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爸七十大寿那天早上,我五点半就起来了,去菜市场拿提前订好的那个大龙虾。卖海鲜的老王掀开泡沫箱盖子让我看了一眼,龙虾须子还在动,我说这活的吧,他说废话活的,刚到的货。我拎着龙虾出来,市场门口卖豆腐的大姐喊我,说小琴你今天咋这么早,我说我爸过寿。她说哎呀那你可得好好办,我说嗯,拎着龙虾走了。
订的酒店是城南那个新开的,叫什么悦来,我跟经理磨了好几次才把价格讲下来,包间带卡拉OK,两桌,一桌是我爸妈那边的亲戚,一桌是我老公他们家。菜单我改了四遍,他妈爱吃那个松鼠桂鱼不能少,他爸吃素得单独两个素菜,他弟媳妇不吃香菜,我都备注好了。前一晚我跟我老公说,明天你爸妈几点到,我好去门口接。他搁沙发上刷手机头也没抬说,他们自己过去。我说行。我又说那你弟他们呢,他说也自己过去。我说那行,我让我弟早点去帮忙招呼。他说嗯。
当天中午亲戚们陆陆续续来了,我舅我姨我姑我表姐表弟,满满当当两桌。我爸穿了件新买的红夹克,我妈给他配了条黑裤子,他站在包间门口迎接每个人,笑呵呵的。夹克领子上有个标签没剪,我妈说你咋不剪,我爸说我忘了,我妈当场给他薅下来了,薅的时候我爸哎哟了一声。
我老公家那桌一直空着。十一点半,十二点,十二点半。酒席上的菜上了一半了,那桌还是空的。我看了好几次手机,我老公坐我旁边,低头吃花生米。我说你问一下你爸妈到哪了。他说问了,说是有事来不了。我说啥事。他说没说。我盯着他看了几秒,他继续吃花生米,嘎嘣嘎嘣的。我说你弟呢,他说也来不了。
我站起来,去跟服务员说把没上的菜先停一下。服务员说那桌的菜还上吗,我说先放着,等等。我回到座位上,我妈过来问我,说小琴,亲家他们呢。我说临时有事来不了了。我妈哦了一声,说那菜别浪费了,让服务员打包。我说嗯。
后来我爸举杯说话,说感谢大家来,说我闺女操持这个生日费心了,说年纪大了不在乎排场在乎人情。他说话的时候手有点抖,杯子里的酒晃出来两滴,滴在红夹克上。我过去给他擦,他说没事没事。我坐回去的时候我老公还在吃花生米,那个盘子里花生米都快被他吃完了,他嘴边上沾着碎屑。我说你别吃了。他说嗯,不吃了。
结账的时候前台跟我说一共八万二,抹了零头八万。我刷的卡,我自己的卡,我上班攒的。刷卡机嘀的一声,签单的时候手有点抖,但字还是签好了。收银的小姑娘说姐你爸过寿啊,我说嗯。她说你对你爸真好。我笑了笑。回头看见我老公站在大厅门口等我,手里拎着我妈打包的剩菜,塑料袋勒得他手指头发白。我走过去说走吧。他说嗯。
回家路上他开车我坐副驾,车里没开音乐,安静得听见转向灯的声音。我忽然想起来说,那个松鼠桂鱼,你妈爱吃的那个,今天退掉了,人家说做了就不能退,我打包了,明天给你妈送去。他说不用送,你自己吃。我说我不爱吃桂鱼。他说那扔了吧。我没说话。过了个红灯他又说,我爸妈他们就是临时有点事,你别多想。我说我没多想。他说他们真的有事。我说我说了我没多想。
到家我把高跟鞋脱了,脚后跟磨了个泡,我拿指甲刀挑破了,涂了点红药水。我老公进屋就躺沙发上了,电视打开,放的是个球赛。我去厨房倒了杯水喝,水龙头哗哗响,水杯接满了我没马上关,让水多流了一会儿。后来关了水,站在黑暗的厨房里,听见客厅球赛的声音和解说员的喊叫,还有我老公偶尔哎呀一声。我爸那件红夹克没剪标签的样子在我脑子里晃了一下,我赶紧想别的。
后来一个礼拜我正常上班。我幼儿园老师,中班,每天跟孩子在一块,闹哄哄的倒也不怎么想事。有一天下午小朋友画画,画的是我的家人,有个小姑娘画了她姥姥姥爷爸爸妈妈,旁边还画了条小狗。她举着画给我看,我说你画得真好。她说老师你画一个,我说老师画得不好。小朋友们起哄说老师画一个老师画一个。我就拿粉笔在黑板上画了个圈当脑袋,画了两根毛当头发,小朋友笑成一团。画着画着我忽然想,我爸妈现在在家干嘛呢,我妈肯定在择菜,我爸肯定在看电视。七十大寿那天他在门口迎宾的样子又冒出来了,我甩甩头继续画。
又过了几天是周末,我回我妈家吃饭。我妈做了红烧肉、排骨汤,我爸开了一瓶平时舍不得喝的酒,说小琴陪你爸喝一杯。我说行。我爸喝了两杯就上脸了,耳朵红红的,他说那天那个酒店不错,菜也好,谢谢你啊闺女。我说爸你说啥谢不谢的。他说我闺女出息了,能给我办那么大排场的生日。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有点湿,又喝了一口酒把话咽回去了。我妈在旁边说你爸那天回来高兴得一晚上没睡着,翻来覆去叨叨。我爸说你别说这些。我妈说我说实话。我低头喝汤,汤有点咸,可能是多放了盐。
那天回家的路上我坐在出租车里,看着窗外路灯一盏一盏往后跑,忽然想起那八万块钱。那是我从结婚到现在一点一点攒的,本来想存着给以后孩子上学用。但我跟我老公结婚四年,一直没要上孩子,去检查过也说没啥大问题,就是怀不上。这事我没跟爸妈说,怕他们操心。我老公也不怎么提,平时该干嘛干嘛。那天晚上结账的时候我没犹豫,现在想想也不后悔,就是有点心疼,八万块够买好多东西了。但给我爸过寿,值。
出租车司机在放广播,一个女的打电话进去说老公出轨了怎么办,主持人说你们有没有孩子,女的说有两个,主持人说那你考虑清楚。我坐后面听着,觉得那女的声音跟我一个同事有点像,但我知道不是。广播里放了首歌,老歌,什么明月几时有那种,我跟着哼哼了几句,哼到一半忘了词。
一个月很快就过了。十一月中旬的时候天凉了,我把夏天的衣服收起来,厚衣服翻出来,有一件毛衣袖子破了个洞我也没扔,想着周末补一下。那天晚上我正在厨房炒菜,手机响了,我一看是小叔子打的。我接了,油锅还在滋啦响,我说喂,等下啊我把火关小点。关了火把手机夹耳朵和肩膀中间,说啥事。
小叔子叫陈浩,比我老公小三岁,在另一个城市上班。电话里他声音有点沉,说嫂子,那个,上次爸生日的事,我跟你道个歉。我说啥事。他说我们那天没去,是我们不对。我说哦那事,没事,都过去了。他说不是,嫂子,我想跟你说一下那天为啥没去。我说菜要糊了我先把火开了,你等一下。我又把火打开,铲子扒拉了两下锅里的菜,然后关了火,拿着手机走到客厅坐下。
他说那天其实我跟我哥说了,我本来要去的,我车都开出来了。我说嗯。他说但是后来我媳妇她爸突然住院了,心脏病,送到急诊了,我就掉头去医院了。我说那应该的,人没事吧。他说没事了,住了几天就出院了。我说那挺好啊。他说嗯。然后沉默了几秒,他说嫂子,那天不光我没去,我爸妈也没去,你知道为啥不。我说不知道。
他说我哥没跟你说吗。我说说啥。他说那天早上我哥跟我爸吵架了,就因为我爸说他要带个老朋友去寿宴,我哥不同意,说位置订好了不能加人。然后吵起来了,吵得挺厉害的,我爸气得手抖,我妈在中间劝,最后就都没去。我坐在沙发上,手机贴着耳朵,客厅灯是昏黄的,对面楼有小孩在练钢琴,断断续续的。
我说你哥没跟我说。陈浩在那边叹了口气,说我猜他就没说。他又说,嫂子其实我不是来替他解释的,就是觉得对不住你,那天你肯定挺难堪的。我说没事。他说那我媳妇她爸住院这事是真的,不是编的。我说我知道,你说真的就是真的。他说那行,嫂子我先挂了,过阵子回来请你们吃饭。我说好。
挂了电话我坐在沙发上好一会儿没动。锅里的菜彻底凉了,油凝固了一层白。我老公在卧室打游戏,键盘噼里啪啦的,偶尔骂一句队友菜。我站起来去厨房把菜盛出来,凉了也盛出来,放桌上。然后我去敲卧室门,他说进来。我推门进去他头也没回盯着屏幕,我说你爸生日那天跟你吵架了?他手顿了一下,说陈浩跟你说的?我说你弟刚打电话了。他把键盘一推,转过身来,说吵架了又咋了。我说你为啥不告诉我。他说告诉你干啥,你跟我爸吵架你能解决?我说你不告诉我,我那天一直等,等了俩小时。他说那我不是后来跟你说了吗,说他们有事。我说那是你爸跟你吵架,不是有事。他说吵架不是事?我没话说了。他转回去继续打游戏,键盘声音又响起来了。
我回客厅一个人吃那盘凉了的菜,肉丝硬了,蒜薹也硬了,嚼着嘎吱嘎吱响。我想起那天寿宴上我爸穿着红夹克站在门口等客,每一桌人都到了就我老公那桌空着,服务员来问了三回菜还上不上。我舅过来问我咋回事,我说路上堵车。我姑说亲家不来呀,我说他们晚点到。我表姐帮我倒酒的时候小声说你没事吧,我说没事。后来我爸切蛋糕,那个蛋糕是三层的水果蛋糕,切的时候颤巍巍的,我妈在旁边扶着,我爸切了半天才切下来第一块,递给我说小琴先给你。我接过那块蛋糕,奶油蹭到手指上,我说谢谢爸。
那天晚上我睡得挺晚的。我老公从卧室出来倒水,看见我还坐沙发上,说你怎么不睡。我说睡不着。他没说啥倒了水回屋了。客厅的钟在走,滴答滴答的,这个钟是我妈给的,结婚的时候她说家里有个钟你们拿去用,我说现在谁还挂钟啊,她说挂一个多好,看着时间心里踏实。那钟就在客厅墙上挂了四年,走得挺准的,就是每到整点敲一下,半夜有时候被敲醒。
我把手机又拿起来看了看通话记录,陈浩那通电话显示十一分钟。我想了想他说的那些,他媳妇她爸住院是真的,他跟他哥我爸吵架也是真的。这两件事搁在一天早上,一个去医院的路上一个在吵架,都没来。道理上都能理解,但那天我坐在包间里,两桌酒席一桌满满一桌空,那个画面是实实在在的。我理解不代表那个画面就不存在了。
第二天上班我迟到了五分钟,园长看了我一眼没说什么。我带小朋友做早操,做那个什么小苹果还是啥,手举起来放下去,孩子们跟着跳,有个小男孩动作永远慢半拍,可爱得很。做到一半我忽然想,要是我有个孩子,我爸七十大寿那天他会不会也围着他姥爷转,会不会叫姥爷生日快乐。想了两秒不想了,继续做操。
中午休息的时候我在办公室吃盒饭,旁边李老师在说她婆婆又给她寄了酱牛肉,说婆婆对她多好。我一边吃一边嗯嗯地应着,盒饭里的西红柿炒蛋有点酸,可能是醋放多了。李老师说你怎么了今天话这么少,我说没咋,备课有点累。她说那你自己注意休息。我说嗯。
下班回家路过菜市场买了条鲫鱼,我想着晚上做个汤。卖鱼的阿姨杀鱼的时候刀子剁在木板上咚咚响,血水溅到她围裙上。我站那等她杀鱼的时候看见旁边摊位上有人在卖那种小红灯笼,一串一串的,过年那种。我说这不过年你卖灯笼干啥,卖灯笼的大姐说好看呗,挂家里喜庆。我掏钱买了一串,五块钱。回家挂阳台上了,风一吹晃来晃去,红彤彤的。
晚上我做了鲫鱼豆腐汤,我老公回来的时候汤已经好了。他坐下来喝了一碗,说今天的汤不错。我说嗯。他忽然说那个,爸生日那天的事,是我没处理好。我筷子停了一下,说现在说这个干啥。他说陈浩说你了?我说他跟我说了你爸跟你吵架的事。他说那事其实也没啥,就是一点小事吵起来了,后来我想想是我太冲了。我说那你跟你爸道歉了吗。他说没。我说那你该道个歉。他喝了口汤没接话。
过了两天我给他妈打了个电话,说妈那桂鱼我放冰箱冻了,要不我给你们送来。他妈说不用不用你自己吃。我说我不爱吃。他妈说那给你爸妈吃。我说他们也不爱吃。他妈沉默了一会儿说小琴啊,那天的事……我说妈没事,都过去了。她说你爸那个人,脾气犟,你多担待。我说嗯,我知道。又聊了几句,问她最近腿疼不疼,她说老样子。挂了。挂了电话我站在阳台上看那个红灯笼晃,天有点阴,要下雨了。
周末的时候我回了趟我爸妈那边,把那条冻桂鱼带过去了。我妈说你咋带条鱼来,我说人家送的,吃不了。我妈说放厨房吧。我爸坐在阳台的藤椅上晒太阳,眯着眼,收音机放着评书,什么隋唐演义。我走过去坐他旁边,他说小琴来了。我说嗯。他指着楼下说你看那棵银杏,叶子黄了。我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小区中间那棵银杏树黄灿灿的,落了一地叶子。我俩就那么坐着看了会儿树,没怎么说话。收音机里单田芳的声音沙哑沙哑的,说秦琼卖马。
我爸忽然说,那天生日,你对象他爸妈咋没来。我愣了一下,说你问这个干啥。他说我就是问问。我说人家有事。他说啥事。我说他爸那天不舒服。我爸说哦。然后他又说,小琴你别委屈自己。我说我委屈啥。他说没啥,就是跟你说一声。他伸手拍了拍我的手背,他手上有老年斑了,一块一块的,皮也松了。我让他拍了两下,反手握了他一下手,说爸你手凉,进屋吧。他说再看会儿树。我就陪他坐着,一直到评书播完了,他说进屋吧,才起来。
那八万块钱的事我没跟我爸说,跟谁都没说。刷卡那一下其实我就想好了,那钱花了我能再挣,但有些场面,有些人一辈子就那么一回。我爸七十大寿,他穿了件新红夹克站在门口等客,那天的阳光照在酒店大堂的瓷砖上,亮晃晃的。我后来有时候下班晚了,路过那个酒店门口,会看一眼那扇玻璃转门,好像还能看见我爸站在那冲每个来的人笑,领口标签没剪,我妈伸手给他薅下来。
最近我在阳台养了盆绿萝,原来那盆枯了,我又买了一盆。浇完水蹲那看了一会儿,叶子绿油油的,滴水珠子挂在叶尖上要掉不掉的。我老公在屋里喊我说洗衣机响了,衣服洗好了。我说知道了,站起来的时候腿有点麻,扶着栏杆站了一下。楼下有人遛狗,金毛跑得呼哧呼哧的。隔壁阳台的阿姨在收被子,看见我点了点头。我也点了点头。然后进屋去了,把绿萝摆在窗台上,阳光正好照在那几片新叶子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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