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楔子
七月的雨,说来就来。
我攥着方向盘,指节发白,眼前是蜀地深山里一条被雨水泡得泥泞不堪的机耕道。导航屏幕上的箭头早已灰掉,像是死鱼的肚皮,最后一丝信号也断了。后座,妻子桂芳紧紧搂着女儿桐桐,孩子额头滚烫,烧得人心里发慌。桐桐哑着嗓子喊了一声“爸”,声音细得像猫叫。
天快黑了。
就在桂芳急得快哭出来的时候,雨幕里,山坡上,一点昏黄的灯光透了出来,像从另一个世界里伸出的手。
我把车停在路边,抱起桐桐,三人跌跌撞撞摸进那个小院。开门的是一位老人,背微驼,眼神却定得惊人。他没多问,只扫了我们一眼,侧身让开门。
那一夜,老人把唯一的一间暖房腾给我们,自己去睡了透风的柴房。桂芳煮了姜汤,守着桐桐。我靠在门槛上,看着雨水从瓦檐上断线似的往下砸,心里盘算着,明天走的时候,得给老人留些钱。
第二天,桐桐退了烧。老人给我们熬了粥,又指了一条能回大路的小道。我千恩万谢,从钱包里抽出五百块钱,趁着桂芳带孩子上车的空当,塞进老人手里。
老人没有推辞,只是低头看了看那几张红票子,又抬头看我。他嘴唇动了动,说了一句话。
山风骤起,松涛声像从远古涌来。
我手里的车钥匙“啪”一声掉在地上。
“这地方,三十年前,死过一个人。跟你,长得一模一样。”
雨停了。
太阳从云缝里漏下来,照在老人沟壑纵横的脸上。我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三十年前,我还不记事。
我到底是谁?这大山深处,藏着什么样的秘密?
一个从河南来的普通男人,被蜀地深山里一句轻飘飘的话,拽进了一个跨越三十年的漩涡。
而此刻,我并不知道,这只是故事的开端。
## 一、远行
桐桐在出发前一天晚上就兴奋得不肯睡。
十岁的孩子,对“自驾去四川大山里看星星”这件事,有一种近乎神圣的向往。她把自己的小书包收拾了又收拾,往里面塞了三本《昆虫记》、一个塑料望远镜、两包薯片,还有一只掉了一只眼睛的布老虎。
桂芳倚在门框上看着我往车里装行李,眉宇间有藏不住的担忧。
“大勇,真要开车去?一千多公里呢,坐动车多稳当。”她递过来一杯水,手在围裙上蹭了蹭。
我把车载冰箱的插头塞进点烟器,直起腰,活动了一下肩膀。夏夜的风从小区楼宇间穿过来,带着一股烧烤摊的油烟味,混着楼下便利店的音乐声,闷得人透不过气。
“开车方便。到了地方想停就停,想走就走,不赶时间。”我接过水灌了一大口,冰凉的液体顺着喉咙滑下去,把那股燥热压了压,“再说了,桐桐长这么大,还没出过远门。读万卷书,行万里路嘛。”
桂芳没再说话,只轻轻叹了口气。结婚十三年,她太了解我了。我赵大勇,郑州城里一个开小五金店的个体户,平时精打细算,三块钱的停车费都能磨半天嘴皮子。可一旦认准了什么事,九头牛都拉不回来。
这次去四川,说是带桐桐看星星,其实也是我给自己放个假。这两年生意不好做,电商冲得实体店喘不过气,上个月一算账,刨去房租水电人工,到手的利润薄得像张纸。嘴上不说,心里慌。夜里翻来覆去睡不着的时候,我盯着天花板,总觉得胸口压着一块石头。
桂芳怕我憋出病来,才撺掇着趁桐桐放暑假,一家人出去走走。
目的地是我定的。四川,川北深山,一个叫“青石岭”的地方。我在网上刷到过几篇帖子,拍星空的,拍云海的,配文写得诗情画意,说那地方“离天三尺三,手可摘星辰”。桂芳看了照片,直说漂亮。桐桐更不用说,当场拍手叫好。
于是路线敲定:从郑州出发,走连霍高速,过西安,穿秦岭,入川北。全程一千二百多公里,我计划着三天开到,边走边玩,不赶路。
出发那天,天还没亮。我照例起了个大早,把家里水电煤气都检查了一遍,窗户锁死,门反锁。桂芳煮了一锅茶叶蛋,用保温袋装了二十个,又切了几根黄瓜,洗了一袋子小番茄,全塞在副驾驶的手边。桐桐被叫起来的时候还眯着眼,头发乱糟糟地贴在脸上,迷迷糊糊地问:“到四川了吗?”
桂芳没忍住,笑出了声。我揉揉女儿的脑袋,说:“坐上车睡一觉,再睡一觉,才能到。”
桐桐一骨碌爬起来,困意全无,背上她的小书包就往门口冲。
引擎点着的时候,我的心情莫名地松弛下来。车灯划破凌晨的薄雾,驶出小区大门的时候,保安老张打着哈欠冲我挥了挥手。我按了下喇叭,算是回应。
出了城,上了高速,天渐渐亮了。八月的清晨,中原大地铺着一层薄薄的暑气,两边的白杨树笔直地往后倒。桂芳打开车窗,风吹进来,带着庄稼和泥土的气息,把车里的香水味冲淡了不少。
桐桐趴在后座车窗边,一路数着经过的村庄和河流,不时大惊小怪地喊:“爸,你看,那个塔好高!”“妈,那是什么鸟?白白的,一大群!”
我握着方向盘,听着后座妻女的欢声笑语,心里那团郁结的浊气似乎也散了一些。人这一辈子,求的不就是老婆孩子热炕头?钱多钱少,够用就好。
车过洛阳,转三门峡,进入陕西地界的时候,地貌开始变了。平原变成了黄土塬,沟壑纵横,一条条山脊像老人脸上的皱纹。我让桂芳帮我开了两个多小时,自己靠在副驾驶上眯了一觉。醒来的时候,已经过了渭南,离西安不远了。
“你打呼噜了。”桂芳斜了我一眼,嘴角带着笑。
“有吗?”我揉了揉惺忪的睡眼,伸手去摸茶杯。
“有,像拖拉机。”桐桐在后座插嘴,“跟咱家楼下装修的电钻一样。”
我佯装生气,回头瞪了女儿一眼。桐桐吐了吐舌头,冲我做鬼脸。桂芳在边上笑,说:“你闺女实话实说。”
在西安休整了一晚,带桐桐去看了兵马俑。桐桐对那几千个泥人表现出了极大的兴趣,拽着桂芳一个坑一个坑地看,问东问西,把导游都问得答不上来。我则对骊山脚下那棵千年银杏更感兴趣,站在树底下抽了根烟,仰头看那些遒劲的枝干撑开一片浓荫,心里想,树活千年,人活百年,这世上的事,到底什么才是长久的?
第二天继续上路。过汉中,入巴山,窗外开始出现连绵的青山。高速公路在山谷中穿行,忽而钻入隧道,忽而跨上高桥,头顶是压在车窗上的巍巍群山,脚下是深不见底的沟壑。桂芳有些紧张,双手不自觉地攥住了座椅扶手。桐桐倒是无所谓,趴在窗户上,眼睛亮晶晶地盯着那些从没见过的崇山峻岭。
“爸,这里的山真大。”她说。
“这还不算大。”我说,眼睛盯着前方的路牌,“等到了青石岭,那山才叫大,云都在半山腰飘着。”
“真的假的?”桐桐眼睛更亮了。
“爸爸什么时候骗过你?”
下了高速,转国道,再转县道,最后进入一条狭窄的水泥路。路是新修的,还算平整,但弯多坡陡,一边是山壁,一边是悬崖。桂芳不敢看窗外,闭着眼,嘴里小声念叨着“慢点慢点”。我把车速降到三十迈以下,小心翼翼地打着方向盘。
下午四点多的时候,导航显示离青石岭还有八十多公里。但路况明显变差了,水泥路变成了砂石路,坑坑洼洼,车颠得像坐在筛子里。桐桐被颠得脸色发白,桂芳也有些晕车,靠在后座上闭目养神。
就在这时,导航屏幕上的箭头突然顿了一下,然后开始原地打转。我心里咯噔一下,低头看了一眼信号格——空的。
“没信号了。”我说。
桂芳睁开眼,撑着身子往前凑了凑:“那怎么办?你认路吗?”
“先往前开吧,看看有没有岔路口,实在不行找个人家问问。”我嘴上说得轻松,心里其实也没底。这条砂石路越走越窄,两边的林木越来越密,光线都被遮住了,透着一股阴凉。
又往前开了十几公里,路况更差了。前几天刚下过雨,路面被冲出一条条深浅不一的沟槽,车轮打滑了两次,把桂芳惊得直叫。我不得不下来查看了一次路况,确定还能走,才继续前行。
天阴了下来。
我抬头看了看,刚才还透亮的天空不知什么时候被厚厚的乌云盖了个严实。山里的天气变得快,一阵风吹过来,带着湿漉漉的水汽,雨点紧跟着就落下来了。
“下雨了。”桐桐喊了一声。
雨来得又急又猛,豆大的雨点噼里啪啦地砸在车顶和挡风玻璃上,像倒豆子一样。雨刮器开到最大档,眼前仍是一片模糊。山路在雨幕中变得影影绰绰,路基边缘都看不清了。
我不得不把车停下来。
“等雨小点再走。”我拉上手刹,开了双闪。
车窗外,大雨如注,整个世界仿佛被水淹没。山上的雨水汇成小溪,顺着路面哗哗地往下淌。桂芳搂着桐桐,母女俩挤在后座,脸色都有些发白。车窗上蒙着一层水雾,外面的世界模糊成一团灰绿色的影子。
雨下了半个小时,没有停的迹象,反而越下越大。我看了看油表,还有小半箱油,但这么等下去不是办法。路窄,停在这里也不安全,万一山上有什么落石,后果不堪设想。
“你们在车里等着,我下去看看。”我推开车门,一股冷风裹着雨点扑面而来,打了我一脸。我打了个寒颤,把外套拉链拉到顶,踩进泥水里,绕到车头前。
往前看,路已经变成了一条泥河。往后看,来路也被雨幕遮得严严实实。天地之间仿佛只剩下了这一辆孤零零的车,和车旁这个浑身湿透的男人。
就在我快要被雨水浇透的时候,雨幕中,斜上方的山坡上,一点昏黄的灯光透了出来。
像从另一个世界里伸出的手。
我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眯起眼仔细看。那光在山坡上,透过层层雨幕,一明一灭,却异常清晰。有灯光,就有人家。
我转回车里,对桂芳说:“上面有个房子,我上去看看能不能借宿。”
桂芳一愣,随即点点头。桐桐可能是淋了雨,又受了凉,咳嗽了两声,声音有些沙哑。我摸了摸她的额头,心里一紧——有些发烫。
“桐桐有点烧。”我对桂芳说。
桂芳急了,伸手摸女儿额头,随即脸色变了:“烫的。怎么突然就烧起来了?”
“估计是上午看兵马俑的时候跑出一身汗,又吹了空调,这进了山又淋了雨。”我尽量让自己镇定下来,“别慌,先找地方安顿下来,熬点姜汤给她喝。”
桂芳把桐桐裹得更紧了些,眼眶有些泛红。
我重新发动车子,沿着那条泥泞的山路,慢慢地往山坡上的灯光驶去。
那是一条更窄的岔路,从主路边斜斜地延伸上去,两边长满了半人高的野草,被雨打得东倒西歪。路面是土路,被雨水泡得稀烂,车轮碾上去,陷下去半寸深。我咬着牙,挂着一档,慢慢地往上挪。
灯越来越近了。
那是一个小院,石头垒的围墙,木头的院门,一盏白炽灯悬在屋檐下,在风雨中微微摇晃,投下一圈昏黄的光晕。院子不大,几间瓦房,一棵老树,树底下堆着些柴火,用塑料布盖着。
院门虚掩着。
我把车停在院外的一块空地上,下了车,顾不得撑伞,跑到院门前,拍了两下门板:“有人吗?有人吗?”
没有人应声。
雨声太大了,我的喊声很快被吞没。我犹豫了一下,推开了那扇虚掩的院门。
院子里铺着青石板,雨水顺着石缝汇成细流。我走到屋子前,刚抬起手要敲门,门却从里面被拉开了。
一个老人站在门槛后面。
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色对襟褂子,黑布裤子,脚上是一双沾了泥的解放鞋。背有些微驼,但站姿很稳,像一棵扎了根的老树。头发花白,剃得极短,露出青色的头皮。脸上的皱纹深得像刀刻出来的,最让人印象深刻的是那双眼睛——沉静,安稳,像两口古井,看不出深浅。
他没有被我的突然出现吓到,像是早就知道会有人来一样。
“进来吧。”老人侧过身,声音沙哑但不失温和。
我愣住了,随即赶紧说:“大爷,不好意思,我们从河南来的,走错路了,车陷在下面,孩子又发烧,能不能借宿一晚?”
老人没有多问,只扫了我一眼,然后看了看我身后的雨幕,点了点头。
“把车停在院里,人先抱进来。”
我转身跑回车里,把桐桐裹在外套里抱出来,桂芳跟在我身后,手里拎着保温杯和一个包袱。老人已经打开了东厢房的门,掀开布帘,引我们进去。
屋里很暗,只有一盏小台灯亮着,放在一张老式木桌上。房间不大,但收拾得很干净。一张架子床,铺着蓝格子的粗布床单,叠得整整齐齐的被子。墙角立着一个老式衣柜,漆面斑驳,但擦得很亮。桌上放着一只搪瓷缸,几本书,一副老花镜。
“先把孩子放床上。”老人指了指那张架子床。
桂芳快步走过去,把桐桐放到床上。孩子半睁着眼,嘴唇干裂,脸颊潮红,咳嗽了一声,声音又哑又闷。
老人转身出去了。不一会儿,端着一盆温水和一条干净的毛巾回来,放在床边的凳子上,说:“先给她擦擦,降降温。”
桂芳连忙道谢,把毛巾浸了水,拧干,敷在桐桐额头上。我站在一旁,看着妻子忙活,又看看老人站在门口,不进不退,像是随时等着帮忙,又不好越了界限。
“大爷,太谢谢您了。”我上前一步,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烟,抽出一根递过去。
老人摆摆手:“不抽。”
我有些尴尬,把烟塞了回去。
“你们从河南来?”老人问。
“对,郑州的。本来说去青石岭看星星,结果这导航没信号,路也断了,就顺着路开到了这儿。”我挠了挠头,有些不好意思,“这地方叫什么名字?”
老人沉默了一下,说:“这地方,叫雾岭。”
“雾岭?”我重复了一遍,脑子里飞快地转了一圈,没在任何地图上见过这个名字。
“青石岭还在里面,三十多里地。”老人说,“今天是过不去了。雨太大,山上有落石。”
我点了点头,看了看床上的桐桐,心里叹了口气。这趟出来,本来是散心的,谁知道半路遇上这么一档子事。
老人似乎看出了我的心思,说了句“我去给你烧点开水”,转身走了出去。他的脚步很轻,踩在青石板上几乎没有声音。
我坐到床边的凳子上,桂芳抬头看了我一眼,眼神里有愧疚,也有不安。我拍了拍她的手背,低声说:“没事,有地方住就行。明天看情况,雨停了就下山。”
桂芳没说话,低下头继续给桐桐换毛巾。
过了一会儿,老人回来了,端着一个冒着热气的搪瓷碗,说:“放了点红糖,驱寒。”
桂芳把桐桐扶起来,一小口一小口地喂她喝下去。桐桐喝了几口,皱了皱眉,又躺下了。
老人又出去了,这次端来一个火盆,里面烧着几根木炭,通红通红的。他把火盆放在屋子中央,说:“山里夜里冷,烤烤火。”
做完这些,老人就退到了门口,顿了顿,说:“你们先歇着。厨房在堂屋左边,有米有菜,要做什么自己弄。柴房在后面,缺什么喊我。”
说完就掀开布帘,走了。
桂芳起身去把布帘掀开一角,看着老人的背影消失在堂屋另一头,才压低声音对我说:“这大爷人真好,也不问我们要身份证,也没说钱的事。”
“山里人,朴实。”我说。
桂芳叹了口气:“桐桐这烧不知道什么时候能退。这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连个卫生所都没有,要是夜里烧得厉害了怎么办?”
我伸手摸了摸女儿的额头,还是有些烫,但比刚才好了一点。红糖水起了点作用,桐桐出汗了。
“我包里有退烧药,等会儿给她吃一粒。”我拍了拍桂芳的手,“别担心,小孩子发烧常见,吃了药睡一觉就没事了。”
桂芳点点头,又去摸了摸桐桐的脖子和手,发现汗出得越来越多,这才安心了些。
我站起身,在屋里踱了几步。这间厢房不大,但收拾得干干净净,屋梁上没挂一点蛛网,窗台上也没有灰尘。显然,老人一个人住,但把屋子打理得井井有条。
我的目光落在靠墙的那个旧书架上。几本书斜斜地靠着,脊背朝外。我凑近看,最外面一本是《药草图谱》,旧得纸张泛黄,封面被磨得起了毛边。旁边是一本《川北县志》,再里面是一本皮面笔记本,黑色封皮,边角卷曲。
我正想抽出来看看,又觉得不礼貌,收回了手。
桂芳已经把桐桐哄睡了。她坐在床边,借着台灯的光,一针一线地缝着桐桐外套上崩掉的一粒扣子。我靠在窗边,看着窗外的夜。
雨还在下。
雨水从瓦檐上断线似的往下砸,打在青石板上,噼啪作响。远处的山影黑压压一片,分不清哪里是山,哪里是云。偶尔有一道闪电划过天际,把群山的轮廓照得苍白如骨,随即又被无边的黑暗吞没。
不知为什么,我心里涌起一股奇怪的感觉。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这座深山、这个雨夜、这座孤独的小院里,正静静地等着我。
是什么呢?
我说不上来。
半夜,我被桐桐的咳嗽声惊醒。
我爬起来,摸黑走到床边。桂芳也醒了,正轻轻拍着女儿的背。我伸手去摸桐桐的额头,还是热,但不算特别烫。
“几点了?”桂芳沙哑着嗓子问。
我看了看手机,一点四十分。手机一格信号都没有,时间倒还走着。
“一点四十。你睡吧,我守着。”我说。
桂芳摇摇头:“你睡,我睡不着了。”她顿了顿,压着声音说,“我刚才做了个梦。”
“什么梦?”
“梦到我们在山里走,桐桐突然就不见了。我到处找,后来看到一个山洞,洞口坐着一个人影,背对着我,穿着灰色的衣裳。我走过去,那人回头……”
桂芳打了个寒颤,不说了。
“别瞎想,日有所思夜有所梦。”我拍了拍她的背,把她拉起来,让她挪到床里面,“来,我守一会儿,你躺着。”
桂芳听话地躺到了桐桐身边,但眼睛还是睁着,盯着黑漆漆的天花板。
我披上外套,走到窗边。雨已经小了很多,变成了毛毛细雨,斜斜地飘着。山风从窗缝里透进来,带着一股松木和泥土混合的腥气。
我摸出一根烟,正要点,又想到这是借宿在人家,把烟塞回了盒里。
屋里很静,只有桐桐均匀的呼吸声和桂芳偶尔翻身的窸窣声。火盆里的炭已经烧得差不多了,只剩下一层暗红的灰烬。
就在这时,我隐约听到外面有声音。
很轻,很轻,像是什么东西踏在青石板上的声音,又像是一个人低低的咳嗽。我从窗缝往外看,什么也看不见,只有那盏屋檐下的灯,还在风雨中摇曳着。
我犹豫了一下,轻轻拉开门,走了出去。
一股冷风迎面扑来。我缩了缩脖子,站在廊下,借着那盏昏黄的灯光,看见院子里没有人。院门还关着,墙头的草被风吹得倒向一边。
那个声音又响了一下,这次我听清楚了,是从房子后面传来的,像是有人在劈柴,一斧一斧地砍在木头上,节奏稳定,不紧不慢。
这么晚了,还有人劈柴?
我走出廊檐,绕到房子侧面。一条窄窄的通道通向屋后,两旁种着些青菜,被雨洗得油亮。我走了几步,看见屋后有一间低矮的小屋,门半掩着,里面透出微弱的灯光。
是柴房。
我屏住呼吸,走近了几步。透过门缝,我看见老人正坐在一张小板凳上,面前是一堆劈好的木柴,手里握着一把柴刀,却没有在劈。他低着头,像是在看地上的什么东西。
我顺着他的目光看下去,地上什么也没有。
老人忽然抬起头,朝门口这边看了过来。我躲闪不及,和他的目光对上了。
那双眼睛在昏黄的灯光下,没有一丝困意,定定地看着我,像早就知道我在那儿一样。
“睡不着?”老人开口。
我有些尴尬,只好推开门,走了进去。
柴房里堆着半屋子的劈柴,整整齐齐地码到房顶。墙角有一张行军床,上面铺着一条薄薄的旧被子。床头放着一只搪瓷脸盆,一条毛巾搭在盆边。
“嗯,孩子发烧,心里不踏实。”我找了个木墩坐下。
老人把柴刀往地上一插,随手从旁边扯过几根晒干的草叶,在手里搓了搓,卷成一根草烟,塞进嘴里。这次我看清了,没有点着,只是嚼着玩。
“孩子没事。”他说,“受凉了。明天就好了。”
他的语气平淡而笃定,好像这世上的事,没有他看不透的。
“大爷,您一个人住?”我试着找话。
“一个人。”老人说。
“您家人呢?”
他没有回答。柴房里陷入了一阵漫长的沉默。外面的雨声沥沥,偶尔有风吹过,门板吱呀一声,像在叹气。
过了好一会儿,老人才开口:“死了。”
只两个字,轻飘飘的,却让我心里一沉。
“对不住,我不该问。”我忙说。
老人摆摆手,不再说话。他站起身,把几根劈好的柴火码到墙边,动作缓慢而有节奏。我在旁边看着他,心里翻涌着说不清的滋味。
一个老人,独居在深山里。没有网络,没有信号,甚至没有电——那盏灯是靠屋后一个小型水力发电机供电的,我后来才知道。他靠什么活着?靠这些柴火?靠院子里那一小片菜地?靠几本旧书和一房空荡荡的回忆?
我张了张嘴,想再说点什么,终究没有。
“回去睡吧。”老人背对着我,说了一句。
我站起身,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老人还蹲在墙边,慢慢整理着那些柴火。昏黄的灯光从他身后打过来,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墙上,像一棵被风吹弯的老树。
我回到厢房,桂芳和桐桐都睡着了。桂芳侧躺着,一只手还搭在桐桐的肚子上,保持着护着女儿的姿势。我轻轻坐到床沿,没有再睡。
天快亮的时候,雨停了。
我在迷迷糊糊中听到一声鸡叫,猛地睁开眼。窗外的天空已经泛出了鱼肚白,青灰色的光线透过窗纸照进来,把屋里的一切都镀上了一层冷色调。我揉了揉眼睛,站起来,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子和腰。
桐桐醒了。
她翻了个身,揉着眼睛坐起来,声音还带着点沙哑:“爸,这是哪儿?”
“山里。”我走过去,蹲在她面前,“怎么样?还难受吗?”
桐桐歪了歪头,感受了一下,说:“好多了。就是嗓子干。”
“能不干吗,哭了一夜。”桂芳从外面走进来,手里端着一碗白粥,“来,把粥喝了。那大爷早上现熬的,放了山里的野百合,润嗓子的。”
桐桐接过碗,小口小口地喝起来。我闻到了白粥的香气,混着一股淡淡的药草味,不苦,反而有些甘甜。
桂芳站直身子,对我说:“大爷在后院劈柴呢。我早上起来,看见灶台上热着一锅粥,还有两个鸡蛋,一碟子咸菜。他说是给我们做的。”
我心里涌起一股暖流。这深山野岭的,萍水相逢,人家能做到这个份上,已经远远超出了“收留”二字。
“吃了吗你?”我问桂芳。
“吃了,跟大爷一起吃的。”桂芳压低声音,“他人可真好,话不多,但事事都给你想到了。”
吃过早饭,桐桐的精神明显好多了。烧退得差不多了,只剩下一点鼻音,人也开始活泛起来,在院子里逗着墙角的一只花猫玩。
我看天空放晴了,阳光从云层里漏下来,把昨晚被雨洗过的山林照得闪闪发光。是时候走了。
我找到老人,他正在院子里用竹扫帚扫着昨晚冲下来的泥土。阳光洒在他花白的头发上,那些皱纹里仿佛也盛满了光。
“大爷,我们得走了。”我说。
老人直起腰,看了看天:“今天天好。回大路,小心脚下。”
“我留点钱给您。”我从钱包里抽出五张红票子,递过去,“不多,算我们一点心意。”
老人低头看了看那几张票子,又抬头看我。阳光打在他眼睛上,他微微眯了眯眼。
他嘴唇动了动。
我等着他说“不要”或者“客气了”。
但他说:“你叫什么名字?”
我一愣,下意识地答:“赵大勇。”
老人没有说话,只是看着我。那目光像把我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又像透过我,在看另一个人。
“赵大勇。”他重复了一遍我的名字,语气里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然后他接过了钱。
我松了口气。说实话,这钱他不拿,我心里过意不去。
“大爷,您贵姓?”我随口问了一句。
老人抬起头,看着远处的山,说:“我姓秦。”
“秦大爷,那我们先走了。”我伸出手,想跟他握个手。
老人没有握,只是轻轻拍了我的胳膊一下,说:“路上慢点开。”
我转身往车边走。桂芳已经把桐桐抱上了车,站在车门边等我。
我刚走出几步,身后传来老人的声音。
“赵大勇。”
我停下脚步,回头。
秦大爷站在院子中央,一只手垂在身侧,一只手还握着那把竹扫帚。阳光从他身后的老树上筛下来,落了一地碎金。他的脸半明半暗,眼睛定定地看着我。
“这地方,三十年前,死过一个人。”他顿了顿,“跟你,长得一模一样。”
我手里的车钥匙“啪”一声掉在泥地里。
四周静极了。只有远处山涧里的水声,哗哗地响着,像从另一个世界传来的回声。
我愣在原地,脑子里一片空白。
三十年前。
我今年三十四岁。三十年前,我四岁。四岁的我,连路都走不稳。
他说的人,是谁?
秦大爷说完那句话,没有再解释。他转过身,慢慢走回了屋里。那扇木门在他身后轻轻合上,发出“吱呀”一声。
桂芳站在车门边,脸色发白,显然也听见了那句话。她的嘴唇动了动,却没有发出声音。
我站在原地,像被钉在了那里。昨夜的雨、山路的泥泞、那盏风雨中的灯、秦大爷深夜独坐的影子,还有刚才那句话,像潮水一样涌进我的脑子,乱成一团。
“大勇,上车吧。”桂芳小声说。
我回过神来,弯腰捡起钥匙,抹了一把上面的泥。走到车边,拉开车门,坐进驾驶座。手指还微微发抖,钥匙在锁孔边蹭了好几下才插进去。
引擎发动的声音在安静的早晨里显得格外响。我挂了挡,松开手刹,车子缓缓地向来路驶去。
后视镜里,那个小院越来越小。秦大爷没有送出来。
可我知道,他那双古井般的眼睛,一定正透过窗缝,看着我离开的方向。
车里很静。桐桐不知道发生了什么,还在后座摆弄她的布老虎。桂芳从副驾驶伸过手,轻轻覆在我握挡杆的手上。她的手心温热而潮湿,带着汗。
“别想太多,”她说,“山里老人,有时候记性不好,说不定是把别人记成了你。”
我没有说话,只是盯着前方的路。
山路经过一夜雨水的冲刷,反而比昨天好走了一些。太阳照在路上,那些泥泞一点点干涸。两边的山林在阳光下绿得耀眼,鸟叫得格外响亮。
但我的脑子里,只有那句话。
三十年前,死过一个人。
跟你,长得一模一样。
后视镜里,青石岭的方向,雾开始升起来了。一座座青山在云雾中若隐若现,像无数个没有答案的问题,静静矗立在那里。
而我并不知道,这趟原本为了散心的旅途,已经从借宿那一夜开始,拐上了一条完全不同的路。
那条路,通向三十年前的迷雾深处。
也通向,一个我一直不知道的秘密。
车继续往前。青石岭还在前方。秦大爷的话,像一枚钉子,牢牢地钉在了我的心里。
我踩下油门,朝着那个雾蒙蒙的方向,开了过去。
有些事,一旦被说出口,就再也回不去了。
## 二、青石岭
车子沿着昨夜被雨水冲刷过的山路缓缓下行。
轮胎碾过碎石,发出沙沙的响,像有人在车底嚼着砂砾。我握着方向盘,目视前方,尽量让自己把注意力集中到路面上来。可秦大爷那句话像一根细小的刺,不知扎进了脑子里哪根神经,怎么拔都拔不掉。
三十年前。死过一个人。跟你长得一模一样。
不可能。我在心里对自己说。这世上长得像的人多了去了。也许他只是老眼昏花,把哪个记忆里的故人跟我重合了。也许他说的那个人,恰好五官有几分像我。而我昨晚在他家住了一夜,他看了我一夜,老糊涂了,说些没头没尾的话。
可那双眼睛……
那双眼睛定定地看着我时,没有半点浑浊,没有半点犹疑。那不是一个糊涂老人说胡话的眼神。那眼神里有一种东西,沉甸甸的,像一个人把藏了几十年的话,终于找到了一个可以说出来的出口。
“大勇,前面有岔路。”桂芳在旁边提醒我。
我猛地回过神来,看见前方果然有一个Y字形路口。左边一条稍宽,顺着山势继续往下;右边一条窄而陡,向上延伸,消失在密林深处。
我踩下刹车,车停在路口。
没有路牌。没有指示。没有任何文明世界留下的标记。荒山野岭,两个方向,一条回到我来时的那条砂石路,另一条,天知道通向哪里。
“爸,我们迷路了吗?”桐桐从后座探过头来,下巴搁在我的肩膀旁边,呼吸喷在我脖子上,痒酥酥的。
“没有。”我拍了拍她的脑袋,“爸爸在认路。”
我下了车,蹲在路口看。左边的路面上有明显的车辙印,是我们昨晚开上来的那条。右边的路路面更窄,杂草从两边蔓延到路中央,被风吹得摇摇晃晃,显然很少人走。
“走左边。”我上了车,打了方向盘。
车子继续下行。大约过了二十分钟,前方出现了熟悉的水泥路面——是那条通往青石岭的县道。
我松了口气。昨晚我们就是从这条路上驶离的。现在回到这里,意味着我们重新找到了“正轨”。
导航依旧没信号。但没关系了,路只有一条。继续往前开,就是青石岭。
桂芳似乎松了口气,身体不再绷得那么紧。她拿起水杯喝了一口,又递到我嘴边。我腾出右手接过来,灌了一大口。
“还去青石岭吗?”桂芳问。
我从她的语气里听出了一种小心翼翼的试探。她在担心我。那个老人那句话,不止影响了我一个人。桂芳心里也在犯嘀咕。
“去。”我说,“都到这儿了,哪有不去的道理。”
“你没事吧?”桂芳侧过头,认真地看着我,“那大爷说的话,你别往心里去。山里人有时候讲些没头没尾的旧事,跟咱们没关系。”
“我没往心里去。”我冲她笑了笑,“就是想不明白。算了,不想了。出来玩,别让一句话坏了兴致。”
桂芳见我语气轻松,也笑了:“就是。走,看星星去!”
桐桐在后座跟着喊:“看星星去!看星星去!”
车里的气氛终于松快了一些。桐桐开始叽叽喳喳地描述她想象的星空是什么样子,桂芳时不时调侃她两句。我听着,嘴角不自觉地翘了起来。
可只有我自己知道。我并没有真的“没往心里去”。
车子在盘山公路上爬行。越往上,气温越低。车载温度计显示外面的温度已经降到了十九度。这在八月的四川,是少见的凉爽。桂芳把车窗摇下一条缝,带着松木香气的空气涌进来,把车里那股沉闷的气息一扫而空。
转过一个山弯之后,眼前的景象豁然开朗。
群山如海,一层一层地铺到天边。远处的山脊在阳光下呈青黛色,近处的山坡上开满了不知名的野花,紫的红的白的,星星点点。云在半山腰滚动,像一条白色的河,缓缓流淌在群峰之间。天空湛蓝得像洗过一样,几朵白云悬在那里,一动也不动。
“哇!”桐桐惊叹了一声,整个人都趴到了车窗上。
桂芳也顾不上晕车了,掏出手机一个劲儿地拍。可惜没信号,朋友圈发不出去,但这丝毫不影响她的兴致。
“这地方,真漂亮。”她说。
我点了一支烟,把车窗开大,风灌进来,烟灰飞了我一脸。我赶紧把烟灭了。
“青石岭还在上面。”我指了指更高处,“那上面应该更漂亮。”
果然,越往上开,风景越奇崛。山路从悬崖边蜿蜒而过,一边是刀削般的石壁,一边是深不见底的峡谷。有一处路段塌了半边,只剩一条极窄的通道,我几乎是屏着呼吸把车蹭过去的。过完之后,桂芳长长地吐了一口气,说:“早知道坐缆车了。”
“这地方哪有缆车。”我笑。
又开了半个多小时,路边开始出现一些零星的房屋。青瓦白墙,掩映在竹林之间。有些已经破败了,屋顶塌了一半,木门歪斜地挂着。有些还有人住,门口晒着玉米和辣椒,竹竿上晾着衣裳。
再往前,房子密集起来。一个山中小镇的轮廓在车窗外慢慢展开。
青石岭到了。
镇子不大,一条青石板铺的老街从这头通到那头。两旁是些两三层高的老房子,一层是铺面,二三层住人。饭馆、杂货铺、客栈、理发店,一应俱全。只是年头久了,墙壁上的白灰斑驳脱落,窗户上的红漆也掉得差不多了,整条街显出几分疲态。
但人多。
正值旅游旺季,窄窄的街道上挤满了从城里来的车和人。粤字头的、沪字头的、京字头的车牌停得横七竖八。穿着五颜六色冲锋衣的游客举着手机四处拍。几个本地的老人坐在街边的竹椅上,面前摆着些山货,天麻、茯苓、干笋、野木耳,也不吆喝,就那么安安静静地坐着。
我开着车在街上慢慢挪。一个挂“青石岭客栈”招牌的木楼前,有个小伙子在门口招手,指着他旁边的空车位。
“师傅,住店不?就剩这最后一个车位了!”小伙子操着半生不熟的普通话,咧嘴笑着,露出一口白牙。
我把车停下来,摇下车窗:“有房吗?”
“有有有,就剩一间了。”小伙子说,“家庭房,一大床一小床,正好你们仨。才四百八,含早餐。这旺季啊,别家都五六百起步了!”
我转头看桂芳。桂芳点点头。
“行,就住这儿。”
停好车,办了入住。房间在三楼,临街。窗户推开,正对着层层叠叠的青山。桐桐趴在窗台上不肯下来,指着天边喊:“妈,你看,云在脚下!”
桂芳走过去看了一眼,也惊讶得说不出话来。远处一片云海正在山谷间翻涌,几座山尖从云里冒出来,像海上的孤岛。阳光打在上面,镀了一层金光。
我站在她们身后,看着妻女的背影,心里那个结似乎也松了一点。不管怎么说,这里确实美得不像话。能亲眼看看这样的景色,这趟路没白跑。
安顿好之后,我们下楼吃饭。客栈一楼是餐厅,卖些家常川菜。我点了回锅肉、麻婆豆腐、蒜蓉空心菜,还有一个土鸡炖汤。桐桐吃不了辣,桂芳让厨师把回锅肉和麻婆豆腐都做了微辣,还给桐桐单独炒了个番茄鸡蛋。
菜端上来,色香味俱全。那土鸡炖汤尤其好,汤色金黄,上面浮着一层薄薄的油花,喝一口,鲜掉眉毛。桐桐连喝了两碗。
“这鸡是山里跑的,当然好吃。”桂芳说。
我点头,忽然想起秦大爷院子里那几只鸡。今早吃的那两个鸡蛋,蛋黄是深红色的,筷子一戳,流出来,拌在白粥里,香得桐桐把碗底都刮干净了。
我晃了晃头,把秦大爷从脑子里甩出去。
吃完饭,天还没黑。我带桂芳和桐桐在镇子上转了转。街不长,四十分钟就走到头了。镇子后面有一条山间小溪,清澈见底,水底是圆圆扁扁的鹅卵石。有几个小孩在溪边玩水,脱了鞋,挽起裤脚,尖叫着把水泼到对方身上。
桐桐也想去。桂芳不放心,怕水凉。我蹲下来,试了试水温,冰得刺骨。
“太凉了,不能下。”我拉着桐桐的手,“走,爸爸带你去看别人钓鱼去。”
溪边果然有几个钓鱼的人,坐在小马扎上,支着鱼竿,半天不见鱼上钩。桐桐蹲在旁边看了一会儿,很快失去了耐心,又跑去追一只灰白色的野兔。兔子被追得乱窜,钻进了树丛里。桐桐气得跺脚,桂芳在一旁笑得不行。
我站在溪边,点了一支烟。烟雾在傍晚的空气中慢慢散开。太阳快落山了,天边的云被染成了绯红色,像一块被火烧透了的绸子。溪水哗哗地响,远处镇子上传来模糊的人声。有那么一瞬间,我觉得自己好像融进了这片山水里,脑子里空空的,什么都不想。
可就在这时候,兜里的手机忽然震了一下。
我掏出来一看,居然有信号了。可能是在镇子附近,有信号基站。屏幕上跳出一条微信消息。
是我妈发来的。
“大勇,到哪了?路上慢点,别赶夜路。到了给妈报个平安。”
我看了一眼,随手回了两个字:“到了。”
发出去之后,我忽然顿住了。
我妈。我爸。
三十年前,我四岁。一个四岁的孩子,能记得什么?
我努力地回忆。我最早的记忆碎片,大概是四五岁的时候。夏天的傍晚,我妈在院子里洗衣服,我蹲在旁边玩肥皂泡。我爸骑着二八大杠从外面回来,车铃声叮叮当当地响,我冲过去,他把我抱起来,举过头顶,转了一个圈。
那是郑州西郊一个老家属院。灰色的筒子楼,公共厕所,鸡飞狗跳的邻居。我妈在纺织厂上班,我爸在粮油站。日子过得紧巴巴的,但一家人在一起,踏实。
再往前,四岁之前……
什么也没有。
每个人对童年的记忆都是不完整的。四岁以前的事,大多数人都不记得。这很正常。
可此刻,站在这条山间小溪边,看着西天最后一缕霞光沉入山后,我忽然感到一阵莫名的心慌。
我妈从来没有给我看过我四岁以前的照片。一张也没有。
我家的老相册里,最早的一张是我和爸妈在人民公园的合影,那上面我大概五六岁,剃了个小平头,坐在我爸肩膀上,咧着嘴笑。再往前,一片空白。
“大勇,想什么呢?”桂芳走过来,手里牵着桐桐。
我把手机塞回兜里,吐掉嘴里的烟头:“没事。给我妈回了个信息,报个平安。”
“外婆!我要跟外婆说话!”桐桐跳着脚喊。
我把手机打开,给桐桐拨了视频电话。信号有些弱,画面断断续续的。我妈的声音在电流声里忽近忽远:“……到地方啦?桐桐呢……让外婆看看……”
桐桐对着手机大声喊:“外婆!这里好漂亮!有山!有云!还有兔子!”
“好、好……好好玩……注意安全……”我妈的声音断断续续,画面卡在了一张模糊的笑脸上。
“信号不好,晚点再打。”我挂了电话。
天黑了。
镇子上的灯一盏一盏地亮了起来。不是城市里那种刺眼的灯光,而是暖黄色的,一盏一盏,零零散散地分布在青石板路的两旁,像洒在黑色天鹅绒上的碎金子。
我们回了客栈。桂芳带桐桐去洗澡。我坐在房间的阳台上,吹着山风,听着楼下的喧闹声渐渐平息下来。远处的山已经看不见了,只剩下一团一团浓淡不一的黑色。天上的星星开始显现出来,先是一颗两颗,然后越来越多,最后密密麻麻地铺满了整个夜空。
银河横亘在天穹上,像一道乳白色的瀑布,从山那头一直倾泻到山这头。
桐桐洗完澡跑出来,仰头看了一眼,就“哇”地叫出了声。
“爸!快看!好多星星!比书上画的还多!”
我站起来,把她抱到阳台的椅子上,让她坐好。桂芳也出来了,手里端着一杯热水,靠在我旁边。我们一家人并排坐着,抬头看星星。
山里的夜,黑得纯粹,静得彻底。只有虫鸣声,从四面八方涌来,远的近的,像一张无形的网,把整个夜晚都罩住了。偶尔有风吹过,林子里的树影晃一晃,沙沙地响。
桐桐兴奋地数着星座,用她那台小望远镜在天上划来划去。桂芳靠在我肩上,呼吸轻而均匀,像是被这夜色熏醉了。
我搂着妻子,看着女儿,本该感到满足的。可心里有一个角落,始终空落落的,像被什么东西硌着。
秦大爷的脸。秦大爷的话。
还有刚才我妈发来的那条再平常不过的微信。
“妈。”我忽然开口,声音有些干涩。
桂芳抬了抬头:“嗯?”
“我妈说,她和我爸是六几年结的婚。对不对?”
桂芳愣了愣:“这我哪知道。你怎么突然问这个?”
“没事,随便问问。”我敷衍了一句。
但我心里清楚。一个念头,像一颗种子,已经破土而出了。
我得找个时间,好好问问我妈。
那天晚上,桐桐玩累了,早早就睡了。桂芳也很快进入了梦乡。我躺在床上,辗转反侧,直到后半夜才迷迷糊糊地睡过去。
我做了一个梦。
梦里,我站在一条山路上,四周都是雾,浓得化不开。我往前跑,脚底下的路坑坑洼洼,两旁是高高的松树,枝桠交错,像无数双伸出来的手。我跑着跑着,看见前方有一个人影,站在雾里,背对着我。
“等等!”我喊。
那人没有回头。
我继续跑,眼看要追上了。那人忽然转过身来。
我看清了那张脸。
那张脸,跟我一模一样。
只是年轻很多,二十出头的样子。穿着一件灰蓝色的旧式中山装,领口扣得整整齐齐。他的眼睛看着我,嘴唇翕动,像在说什么。
可我听不见。
雾从四面八方涌过来,把他的身影一点一点吞没。
“你是谁!”我拼命喊。
他对我笑了一下。
那笑容里,有一种让我浑身发冷的平静。
然后,雾散了。他不见了。我站在一条悬崖边上,脚下一滑,整个人往下坠去——
我猛地睁开眼。
天花板上,吊着一盏灯。灯线被风一吹,微微晃动。
天亮了。
我坐起来,满身是汗。桂芳和桐桐还在睡。窗外有鸟叫,清脆嘹亮,一声接一声。山间的清晨,空气凉得有些发甜。
我下床,走到阳台上。朝阳从东边的山脊上升起来,把层层山峦照得层次分明。镇子上已经有人走动了,楼下的青石板街上传来木门打开时吱吱呀呀的响动。
我点了一支烟,吸了一口。烟草的味道让发紧的神经稍稍放松了一些。梦里的场景还清晰得可怕。那个跟我长得一模一样的人,那件灰蓝色中山装,那个笑容。
日有所思,夜有所梦。我这样安慰自己。可这安慰,像一张破了的渔网,捞不住那条沉底的大鱼。
上午,我带桐桐去爬了镇子后面那座山。山不高,一条石阶路蜿蜒而上。桐桐跟一只猴子似的在前面蹿,我和桂芳在后面追。半山腰有一座废弃的庙,只剩几堵残垣断壁,门楣上的匾额已经辨不清字迹。桐桐不敢进去,说里面有鬼。桂芳笑她:“小胆鬼,昨天晚上看星星的时候不是挺勇敢的吗?”
桐桐做了个鬼脸,还是不敢进去。
我独自走进去看了看。庙里空荡荡的,正中的神像只剩一个底座,上面的泥胎不知什么时候被人搬走了。墙壁上有些模糊的彩绘,颜色褪得发白,隐约能看出些云纹和瑞兽的轮廓。角落里有一堆灰烬,像是有人在这里生过火。几只鸟从屋顶的破洞里扑棱棱飞出去,带下一蓬灰尘。
我站在门槛上,往山下看去。青石岭镇就坐落在对面的山坡上,错落有致。更远处,群山连绵,云雾缭绕。不知道雾岭在哪个方向。那天我们是从山上下来的,算起来,雾岭应该就在这附近的某条岔路深处。
“走吧,爸,上面更高!”桐桐在门外喊。
我应了一声,转身离开。
出了庙门,继续往上。越往高处,路越窄,树木也越密。桐桐爬得吃力起来,小脸通红,但咬着牙不肯停。桂芳累得直喘气,扶着路边一棵松树说:“你们父女俩爬,我在这儿等。”
“妈,你好怂!”桐桐叉着腰喊。
“你行你上。”桂芳摆摆手,一屁股坐在一块石头上。
我带着桐桐继续爬。快到山顶的时候,桐桐突然停住了,扯了扯我的衣角,指着路边一棵老松树下面。
那里有一块石碑,不高,被野草遮了一半。碑面上有字,但被青苔盖住了,看不太清楚。
桐桐跑过去,扒开那些野草,用袖子去擦碑面。我也蹲下来,帮着清理。
慢慢地,那几个字露了出来。
“蜀道难,难于上青天。”
这是一块古碑,碑文行书,笔力遒劲。碑的左下方还有一行小字,已经模糊不清了。我凑近了看,像是纪年,又像是人名。
“爸,这写的什么?”桐桐问。
“说蜀道难走。”我说,“就是咱们昨天走的那种路。古人没有车,全靠两条腿,更难。”
桐桐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又跑去看那棵松树去了。
我蹲在石碑前,心头忽然涌起一种奇异的感觉。这块碑,这个地方,我是不是在哪里见过?
不是亲眼见过的那种见过。是更模糊的、更幽深的、像梦一样的感觉。就像有时候你到了一个陌生的地方,却觉得自己曾经来过。你明知道不可能,可那种熟悉感真实得让你头皮发麻。
我站起来,四处看了看。山顶上有一块平地,铺满落叶。一棵巨大的松树立在正中央,树冠如盖。树下有一条石凳,凳面磨得光滑。
山风从谷底吹上来,带着松脂的香气。阳光透过松针,洒了一地碎金。
桐桐在石凳上坐着喝水,两条腿晃来晃去。我站在石碑前,迟迟没有动。
那种感觉越来越强烈了。
我曾经来过这里。
这个念头,像一条冰冷的蛇,从我的脚底板蜿蜒而上,缠住了我的整个身体。
我努力回想。什么时候?什么年纪?和谁一起?
什么也没有。
脑子里空空荡荡,像被一只大手抹得干干净净。
“爸,快过来!这边能看到很远很远!”桐桐站在山顶边缘,朝我招手。
我回过神来,走过去,把那些奇怪的感觉压下去。不能让孩子看出我的异样。
从山顶看下去,群山如海,云气蒸腾。极目远眺,天地的尽头是一片模糊的蓝。桐桐把手拢成喇叭状,对着山谷大喊:“啊——”
回声在山谷里荡来荡去,像是有另一个孩子在远处应答。
我也跟着喊了一嗓子。喊出来的瞬间,胸口的郁气似乎随声波消散了一些。
那天下午,我们回到镇子上,在一家小茶馆喝本地的青茶。茶馆老板是个五十多岁的胖妇人,胳膊粗壮,笑起来咯咯响。她听说我们从河南来,格外热情,送了一碟花生米和一盘自家做的米糕。
“河南好啊,大平原,种啥啥成。”胖妇人扯了条竹椅坐在我们旁边,一边包着新采的茶叶,一边闲话,“你们那地方的人,年年都有人来我们这儿收天麻。”
“哦?有河南人来过?”我喝了一口茶,顺口问。
“有!多着呢。前些年一个姓韩的,你们河南南阳的,年年七八月来,收天麻、收杜仲,在镇上住半个月。这两年不来了,年纪大了,跑不动了。”胖妇人絮絮叨叨地说着。
“我们那儿的人,来这里旅游的多不多?”我又问。
胖妇人歪着头想了想:“旅游的不多。你们算头一拨。这地方偏,路难走,来的人少。前些年还都是些收山货的、采药的、收古董的,这两年才慢慢有游客来。”
“收古董的?”我来了兴趣。
“有啊。”胖妇人压低声音,神秘兮兮地说,“雾岭那边,听说以前有个大户人家的老宅,埋了不少值钱东西。八九十年代那阵,一拨一拨的人来淘东西,把老宅的地皮都翻了一遍。后来呢,闹出过事,就再也没人敢去了。”
“闹出什么事?”桂芳脱口而出。
胖妇人摆了摆手,端起搪瓷缸子喝了一大口茶,像是觉察到自己说多了,岔开话题:“哎呀,陈年旧事了,不提了不提了。你们晚上吃什么?我当家的会做酸菜鱼,这山里的酸菜和鱼都好,你们尝尝?”
我笑着应了。心里却掀起了波澜。
雾岭。她说的是雾岭。
秦大爷住的地方,就叫雾岭。
大户人家的老宅。闹出过事。三十年前。
这些碎片,像散落的珠子。我正在把它们一颗一颗串起来。
那天晚饭,我吃得心不在焉。桂芳看出我心里有事,但当着桐桐的面不好多问。晚上回房间,桐桐睡了之后,她把我拉到阳台上。
“你到底怎么了?”她看着我,月光下,她的眼睛清澈又透亮,“从那个秦大爷说了那句话之后,你就一直不对劲。别瞒我。”
我叹了口气,把白天在山顶的感觉,以及茶馆老板娘的话,原原本本地跟她说了。
桂芳沉默了。
她站在我身边,双手扶着阳台栏杆,看着远处黑黢黢的群山。夜风吹动她的头发,她脸上的表情看不分明。
“大勇。”她终于开口,“你想回去找那个秦大爷,对不对?”
我没有说话。
“我嫁给你十三年了。”桂芳转过身,靠在栏杆上,面对着我,“你一直是个踏实的人。开个小店,赚点小钱,不折腾。所以我信。你从来不会因为一个陌生人的话就犯糊涂。但这一次,你心里有事。这我看得出来。”
她顿了顿,伸出手,握住我的手:“如果心里有结,就得解开。不解开,你会难受一辈子。”
我鼻子一酸,反手把她的手握紧。这十三年来,我赵大勇没做过什么让她失望的事。唯一让她受委屈的,就是这半死不活的五金店。可她从来没有埋怨过一句。
“等桐桐好利索了,我想回雾岭一趟。”我说。
桂芳没有反对,只问了一句:“那秦大爷说的话,你信吗?”
我沉默了很久。
“我不知道。”我老实地回答,“但我得弄明白。”
桂芳点了点头:“我跟你一起去。”
第二天早晨,我们退了房。
客栈的小伙子有些惊讶:“就住一晚啊?今晚有流星雨,最漂亮了!”
我笑着摇摇头:“下次吧。”
桐桐有些不情愿。她昨晚没有等到流星雨,心里一直惦记着。桂芳哄她说:“下次来,看个够。爸爸还有事。”
“什么事啊?”桐桐噘着嘴。
“去看一个老爷爷。”桂芳说,“就是那天晚上收留我们的老爷爷。爸爸想再去谢谢他。”
桐桐眨了眨眼,不闹了。她对那个“老爷爷”的印象不坏,记得他做的白粥和野百合。
车驶出青石岭镇,拐上县道,往山下开。白天的县道比夜晚好走多了。我一边开车,一边留意着路边的每一条岔路。
导航在这个区域仍然没有信号。我用手机拍下了从青石岭到雾岭的路线图,靠着记忆摸索。可昨天离开的时候,我心神不宁,根本没有注意记路。
车在县道上转了两个小时,我始终没有找到那条通往雾岭的岔路。桂芳有些晕车,脸色发白。桐桐倒是睡着了,脑袋歪在安全座椅上。
“找不到就算了吧。”桂芳低声说,“也许那地方本就不该再去。”
我没有说话,继续开。
又过了半个多小时,一条窄窄的砂石路出现在右手边。路口的野草被压倒了一片,像是最近有什么车经过。
不,是我们自己的车。昨天,我就是从这里拐上县道的。
我猛地踩下刹车。桐桐被晃醒了,揉着眼问:“到了吗?”
我盯着那条砂石路,心跳陡然加速。路还在,但入口被野草遮得比昨天更厉害。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光线角度的不同。
“到了。”我说。
车拐进了那条砂石路。路两旁的林木很快合拢过来,光线一下子暗了下来。路面还是坑坑洼洼的,但比昨天雨后好走了一些。空气里漂浮着细小的尘埃,在从叶缝漏下的阳光里打着旋。
开了大约二十分钟,前面出现了那个Y字形路口。
左拐,是下山回县道的方向。右拐,是通向雾岭秦大爷家的岔路。
我深吸一口气,打了方向盘,向右拐去。
路更窄了。两旁的野草几乎把路面都遮住了。车在草丛中碾出一条路来。桐桐趴在后座窗户上,惊讶地说:“这草好高,比我还高。”
“是芦苇吧。”桂芳说。
那不是芦苇。那是一种我不认识的野草,叶片狭长锋利,叶缘带着细小的锯齿。草穗在风里摇晃,白茫茫的一片,像没有化尽的残雪。
开了没多远,前面的路突然断了。
不是塌方。是被一条沟隔断了。那条沟不宽,但很深,像是有人用锄头拦路挖出来的一样。沟里积着水,浑浊不堪。
我下车看。沟两侧的土是新鲜的,带着潮湿的痕迹。这沟不是自然形成的。
有人故意挖断了这条路。
我站在沟边,只觉得头皮一阵发麻。
“能过去吗?”桂芳摇下车窗问。
我估了估距离。沟宽约一米,深约半米。我的车是城市SUV,底盘虽比轿车高,但要跨过这条沟,几乎不可能。
“过不去。”我摇头。
桂芳的脸色变了:“那怎么办?”
我看了看周围。路的一边是陡峭的山壁,另一边是杂乱的灌木丛。没有绕路的可能。
“走上去吧。”我说,“把车停在这儿。从这条沟边爬过去,再走一段路,应该就能到秦大爷家。昨天车开来的时候,我记得这条路不长。”
桂芳犹豫了一下,点点头。桐桐听说要“徒步探险”,立刻兴奋起来,跳下车就往前冲。
我把车锁好,从后备箱里拿出几个塑料袋,把桂芳和桐桐的鞋裹上。那沟边的泥又湿又滑,一脚下去能陷半尺深。
我先跳了过去。然后伸过手,把桂芳接了过来。桐桐被桂芳抱在怀里递过来,我一把接住,放在地上。
三人沿着那条被野草淹了一半的路往上走。路在草丛中时隐时现,有些地方已经看不清了,只能凭方向感摸索。好在这条路大体是笔直的,没有分岔。
走了大约二十多分钟,转过一个弯,那个石头围墙的小院出现了。
院门关着。
我走到门前,抬手要敲,却又停住了。
门没有锁。但我知道,这山里的人家,白天一般不锁门。
我轻轻推开门。
院子里空荡荡的。
那盏昨晚还亮着的白炽灯,此刻灭了,孤零零地垂在檐下。那棵老树底下,劈好的柴火整整齐齐地码着。几把竹椅靠在墙角。窗台上晒着一排核桃。
一切都还是昨天的样子。
唯独人不见了。
“秦大爷!”我喊了一声。
没有回应。
“秦大爷!在家吗?”我又喊,声音在安静的院子里回荡。
只有风在答话,吹得树叶哗哗地响。
桂芳拉着桐桐的手,站在门口,脸色有些发白。桐桐也感觉到了异样的气氛,不再蹦跳,安静地贴着妈妈。
我走进院子,绕过正房,走到屋后。柴房的门虚掩着。我推开门,里面整整齐齐地码着半屋子的劈柴。墙角那张行军床上,被褥叠得方方正正。搪瓷脸盆里的水已经干了,盆底积着一层薄薄的灰。
我又走回院子。正房的门没有锁,轻轻一推就开了。
屋里很暗。那股熟悉的草叶和木头的味道,混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药香,扑面而来。我适应了几秒钟,才看清屋里的陈设。
堂屋里一张八仙桌,四条长凳。墙上挂着一幅山水画,画的正是这雾岭的景致,笔法细腻,雾气缭绕。落款处写着几个小字,我看不清楚。
东厢房——我们昨晚住过的那个房间。我走了进去。房间已经空了。架子床上的被褥不见了,台灯不见了,桌子上那只搪瓷缸也不见了。衣柜的门敞开着,里面空无一物。
好像一夜之间,有人把这里搬空了。
我站在空荡荡的房间里,感觉一股寒意顺着脊柱往上爬。
“大勇,快来看!”桂芳的声音从西边传来,带着一丝颤抖。
我跑过去。西厢房的门开着。这间房昨天我没有进去过。房间比东厢房稍小,陈设也简单,只有一张木床、一张书桌、一把椅子。但墙上挂着一个相框。
相框里是一张黑白照片。
照片上是一群人,站成两排,背景是一片模糊的山峦。这些人穿的衣服款式很老,清一色的灰蓝和藏青。面目已经有些模糊了,但其中一个人的脸,还是清晰地跳了出来。
年轻时的秦大爷。
他站在后排最右边,手垂在身侧,表情严肃。
而他的旁边,站着一个人。
我把脸凑近,仔细地看。
那个人,二十岁出头,面容清瘦,眉眼间带着一股书卷气。他穿着那件灰蓝色的中山装,领口扣得整整齐齐。
他的脸,是我每天早晨在镜子里看到的那张脸。
一模一样。
我像被雷击了一样,僵在那里。
桂芳站在我身后,也看清了那张照片。她倒吸了一口冷气,捂住嘴巴。
“这……这是……”她的声音在发颤。
我伸出手,把相框从墙上取了下来。照片下面写着几行小字:
“雾岭公社知青点全体合影,一九七三年春。”
我翻到相框背面。木板上贴着一张泛黄的纸条。上面写着人名,按位置排列。
那些字迹已经褪色模糊,但其中一个名字,还是让我心脏猛地一抽。
赵大勇。
三个字,清清楚楚。
桐桐站在门口,仰着头看着我们,不明所以:“爸,妈,你们怎么了?”
我没有回答。
窗外,山林深处的雾气,正一点一点地蔓延过来。
那雾,白得瘆人。
## 三、一九七三
相框被我翻过来的时候,那张发黄的纸条边缘碎了一角,像干枯的蝶翼,簌簌地落在我的指缝里。
“赵大勇。”
桂芳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怕惊动了什么。她的指尖在我胳膊上微微发颤。
我把相框拿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看。照片上那个年轻人,眉眼舒展,嘴角微微翘着,带着一股那个年代特有的清瘦和拘谨。他站在秦大爷旁边,肩膀略宽,腰板挺得笔直,一只手背在身后,另一只手不自然地贴着裤缝。
他的眼睛黑白分明,有一种未经世事的澄澈。
这双眼睛,我见过。
每天早上刮胡子的时候,镜子里就是这双眼睛。只是镜子里的人,眼下多了些疲倦,眼角也添了细细的纹路。
“爸……”桐桐在门口怯生生地叫了一声。她大概被我们的表情吓着了,小手紧紧攥着门框。
我深吸一口气,把相框放回墙上的钉子,然后转过身,蹲下来,摸了摸桐桐的头。
“没事,桐桐。”我的声音有些哑,但尽量放得柔和,“爸爸发现了一张老照片,照片上的人跟爸爸长得有点像。”
“那个人是谁呀?”桐桐仰着脑袋问。
“爸爸也不知道。”我站起身,牵起她的手,“走,我们出去透透气。”
出了西厢房,回到院子里。阳光白晃晃地照着,把昨晚被雨打湿的地方都晒干了。那棵老树上有一只蝉在鸣,叫得撕心裂肺。桂芳跟在我身后,欲言又止。我知道她想问什么,但现在不是说话的时候。
桐桐跑到院子里去追那只花猫。花猫跳上墙头,警惕地看了她一眼,三两下跳进了后面的林子里。桐桐有些失望,蹲在墙根下,用一根树枝拨弄着地上的蚂蚁。
我走到院门口,往外面看了看。那条被野草淹没的小路,弯弯曲曲地伸向山坡下面。远处的山峦起伏,像一条卧着的巨兽。四周没有人迹,只有风穿过松林时发出的呜咽,像无数个人在远处低语。
“大勇。”桂芳站到我身边,压着嗓子说,“那张照片,那个人叫赵大勇。名字一样,长得也一样。这不是巧合。你得弄清楚。”
“我知道。”我点点头。
“秦大爷去哪儿了呢?”桂芳四处张望,“他是不是猜到了我们会回来,所以躲着不见?”
我没有回答。我心里有个直觉——秦大爷没有走远。他一个老人,不会就这么凭空消失。他的柴火还在院子里码得好好的,锅里的碗已经洗过,菜地里的土还是湿的。他不可能走远。
“去附近找找。”我说。
我把桂芳和桐桐留在院子里,叮嘱桂芳不要乱跑,在门口等我。然后我一个人沿着院子后面的小路,往山坡上走。
路很窄,仅容一人通行。两旁的草叶被露水打湿,擦过裤腿,留下一道道水痕。我走得很慢,留意着路面上有没有脚印。地面上铺着一层厚厚的松针,踩上去软绵绵的,根本留不住印痕。
走了约莫二十分钟,坡越来越陡。我停下来歇了歇气,手搭在额前往上看。树已经变得很密,阳光被筛成碎金,在地上晃来晃去。我隐约看见更高处有一片开阔地,阳光更亮一些,像是山脊上的一块平坝。
我咬了咬牙,继续往上爬。
又走了十几分钟,树突然稀了。我钻出林子的时候,眼前豁然开朗。山脊上真的有一块平地,大约半个篮球场那么大。地上长着些矮草,开着几丛野花。站在这里往四周看,群山如浪,层叠不尽。雾从谷底慢慢升腾,像谁在山下点了一炉香。
平地的中央,有一棵巨大的松树。
那棵松树和我在青石岭山顶上看到的那棵差不多大,甚至更老,枝干虬曲,像一条条拧着劲的胳膊向天空伸去。树荫下有一座孤零零的土坟。
坟头不大,用石头垒了个半圆的圈子,前面立着一块青石板做的墓碑。碑面粗糙,上面用红漆写着几个字。油漆剥落了不少,但字迹还能辨认。
“赵大勇之墓。”
我脑子里轰的一声响。
整个人像被抽空了力气,两腿一软,差点跪在地上。
赵大勇之墓。
我的名字,他的墓。
我一步一步地走向那座坟。草丛里有虫子在叫,一声长一声短,像是在替我鸣不平。我站到碑前,伸手去摸那几个红字。石面冰凉,有些粗粝的颗粒感。
坟很旧了。青石板上长满青苔,石缝里挤出一簇簇野草。坟圈的石头上也蒙着一层深绿。但坟前没有杂草,周围干干净净的,显然有人经常来打理。坟前的石台上,还有一小撮新鲜的松针,像是刚刚摆上去不久。
我绕到坟的后面。那边长着几株矮矮的野雏菊,白色的花瓣,黄色的蕊。花枝被压弯了,像是有人刚刚在这里坐过。
“秦大爷。”我喊了一声。
声音被山风带走,散进满山谷的松涛里。
没有人回应。
我站在坟前,看着碑上的字,脑子却出奇地安静了下来。那种感觉很奇怪,像是一直悬着的心,忽然找到了一个可以落下来的地方。尽管那个地方,是一座坟。
我蹲下来,用手指一点一点地把碑上的青苔抠掉。那些红漆随着我的动作簌簌地掉,染红了我的指尖。我把碑面擦干净,重新看清楚那几个字。字写得很拙朴,像是用树枝蘸着漆写的,笔画粗细不均,但每一笔都很用力。
“赵大勇之墓”。
没有生卒年月,没有立碑人的名字,没有墓志铭。只有这五个字,孤孤零零地站在深山荒岭之间,像一个人在天地间留下的唯一痕迹。
我坐了下来,就坐在那丛野雏菊旁边。山风从四面八方涌来,吹得我头发乱飞。从这里看出去,能一直看到很远很远的地方。云在脚下翻涌,太阳照在云海上,白得晃眼。
我在那里坐了很久。
久到桂芳等不及了,带着桐桐找了过来。
“大勇!”桂芳的声音从林子里传来,带着明显的焦急和恐惧,“大勇你在不在!”
“在——”我应了一声,嗓子里像含了一口砂。
过了几分钟,桂芳牵着桐桐从林子里钻出来。她看见那片平地,看见那棵大松树,看见树下的坟,看见坐在坟边的我。她的脚步停住了。
桐桐挣开她的手,跑到我面前,仰起头,看着我。孩子虽然小,但似乎也感觉到了这里的空气和平常不一样。她安安静静地站了一会儿,然后伸出小手,擦了擦我脸上的一道黑灰。
“爸,你脸上有泥巴。”她说。
我勉强挤出一个笑。
桂芳慢慢走过来,在坟前站定。她看着墓碑上的字,脸上的表情复杂到了极点。过了好一会儿,她才蹲下来,把手放在我膝盖上,轻声说:“这就是他吗?”
我点头。
“那你是他的……”桂芳没有说下去。
“不知道。”我握紧了她的手,“但我得知道。”
我们在坟前坐了一阵。桐桐不再吵闹,乖乖地坐在我腿边,靠着我的膝盖。桂芳坐在我另一侧,肩膀挨着我的肩膀。一家人并排坐在一座荒坟前,头顶是那棵参天的老松树,脚下是层层叠叠的云海。
我忽然想起一件事。我站起来,走到坟前,又仔细看了看那块青石板碑。碑的侧面,隐隐约约有一些刻痕,被青苔糊住了。我用指甲抠了抠,慢慢清理出来。
是几个小字,刻得比正面的字更浅,更细小。
“秦守义 立”。
秦守义。秦大爷。
我回头看向来路。那个老人,叫什么“秦守义”,是他给坟里的人立了这块碑。三十年了,他一个人守着这所房子,守着这座坟,守着一段只有他知道的往事。
“桂芳,”我说,“我们得找到秦大爷。”
桂芳点点头,没有多问。她把桐桐拉起来,拍了拍她裤子上的草屑。我也站起来,最后看了一眼那座碑。
“走吧。”我轻声说。
下山的路,我们走得不快。桐桐走不动了,我背着她。桂芳扶着我,怕我背着孩子下坡打滑。我们一家三口,在这条荒僻的山路上,一步步地往秦大爷家走。
回到小院的时候,已经快中午了。太阳升到了头顶,毒辣辣地晒着。院门还是虚掩着,我们走的时候什么样,回来还是什么样。秦大爷没有回来。
我把桐桐放下,让桂芳先带她去屋里歇着。孩子饿得不行了,从包里翻出饼干,就着水壶里的水啃了几块。我在院子里转了几圈,想找出一些线索。
然后我看见了那间柴房。
昨天夜里,我就是在这里看见秦大爷一个人坐着。当时他低头看着地面,像在看什么不存在的东西。
我推开柴房门,走了进去。柴房里光线很暗,只有一扇小窗,糊着发黄的报纸。空气里有木屑和霉味。我拉了一下从门边垂下的一根细绳,咔嗒一声,一盏用铁丝吊着的白炽灯亮了。
昏黄的光照下来,把柴房照得斑斑驳驳。半屋子的柴火还在,整整齐齐地码着,一直堆到房梁下面。行军床也在,被褥叠得四四方方。搪瓷脸盆里的水已经干透了,盆底裂了一条细缝。
我蹲下来,打量着地面。柴房的地是夯土的,被踩得很实,泛着一层油光。我仔细地找,终于在北面的墙根下,发现了一个不同寻常的地方。那里的土被翻动过,颜色比周围深,像是不久前刚被挖开又填回去的。
我迟疑了一下,但最终好奇心占了上风。我在院子里找来一把铁锹——它就靠在柴房外面的墙边——开始挖。
土很松,挖起来不费劲。挖了不到半尺深,铁锹碰到了一个硬物,发出“当”的一声。
我蹲下去,用手把浮土拨开。
是一个铁盒子。铁的,鞋盒大小,表面已经锈得不成样子。上面用油布裹了一层又一层,最外面还缠着麻绳。我小心翼翼地把盒子刨出来,捧到灯下。
油布已经脆了,一碰就碎成片片。我把铁盒放在地上,慢慢揭开盒盖。
盒子里铺着一块褪色的红布。红布上,整整齐齐地放着几样东西。
一张黑白照片,跟西厢房里相框中那张一样,但是单人的。照片上的年轻人还是那张脸,这次笑得更明显些,身后是一片模糊的玉米地。照片的边角已经磨损了,像被手指摩挲过无数次。
一本红色塑料皮的工作证,皮面皲裂,烫金的字掉了一半。我打开,里面贴着一张一寸照片,也是那张脸。姓名那一栏写着“赵大勇”,年龄那一栏写着“二十三岁”,工作单位是“郑州市第三粮油食品供应站”。
我盯着“郑州市”三个字,手指不自觉地收紧了。
郑州。他工作在郑州。
他怎么会死在四川的山里?
盒子里还有一封信,信封装着,封口已经开了。我抽出信纸,纸张泛黄发脆,折痕处已经磨得快要断了。我展开信纸,借着昏黄的灯光读了起来。
字写得很小,一笔一划,极工整。
“巧云:
我已经到了。路上的情况比我想象中要艰难得多。坐了三天火车到成都,又转了两天汽车,最后搭了山里的拖拉机,才到了青石岭。从青石岭到雾岭,没有车,只能走路。走了大半天,脚上磨了七个泡。
雾岭这个地方,你们想象不到。山高林密,云在山腰飘。我住的知青点,是一个旧时地主的老宅子,破得不能看。但有几十亩地,几间屋,十几个知青。大家住在一起,白天上工,晚上点煤油灯看书。倒也清净。
守义哥对我很好。他不会说话,但把什么都给你想到了。他教会我怎么用柴刀,怎么在雨天挖排水沟,怎么分辨山里的野果子。他家里只有他一个人,我问起他的家人,他不说,只是低头抽烟。他身上有股子倔劲儿,认准的事,十头牛拉不回来。跟他在一起,我心里踏实。
巧云,请你务必放心。我在这里一切都好。我会好好照顾自己。冬天冷了我会多穿衣服,饿了我会自己做饭。等过了年,我就向上面申请请假回郑州一趟。你带着孩子不容易,要保重。大勇还小,别让他总在夜里哭。
对了,这里的星星很多。以后有机会,我带大勇来看星星。他一定会喜欢。”
信到这里就没了,落款是“勇,一九七三年七月”。
我把信纸贴在胸口,仰起头,眼泪涌了出来,我死死地咬着嘴唇,不让它们掉下来。
巧云。大勇。
巧云是我母亲的名字。张巧云。一个郑州纺织厂的老女工,如今退休在家,每天跳广场舞,和邻居打小麻将。她有一头染黑了的卷发,嗓门很大,笑声响亮,站在菜市场砍价的时候,半条街都能听见。
而“大勇”,是信里说的那个孩子。
那个孩子,是赵大勇的儿子。也是在郑州长大的赵大勇。也就是我。
我忽然全明白了。
我的父亲,不姓赵。或者说,我的生父,就是照片上这个叫赵大勇的年轻人。他二十三岁被下放到四川山区,在雾岭当了知青。他有一个妻子,叫张巧云,有一个年幼的儿子,叫大勇。后来,他死在了这里。埋在这里。三十年了。
而他的妻子,带着年幼的孩子,在郑州继续生活下去。孩子被养大,名字还叫赵大勇。他并不知道,自己的父亲其实早在三十年前就死在了四川的大山里。
可是不对。哪里不对。
我是在郑州长大的。我有一个父亲,在粮油站工作,天天骑二八大杠送我上学。他的脸我记得清清楚楚,宽脸膛,络腮胡,胡子刮掉后青乎乎的,笑起来眼睛眯成一条缝。他叫赵长福。他前年查出了肺气肿,已经不怎么出门了。
赵长福。
如果信里这个“大勇”是我,那赵长福是谁?
他是我的养父。
我妈嫁给了他。他把我当亲儿子一样养大。而我的生父,死在了千里之外的深山里,孤零零地躺在这棵老松树下面,一躺就是三十年。
我握着信纸的手在抖。
“大勇!”桂芳的声音从柴房外传来,“你一个人闷在里面干什么?快出来,桐桐要找你——”
她掀开门帘走进来,看见我坐在地上,面前摊着铁盒子和那几样东西。她愣住了。
我把信递给她。
桂芳接过去,低头读了起来。读着读着,她的眼眶也红了。她没有说话,只是在我身边坐了下来,紧紧抱住我的胳膊。她的下巴抵在我的肩头,呼吸温热而急促。
“大勇。”她轻轻叫我的名字,那语气像是要把我这个人从这场突如其来的风暴里拉回来。
我闭上眼睛,把额头抵在膝盖上。
“桂芳,”我的声音闷闷的,“这个赵大勇,可能是我亲爸。”
桂芳的手臂紧了紧。她没有追问,也没有质疑。过了好一会儿,她说:“那你妈……你妈不容易。”
我抬起头,看着柴房顶上那盏摇晃的灯,心里翻江倒海。
我妈把我拉扯大,从没在我面前掉过泪。我爸对我更是没得说。小时候我调皮,上树掏鸟窝把胳膊摔折了,他半夜背着我跑了两条街去医院,自己哮喘病犯了都不管不顾。我结婚的时候,他把攒了半辈子的钱全拿出来,给我付了婚房的首付。他做了一辈子粮油站的统计员,穿的是单位的旧制服,抽的是五块钱的烟。他把所有好东西都留给了我。
他从来没有说过一句“我不是你亲爸”。
我也没有怀疑过。
因为我妈和赵长福,他们就是我眼中的“爸妈”,从来如此。
可现在,一个铁盒子,一张工作证,一封信,像三把生锈的刀,把那个被掩埋了三十年的真相,从时间的淤泥里一点一点剜了出来。
“秦大爷一定有话想对你说。”桂芳说,“他把这些东西埋在这里,不会是无缘无故的。他知道你来了,他认出了你。他本来想把这一切都告诉你。可他说不出口,所以才留了这些东西在这里,让我们自己发现。”
我点点头,把信纸按原来的折痕叠好,放回信封。又把照片和工作证都放回铁盒里。那个铁盒锈迹斑斑,但拿在手里沉甸甸的。
“我要给我妈打个电话。”我说。
桂芳看了看我,没有阻拦,只说:“先别急。等我们下了山,找到信号再打。你现在情绪不稳,有些话得好好说。”
我嗯了一声,把铁盒抱在怀里。
桐桐跑过来了,手里还捏着半块饼干。她站在门口,看看我,又看看她妈,小脸上写满困惑。
“爸,那个老爷爷怎么还不回来?”她问。
我冲她笑了笑:“老爷爷可能去走亲戚了。我们再等等他。”
其实我知道,秦大爷不会回来了。他什么都算好了。他故意把柴房的地翻过,故意把这里留给我们。他知道我会找到这里,会挖出那个铁盒子,会看到那些东西。然后,他就可以功成身退了。
可我不能就这样走。
我得找到他。还有太多的问题,只有他能回答。
赵长福是谁?我的生父是怎么死的?秦守义和他之间,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我妈张巧云,又为什么要把这一段记忆藏得那么深?
下午,我带着桂芳和桐桐在房子周围又找了一圈。秦大爷确实不见了。他的柴刀还在,他喝水的水壶还在,他晾在院子里的衣服还没来得及收。但他的人,像一阵被山风吹散的雾,消失得无影无踪。
我决定在秦大爷家住下来,至少再住一晚。桂芳没有意见。桐桐更不用说了,她已经开始把这里当成一处“山里秘密基地”,兴奋得满院子跑。
天色将晚的时候,我让桂芳带着桐桐回东厢房休息。白天的热气已经散了,山里的夜凉意逼人。我往东厢房抱了一床被子,又生了个小火盆。桐桐盖着被子,听桂芳讲了一会儿故事,很快就睡着了。
我坐在院子里的老树下,面前生了一堆篝火。火苗舔着木柴,噼啪作响,橘红色的火光把周围几米照得暖暖的。我打开那个铁盒,借着火光又把信看了一遍。每一句都读得极慢,像是要把写这封信的人的样子从字里行间读出来。
巧云。守义哥。大勇还小。
这些词一个接一个地烙在我的心口上。
夜色沉了下来。天上又是满天的星。
我抬头看着那些星星,想,五十多年前,有一个年轻人,也坐在这片星空下面,给远方的妻子写信。他说这里的星星很多,以后要带儿子来看星星。后来,他死了。五十年后,他的儿子来了,坐在这里,替他看了这一场迟到的星空。
我胸口涌起一股难以名状的情绪,滚烫滚烫的,又酸又胀。
就在这时,我听见身后有轻微的脚步声。
很轻。踩在草叶上,沙沙的。
我没有回头。
那脚步声走到我身边,停了下来。然后,一个老人,缓缓地坐到了我旁边的木墩上。
是秦守义。
“我知道你会来。”他说,声音沙哑而疲倦。
我偏过头看他。篝火的光打在他脸上,把他的皱纹照得更深了。他比昨天看起来苍老了许多,像是一夜之间被抽走了半条命。他的手里攥着一根草,被他揉得稀碎。
“这些东西,是我埋的。”他看着铁盒,目光平静,“等了三十年了。”
“秦大爷。”我张口叫他,嗓子干得厉害,“信里的人,是我亲爸,对不对?”
秦守义没有直接回答。他抬起头,看着天上的星。
“你妈叫张巧云。”他说。
我心里一酸,鼻子也跟着堵了。
“你爸,也叫赵大勇。”他接着说,“一九七三年春天来的雾岭。那时候,他才二十三岁。”
我握着信的手紧了紧。
“我比他大十岁。那时候,我是雾岭的护林员。”秦守义的声音慢悠悠的,像在讲一个很久以前的故事,“他们知青点,就住在下面那个废弃的老宅里。我天天上山巡护,路过他们门口,有时候讨口水喝。你爸是这帮人里面最出挑的一个,肯干,不多话,眼睛里有东西。”
他顿了顿,从怀里掏出一个烟斗,没有点,只是叼在嘴里。
“后来,他媳妇生了孩子。他高兴啊,天天把那张照片拿出来看。就是铁盒子里面那张单人照。他跟我说,等孩子大了,要带他来山里。他说这地方的山好、水好,人一辈子得来看看。”
我低下头,把脸埋在手掌里。秦守义叹了口气,伸手拍了拍我的后脑勺,动作僵硬而笨拙,像是很多年没有碰过活人了。
“后来呢?”我闷声问。
“后来……”秦守义的声音变低了,低得几乎被篝火的噼啪声盖过去,“后来他死了。”
“怎么死的?”
老人很久没有说话。夜风从山谷里吹上来,带着松脂和湿土的气味。火光跳了跳,把影子拉长又缩短。
“被人打死的。”他说。
我猛地抬起头。
秦守义的脸色在火光里明暗不定,眼睛却亮得可怕。他一字一句地说:“你爸,是被人活活打死的。就在这院子外面,就在我面前。”
我整个人像被扔进了冰窟窿里。
“谁干的?”我的声音在发抖。
秦守义望着远处的黑暗,嘴唇动了动。
“一帮挖宝的。河南来的。为首的,姓韩。”
空气凝住了。
我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到东厢房的。桂芳没睡,靠在床头上等我。我推开门的时候,她一眼就看出我脸色不对,连忙下床,拉着我到门口坐下。我断断续续地把秦大爷说的话跟她复述了一遍。说到“河南来的、姓韩的”时,桂芳的脸色也变了。
“河南人?”桂芳的声音发紧,“你爸不是河南人吗?他是郑州的……”
“对。郑州的。”我咬着牙,“那帮挖宝的,也是河南来的。他们当年在雾岭到处找那个老宅子里的东西,不知怎么就找上了我爸。可能觉得他是知青里面最熟悉地形的,也可能是怀疑他手里有什么线索。具体的情况,秦大爷也说不清楚。他只知道,那天半夜,那帮人闯进了院子。”
我闭上眼,脑子里是秦大爷刚才描述的画面。火把。喊声。叫骂。一个年轻人被堵在墙角,护着身后的一扇门。柴刀挥起来,落下。再挥起来。再落下。血溅在青石板上,被夜里的露水打湿,流成了黑红色的小溪。秦大爷从柴房里冲出来,想救他。一根木棒横扫过来,打在他的后腰上,他摔倒在地,眼睁睁看着那个年轻人倒在自己面前,再也没有起来。
“他那时候才三十三岁。”秦大爷说,“你今年,比他当年还大一岁。”
我摸了摸自己的脸。三十四。我比我的生父,已经多活了一年。
“那帮人后来呢?”桂芳追问。
“跑了。”秦大爷说,“天亮了,有人报了案。但那时候山里偏远,又没监控,抓不到人。后来县里来调查过几回,找不出头绪,就成了悬案。你爸被埋在了山脊上,松树底下。那棵树,是他下葬的那天,我自己栽的。”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愤怒、悲伤、茫然、无力,像几股洪水同时冲进我的胸口,把我冲得东倒西歪。
“我妈为什么从来不说?”我问。
“你妈那时候受了刺激。”秦大爷说,“你爸没了之后,她带着你过不下去。她娘家人都在郑州,就把她接了回去。后来,她嫁给了你爸在粮油站的一个同事。那人叫赵长福。人不错,肯担当。你妈可能觉得,让你忘了这些事,对你好。”
赵长福。我闭上眼,那张宽脸膛又浮现在眼前。那个每天早起给我做早饭、送我上学的男人。那个自己舍不得吃肉、把鸡腿都夹到我碗里的男人。那个前年查出肺气肿后还笑着说“没事,老毛病了”的男人。
他什么都知道。他知道我不是他亲生的。他知道我的生父死在四川的大山里。他知道我妈心里的伤疤有多深。可他还是选择留下来,把我当他自己的儿子,把我妈当他自己的女人,把我们娘俩从那个泥坑里一点点拽出来。
我忽然觉得,我可能比我自己想象的,更幸运。
“秦大爷,那你呢?”我看着老人,“你在这里守了三十年,为什么?”
秦守义没有回答。他低下头,用那根已经被揉成渣的草,在地上画着毫无意义的圈。过了很久,他才说了一句:
“他是我最好的兄弟。”
我鼻子一酸,眼泪终于止不住地掉下来。我没有去擦。桂芳在旁边,也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伸出手,覆在我发抖的拳头上。
那一夜,秦守义跟我讲了很多。他讲了当年那个老宅子的来历,说是晚清时候一个盐商的别院,盐商死了之后,宅子几经转手,到了二十世纪六七十年代,已经是断壁残垣。但传言一直没有断过,说老宅的地底下埋着盐商留下来的金条和瓷器。八九十年代,一批一批的外乡人进山淘东西,把老宅挖得千疮百孔。最后一批,就是那帮河南人。他们不光要挖宝,还要找知情人逼问藏宝地点。我生父就是因为不配合,才遭了毒手。
“后来那帮人也不知道哪儿去了。”秦大爷说,“听说有的出了国,有的病死在了外面。报应。”
天快亮的时候,秦大爷起身,说要回屋躺一会儿。我跟过去,把他扶进柴房。他的步履比昨天更加迟缓,腰佝得厉害。我摸到他后腰的时候,感觉到那里有一块硬硬的突起。他说,是那一年被打的,没治好,骨头长歪了。
“秦大爷,”我说,“我要回郑州一趟。我得去见我妈,见我……爸。”
秦大爷点了点头,像是早就料到了。他颤颤巍巍地走到一个旧木箱子前,打开,从里面翻出一本泛黄的笔记本,递给我。
“这是你爸的日记本。那年他不让我交给任何人,说要是他没了,就烧掉。我没烧。我觉得,总有一天,会有人来取。”
我接过那本笔记本,封面上没有字,纸页已经脆了,轻轻一碰就会掉渣。我翻开第一页。上面写着一行字,字体工整而拘谨:
“今日抵川。山很大,路很远。人很累。但心里有光。”
我合上本子,把它抱在怀里。
天亮之后,我带着桂芳和桐桐去了一趟山脊上的坟。这一次,秦守义也去了。他走得很慢,我扶着他,一级一级地爬。桐桐跟在我们身后,不吵不闹,手里握着一把在路上采的野花。
到了坟前,我跪了下去。桂芳也拉着桐桐跪了下来。秦守义站在一旁,摘下他那顶洗得发白的旧帽子,眯着眼看那块碑。
“爸,儿子来看你了。”我哑着嗓子说。
桐桐把花放在坟前的石台上。她抬头看了看我,小声叫了一句:“外公。”那是桂芳在路上教她的。
秦守义闭上眼睛,嘴唇翕动,不知道在说什么。风吹过来,松树的枝条哗哗地响,像在应和。
我们离开雾岭的时候,是一个清晨。秦守义站在院门口,目送我们。我走了几步,回头喊:“秦大爷,我还会回来的。您等着我。”
老人摆了摆手,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他站在那儿,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山路的拐角后面。
回到郑州,已经是一天半以后。
路上,我妈又发了几条微信,问我们怎么还不回电话。我回了一条:“在回程,路上信号不好。”她没有再问。
车进了郑州城,熟悉的街景从车窗外滑过。桂芳在后座拍着睡着的桐桐。我把车停在楼下,看着六楼我家那扇亮着灯的窗户。我妈和我爸,应该都还没睡。
我在车里坐了一会儿。
“上去吧。”桂芳从后座拍了拍我的肩。
我把那本日记和铁盒子锁进后备箱,深吸一口气,下了车。
从楼下走到六楼,不到两分钟。我站在门口,听见里面有电视机的声音,还有我妈和我爸说话的声音。门没锁,我轻轻一推就开了。
我妈正坐在沙发上摘豆角。我爸在旁边的躺椅上打盹,电视里放着豫剧,音量开得很大。
“回来啦!”我妈看见我,把豆角一放,站了起来,“怎么才到啊?也不提前说一声,我给你们下碗面去。”
“不用,妈。”我拉住她的手。她的手很糙,指节粗大,手背上的皱纹像树皮一样。我握着她,没有松。
我妈抬头看我。她比我矮一个头,仰着脸,笑得有些不自然:“咋了这是?出去一趟,咋还变腻歪了。”
我爸也醒了,眯着眼看过来:“回来就好。桐桐呢?”
“楼下车里睡着了,我马上下去抱。”桂芳说。
我妈招呼着去下厨,我爸撑着躺椅扶手站起来,慢吞吞地走回屋里拿小被子。我站在客厅里,看两个老人为我们的归来忙前忙后,心里像打翻了五味瓶。
等桐桐抱上来安顿睡下,桂芳拉着我妈在客厅说话。我走到阳台上,点了一支烟。我爸跟了出来。
他老了。头发白了一大半,背也有些驼。他站在我旁边,不说话,就看着楼下的夜景。我们父子俩就这么并排站着,像过去许多个傍晚一样。
“爸。”我开口。
“嗯?”
我吐出一口烟,眼睛有些湿。我转过头,认认真真地看着他。灯光从客厅透出来,把他的脸照得柔和而慈祥。
“谢谢你。”我说。
我爸愣了愣,随即笑了。他笑得有些羞涩,抬手挠了挠已经花白的后脑勺:“谢啥。你是我儿子,我不对你好对谁好。”
我再也忍不住了,一把把他抱住。他个子比我矮,我把他搂在怀里,觉得他瘦得像一把老骨头。他身上有股老人特有的味道,混着一点淡淡的烟味。我的眼泪落在他的肩头,滚烫滚烫的。
“爸,我什么都知道了。”我哑着嗓子说。
他的身体僵了一下。片刻后,他伸手拍我的背,一下一下的,像安抚一个受伤的孩子。
“知道了就好。”他缓缓地说,“你亲爸,是个好人。你长得像他。你妈……也挺想他的。”
我哽咽得说不出话。
那晚,我们一家人坐在一起。我妈终于把那些沉了几十年的话,断断续续地说了出来。她讲到那个收到死讯的下午,讲到抱着我坐火车去四川处理生父后事的经历,讲到秦守义在葬礼上一声不吭,讲到她回郑州后经人介绍认识了赵长福,赵长福不嫌弃她带着孩子,把她从泥坑里拽了出来。
“我对不住你亲爸。”我妈用手背抹着眼泪,“可我日子还得过。大勇还那么小,我得把他拉扯大。”
赵长福坐在她旁边,一只粗糙的大手轻轻搁在她膝盖上。他没有说话,只是听着。
我把那本日记放在茶几上。我们一家人轮着翻看,每一页都看得很慢,像是要隔着三十年,把那个逝去的年轻人从字里行间重新找回来。
日记的最后一页,写于一九七三年十月二十四日。
“今日有雾。守义哥送了两只野兔来。晚上吃得很饱。给大勇写了一封信,不知收到没有。这里天凉得快,树叶快落光了。等冬天来了,不知道能不能回郑州。想家。”
三十年前的事,秦守义说错了年份。也许是三十年前他记错了,也许他故意那样说,让我自己去发现。但都不重要了。
因为日记的最后,夹着一张早已褪色的纸条。上面写着:
“巧云:若我回不去,等大勇大了,让他来这里看看。这里有星星,有山,有雾,还有他父亲年轻时候的影子。告诉他,他父亲在最好的年纪,看过最美的风景,想过最深爱的人。”
我合上日记,把它贴在心口。窗外,郑州的夜一片灯火通明。可我的心里,却亮着一片深山的星空,和那棵老松树下,一个年轻人永远定格的二十三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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