想的?你跟我说实话。”

我哥慢慢地抬起头来,眼睛又红又肿:“海生,我舍不得小宝。他还没上小学,他妈要带他走,我……”

“哥,”我打断他,“你舍不得小宝,但你要是把船和地都给了她,她就带着小宝走了,你连个念想都没了。”

我哥愣愣地看着我,过了好半天,他慢慢地坐直了身子。窗户开着,海风灌进来吹得桌上的纸哗哗响。我哥看着窗外黑漆漆的海面,声音沙哑地说:“你说得对,我不能都给她。”

那天晚上我哥没回去,跟我挤在空屋的木板床上凑合了一夜。他辗转反侧了大半夜,天快亮的时候才迷迷糊糊睡着了。我睁着眼盯着天花板,听着我哥的呼吸声和海浪拍岸的声音,心里头百感交集。

第二天一早天刚亮,我哥就醒了。他坐在床边发了会儿呆,然后站起来说:“海生,走,回家。”

“回家?”

“回家。”我哥把汗衫的扣子一颗一颗系好,“今天我去跟你嫂子把话说清楚。”

我们回到院子门口的时候,嫂子正拎着两个大编织袋往外走,小宝跟在她身后,揉着眼睛一副没睡醒的样子。她看见我跟我哥一起回来,脸色一下子变了,把编织袋往地上一撂:“老陈,你想好了?要么卖船,要么我走。”

我哥站在院子门口,腰挺得直直的,看着嫂子的眼睛:“红霞,船不能卖。”

嫂子像是被扇了一巴掌,脸一下子白了:“你说啥?”

“我说船不卖。”我哥往前走了两步,“海生出了钱修的船,船上有他的份儿。宅基地也有他的一半。你要离婚也行,但船和地的事,你得跟海生商量。”

嫂子瞪着我哥,嘴唇哆嗦得厉害:“陈海生你说什么?你再说一遍?”

“海生说的就是我想的。”我哥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的,“红霞,这些年你操持这个家辛苦了,我记着你的好。但海生是我弟,我不能为了让你满意就把他的东西全让出去。你要走,我不拦你,但小宝留下。”

嫂子站在院子门口,像一尊石像似的僵住了。她嘴张了好几下,发出“呃呃”的声音,愣是一个字都没说出来。小宝扯着她的衣角喊妈妈,她也没反应。

我站在我哥身后,看着嫂子的表情一点点从震惊变成愤怒,又从愤怒变成一种我说不清的东西——好像是慌。

她没想到我哥会开口,更没想到我哥会当着我的面站在我这边。她以为拿离婚吓唬我哥就一定能赢,但这次她算错了。

“陈海生!”嫂子缓过劲儿来,声音尖得刺耳,“你厉害啊,你把你哥都教唆成这样了!我嫁给你哥八年,到头来连一条破船都不如!”

“红霞,”我哥的语气还是稳稳的,“你别说海生,是我想明白了。你要是还想好好过日子,咱就坐下来把话说开。该海生的给他,该你的给你。你要是不想过了,小宝留下,你走我不拦你。”

嫂子站在那里,两个编织袋倒在地上,里头掉出来几件花衣裳和小宝的玩具。她看看我哥,又看看我,脸上的表情变了又变。最后她一屁股坐在院子门口的水泥地上,放声大哭起来。

那哭声撕心裂肺的,把左邻右舍都惊动了。李婶探头出来看,吴姐也跑过来了,看见嫂子坐在地上哭,赶紧上去扶:“红霞你这是咋了?”

嫂子哭着说:“他们兄弟俩合起伙来欺负我!嫁进陈家八年,我容易吗我!”

我哥站在那儿,看着坐在地上哭的媳妇,脸上的肌肉绷得紧紧的,但他始终没有松口。我走过去把两个编织袋拎起来放回院子里,然后对小宝招招手:“小宝过来,叔叔带你吃早饭去。”

小宝怯怯地看了看坐在地上哭的妈妈,又看了看我,小跑过来抱住了我的腿。我把他抱起来,对李婶和吴姐笑了笑:“没事婶子,家里闹点小矛盾,我嫂子脾气急,过会儿就好了。”

李婶吴姐半信半疑地走了。我抱着小宝去了灶房,从碗柜里翻出来两个鸡蛋,磕在碗里打了散,准备给他蒸个蛋羹。

院子里传来嫂子慢慢止住的哭声和我哥低低的说话声。我听不太清他们在说什么,但从语气上听,我哥没有再让步的意思了。

蛋羹蒸好了,我端出来晾凉了喂小宝。小家伙吃得满嘴都是,冲我咯咯笑。我拿手帕给他擦嘴,看着他那双亮晶晶的眼睛,心里头软乎乎的。

过了一会儿我哥进来了,脸色缓和了不少。他坐在我旁边,长长地吐了口气:“她说她不走了。”

我没说话,继续喂小宝吃蛋羹。

“海生,”我哥看着我说,“哥今天说了句公道话,心里头舒坦多了。以前老觉得亏欠她,什么都让着她。现在想明白了,让着她没错,但不能让得没边儿。”

我把最后一口蛋羹喂进小宝嘴里,伸手拍了拍我哥的肩膀:“哥,你说得对。”

那天中午,嫂子做了饭。菜还是那几样,但多了一盘子红烧鱼。她端上桌的时候眼圈还是红的,看了我一眼,张了张嘴好像想说什么,最后只是把鱼往我面前推了推。

我夹了一筷子鱼肉放进嘴里,咸淡刚好。

嫂子在旁边坐下,闷头扒饭,一句话都没说。我哥给小宝夹了块鱼肚子上的肉,又给我夹了一块。饭桌上安安静静的,只有筷子碰碗的声响和窗外知了的叫声。

那个中午的太阳特别好,照得院子里亮堂堂的。我低头吃着饭,心里头那根绷了很久的弦,终于松了一点。

但我清楚,这事儿还没完。嫂子只是暂时妥协了,她心里头那本账还没算完。不过没关系,至少我哥终于站出来了,至少我以后不用一个人扛了。

第九章 一场台风让所有人都看清了谁是自家人

九月初,台风“海燕”过境。那天早上天就阴沉沉的,海面上翻着铅灰色的浪,码头上的船一条条拴得结结实实。村委的广播在喊:“所有渔船回港,人员撤离到安全地带!”

我跟哥把“琼海渔018”加了两道缆绳,拴在码头最粗的那根水泥桩上。嫂子抱着小宝站在岸边,风把她头发吹得乱糟糟的,她冲我哥喊:“老陈你快点回来!”

我哥摆了摆手:“你先带小宝去祠堂那边避避,我把船弄好就来。”

风越来越大,岸边的浪打在堤坝上溅起半人高的水花。我蹲在船头最后检查了一遍缆绳,确认没有问题才跳上岸。我哥站在码头边还在看船,风把他那件旧夹克吹得鼓鼓的。

“哥,走吧,去祠堂。”我拉了拉他。

我们刚到祠堂,风就开始刮得邪乎了。祠堂门口的铁皮棚子被掀了一块,哐啷啷飞到半空中,转了几个圈栽进海里。雨点被风卷着横着飞过来,打在脸上跟小石子似的疼。祠堂里挤满了避风的村民,大人喊孩子哭的,乱糟糟的一片。

嫂子抱着小宝缩在角落里,小宝吓得直往她怀里钻。我哥走过去蹲在她们娘俩旁边,伸手揽着嫂子的肩膀。小宝看见我就伸手要我抱,我把孩子接过来搂在怀里,小家伙两只小手死死攥着我衣服,脑袋埋在我胸口。

台风最猛的那一阵子,祠堂的门板被吹得哐哐响,屋顶的瓦片哗啦啦往下掉。有人喊了一声“码头那边的船不知道顶不顶得住!”我的心一下子揪紧了,我跟我哥对视了一眼,他脸色也变了。

“哥你在祠堂待着,我去看看。”

“你别去!”我哥一把拉住我,“风这么大你出去不要命了?”

“船要是冲走了咱家就什么都没了!”我挣开他的手,抓了件雨衣披上就冲出了祠堂。

风把我整个人吹得差点站不住,雨浇在脸上像被人泼水似的睁不开眼。我弓着腰顶着风往码头跑,一脚踩进一个水洼里水花溅了一裤腿。跑到码头的时候我一眼看见我们的船在狂风中挣得像条要脱缰的野马,船头的缆绳已经绷得笔直,绳扣在水泥桩上一下下磨着。

我冲上去想把缆绳重新拴紧,但那船被浪推得一耸一耸的,我蹲在水泥桩前面好几次差点被拽进水里。风灌进嘴里咸腥腥的,雨水和海水混在一起糊了我一脸。

就在我手忙脚乱拽绳子的时候,身边忽然多了一个人。我扭头一看,是我哥。他穿着湿透了的汗衫,光着脚踩在湿滑的水泥地上,两只手死死拽着缆绳帮我一起往上绕。

“哥!你怎么来了!”

“你一个人搞不定!”他咬着牙使劲,脸憋得通红。

我们俩合力把缆绳在水泥桩上多绕了两圈,打了死结。船被浪推得晃荡得厉害,水花溅起来把我们从头到脚浇了个透。我哥腰疼得厉害,直起身的时候龇牙咧嘴地扶着后腰。

我伸手扶住他:“哥你回去吧,剩下的我来。”

就在这时候,我听见身后有人喊:“陈海生!老陈!”是嫂子的声音。我回头一看,她不知道什么时候也跑来了,站在离我们十几步远的堤坝上,雨水把她浑身上下浇得透湿,头发贴在脸上,她手里还攥着一根不知道从哪儿捡来的长竹竿。

“你们俩不要命了!”她冲我们喊,声音被风扯得断断续续的。

“红霞你回去!”我哥冲她吼,“带着小宝!”

嫂子没走。她攥着竹竿跑过来,把竹竿伸到船边,卡在船舷和码头之间,帮忙顶住船身不让它剧烈摆动。风太大了,她站不稳,被吹得趔趄了好几步,差点栽进水里。

我眼疾手快一把拽住了她的胳膊:“嫂子你小心!”

她被我拽住之后稳住了身子,喘了两口粗气,看了我一眼。那一眼很短,但跟以前任何一次都不一样,没了那股子冷冰冰的算计,反而有点慌乱。但她什么也没说,又埋头用竹竿顶住了船身。

我们三个人在狂风暴雨里跟那条船耗了半个多钟头,直到风势慢慢减弱,浪也稍微小了一些。船稳住了,缆绳也拴结实了。我累得瘫坐在湿漉漉的码头上,大口喘着气。我哥扶着腰慢慢蹲下来,嫂子把竹竿扔在一边,一屁股坐在地上。

三个人谁都没说话,就坐在那儿淋着雨。雨慢慢地小了,变成了细密的雨丝,天边透出来一点点亮光。

过了一会儿嫂子抹了一把脸上的水,站起来走到我面前。我抬头看着她,她的嘴唇冻得发紫,头发一绺一绺贴在脸上,但她蹲了下来,伸手把我额头上一片沾着的海草摘掉。

“海生,”她说,声音有点哑,“刚才谢谢你拉我一把。”

我愣了一下:“嫂子你说啥呢,一家人。”

嫂子没再接话,站起来去扶我哥。我哥被她扶起来的时候冲我咧了咧嘴,那表情一半是疼的一半是乐的。我也笑了,撑着地站起来,三个人一瘸一拐地往祠堂走。

回到祠堂的时候小宝哭着扑过来抱住嫂子,嫂子把他搂在怀里哄了又哄。旁边的村民围过来问船怎么样,我说没事拴住了,大家才松了口气。

那天台风过去之后,村里人来人往地忙着修缮被吹坏的东西。我跟我哥去码头看了看船,除了船舷上蹭掉了一大块漆,其他都完好。我哥摸着那道蹭掉的漆,忽然说了句:“海生,你嫂子今天跑出来帮咱们顶船,她心里头还是有这个家的。”

“我知道哥。”我拍了拍船帮,“她心里有。”

台风过后第三天,家里出了件怪事。

那天傍晚我在屋里整理东西,忽然发现桌上多了个信封。我拿起来打开一看,里头是一沓钱,数了数整三千。信封上没写字,但我认得那个折信封的手法,跟上次那个信用社空信封一个折法。

我拿着信封走到灶房门口,嫂子正在切菜。她听见脚步声头也没回,只是说了一句:“那钱还你,爸留给你的。”

我站在那儿,手里攥着那个信封。灶台上的灯光把嫂子的背影照得暖融融的,她的肩膀微微塌着,切菜的动作还是那么利索。

“嫂子,”我说,“这钱你从哪儿来的?”

“从我表姐那儿借的。”嫂子停了停刀,“你别问了,拿着就行。”

我攥着信封站在那儿,心里头有点说不上来的滋味。这三千块她之前死活不承认拿了,现在主动还回来了。不是因为怕我告她,也不是因为被我逼的。台风那天我在风雨里拽住她胳膊的那一把,好像把她心里头什么东西给拽醒了。

“嫂子,”我把信封放在灶台上,“这钱你先留着,小宝快开学了,给他交学费吧。”

嫂子切菜的手停住了。她慢慢地转过身来看着我,眼圈有点发红:“海生,你别这样,嫂子以前……”

“以前的事过去了。”我说。

嫂子看着我,嘴唇哆嗦了几下,最后什么也没说出来。她转过身去继续切菜,切了两下抬手抹了一把脸。我转身回了屋,把那张我爸的照片从皮箱里拿出来看了看,然后小心地放回原处。

那天晚上吃饭的时候,嫂子给我夹了一块最大的红烧肉,又给我盛了碗汤。饭桌上我哥跟小宝笑闹着,嫂子也跟着笑,笑的时候眼角有点湿。我低头吃着饭,觉得那天的红烧肉特别香。

台风过后的村子里到处都是修修补补的痕迹,但日子慢慢地恢复了正常。我跟我哥又开始每天出海,嫂子在家带小宝做家务。有些东西变了,但谁也说不清楚到底变了什么。

有一天傍晚收工回来,我在码头洗脚的时候碰见老张头。他蹲在岸边抽烟,看见我就乐呵呵地说:“海生,最近你嫂子可没再来问卖船的事了。”

“张叔,”我笑了笑,“船不卖了。”

“那就好,那就好。”老张头吐了个烟圈,“一家人嘛,磕磕绊绊总有的,过去了就好。”

我点了点头,把脚上的泥沙冲干净,穿上鞋往家走。巷子里飘着各家各户晚饭的香味,夕阳把青石板路照得金灿灿的。我推开院门,听见灶房里嫂子炒菜的滋啦声,小宝在院子里追鸡追得咯咯笑,我哥坐在门槛上编渔网。

“海生回来了?”我哥抬头冲我笑,“洗手吃饭,今天你嫂子炖了排骨。”

“来了。”我把外头那件沾了鱼腥味儿的褂子脱下来搭在椅背上,洗了手走进灶房。嫂子正把一锅排骨汤端上桌,热气腾腾的,香得人直咽口水。

她看见我进来,顺手递给我一双筷子:“坐下吃吧。”

我接过筷子在桌边坐下,夹了一块排骨放进嘴里,炖得软烂入味。嫂子也坐下来,给我哥盛了碗汤,又给小宝擦嘴。灯光照在她脸上,她额头那道被风吹日晒出来的皱纹淡淡的,整个人看着比前段时间柔和了不少。

我低头喝汤,汤滚烫滚烫的,从嗓子眼一直暖到胃里。

第十章 那条船还在海上那个家终于又聚齐了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往下过,不紧不慢的。码头上那些风言风语慢慢散干净了,村里人再看我们家,说的都是“这兄弟俩不容易,嫂子也拉扯着一家子”。没人再提喜宴上那场闹剧了,也没人再传嫂子要卖船的事了。

那两万八的事我没再提过,嫂子也没再提。但我发现她把家里的开销一笔一笔记在了本子上,买药多少钱、买菜多少钱、给小宝交学费多少钱,记得清清楚楚。有一天我无意间看见那个本子摊在桌上,最后一页写着:“欠海生两万八(船修的钱)”,后面打了个括号,写着“慢慢还”。

我看见了也没说什么,把本子合上放回了原处。有些账算得太清了反而伤感情,她能记得,那就够了。

九月中旬的时候海面上风平浪静,我们出了一趟远海。那天我哥精神不错,腰也没怎么疼,站在船头掌着舵哼着小曲儿。我跟他在船舱里理网的时候,他忽然说:“海生,你嫂子前两天跟我商量,说想让你也学学掌舵,以后咱俩轮着开船。”

“她说的?”

“嗯。”我哥嘿嘿笑了,“她说海生也该学学,不能光出力气活儿。还说等过了渔季,咱攒点钱把船重新刷一遍漆。”

我手上理网的动作停了一下,心里头热了一下,但嘴上只说了句:“哦,行啊。”

那天出海收成不错,几挂网拉起来沉甸甸的,里头蹦跶着不少好鱼。我跟我哥忙活了大半天,把鱼获分拣装筐。太阳西斜的时候我们往回开,船尾拖出来的浪花在夕阳底下闪着碎金子一样的光。

快到码头的时候远远看见岸边站着两个人影,一个高一点一个矮一点。等船靠得近了才看清,是嫂子抱着小宝在岸上等着。小宝看见我们的船就蹦着喊“爸爸叔叔”,小手使劲挥。嫂子站在旁边,手里提着个保温桶。

船靠了岸,我跳下去系缆绳。嫂子把保温桶递给我:“炖了绿豆汤,你哥爱喝甜的,我给你那碗少放了糖。”

我接过来打开盖子,绿豆汤还冒着热气,甜丝丝的香味散出来。我喝了一口,不甜不淡刚刚好。我哥上了岸接过小宝抱在怀里,嫂子把他的那份绿豆汤也递过去,两个人并排往家走。

我锁好船跟在后面,夕阳把一家人的影子拉得长长的,交叠在一起。小宝骑在我哥脖子上,手里举着个小小的塑料风车,风一吹呼呼转。

走到巷子口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眼码头。我们的“琼海渔018”安安静静地泊在岸边,船身的蓝漆又剥落了一些,但船头上的旗子还在风里轻轻飘着。那条船旧是旧了点,可它还在,没被卖掉,没被冲走,稳稳当当地停在那里。

以后的渔季还长着呢,日子也还长。我跟我哥还能再打很多年的鱼,嫂子跟小宝还在家等着我们。那两万八的事,那三千块的事,推下海的事,砸门板的事——这些事说没发生过那是假的,但就像潮水一样,涨上来又退下去了,沙滩上留点印子,再被下一次浪一冲,也就慢慢平了。

那天晚上吃完饭,我坐在院子里乘凉。嫂子把小宝哄睡了也出来坐,手里端着盘切好的西瓜。她把西瓜放到我跟前:“海生吃瓜,今天镇上买的,可甜了。”

我拿了一块咬了一口,确实甜,汁水顺着嘴角往下淌。我哥也拿了块,三个人坐在院子里啃西瓜,谁都没说话。头顶的月亮圆溜溜的,把院子照得亮堂堂的,槐树叶子被夜风吹得沙沙响。

我啃完那块西瓜把皮搁在桌角上,用手背擦了擦嘴。嫂子看了我一眼,忽然笑了一下:“海生,你下巴上有西瓜籽。”

我伸手抹了一把,还真有一颗。我哥在旁边哈哈大笑,嫂子也笑了,笑得眼睛弯弯的。我看着他们俩的笑脸,也咧开嘴笑了。

月光底下,院子里的笑声传出去老远。隔壁李婶家的狗叫了两声,像是也跟着凑热闹。

后来我回屋躺下的时候,从皮箱夹层里把我爸那张照片拿出来看了看。月光透过窗玻璃照进来,照片上我爸穿着蓝布褂子站在码头边,笑得一脸褶子。我把照片贴在胸口贴了一会儿,然后小心地放回夹层里。

“爸,”我自言自语地说,“三千块钱回来了,船也还在。你放心。”

窗外的风停了,蛐蛐的叫声一阵一阵的,海潮的声音远远地传过来,像一首唱不完的歌。我闭上眼睛,觉得这一觉一定能睡得很踏实。

第二天一早天刚亮我就醒了,灶房里传来嫂子做饭的动静,锅碗瓢盆叮叮当当响。我哥在院子里活动腰腿,哼哼唧唧地喊着疼但听着精神头不错。小宝的嬉笑声从里屋传出来,一阵一阵的,脆生生的。

我穿好衣服出了屋,打了桶井水洗脸。凉水泼在脸上激得我一个激灵,人一下子就清醒了。嫂子从灶房探出头来喊:“海生粥好了,来端一下。”

“来了。”我擦干脸上的水,走进灶房。

灶台上的粥锅冒着热气,嫂子用勺子搅了搅,先盛了一碗递给我:“这碗稠,你出海费力气。”她又盛了一碗给我哥,最后才盛自己的。

我端着碗坐到院子里,我哥也在,小宝跑过来凑到我身边,伸着小脑袋看我碗里的粥。我拿勺子舀了一点吹凉了喂他,他吸溜一口吞下去,笑眯眯地说“叔叔的粥甜”。

嫂子端着自己的粥出来坐在小板凳上,看着我跟小宝那个样儿,嘴角弯了弯:“海生,等过了渔季,让你哥给你留意个对象。三十多的人了,该成家了。”

我端着碗差点呛着:“嫂子你说啥呢?”

“我说正经的。”嫂子喝了口粥,“成了家才像个日子。你也老大不小了,老在码头上混着不是个事儿。”

我哥在旁边也帮腔:“你嫂子说得对,哥也这么想。”

“得了得了,”我摆了摆手,低头喝粥把脸藏进碗里,“再说吧再说吧。”

嫂子跟我哥对视了一眼,两个人脸上都带着笑,没再往下说了。院子里阳光亮堂堂的,把每个人的脸都照得暖暖的。

吃过早饭我跟我哥出了海。船开出去的时候我站在船头,海风吹得人心里头敞亮。我哥在船舱里理网,偶尔探出头来跟我说两句话,问问这个问问那个。

海面平平展展的,蓝得像一块没边儿的绸缎。远处的天边有几朵白云,慢悠悠地飘着。我深吸了一口气,咸腥的海味儿灌满胸膛,觉得浑身都是劲儿。

“哥,”我冲船舱里喊了一声,“今天多下两挂网呗。”

“行啊!”我哥在里头应了一声,“你说了算!”

马达突突响着,船头破开水面往前驶去,留下一道长长的白浪。我扶着船舷站着,看着前方的海平面,心里头想着嫂子那句“成了家才像个日子”,不自觉地笑了笑。

船还在海上,家还在岸上。我在中间,两头都牵着。

日子啊,就这么过下去,挺好的。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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