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东
1972年9月25日，北京首都机场，周恩来迎接日本首相田中角荣。两位政治人物的握手，背后压着一段不能轻描淡写的历史：日本侵华战争造成的巨大灾难，以及战后中日之间长达二十多年的外交隔绝。
田中角荣当年刚出任首相不久。尼克松访华后，东亚外交格局迅速变化，日本方面担心被排除在新的国际关系之外，也希望尽快实现中日邦交正常化。于是，他率团来到北京，试图用一次高规格访问打开僵局。
中国同意接待，并不意味着历史账目可以一笔勾销。接待规格很高，谈判气氛却相当严肃。田中角荣入住钓鱼台国宾馆，周恩来亲自主持会谈。对中国来说，这不是普通的礼节性访问，而是一次必须兼顾国家利益、战争记忆和国际局势的谈判。
当天的国宴上，田中角荣发表答词。他谈到日本过去给中国造成的伤害时，使用了“给中国国民添了很大的麻烦”这一表述，并表示反省和遗憾。
问题就出在“添了很大的麻烦”这七个字。
日语语境中，这种说法可以用于表达歉意，含有给对方造成困扰、希望获得谅解的意味。但经过翻译进入中文语境后，分量完全不同。“麻烦”常用于日常交往，比如“给您添麻烦了”，带有客套和轻描淡写的色彩。用来概括侵略战争造成的死亡、流离和山河破碎，显然无法被中国方面接受。
据相关回忆，周恩来听到这句话后神情变得严肃。国宴仍要继续，外交礼节不能中断，但礼节不代表认同。台下的掌声没有消除这七个字造成的冲击，周恩来显然意识到，若不把问题说清楚，所谓“反省”就可能停留在模糊层面。
第二天会谈时，周恩来直接指出了这一表述的问题。他对田中角荣说：“中国人民强烈反感，决不能说成是添麻烦。”这番话没有绕弯子，却也没有把谈判推向破裂。
田中角荣很快解释，称日语原意是诚恳谢罪，并非有意轻视中国遭受的苦难。他表示，如果中文表达不合适，可以按照中国方面的习惯修改。这个解释缓和了现场气氛，但也说明外交辞令绝不是简单的字面翻译，尤其面对战争责任时，一个词就可能改变整个语句的重量。
真正艰难的争论还在后面。中日邦交正常化不能只处理历史表态，还牵涉日本与台湾当局的关系，以及中国坚持的一个原则：日本若同中华人民共和国建立外交关系，就必须处理与台湾当局之间的所谓外交关系。
双方围绕这些问题反复磋商。周恩来一方面强调中日友好的必要性，另一方面又把原则讲得很清楚，没有给模糊处理留下空间。田中角荣承受的压力不小，但日本方面同样迫切希望谈判取得成果。
1972年9月27日，毛泽东在中南海会见田中角荣。会谈地点在毛泽东的书房，时间并不算长，却给日本代表留下了深刻印象。毛泽东谈到读书时说：“我有读不完的书，每天不读书就无法生活。”书房里的典籍，也成为这次会见的重要细节。
临别时，毛泽东让周恩来取来一部书，赠给田中角荣。这部书是《楚辞集注》，人民文学出版社影印的六卷本线装书，收录《离骚》《九歌》《天问》等作品。
赠书并非普通礼物。楚辞的核心人物是屈原，而屈原在中国文化中不仅是诗人，也是忠于国家、宁死不屈的象征。毛泽东熟悉中国古典文化，选择这部书送给日本首相，至少传达出一层清晰意思：中日可以谈和平与合作，但中国的民族尊严和战争记忆，不能被含混的客套话轻轻带过。
田中角荣最终与中国方面签署了《中日联合声明》，两国于1972年9月29日正式建立外交关系。那七个字没有阻断谈判，却留下了一个极具分量的外交插曲。周恩来的沉脸，是对历史事实的坚持；毛泽东赠《楚辞集注》，则把这种态度放进了一部中国古典名著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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