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腊月二十一的灶屋
一九七九年腊月二十一,重庆江北县虎溪公社,落了一场小雪。
不是北方那种铺天盖地的大雪,是山城特有的——雪粒子混着雨,打在瓦片上沙沙响,像谁在屋顶撒了一把碎盐。陈大强蹲在灶屋门槛上,看雪粒子落进天井里,瞬间化成一滩水渍。他十二岁,棉袄袖口磨得发亮,露出里头发黄的旧棉花。左手虎口裂了一道血口子,是前几天劈柴震的,他妈用蜡烛油滴上去封住,现在结了层硬痂。
灶屋里,妈在和面。
罗秀英今年三十四,比实际年龄显老。头发用蓝布条扎着,额前碎发被灶火烤得卷起来。她擀面杖压下去,案板上发出"噗噗"的闷响——面太干,水不够。缸里的水是前天大强从井里挑的,剩小半桶,浑黄浑黄的。
"强娃,去把那半碗包谷面拿来。"秀英头也没抬。
大强进里屋,从柜子最上层摸出那个蓝花粗瓷碗。碗里还剩小半碗包谷面,是上周生产队分救济粮时领的,秀英一直没舍得动。他端出来,秀英接过去,倒进面堆里,又加了点盐,揉成两个巴掌大的饼,贴在铁锅边上炕。
"小燕呢?"秀英问。
"在床上躺着,说脚疼。"
秀英手停了一下,继续翻饼。"晚上给她烫烫脚。那双鞋不能再穿了,脚趾头都露出来了。"
大强没接话。他知道妈也知道——布鞋底早就磨穿了,鞋帮和鞋底是用麻线勉强缝在一起的。去年冬天小燕长冻疮,脚后跟裂了三道口子,到现在走路还一瘸一拐。妈用旧棉絮给她塞鞋里垫着,可棉絮也湿了,湿了就硬,硬了就磨脚。
饼炕好了,焦黄焦黄的,屋里飘着一股粮食的香味。秀英掰了一小块,吹了吹,递给大强:"先垫垫。你爸那边还没送饭。"
大强接过饼,没吃,塞回妈手里:"你吃。我等小燕一起。"
秀英看了他一眼。这娃儿,眉眼像她,单眼皮,眼尾微微上挑,鼻梁倒是随他爸,高而直。性子也像她——嘴硬,心软,认死理。
"你吃。"她又把饼塞回去,"妈吃过了。"
大强知道她没吃。今早那碗包谷糊糊,妈只喝了两口,剩下的全倒进了他的碗里。他咬了一小口,饼皮焦脆,里头还是夹生的——面不够,水不够,火也不够旺。可他嚼得很慢很认真,像是在吃一件了不得的东西。
下午,队上的王会计来敲门。
"秀英,矿上出事了。"王会计站在院坝里,帽子上的雪粒子簌簌往下掉,"陈德福在井下,左腿被矸石砸了。抬到县医院了,你去看看。"
秀英手里的簸箕"咣当"掉在地上,苞谷粒滚了一地。
"重不重?"她问。声音很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的。
"腿……怕是保不住。具体情况你去了才知道。"
秀英没哭。她蹲下去,一颗一颗捡苞谷粒。大强站在灶屋门口,看妈的手在泥地上摸索,指甲缝里嵌满了黑泥。他忽然觉得胸口有什么东西堵住了,想喊,喊不出来。
"强娃,"秀英站起来,拍拍膝盖上的灰,"去把你爸那件厚棉袄拿来。再把我那双线袜找出来。"
"妈——"
"去。"
大强进屋翻柜子。爸的棉袄挂在墙上,沉甸甸的,散发着一股汗味和烟叶味。他把棉袄抱出来时,摸到内兜里有样东西——是爸的烟袋,铜锅的,还是去年赶场时花八毛钱买的。他犹豫了一下,没拿出来。
秀英换好衣服,又进灶屋,把锅里剩下的饼用荷叶包了包,塞进竹篮。她从柜子底下摸出一个布包,打开,里头是几张皱巴巴的毛票,最大的一张是两块的,其余都是几毛几分的。她数了两遍,挑出一张一块的和三张毛票,叠好,塞进棉袄内兜。
"妈,我跟你一起去。"大强说。
"你留在家里。小燕没人照顾。"秀英蹲下来,平视着他,"强娃,你十二了,是个小大人了。妈不在的时候,这个家你管着。缸里有半桶水,够明天用。灶屋梁上挂的那串红辣椒,掰两个给小燕煮面汤。还有——"
她从贴身的衣兜里掏出一张红纸,折成小方块,塞进大强棉袄内兜。
"这个,你收好。上面写着外婆家的地址。要是……要是妈三天没回来,你就带着小燕去罗家洼。找外婆。"
"妈,你肯定回来的。"
秀英没回答。她站起来,把竹篮挎在胳膊上,走到门口又回头:"灶膛里还有火炭,别让小燕靠近。晚上睡觉闩门。"
她走了。雪还在下,她的背影很快被雾吞掉。
大强站在院坝里,一直站到天黑。风从嘉陵江那边吹过来,带着一股水汽和煤灰味。他忽然想起去年夏天,爸从矿上回来,给他带了一颗水果糖,用报纸包着。他含在嘴里,甜了整整一下午。那颗糖纸他到现在还夹在课本里。
他转身进屋,闩上门。
小燕在里屋的床上坐着,两只脚缩在被子里。见他进来,小眼睛亮了一下:"哥,妈呢?"
"妈去矿上接爸。爸腿受了点伤,妈去伺候他。"
"那爸啥时候回来?"
"过几天。"
小燕"哦"了一声,又问:"哥,你吃饼没?"
"吃了。可香了。"
"我也想吃。"
大强去灶屋,把荷叶包打开。饼凉了,硬得像石头。他掰了一小块,在手里捂热了,递给小燕。小燕咬了一口,皱着眉:"哥,咋是苦的?"
"你尝错了。再试试。"
小燕又咬了一口,不说话了。大强知道她尝出来了——饼是苦的,因为面里掺了包谷壳磨的粉,粗,涩,咽下去喉咙发紧。可小燕没再抱怨。她把饼掰成小块,一块一块塞进嘴里,像在吃一种需要认真对待的东西。
那天晚上,大强没睡。他坐在灶膛边,往里添了一把苞谷秆,火光一跳一跳的,照得他脸上忽明忽暗。他摸了摸内兜里的红纸,没打开。他知道上面写着什么——妈跟他说过无数次:"罗家洼东头,罗宋氏"。那是他外婆的名字。
他不知道外婆长什么样。妈出嫁那年,外婆没来。妈说外婆嫌路远,说"嫁出去的女,泼出去的水,各过各的"。后来妈回过两次娘家,每次回来都红着眼,再不提。大强小时候问过一次"外婆为啥不来看我们",妈沉默了很久,说:"等你长大了就懂了。"
现在他十二岁了。他觉得自己长大了。
可他还是不懂。
第二章 等了三天
腊月二十二。天没亮就下起了冻雨。
大强是被冷醒的。灶膛里的火灭了,屋里温度降得厉害,他裹着妈的旧围巾,手指尖还是发麻。他爬起来,先去摸灶台上的水缸——水面上结了一层薄冰,他用搪瓷缸的沿敲开,舀了半缸,架在灶上烧。
小燕还在睡。被子裹得像条蚕蛹,只露出一撮黄毛。大强没叫她,轻手轻脚地劈了两块干柴塞进灶膛,点火。火苗蹿起来的时候,屋里总算有了点热气。
他站在灶台边等水开,脑子里一遍遍过妈昨天说的话。
"三天没回来,就带小燕去罗家洼。"
一天还没过完,他不想那么快认输。
水开了,他下了两把包谷面,搅成糊糊。又掰了半个炕饼,掰碎了撒进去。饼太硬,泡了半天还是散不开,他拿筷子头碾,碾成碎渣混在糊糊里。
小燕醒了,坐起来揉眼睛。大强端着碗过去,先吹了吹,喂她喝。小燕喝了两口就摇头:"哥,我不想喝了。"
"喝。喝完脚就不疼了。"
"骗人。脚疼跟喝糊糊有啥关系。"
"有关系。糊糊里有劲儿,劲儿走到脚上,脚就不疼了。"
小燕信了,把碗捧过去,一口一口喝完。碗底剩了层包谷壳渣,她用舌头舔干净。
上午,大强去井边挑水。井台结了冰,他脚下一滑,水桶差点翻了。他蹲在井边喘了半天,才稳住。挑水回来,他顺便把院坝扫了扫——妈走之前扫了一半,笤帚还靠在墙根。他接着扫完,把垃圾堆到院角,用土盖上。
下午,他带着小燕去隔壁刘婶家借了半碗盐。刘婶问:"你妈还没回来?"大强说:"矿上忙,晚两天。"刘婶叹了口气,从锅里舀了一勺猪油渣给他:"拿回去,跟你妹分了吃。"大强没要,说"妈说了不能白拿人家的",刘婶直接塞进他兜里:"少废话,你妈回来我让她还我。"
腊月二十三。小雪。
大强天不亮就醒了。他摸了摸内兜——红纸还在。他没打开,只是用手指隔着布摩挲那道折痕。
今天是一天。妈说三天。还有两天。
他把缸里的水重新烧开,下了最后一点包谷面。糊糊比昨天稀,因为面快没了。他没放饼渣,留着那半个饼——万一妈回来了要吃呢。
小燕今天精神好些,自己下床走到灶屋,蹲在火塘边烤手。她问:"哥,妈今天回来不?"
"快了。"
"爸的腿好了没?"
"快了。"
小燕点点头,不再问了。她从兜里掏出一样东西——是颗水果糖,用报纸包着,跟爸去年给大强那颗一模一样。大强愣了一下:"你哪来的?"
"妈走之前给我的。说要是想她了就看看。"
大强鼻子一酸,转过身去添柴,没让小燕看见他眼睛红了。
下午,生产队的喇叭响了,喊各家各户去领救济粮——每人半斤包谷面,二两红苕干。大强带着小燕去了。会计王会计看了他一眼,多给了半斤:"你爸那边,矿上说了,医药费先记着,等开春再结算。你妈在县医院陪护,暂时回不来。"
大强接过粮,说了声"谢谢叔"。
回来的路上,小燕忽然说:"哥,王会计叔说妈暂时回不来。"
"嗯。"
"那是不是要到三天了?"
大强没吭声。小燕也不说话了,只是紧紧攥着他的手。她的手很小,凉凉的,指甲盖有点发紫。
腊月二十四。阴。雾大得十步开外看不见人。
大强天没亮就起来了。他没烧水,没煮糊糊。他把妈的那件蓝布褂找出来,叠好,放在炕头。又把爸的棉袄翻出来,自己穿上——太大了,下摆垂到膝盖,他腰上系了根麻绳。
他把背篼翻出来,用抹布擦了擦灰。背篼是爸编的,竹篾细密,提手处磨得发亮。他往里装东西:半个炕饼、刘婶给的猪油渣、一只缺了半个耳朵的搪瓷缸、妈留下的红纸、小燕那双露脚趾的鞋——他打算路上找根绳子把鞋帮和鞋底重新捆一下。
小燕醒了,看见他在收拾东西,没问。她自己爬起来,把被子叠好——叠得歪歪扭扭,但四角都掖进去了。她走到灶屋门口,站在那儿看着大强。
"哥,今天走?"
"嗯。"
"去外婆家?"
"嗯。"
小燕没哭。她转身进屋,从枕头底下摸出那颗用报纸包着的糖,塞进自己棉袄内兜,然后走到大强面前,伸出两只脚:"哥,帮我穿鞋。"
大强蹲下来,把那双破鞋套在她脚上。鞋帮和鞋底之间裂了口,他用麻绳穿过去,打了个死结。小燕站起来走了两步,绳子磨脚踝,她皱了皱眉,没说疼。
"走吧。"大强背起背篼,牵着小燕出了门。
院门他没锁。妈随时可能回来,锁了妈进不来。他把门虚掩着,用块石头顶住,然后拉着小燕,一头扎进雾里。
第三章 十三里
从虎溪公社到嘉陵江边,三里路。
大强记得这条路。去年秋天跟爸来赶场走过一次。先出村口,过一座石拱桥,桥下溪水冻成了冰溜子。再顺着一条机耕道往西,两边是冬水田,田埂上枯草被霜打得发白。远处嘉陵江像一条灰色的带子,雾气从江面上蒸腾起来,把对岸的唐家沱遮得影影绰绰。
小燕走了一里就开始喘。她的鞋底太薄,踩在冻硬的泥地上,脚底板像踩在刀刃上。大强背她走了一段,放下来说:"自己走一段,哥背不动了。"其实他背得动,但他怕自己一直背,小燕就习惯了,后面更长的路她走不了。
渡口在江边一个凹进去的湾子里。木船拴在柳树上,船老大裹着件黑棉袄,蹲在船头抽烟袋。见两个孩子过来,他眯着眼打量了半天:"你们两个娃儿,做啥子?"
"爷爷,我们要过河,去唐家沱。"大强说。
"过河?你大人呢?"
"我妈在县医院,我爸在矿上。我们去外婆家。"
船老大又吸了口烟,没说话。大强以为他不搭船,正要走,他忽然站起来,把烟袋往腰上一别:"上来嘛。两分钱一个人。"
大强摸遍了所有口袋,只摸出三枚一分硬币和一枚五分的。他数了数,七分钱。他咬了咬嘴唇,把五分和两个一分递过去:"爷爷,我只有七分。能不能少收一分?"
船老大接过钱,在手里掂了掂,没数,直接塞进兜里。"上船嘛。那一分我免了。你两个娃儿大冷天跑这么远,不容易。"
船晃悠悠地开了。嘉陵江冬天水瘦,江面不宽,但水流急。船老大撑篙,竹篙插进水里,能感觉到底下暗流在拽。小燕趴在船帮上看水,忽然说:"哥,水好冷哦。"
"嗯。"
"外婆家暖和不?"
"暖和。"
船到对岸用了将近半个钟头。靠了岸,船老大把跳板搭好,让兄妹俩先下。大强下船时回头看了他一眼,船老大正往烟袋里装烟丝,头也没抬:"走嘛,莫耽搁。"
唐家沱老街是条青石板路,顺着江岸往东延伸。街两边是吊脚楼,底层堆柴火和农具,二层住人。有卖豆花的、卖草鞋的、修伞的,也有挑着担子卖针头线脑的。大强牵着小燕走在石板路上,脚底打滑——青苔结了冰,踩上去像踩在抹了油的玻璃上。
他在街口拦住一个赶驴车的老汉:"爷爷,去罗家洼怎么走?"
老汉往东边努努嘴:"顺着这条公路走,见着一棵大黄桷树就拐弯,再爬半匹坡。十三里路,你们两个娃儿走得到?"
"走得到的。谢谢爷爷。"
公路是条土路,坑坑洼洼的,被冻雨泡过,车轮碾出来的辙印里积了水,结了冰。小燕走了不到一里就开始哭——不是大声哭,是咬着嘴唇,眼泪一颗一颗往下掉。大强停下来,蹲下身:"上来。"
小燕趴到他背上。大强的背篼在前面,硌着胸口,小燕的脸贴在他后脑勺上。他能感觉到她的眼泪顺着他的脖子流进衣领里,凉凉的。
"哥,我好重哦,你放我下来自己走。"
"不重。你比背篼轻多了。"
"骗人。背篼里就半个饼和一双破鞋。"
"那饼是妈炕的,比金子还重。"
小燕不说话了。
走到黄桷树的时候,太阳出来了。雾散了一些,阳光从云缝里漏下来,照在黄桷树光秃秃的枝干上。树底下有个石墩,大强把小燕放下来,自己也坐上去歇口气。
他从背篼里摸出那半个饼,掰了一半给小燕。饼已经硬得像瓦片了,他俩一人掰了一小块,在嘴里慢慢含,含软了再嚼。
"哥,还有多远?"
大强站起来,往坡上望。坡不陡,但很长,一眼望不到头。坡上散落着十几户人家,土坯房,稻草顶,炊烟从烟囱里冒出来,在半空中被风吹散。
"快了。翻过这个坡就到。"
他牵起小燕的手,开始爬坡。
坡上的土被冻硬了,踩上去打滑。小燕的鞋底磨得更薄了,每走一步都像踩在碎玻璃上。大强走几步就停下来等她,等的时候他数步子——一步、两步、三步——数到一百就到了一个拐弯,再从头数。
拐过第三个弯的时候,天擦黑了。坡顶上最后一户人家,院门是两扇歪歪斜斜的木栅栏,里头一棵柿子树光秃秃的,几片干叶子挂在枝头,被风一吹,沙沙响。院里有个鸡笼,几只芦花鸡缩在里头,看见有人来,扑棱棱飞上了墙。
"到了。"大强说。
他推开门,牵着小燕走进院坝。堂屋门口挂着蓝布门帘,帘子一动,走出一个老太太。
第四章 罗宋氏
老太太个头不高,瘦得像根风干的豇豆。靛蓝色对襟棉袄,领口扣得严严实实,头发在脑后挽了个髻,用一根银簪别着,一丝不乱。脸上皱纹深得像刀刻的,嘴唇薄,嘴角往下耷拉着,一看就是个不好惹的主。
她手里捻着一串佛珠,站在门槛里,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两个站在院坝里的脏孩子。
"找哪个?"
大强把小燕往身后挡了挡,从棉袄内兜里掏出那张红纸,展开,双手递过去。
"外婆,我是大强,这是我妹小燕。我妈罗秀英,让我们来找您。"
老太太没接红纸。她眯着眼看了大强半天,又看看躲在后面的小燕,然后低头扫了一眼红纸上的字。暮光暗淡,她凑近了看,嘴唇动了动,像是在念。
"罗……宋氏。"大强听见她念出这三个字。
老太太的脸色变了。不是变温和,是变冷。她把红纸推回大强手里,手像枯树枝一样,指甲盖发黄发灰。
"秀英嫁出去的女,泼出去的水。她男人砸了腿,关我啥事?"
大强喉咙发紧。他咽了口唾沫,说:"外婆,我妈在县医院伺候我爸。家里没粮了,我们……我们走了三天,从虎溪过来的。"
"虎溪?十三里?"老太太冷笑一声,"你们妈没教你们,嫁出去的女儿,娘家不是想回就回的?"
大强没说话。他不知道该怎么接。他妈教过他很多事——教他劈柴要顺着纹路劈,教他和面要三光(面光、手光、盆光),教他待人要客气,教他对长辈要叫人。可他妈没教过他:如果长辈不要你,你该怎么办。
"回去。"老太太转身要进屋,"明早渡船拢了就回去。今晚不准进屋。"
大强往前迈了一步:"外婆——"
"站住!"老太太猛地回头,佛珠"啪"地拍在门框上,"你再往前一步,我拿扫把赶你!"
小燕"哇"一声哭了。不是大声嚎,是那种憋着气的、肩膀一耸一耸的抽噎。她把脸埋在大强棉袄后摆里,眼泪把棉布浸湿了一小块。
大强没哭。他把红纸重新叠好,塞回内兜。然后牵着小燕,后退了两步。
"外婆,我们不进屋。您能不能……让我们在院里柴棚待一晚?就一晚。"
老太太盯着他看了很久。久到大强以为她要松口了。可她只是"呸"了一声,撂下一句:"柴棚漏风,冻死莫怪。"然后"唰"地放下蓝布门帘,进了屋。
帘子落下的声音很轻,但在大强耳朵里,像一扇铁门关上了。
柴棚在院角,比灶屋还小,三面墙,一面敞着口。里头堆着玉米秆和豆秸,角落里还有个破竹筛。棚顶有几处破洞,能看见天——天已经全黑了,星星一颗都没有,只有厚厚的云层。
大强把背篼倒扣在地上,让小燕坐上去。他自己拆了两根竹片,把小燕鞋帮上松了的麻绳重新绷紧。小燕的脚已经冻得发紫了,他把手捂在她脚上,想焐一焐,可他自己的手也跟冰坨子似的。
"哥,外婆为啥不要我们?"小燕小声问。
大强想了很久。他想起妈说过的话——"等你长大了就懂了"。他现在十二岁了,他还是不懂。但他知道不能跟小燕说"不懂",因为他是哥。
"外婆不是不要我们。"他说,"外婆是……怕我们给她添麻烦。她一个人住,可能米也不多了。"
"那我们明天就走。"
"嗯。明天就走。"
夜里风更大了。柴棚的破洞灌进风来,玉米秆被吹得沙沙响。大强把能找到的所有秸秆都堆在小燕身上,自己只盖了薄薄一层。他背靠墙坐着,怀里抱着小燕,听着她的呼吸声从急促慢慢变平缓。
后半夜,他迷迷糊糊快睡着的时候,听见柴棚外有脚步声。
很轻。像怕被人听见似的。
脚步声在棚口停了。大强猛地睁开眼,抱紧了小燕。他看见手电筒的光柱从棚口照进来,晃了两下,停在他脸上。
"哪个在那儿?"
第五章 隔壁陶大娘
声音沙哑,但尾音往上挑,带着点重庆女人特有的泼辣劲儿。
大强没应。他不敢应。外婆刚拿扫把赶过人,他怕这又是谁家的大人来撵他们。
手电光往里探了探,照见两个缩在秸秆堆里的小崽子。光柱在大强脸上停了一秒,又移到小燕脸上——小燕被光晃醒了,迷迷糊糊睁开眼,看见手电筒,吓得往大强怀里缩。
"哎哟喂——"
手电光灭了。脚步声靠近,一个身影弯下腰,钻进柴棚。大强这才看清来人:五十来岁,中等个子,圆脸,眼角有深深的鱼尾纹,头发花白,用根黑皮筋扎在脑后。穿一件灰不溜秋的棉袄,腰上系着蓝布围裙,围裙上沾着面粉和灶灰。
"这是罗家那老婆子赶出来的?"她蹲下来,伸手摸了摸小燕的额头,"冰冰凉。大冷天钻柴棚,要命啊。"
大强往后缩了缩,把小燕护得更紧。
"你莫怕,我不是坏人。"女人把手电筒别在腰上,两只手伸出来——手掌宽大,指关节粗,虎口有茧子,一看就是常年干活的手。"我是隔壁陶三娘。你外婆罗宋氏,跟我隔一道篱笆。我姓陶,男人死得早,村里人叫我陶寡妇,你叫我陶大娘就行。"
大强不说话。他打量着这个女人——眼神不凶,嘴角微微上翘,像是随时准备笑,又像是随时准备骂人。围裙上有面粉,说明刚在做饭。手电筒是那种老式铁皮的,值钱东西,说明家里不至于太穷。
"走,去我屋。"陶大娘站起来,伸手来拉大强。
大强没动。"不用了。外婆说让我们在柴棚待一晚,明天就走。"
"你外婆说的话你也听?她叫你跳嘉陵江你跳不跳?"陶大娘翻了个白眼,"十二岁的男娃,嘴硬得很。起来,莫磨蹭。"
她不由分说,一手一个,把兄妹俩从秸秆堆里拽起来。大强的背篼忘了拿,陶大娘回头瞥了一眼:"那个破背篼明天来拿,先保命要紧。"
陶大娘家就在隔壁,中间隔一道竹篱笆,篱笆上爬着枯了的丝瓜藤。她家的院坝比罗家大一圈,堂屋门口也挂着门帘,不过是白底蓝花的粗布,比罗家的蓝布帘子新一些。
进了屋,暖意扑面而来。堂屋正中间是个火塘,三角架上吊着个黑铁锅,锅里咕嘟咕嘟煮着东西,香味飘出来——是红苕稀饭,还加了点米。
陶大娘先搬了条长凳让大强坐,又从里屋抱出一床旧被子,铺在床脚地上,让小燕坐上去。然后她掀开锅盖,舀了碗稀饭——稀饭里有整块的红苕,米花都煮开了,稠稠的。
"先喝汤,暖暖胃。"她把碗递给小燕。小燕接过来,两只手捧着,碗太烫,她"嘶"了一声,又舍不得放下。
陶大娘又抓了把炒包谷花塞进大强手里:"吃嘛,莫作声。那老太婆耳背,听不见。就算听见了,她敢过来我拿火钳夹她。"
大强捏着包谷花,没往嘴里放。他看着陶大娘在火塘边忙活——往灶膛里添柴,把锅里的稀饭搅一搅,又从碗柜里摸出两个鸡蛋,打进碗里,加了两勺糖,搅成糖水蛋。
"大娘,我们不进屋了。喝完汤我们就回柴棚。"他说。
陶大娘回头瞪他:"回啥子柴棚?你以为那破棚子能挡风?半夜温度要降到零下,你妹那只脚本来就冻伤了,再冻一晚上要烂脚趾头的。你十二岁,懂不懂啥叫冻疮溃烂?"
大强低头看着手里的包谷花。他懂。去年冬天小燕的脚就是这么烂的,妈用盐水给她洗了半个月才好一点。
"我……我们明天就走。不给你添麻烦。"
"走?黑灯瞎火往哪儿走?渡船明午才有一班。你俩走回虎溪?腿走断了你妈不打断你的手。"陶大娘把糖水蛋端过来,往大强手里一塞,"吃。我女儿在市里工作,一个月给我寄八块钱。我一个人吃不完,多你两张嘴,饿不死。"
大强捧着碗,手在抖。糖水蛋是滚烫的,糖放得很多,甜得发腻——可他第一口下去,差点哭了。他咬着嘴唇,把眼泪逼回去,一口一口把蛋吃了,连糖水都喝得干干净净。
小燕那边稀饭喝完了,碗底舔得发亮。她看着大强,小声说:"哥,陶大娘家好暖和。"
"嗯。"大强把碗放下,站起来,对着陶大娘鞠了个躬,"谢谢大娘。"
陶大娘摆摆手:"谢啥,快去睡觉。床脚那床被子你俩盖。我睡床上,你们睡地上,地上垫了稻草,不凉。"
那一夜,小燕在地铺上睡着了。大强靠着墙,坐了一夜。
他不敢躺下。他怕一躺下就睡着,睡着了就放松了,放松了就委屈了。他得醒着。他是哥。
火塘里的火慢慢暗下去,变成暗红色的炭。他盯着那些炭火,看它们从亮变暗,从暗变灰。他想起妈灶屋里的火塘,想起爸没出事前,冬天一家人围在火塘边,爸抽旱烟,妈纳鞋底,小燕在旁边玩爸削的木陀螺。
他想起去年过年,妈在门上贴了对联——上联"勤俭持家",下联"忠厚传家",横批"平安是福"。爸说"平安是福"写得好,妈说"忠厚传家"才是真的。
他现在觉得,"忠厚"这两个字,太重了。
窗外,罗家洼的夜静得可怕。偶尔有狗叫,远远的,像从另一个世界传来的。大强把膝盖抱在胸前,下巴搁在胳膊上,盯着门帘缝隙里漏进来的一线月光。
他不知道明天会怎样。但他知道一件事——今晚,有人肯给他们一口热饭、一个火塘、一床被子。
这就够了。
第六章 隔墙对骂
天亮了。
大强是被鸡叫吵醒的。先是罗家院里那几只芦花鸡扯着嗓子"咯咯咯",紧接着隔壁陶大娘家的三只母鸡也跟着起哄,此起彼伏,像在比赛谁嗓门大。
他低头一看,小燕还蜷在他身边,裹着那床旧被子,睡得正沉。她的脸蛋被火塘烤出了一点血色,不像昨晚那样青白青白的。大强轻轻把手臂抽出来——胳膊麻了,他甩了甩,麻意顺着指尖窜上来,像过电。
陶大娘已经起来了。火塘里的火重新生着,铁锅里的水咕嘟咕嘟翻着花。她背对着门帘,正在案板上揉面,面团"啪啪"地摔在案板上,每一下都带着劲。
大强站起来,腿也有点麻。他走到火塘边,蹲下,拿火钳拨了拨炭,加了根细柴。
"醒了?"陶大娘头也没回,"水开了自己倒。杯子在碗柜第二层。"
大强倒了杯水,先递给刚醒的小燕,又给自己倒了一杯。水烫嘴,他吹了吹,小口啜着。
"大娘,昨晚……谢谢你。"他说。
陶大娘"嗯"了一声,手上的面摔得更响了。
大强犹豫了一下,从背篼里——背篼不知什么时候被陶大娘拿进来了,就靠在门后——摸出那半个饼,掰了一小块,递过去:"这个……给你。"
陶大娘回头看了一眼那块饼。饼已经硬得发黄,边缘有牙印——是小燕昨晚咬的。她没接。
"你留着。十二岁的男娃正长身体,自己吃。"
"我吃过了。糖水蛋,我吃饱了。"
"糖水蛋顶啥用?一口就没了。这饼硬是硬,扛饿。"陶大娘甩了甩手上的面粉,在围裙上擦了擦,接过那小块饼,掰开,自己留了指甲盖大的一点,剩下的塞回大强手里,"我尝个味儿就行。你跟你妹分。"
她转身从碗柜里摸出个筲箕,里头装着几个红苕和一小碗米。她把筲箕往胳膊上一挎,推开堂屋门帘,大步跨了出去。
大强听见她踩着重重的步子,经过竹篱笆,直接走到罗家院坝边上。
"罗宋氏!开门!借点盐!"
罗家院里没动静。
"罗宋氏!你聋了?借盐!"陶大娘嗓门提得更高了,整个罗家洼怕是都听得见。
蓝布门帘掀开一条缝,外婆探出半个脑袋,头发还挽着髻,但没昨天整齐,几缕碎发耷在额前。她眯着眼,看见是陶大娘,脸立刻拉得比驴脸还长。
"陶寡妇,大清早踩我家地界做啥子!"
"借盐!我家盐罐见底了!"
"我没有!自己没盐怪哪个!"
"你昨天炖的那锅萝卜没放盐?骗鬼哦!"陶大娘把筲箕往栅栏上一放,双手叉腰,"再说了,我借盐又没借你男人!你男人死了二十年了,借他我找不着人!"
外婆的脸"唰"地涨成了猪肝色。她"呸"了一口:"陶寡妇你嘴放干净点!"
"我嘴干不净,你心干不净!"陶大娘往前逼近一步,几乎贴着栅栏,"大冷天把两个外孙崽赶进柴棚睡,你晚上睡得着?你捻了一辈子佛珠,佛祖看见你干的事,怕是要把你打进拔舌地狱!"
"你——"
"我啥?我昨夜把那两个娃儿收到我屋里了。火塘烧着,稀饭煮着,糖水蛋吃着。你信不信我今天就去大队部说,说你罗宋氏虐待外孙,看大队支书批不批你!"
外婆的手开始抖。她猛地撂下帘子,"砰"地关上了堂屋门。
陶大娘站在栅栏外,冷笑一声,弯腰捡起筲箕,转身往回走。路过篱笆时,她朝大强这边瞥了一眼——大强正扒着门帘缝往外看,被逮个正着。陶大娘冲他挤了挤眼,嘴角一翘,端着筲箕进了屋。
小燕蹲在火塘边,看着这一幕,忽然"噗嗤"笑了一声。那是她从出发到现在第一次笑。
大强愣了一下,也笑了。笑得很浅,嘴角刚扬起来又压下去了,可眼睛亮了一下。
陶大娘进屋,把筲箕往桌上一放,低声说:"好了,戏演完了。那老太婆现在肯定在屋里气得跳脚,没心思来撵你们了。"
大强这才反应过来——陶大娘刚才不是真吵架,是演给他看的。她故意闹出动静,让外婆知道兄妹俩在她屋里,既保了他们不被赶走,又让外婆下不来台,不敢再过来找茬。
"大娘,你为啥要帮我们?"他问。
陶大娘坐在长凳上,解下围裙,擦了擦手。她看着火塘里的火,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
"你妈秀英,小时候跟我女儿春桃玩过绳。春桃比你妈大两岁,两个人天天在坡上跳皮筋,你妈跳得不好,春桃教她。后来你妈嫁去江北,春桃嫁到市里,两个人都走了。我再没见过你妈。"
她顿了顿,从兜里摸出个东西——是一颗水果糖,跟小燕那颗一模一样,用报纸包着。
"这是春桃去年过年回来带的。她说市里啥都有,就是没有坡上跳皮筋的味道。我留了一颗,一直没舍得吃。"她把糖放在大强手心里,"你妈嫁出去了,可她小时候叫我一声陶婶。这声'婶',我记着。"
大强握着那颗糖,没说话。他把糖塞进自己内兜——跟红纸放在一起。
第七章 带信
上午,陶大娘真去大队部带信了。
不是她亲自去——她让放牛的赵家小子跑一趟。赵家小子十二三岁,光着脚,裤腰上拴根麻绳,骑在牛背上,一路晃到大队部。陶大娘给他塞了两个桐叶粑:"去跟王会计说,罗家洼东头陶三娘家,收留了两个寻亲的娃儿,江北虎溪来的。让他转告虎溪那边,陈德福家的人来找人了。"
赵家小子啃着桐叶粑,含糊不清地应了声"要得",骑着牛走了。
陶大娘回来时,手里多了几样东西:从大队部旁边供销社赊了一小包盐、半斤红糖;从邻居家借了三个鸡蛋;还顺路去坡上掰了几根萝卜缨子。
"你外婆家院里那几棵萝卜,我昨天趁她不注意拔了两根。"她把萝卜往案板上一扔,有点得意,"她今早起来发现少了,肯定猜是我。猜就猜,她敢来要?"
大强看着那几根萝卜,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外婆院里种的东西,被隔壁拿走了,外婆却不敢来要。不是因为怕陶大娘,是因为她知道理亏。她知道自己昨夜做得不对,所以哪怕被拿了几根萝卜,她也只能憋着。
这个念头让他心里那股堵了一夜的气,散了一点。
中午,陶大娘蒸了桐叶粑。桐叶是从屋后桐树上摘的,新鲜宽大,裹着糯米面,里头包了红糖和炒熟的黄豆粉。蒸出来热气腾腾,揭开锅盖,满屋都是桐叶的清香。
她给大强和小燕一人两个,自己留了一个。大强咬了一口,红糖馅流出来,烫着舌头,甜到心里。他很久没吃过这么甜的东西了。
"慢点,烫。"陶大娘看着他狼吞虎咽的样子,眼圈微微发红。她转过身去,假装整理碗柜,背对着他们抹了抹眼角。
下午,外婆那边终于有了动静。先是院门"吱呀"开了,然后是芦花鸡扑棱棱飞下来的声音。大强从门帘缝里看见,外婆拎着个竹篮出了门,往坡下走——应该是去大队部或者供销社。
她走的时候,经过陶大娘家院坝,脚步明显加快了,头也没回。
陶大娘在屋里"哼"了一声:"做贼心虚。"
傍晚,赵家小子骑牛回来了,隔着篱笆喊:"陶三娘!王会计说了,信转到虎溪了,虎溪那边说陈德福的婆娘在县医院,他们想办法通知!"
陶大娘从屋里探出头:"晓得了!明天再给你两个桐叶粑!"
赵家小子乐了,骑着牛"驾驾"地跑了。
那天晚上,陶大娘把大强那双旧胶鞋找了出来——是她女儿春桃去年寄回来的,穿了一次就嫌大,搁在箱底没动。她拿出来给大强试,大了两号,她往里头塞了些稻草,刚好。又拿剪刀剪了块袄袖布,给小燕把鞋底重新补了一层。
"明早你妈要是能来,你们就回去。要是来不了,再住一天。我这儿米够。"她把补好的鞋放在火塘边烤着,明天穿暖和。
大强坐在长凳上,看着陶大娘低头缝鞋的样子。她的手指粗,但穿针引线很利索,针脚细密均匀。火光映在她脸上,那些鱼尾纹里都盛着光。
他想叫一声"外婆",但没叫出口。他叫不出口。
他只是又往火塘里添了一根柴。
第八章 妈来了
腊月二十六,晌午。
大强听见院坝外头有脚步声,很急,很重,像有人在跑。他以为是外婆从坡下回来了,没在意。直到门帘被猛地掀开——
罗秀英站在门口。
她头发散着,没扎,几缕头发被汗黏在脸上。棉袄敞着怀,里头那件蓝布衫皱巴巴的。脸瘦了一圈,眼窝深陷,嘴唇干裂起皮。她的鞋上全是泥,裤脚湿到了膝盖——应该是下了渡船一路跑上来的。
她站在门口,喘着粗气,眼睛在屋里扫了一圈,扫到火塘边坐着的两个孩子时,整个人像被抽了筋似的,腿一软,"扑通"跪在了地上。
"强娃……小燕……"
大强站起来。他走到门口,蹲下来,看着跪在地上的妈。
他没有扑进她怀里。十二岁的男娃,在邻居面前,不能哭。他只是伸手去扶她:"妈,你回来了。"
秀英抱住他的手,眼泪"哗"地下来了。她把脸贴在他手背上,哭得直噎气,肩膀一耸一耸的,像小燕昨晚那样。但她没出声——她是那种哭不出声的人,眼泪流得凶,喉咙里却只有细微的"嗬嗬"声,像破风箱在拉。
小燕从火塘边跑过来,扑进妈怀里。母女俩抱在一起,哭成一团。
陶大娘站在灶台边,手里还拿着锅铲,没说话。她看着这场景,眼圈又红了,但这次她没背过身去——她站在那儿,让眼泪顺着眼角流下来,滴在围裙上。
秀英哭了一阵,忽然想起什么,松开小燕,对着陶大娘就要磕头。陶大娘一把拉住她:"做啥子!快起来!"
"陶婶……我……我两个娃儿……"秀英语无伦次,"谢谢你……谢谢你收留他们……"
"磕啥磕,留着膝盖给你男人换药。"陶大娘把她拽起来,按在长凳上,"娃儿我替你养了两夜,不缺斤少两。糖水蛋吃了,桐叶粑吃了,鞋也补了。你莫给我磕头,你娘在那边——"她朝隔壁努努嘴,"你娘要是磕得起头,昨夜就不会把娃儿赶进柴棚了。"
秀英顺着她的目光看向隔壁。蓝布门帘纹丝不动,像是里面根本没人。
"我娘她……"
"她怕丢脸。也怕你舅家的几个娃儿听说她收留了外孙,来年也来蹭饭。"陶大娘倒了碗热水递给她,"她不是坏,是穷怕了,也老糊涂了。你莫记恨。这世道,亲妈赶崽,邻舍收留——往后你就晓得了,命比面子金贵。"
秀英接过水,双手捧着,眼泪又掉进碗里。
"我爸……我爸他咋样了?"大强问。
秀英抬起头,擦了擦脸。"截了。左腿膝盖以下没保住。矿上给了三百块补偿,够养一阵子。他……他让我跟你们说,别回去。等开春路好走了再回。"
大强没说话。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脚——穿着陶大娘给的旧胶鞋,里头塞着稻草,暖烘烘的。
他忽然想起出发前那个晚上,他摸着爸棉袄内兜里的铜烟袋,没拿出来。现在他想,下次见到爸,他要把烟袋带上。爸少了一条腿,抽烟的时候手可能不稳,他可以帮着点。
"陶婶,"秀英站起来,从棉袄内兜里摸出那张一块钱和几张毛票,"这个您收下。娃儿吃了您两天的饭——"
陶大娘一把按住她的手,把钱推回去。"你男人砸了腿,三百块钱顶啥用?你留着。这钱我不要。"她转身从碗柜里摸出一个小布袋,塞进秀英手里,"这里面是包谷面,我留着也不多。带回去,开春种点藤藤菜,娃儿长身子。"
秀英又哭了。这次她没再磕头,只是死死攥着那个布袋,像攥着命根子。
第九章 回程
回程的路,比来时轻快。
不是因为路变短了,是因为心里有底了。妈在身边,小燕鞋补好了,背篼里多了陶大娘塞的几个桐叶粑和那袋包谷面。大强甚至觉得,脚下的冻土没那么硬了。
渡船上,秀英抱着小燕站在船头。小燕趴在妈肩膀上,指着江面喊:"妈你看,水鸟!"
江面上确实有水鸟在低飞,灰白色的翅膀掠过水面,留下一道浅浅的波纹。
大强站在妈身后,看着她的背影。妈的背比去年驼了一些——去年爸还没出事,妈在灶屋揉面的时候,背是直的。现在她的背微微弯着,像被什么压着。
他想起陶大娘说的那句话:"命比面子金贵。"
他不知道妈的面子还在不在。但他知道,妈的命——还有他们兄妹俩的命——是陶大娘从那个漏风的柴棚里拉回来的。
船到对岸,下了船,秀英忽然停下来,回头往坡上望。罗家洼在半山腰,雾气散了一些,能看见那排土坯房。最东头那间,院坝里有个蓝色的人影——陶大娘站在那儿,围裙被风吹得鼓起来,像一面小小的旗。
秀英举起手,冲那个方向挥了挥。
大强也挥了挥。小燕看不见,大强把她抱起来,让她也挥。
陶大娘那边,蓝影动了动,像是在挥手,又像是在拢头发。距离太远,看不清。
上了公路,拐过那个大黄桷树,罗家洼就看不见了。大强回头望了最后一次。
他忽然觉得,那张红纸上写的"罗家洼东头,罗宋氏",从今往后,对他来说不再是"外婆家"三个字能概括的了。那上面还写着另一行看不见的字——"隔壁陶三娘"。
第十章 后来的事
一九八〇年春天,大强回了学校。
他休了一学期的学。爸截肢后,妈一个人忙不过来——爸刚截肢那阵子,伤口反复化脓,妈天天往县医院跑,大强在家照顾小燕、劈柴、挑水、看摊。烧饼摊是爸的主意:矿上补偿的三百块,扣掉医药费还剩一百八十多,妈拿五十块买了个铁皮炉子和一口铁锅,在虎溪路边支了个烧饼摊,取名"罗家烧饼"。
大强回学校后,成绩蹿到了班上前三。期中考试作文题是《一件难忘的事》,他写了三千字——不是老师要求的字数,是他自己停不下来。他写火塘,写桐叶粑,写隔墙对骂,写那个蓝色的人影站在坡上,围裙被风吹得鼓起来。
语文老师姓周,四十多岁,戴副黑框眼镜,看完那篇作文,在办公室念给所有老师听。后来被公社广播站的人听到了,拿去改了改,在"社员同志们"的节目里播了。大强那天正在劈柴,听见喇叭里传来自己的名字,手里的斧头差点砍到脚。
小燕也上学了。妈用劳保手套给她改了双鞋,鞋底缝了三层布,不再露脚趾头。小燕第一天上学回来,把书包往炕上一放,说:"哥,我认字了。我明天要写'陶大娘'三个字。"
爸的腿慢慢好了。截肢的伤口长合后,矿上配了副木拐,他拄着拐能慢慢挪。他在门口支了个竹筐摊,编竹篮、筲箕、筛子卖。他的手艺好,竹篾刮得薄而均匀,编出来的东西又结实又好看,赶场天能卖好几块钱。
八二年秋天,爸让大强去供销社赊了两斤红糖、五斤糯米面,又让妈烙了十个烧饼,装在一个竹篮里。他叫大强一个人送去罗家洼。
"你一个人去。"爸坐在门槛上,拄着拐,看着大强,"你妈要照顾摊子,我去不了——我这腿,走不了十三里。你代表我们陈家,去谢谢人家。"
大强背着竹篮,又走了一次十三里。
罗家洼没变。黄桷树叶子黄了,落了一地。外婆的院门还是那两扇歪栅栏,芦花鸡还是那几只。蓝布门帘掀开,外婆走出来——她比上次见老了很多,背更驼了,头发全白了。
她看见大强,愣了半天,才认出来:"你是……秀英家那崽?"
大强把竹篮放在石墩上:"外婆,我爸让我来看看你。这是红糖、糯米面,还有烧饼。"
外婆没接篮子。她站在门槛里,手扶着门框,嘴唇哆嗦。
"你……你妈还好?"
"好。烧饼摊生意不错。"
"你爸的腿……"
"好了。能编竹筐了。"
外婆沉默了很久。她低头看着地上的竹篮,又抬头看了看大强——十四岁的少年,个子蹿了一大截,肩膀宽了,眉眼间已经有了男人的轮廓。
"那夜……"她忽然开口,声音很低,像是在自言自语,"柴棚漏雪,我晓得。我不是不想留,是怕留了,你舅家那几个娃来年也来。我一个人,实在……"
话说到一半,她咽回去了。她转身进屋,门帘落下。
大强没追进去。他站在院坝里,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往隔壁走。
陶大娘家院门锁了。隔壁邻居说,陶大娘去年冬天中风,半边身子不利索,春桃把她接到市里住了。
大强站在篱笆外,从兜里摸出个纸包——里头是妈让他带的二十块钱和一双新棉袜。他轻轻拉开院门,把纸包塞进门槛缝里,然后退出来,把院门关好。
他回头看了一眼罗家。蓝布门帘没动。但他好像听见了一声很轻很轻的叹息。
第十一章 再后来
一九八五年,大强考上了县里的高中。他成了虎溪公社第一个考上县中的孩子。妈杀了一只下蛋的老母鸡,请全村人吃了顿饭。爸拄着拐,挨桌敬酒,喝了两杯苞谷酒,脸通红。
大强去县中报到那天,妈把那个装红纸的布兜翻出来,把红纸重新叠好,塞进去。"带着。"她说,"不是让你去找外婆。是让你记住——你十二岁那年,有人肯在雪夜里给你掀帘子。"
一九八八年,大强高考落榜。他没复读,去了重庆主城,在建筑工地搬砖。第一年挣了四百块,他寄了两百回家,剩下两百,他买了一张去市里的长途汽车票,找到陶大娘住的地方——春桃嫁到了沙坪坝,在一所小学当老师,陶大娘跟她住。
陶大娘坐在藤椅上,半边脸有点歪,右手不太听使唤,但认出了他。
"强娃儿?"她的声音比上次沙哑了,但那股子泼辣劲儿还在。
"陶大娘,是我。"
大强蹲在她面前,从兜里掏出一样东西——是那颗用报纸包着的水果糖。糖已经化了又凝,凝了又化,报纸上洇出一片油渍。
"你留到现在?"陶大娘笑了,嘴角歪着,但笑意是真切的。
"嗯。一直没舍得吃。"
陶大娘接过糖,剥开报纸,把已经黏成一坨的糖塞进嘴里。她嚼了嚼,皱了皱眉:"啧,早没味儿了。"
"那你还留着做啥?"
"留个念想。"
两人都笑了。
一九九五年,大强在观音桥附近开了家建材店,娶了隔壁县的姑娘,叫周慧。周慧脾气好,手巧,过年回虎溪,给公婆每人织了件毛衣。爸摸着毛衣,对妈说:"这媳妇好。"
小燕读了中专,在镇卫生院当护士。她嫁给了卫生院的医生,生了个小子,取名陈念恩——念恩,念谁?大家都知道。
二零零三年清明,大强开车带妈和小燕回罗家洼。爸走了——零一年冬天,肺上的老毛病犯了,没熬过来。走的时候握着大强的手,只说了一句话:"陶家那门恩,不能忘。"
罗家洼变了。土路变成了水泥路,坡上的土坯房拆了一半,盖起了砖房。外婆的坟在坡田边上,一块青石板做墓碑,没刻字,只刻了个"罗"字。
陶大娘还活着。八十一了,坐在轮椅上,头发全白,但精神头不错。春桃推着她出来晒太阳,看见大强他们,咧嘴笑:"强娃儿,燕娃儿,还认得我撒。"
小燕蹲下来,给她掖了掖毯子。大强把一兜烧饼搁在她膝头:"妈说的,包谷面味儿。"
陶大娘咬了一口,眯着眼嚼了嚼,说:"秀英手艺见长。"
山洼里的雾散了。黄桷树新叶正嫩,风一吹,叶子翻过来,背面是浅绿色的,像无数只小手在摇。
大强站在坡上,往嘉陵江方向望。江面上有渡船在走,小小的,像一片叶子。他想起一九七九年腊月二十四那个傍晚,他牵着小燕的手,从这条坡路上走上来,又冷又饿又怕。
那时候他十二岁,觉得十三里路长得没有尽头。
现在他三十六了。他开着车,带着妈和妹,走在这条路上。十三里,几分钟就到了。
可他心里清楚——有些路,用脚走十三里,用车轮走十三里,用一辈子走,都是不一样的。
他摸了摸上衣口袋。红纸还在。铅笔写的"罗宋氏"三个字,已经淡得快看不见了。
妈站在外婆坟前,把红纸掏出来,对着阳光照了照。然后她把纸叠好,塞进大强口袋。
"留着。"她说,"等你娃儿长大,跟他讲。一九七九年,他爸和他姑姑,是咋个从十三里外走进春天的。"
风过山坳,嘉陵江在远处闷声涨着春水。
第十二章 爸的拐
爸的拐,是矿上木匠用枣木打的。
枣木硬,沉,拄在地上"笃、笃、笃",一声比一声实。爸刚拿到拐那阵子,天天摔。虎溪的路不平,碎石子嵌在泥里,拐头一打滑,整个人就往前栽。有次他端着碗稀饭去灶屋,拐卡在门槛缝里,连人带碗摔在院坝里,碗碎了,稀饭泼了一身。
大强从地里回来,看见爸坐在地上,拐扔在一边,两只手撑着地,正一点点把自己撑起来。他的左裤管空荡荡的,风灌进去,裤管像条死蛇一样晃。
"爸,我扶你。"
"不用。"爸喘着粗气,"我自己能起来。"
他花了五分钟,用一条腿和两只手,硬是把自己撑到了长凳上。坐上去之后,他浑身是汗,嘴唇发白,但没哼一声。
那天晚上,大强没睡。他蹲在院坝里,借着月光,把爸那根枣木拐拿过来,用砂纸一点点打磨拐头。拐头原本是圆的,沾了泥就滑。他磨了一个通宵,把拐头磨成了方的,四个面,每个面都磨出了棱。第二天爸拄着试了试——"笃",稳了。
爸没说话。他拄着拐走到灶屋门口,站了一会儿,转身进屋,把门关上了。
大强听见里头传来低低的、压抑的哭声。那是他长这么大,第一次听见爸哭。
爸以前不哭的。矿上再苦不哭,秀英跟他吵架不哭,连出事那天被抬上担架的时候都没哭。可现在,一根磨了棱的拐,让他哭了。
从那以后,爸再没摔过。他拄着那根方头枣木拐,在虎溪的泥路上走得越来越稳。赶场天,他拄拐走到场口,竹筐往地上一摆,开始编。有人围观,他不抬头,手上的篾条翻飞,像在跟谁较劲。
有次一个外乡人来赶场,看他编筐,蹲下来看了半天,说:"师傅,你这手艺,在市里能卖十倍的价。"
爸头也没抬:"市里远,去不了。"
"为啥?"
爸指了指自己的左腿。"这条腿留在井下了。剩下的这条,走不出十三里。"
那人沉默了一会儿,掏出五块钱,买了他一个最贵的背篼,走了。
大强站在不远处,把这段对话听得清清楚楚。他那天在心里暗暗做了一个决定——等他长大了,有力气了,他要去市里。不是为自己,是为爸。他要替爸把那条留在井下的腿,走到市里去。
第十三章 妈的烧饼
秀英的烧饼摊,头一年亏了。
不是味道不好。她手艺好,面和得软硬适中,火候掌握得准,饼炕出来两面焦黄,咬一口酥脆掉渣。问题是位置不好——虎溪路边人流量小,过路的大多是本村人和邻村赶场的,兜里都没几个钱,谁舍得天天买烧饼?
第一年冬天,铁皮炉子生了锈,铁锅裂了道缝。秀英用面糊把缝糊上,凑合着用。腊月里下了场大雪,炉子点不着,她蹲在雪地里用嘴吹火,吹得满脸黑灰,眼泪都被熏出来了。
大强放学回来,看见妈蹲在雪地里,像个黑色的剪影。他跑过去,抢过吹火筒,自己趴在地上吹。火终于着了,他抬起头,看见妈的脸——黑一道白一道的,像唱戏的花脸。
"妈,别干了。我们不吃烧饼也能活。"
"你懂啥。"秀英把脸上的灰抹了一把,"这炉子一天不点,就一天不生锈。生意一天不做,就一天不回头。"
她是对的。第二年开春,烧饼摊慢慢有了回头客。先是矿上几个工友路过,买两个垫肚子;后来是供销社的采购员,每次来虎溪都顺路买几个带回去;再后来,公社小学的老师也来买了——因为大强在学校考了第一名,周老师来家访,顺嘴夸了句"你妈做的烧饼香",第二天就带了几个同事来。
到八五年大强考上县中时,烧饼摊已经能稳定地每天卖出去三十多个饼,净赚两三块钱。两三块钱在八五年不算少——一斤猪肉八毛五,两块钱能买两斤多肉。
秀英用攒下的钱,把灶屋翻修了一下。原来的土灶换成了砖灶,烟囱加高了,屋里不再呛烟。她还在灶台旁边砌了个水泥台子,上面放了个玻璃罐,装着自己腌的泡萝卜和泡辣椒。
"等你爸能编更多筐了,咱就翻修正屋。"她说这话的时候,手指在水泥台上敲了敲,像在敲一面鼓。
爸坐在门槛上,拄着拐,看着她。他的眼神很复杂——有骄傲,有愧疚,还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大强后来才明白那种东西叫"心疼"。爸心疼秀英。这个女人,嫁给他的时候才十八岁,跟着他在虎溪啃了十几年包谷面,现在为了这个家,蹲在雪地里吹火,脸上抹得跟花脸似的,还笑着说"生意一天不做就一天不回头"。
大强考上县中那天,秀英杀鸡的时候,手在抖。不是因为舍不得那只老母鸡——是因为高兴。她的手太久没抖过了。这些年,她的手劈过柴、揉过面、补过鞋、洗过爸化脓的伤口,什么苦都吃过,什么累都挨过。可她太久没有因为高兴而手抖过了。
那只鸡炖了三个小时。汤白得像奶。全家人围在桌前,爸倒了杯酒,举起来,说了一句话:
"秀英,辛苦你了。"
秀英夹了块鸡腿放进爸碗里,没说话。她的眼眶红了,但没让眼泪掉下来。
第十四章 县城三年
县中在江北县城,离虎溪十五里。大强住校,周末走回去。
十五里路,他走了一个半小时。每次走到家,妈的烧饼摊还在路边支着。他走过去,秀英抬头看一眼:"回来了。"然后低头继续翻饼,好像他只是去隔壁串了个门。
但他知道妈在数日子。他每次回来,都能发现家里多了点什么——床单换了干净的,书包里多了个煮鸡蛋,鞋底被人用新麻线纳了一遍。
有次他半夜起来上厕所,经过灶屋,看见灯还亮着。推门进去,秀英坐在灶膛边,就着昏黄的灯光,在给爸补袜子。爸的那条好腿上的袜子,后跟磨穿了,她正在缝。旁边放着大强的校服——领口脱线了,她也一并补。
"妈,你咋还不睡?"
"马上。你先睡。"
"我帮你补。"
"你明天还要回学校,快去睡。"
大强没走。他搬了个小凳子坐在妈旁边,看着她穿针引线。她的手指上缠着胶布——是劈柴划的口子,也是揉面泡烂的皮。针穿过去的时候,她的手微微颤了一下,没扎准,针尖扎进了食指。
她"嘶"了一声,把手指放进嘴里吮了吮,继续缝。
大强忽然觉得胸口堵得慌。他想说点什么,但什么也说不出来。最后他只是站起来,从妈手里拿过袜子:"妈,我来。你睡。"
秀英抬头看了他一眼。她的眼睛里有血丝,黑眼圈重得像被人打过。但她笑了——很浅的一个笑,嘴角微微扬了一下。
"好。"她说。
大强坐在灶膛边,就着那盏昏黄的灯,一针一线地缝。他缝得不好,针脚歪歪扭扭,但够密,够结实。第二天早上,秀英穿上那双袜子,走了两步,说:"嗯,比你爸纳的还稳当。"
爸在旁边"哼"了一声:"你这是夸我还是损我?"
全家人都笑了。灶屋里热气腾腾,烧饼的香味混着柴火的烟味,是家的味道。
县中三年,大强成绩一直排在年级前十。他不是最聪明的那个——最聪明的是城里来的一个叫李建国的,爸是县教育局的干部。但大强是最肯下苦的那个。别人晚自习九点结束,他回宿舍打着手电筒看到十一点。手电筒的电池是他从生活费里省出来的——每周五块钱伙食费,他只花三块五,剩下的一块五攒起来买电池和笔记本。
八八年高考,他落榜了。
不是发挥失常。是他底子还是差了些——虎溪的小学老师自己都没念过初中,县中的老师再好,三年的差距也补不回来。总分差了四十二分。
放榜那天,他在县中门口站了很久。太阳很大,晒得他头皮发烫。他把通知书折好,塞进裤兜,走了十五里路回家。
到家的时候天快黑了。妈的烧饼摊收了,爸坐在门槛上编筐。小燕在做作业——她已经上五年级了,成绩比大强当年还好。
秀英看见他回来,没问。她转身进灶屋,舀了碗凉水给他:"先喝口水。"
大强接过碗,咕咚咕咚喝完。然后把通知书掏出来,放在桌上。
秀英只看了一眼,就说:"复读。"
"妈,我不读了。"
"为啥?"
"家里供不起。爸的药、小燕的学费、烧饼摊的本钱——我得去挣钱。"
秀英沉默了很久。她走到灶台边,拿起擀面杖,又开始和面。面"啪啪"地摔在案板上,声音比平时重。
"你想好就行。"她说。
大强第二天就去了重庆主城。
第十五章 工地上的枣木拐
八八年的重庆主城,正在大拆大建。朝天门码头在扩建,观音桥一带在修新楼,江北嘴的工地一个接一个。
大强在观音桥一个建筑工地找到了活。搬砖。一天八小时,一块二毛钱。
他住在工棚里。工棚是石棉瓦搭的,夏天热得像蒸笼,冬天冷得像冰窖。二十几个男人挤在一个棚子里,汗味、脚臭味、烟味混在一起,熏得人睁不开眼。
带他的师傅姓赵,四十多岁,万县人,在工地上干了十几年。赵师傅话不多,但教人实在。第一天就告诉他:"搬砖不是傻搬。腰要直,腿要蹲,砖要贴着身子走,别抡。抡一天腰就废了。"
大强记住了。他每天搬砖,从早搬到晚,腰没废,手先废了——手掌磨出了一层又一层水泡,水泡破了变成茧,茧子厚得针都扎不进去。
第一个月发工资,三十六块。他寄了二十块回家,自己留了十块,剩下六块买了一张去沙坪坝的长途汽车票。
陶大娘见到他时,正在院子里晒太阳。春桃推着轮椅,看见大强,说:"强娃儿,你长高了。"
大强蹲下来,把那二十块钱和那双新棉袜掏出来,放在陶大娘膝盖上。
陶大娘没接钱。她用那只还能动的左手摸了摸他的手掌——摸到那些茧子时,她的手停了一下。
"工地上的活?"
"嗯。"
"苦不苦?"
"不苦。比背小燕走十三里轻松。"
陶大娘笑了。她把那二十块钱塞回他兜里:"我不要你的钱。你留着,攒着娶媳妇。棉袜我收了——我脚冷。"
大强站起来,鞠了个躬,转身走了。走到院门口,他听见陶大娘在身后说:"强娃儿,你爸的拐,你带着了吗?"
他没回头。他摸了摸自己的腰——没带。但那根枣木拐的"笃笃"声,他一直带在心里。
从那天起,他在工地上干活的时候,腰上总是系着一根麻绳——跟十二岁那年系的一模一样。工友们笑他"土包子",他不解释。那根麻绳不是装饰,是提醒。提醒他:你是从虎溪来的,你爸的腿留在井下了,你外婆把你赶进过柴棚,是隔壁陶大娘掀了帘子。
你没资格忘。
第十六章 小燕的针管
小燕读完初中后,考上了县里的卫生学校。三年中专,学护理。
她选护理不是因为喜欢,是因为实用——学了护理,毕业就能分配工作,能挣钱,能帮家里。
九一年她毕业,分配到虎溪镇卫生院。第一个月发工资,五十四块。她拿了二十块给妈,二十块给爸,剩下十四块给自己买了双皮鞋——黑色的,方跟,不磨脚。
她上班第一天,穿的就是那双皮鞋。走到卫生院门口,她低头看了看鞋,又抬头看了看对面——对面是供销社,以前妈带她来买过针线。她忽然想起七岁那年,妈用劳保手套给她改的鞋,鞋底缝了三层布。
她摸了摸口袋,口袋里装着那颗用报纸包着的糖——跟大强那颗一样,是妈给的。她一直没吃。现在她把它拿出来,放在护士站的抽屉里。
卫生院不大,三间诊室,两间病房,加上她一共四个护士。她跟着老护士长学打针、换药、量血压。第一次给病人扎针,手抖得厉害,扎偏了,病人"嘶"了一声,没骂她,说:"丫头,别慌,慢慢来。"
她慢慢来了。三个月后,她扎针已经又快又准,病人都点名要她扎。老护士长说她"手稳",她没说——她的手稳,是因为小时候看爸给妈缝伤口看多了,看妈纳鞋底看多了,看哥在灶膛边补袜子看多了。
九三年,卫生院来了个新医生,叫刘建军,重庆医科大学毕业,分配到镇上锻炼两年。刘建军戴副眼镜,说话慢条斯理,笑起来有两个酒窝。他第一次见到小燕,是在换药室——小燕正在给一个烫伤的小孩换纱布,动作轻柔得像在叠纸鹤。
他站在门口看了很久。
后来他主动找她说话:"你手法很好。在哪儿学的?"
"自学的。"
"不可能。自学不了这么好。"
小燕没告诉他,她的"自学"是看着妈用盐水给爸洗化脓的伤口、看着哥用竹片给妹补鞋、看着爸用一条腿撑着地面把自己从泥地里撑起来——这些东西,比任何教科书都教得深。
刘建军追了她一年。小燕没答应也没拒绝,就是不冷不热地吊着。直到九四年冬天,刘建军发烧到三十九度,自己给自己打退烧针——针头扎进去,手一抖,没推到底。
小燕刚好路过,夺过针管,一针扎下去,推到底,拔针,棉签按住。
"你这样不行。"她说,"当医生的,手比脑子重要。"
刘建军看着她,忽然笑了:"那你的手,借我用用?"
小燕愣了一下,脸红了。她转身走了,但没走远——她走到护士站,打开抽屉,把那颗报纸包的糖拿了出来,剥开,放进嘴里。
糖早就没味了。但她觉得甜。
第二年春天,他们领了证。婚礼在虎溪办的,大强从城里赶回来,爸拄着拐,站在门口迎客。他的枣木拐头已经磨圆了——不是大强磨的,是他自己拄了六年,磨出来的。
小燕给爸敬茶的时候,爸接了茶,喝了一口,说:"燕娃儿,你长大了。"
小燕"哇"地哭了。她七岁那年哭是憋着气的抽噎,二十四岁这年的哭是大声的、不管不顾的——像是要把十七年里所有的委屈、坚强、隐忍,一次性哭出来。
爸用那只还能动的腿,轻轻踢了踢她的鞋尖:"哭啥。今天是你大喜的日子。"
小燕哭得更凶了。
第十七章 建材店
九五年,大强用攒了六年的钱,在观音桥附近盘了个店面,开了家建材店。卖水泥、沙子、砖、瓷砖、水管、电线——什么都卖,只要跟盖房子有关。
店面不大,二十平米,月租一百二。他一个人又当老板又当搬运工,进货、卸货、算账、送货,全自己来。早上六点开门,晚上十点关门,一天十六个小时。
第一年赚了八千多。他拿出三千给家里寄回去,让爸把正屋翻修了——爸念叨了好几年的事,终于成了。剩下的钱他存着,准备娶媳妇。
九六年,经工地上一个工友介绍,他认识了周慧。周慧是邻县合川人,在纺织厂上班,二十二岁,圆脸,大眼睛,笑起来露出两颗虎牙。她第一次来建材店,是给她哥买水管接头。
大强给她拿了个铜的,又拿了个铁的,说:"铜的耐用但贵,铁的便宜但容易锈。你哥家是临时用还是长期用?"
周慧愣了一下:"你这人,卖个管子还问这么多?"
"东西卖出去,用不好,回头骂的是我。"
周慧笑了。她买了铜的。
第二次来,是买瓷砖。大强蹲在地上,一块一块给她比划:这块防滑,这块耐磨,这块好看但不防滑——"你哥家卫生间用哪块?"
"你怎么知道是我哥家?"
"上次买水管接头,你说是给你哥买的。这次买瓷砖,肯定还是你哥家装修。"
周慧又笑了。这次她没买,说回去问问哥。
第三次来,她带了她妈。她妈看了大强一眼,又看了眼店里堆得整整齐齐的水泥袋和瓷砖,说:"小伙子,你这店,干净。"
大强说:"妈教的。东西摆整齐了,自己看着顺眼,别人买着也放心。"
周慧妈点点头。出门的时候,对周慧说了一句话:"这人踏实。可以处。"
九七年春天,他们结婚了。婚礼没在城里办——大强坚持回虎溪办。他说:"我爸走不了远路,我妈一辈子没出过县。婚礼得在他们看得见的地方办。"
婚车从观音桥开到虎溪,两个半小时。爸拄着拐,站在院坝里等。他的正屋翻修好了,青瓦白墙,窗户换成了玻璃的。他穿着新做的蓝布褂,拐头擦得锃亮。
大强把周慧牵下车,走到爸面前,鞠了个躬:"爸,我把媳妇带回来了。"
爸看着周慧,点了点头:"好。好。"
然后他转头看大强,眼神里有一种大强从未见过的东西——不是骄傲,不是欣慰,是释然。像一个走了很久的人,终于走到了他想让别人替他走到的地方。
周慧进门第一天,秀英教她做烧饼。周慧手笨,面和得太软,饼一上锅就塌了。秀英没嫌她,手把手教她:"三光——面光、手光、盆光。记住了。"
周慧记住了。后来她的烧饼做得比秀英还好——因为她加了一样秀英没加的东西:耐心。秀英做烧饼是赶时间,周慧做烧饼是享受过程。
大强站在灶屋门口,看着媳妇和妈一起揉面,忽然觉得——这个家,终于完整了。
第十八章 陶大娘的最后一年
二零零二年冬天,陶大娘中风复发。
春桃来电话的时候,大强正在店里盘账。电话是隔壁小卖部老板喊他接的——他家装不起电话,有事都去小卖部。
"强娃儿,我妈不行了。她这几天一直念叨你名字。你能不能来一趟?"
大强放下账本,跟周慧说了一声,坐长途车直奔沙坪坝。
陶大娘躺在病床上,瘦得只剩一把骨头。半边身子完全不能动了,连话都说不清楚。看见大强进来,她的眼睛亮了一下,嘴唇动了动。
大强蹲下来,握住她的手。那只手曾经宽大有力,现在干枯得像鸡爪。
"陶大娘,我来了。"
陶大娘的嘴又动了动。大强凑近了听,听见她含含糊糊地说:"强娃儿……你爸的拐……"
"我带着呢。"大强拍了拍腰——腰上还是那根麻绳。
陶大娘嘴角微微翘了一下。然后她闭上眼睛,呼吸慢慢变得平稳。
她在睡。不是在睡。是在走。
大强握着她的手,坐了一整夜。第二天早上,天刚亮,陶大娘的呼吸停了。很轻,像一阵风从门口经过,没留下任何痕迹。
春桃在旁边哭。大强没哭。他站起来,把陶大娘的手轻轻放回被子上,整理了一下她的衣领。然后他走到窗边,推开窗户。
窗外是沙坪坝的一条老街,梧桐树的叶子落光了,光秃秃的枝干伸向灰蒙蒙的天空。远处有卖早点的声音——"醪糟汤圆——热醪糟汤圆——"
他忽然想起一九七九年腊月二十五的早上,陶大娘在火塘边蒸桐叶粑,热气腾腾的香味飘满整个屋子。小燕咬了一口,红糖馅流出来,烫着舌头,甜到心里。
那个味道,他记了一辈子。
陶大娘走的那天,大强在殡仪馆帮着料理后事。春桃给他塞了个东西——是陶大娘枕头底下发现的,用报纸包着。打开一看,是半块已经发硬的桐叶粑。
"我妈说,留着。等你来了给你。"春桃哭着说。
大强把那半块桐叶粑捧在手里。报纸是二零零一年的《重庆晚报》,已经发黄了。桐叶粑硬得像石头,早就不能吃了。
但他还是把它带回了家。带回虎溪,带回那个翻修过的正屋里,放在柜子最上层——跟那张红纸放在一起。
第十九章 清明
二零零三年清明。大强开车,带着妈和小燕,回了罗家洼。
这是第十六章之后接上的那段——但这次,他带着更多东西回来了。不只是烧饼和包谷面味儿,还有一整个家庭的记忆。
爸的坟在虎溪后山,他没来罗家洼看爸。但他在外婆坟前,替爸烧了一沓纸钱。
"外婆,"他对着那块刻着"罗"字的青石板说,"我爸让我给你带句话。他说,他这条腿留在井下了,但他没白留——因为他儿子走到了市里,他女儿当了护士,他媳妇会做烧饼。他说,这辈子值了。"
风把纸钱灰吹起来,在空中打了个旋,落在坡田里。
小燕站在旁边,怀里抱着她儿子陈念恩。念恩三岁了,胖乎乎的,眼睛像小燕,鼻子像刘建军。他仰着头问:"妈妈,我们为什么要来这里?"
小燕蹲下来,平视着他:"因为这里住着一个老奶奶。她赶走了妈妈和舅舅,但隔壁有个好奶奶收留了他们。你要记住,这辈子,遇到肯给你掀帘子的人,要记一辈子。"
念恩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大强看着这一幕,忽然想起自己十二岁那年。妈把红纸塞进他兜里,说:"要是妈三天没回来,你就带着小燕去罗家洼。"
那时候他不懂。现在他懂了——那张红纸,不是让他去找外婆的。是让他去找自己的。
去找那个在雪夜里肯掀帘子的自己。
他摸了摸上衣口袋。红纸还在。铅笔印已经淡得几乎看不见了。但他知道上面写着什么。他这辈子都不会忘。
"妈,"他转头看着秀英。秀英今年五十八了,头发白了一半,脸上的皱纹深得像罗家洼的田埂。但她站得很直——比外婆当年直多了。
"啥?"
"明年清明,我带念恩再来。"
秀英"嗯"了一声。她从兜里掏出那张红纸,对着阳光照了照。阳光穿透薄薄的纸,铅笔的痕迹在光里几乎透明。
她把纸叠好,塞进大强口袋。
"走吧。"她说,"回去你媳妇还等着吃饭呢。"
三人一娃沿着坡路往下走。黄桷树的新叶在风里摇,嘉陵江在远处闷声涨着春水。
十三里的路,他们小时候用脚量过,后来用车轮量过,再后来,用一辈子量——
从被血亲关在门外,到被邻人拉进火塘边。
从一根枣木拐的"笃笃"声,到一双手掀开门帘的温度。
从包谷面的苦涩,到桐叶粑的甜。
陈大强用了整整一生才明白:
人间最结实的屋檐,不一定是娘胎里带来的。雪夜里肯为你掀帘子的那双手,才叫亲人。
全文完
特别声明:以上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为自媒体平台“网易号”用户上传并发布,本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