福建
补光灯惨白的冷光打在脸上，绝对比东京水上运动中心的聚光灯刺眼。
退役第八天，21岁的奥运冠军张家齐坐在镜头前。没有水花消失术，只有肉眼可见的局促。她捏着护肤品脚本，语速像是在赶场，眼神不自觉地往屏幕外瞟。右上角的在线人数从两千，一路阴跌到几百。
弹幕里没有欢呼，只有审视。
直到全红婵顶着“榜一大姐”的头衔砸下几个嘉年华，直播间瞬间涌入十万人。热搜爆了。紧接着，唾沫星子也淹过来了：“吃相难看”“蹭热度”“忘本”。
二十年的体育评论生涯里，我见过太多巨星陨落、王朝更迭。但我依然会被这种极具中国特色的体坛荒诞剧逗笑。我们这个社会，最擅长在14岁天才少女脖子上挂金牌时疯狂造神，又最喜欢在她们21岁试图自己赚点生活费时，一脚把她们踹进泥潭。
大众造神，是为了在神像崩塌时听个响。现在神自己走下神坛卖百香果，看客们觉得被扫了兴。
回放一下张家齐的履历。5岁上跳板，12岁全国冠军，17岁奥运金牌。21岁，退役。
21岁。放在普通人身上，大三，正为了期末考抓头发，连社会的门把手都没摸着。但在中国跳水梦之队这台精密、冷酷的奖牌流水线上，21岁已经是需要被淘汰的“高龄零件”。发育关、伤病、后浪，任何一项都能轻易碾碎一个天才。
当那块金牌不再挂在胸前，她面临的是什么？是长达十几年封闭训练后，与真实社会的严重脱节。
那些敲着键盘骂她“掉价”的看客，大概以为奥运冠军都是靠喝露水活着的。在他们的潜意识里，国家英雄就该永远待在神龛里，保持一种清贫、纯粹、甚至带点悲壮的美感。你去带货？你去赚钱？你居然敢沾染铜臭味？
太虚伪了。一切都太虚伪了。
我们把运动员当成为国争光的耗材，却要求她们在退役后无暇得像一块防弹玻璃。
“我不想消耗全红婵，但我接受批判，我也要生活。”张家齐在节目里的这句回应，甚至带着点小心翼翼的讨好。
这才是整件事里最让人悲哀的切片。一个靠着每天砸进水里成百上千次、拼下一身伤病换来奥运金牌的顶尖运动员，在追求“经济独立”时，居然需要向公众道歉。
全红婵的嘉年华，救得了张家齐一场直播的数据，但救不了中国成千上万退役运动员的结构性困境。全红婵现在是顶流，是全网的“女儿”，但别忘了，竞技体育的保质期比货架上的鲜奶还要短。今天大众对张家齐的苛责，就是明天全红婵退役后可能面临的绞肉机。
在这个流量至上、数据为王的时代，我们唯独丢失了对“人”的常识性尊重。
当张家齐和全红婵的哥哥在茂名的烈日下卖荔枝，被网友强行按头“磕CP”时，这场狂欢已经彻底沦为一场剥削。人们并不关心荔枝甜不甜，也不关心张家齐能不能转型成功，他们只是在消费“全红婵”这个超级符号的边角料。
竞技体育的残酷，从来不在于你没拿金牌。而在于你拿了金牌、耗尽青春后，发现人生的后半场，连个起跳的跳板都没有。
所以，别再问张家齐有没有消耗全红婵了。
摸着良心想一想，究竟是谁，在消耗她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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