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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今年75岁,用血泪告诉你:得了糖尿病不要指望包括你的父母子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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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今年75岁,用血泪告诉你:得了糖尿病,不要指望包括你的父母子女

第一章 退休那年,我查出了糖尿病

我是陈国生,今年七十五岁。

退休前我在县机械厂做了三十多年的车工,手上全是铁屑扎出来的小黑点,洗不掉,也不想洗。那些黑点子就像我这一辈子的印记——你干过什么活,身上就留什么痕迹。

二〇〇八年,我六十二岁,正式退休。退休那天厂里发了个搪瓷杯,上面印着"光荣退休"四个红字。我端着那个杯子,心里说不上高兴还是空落落的。干了大半辈子,突然不用去上班了,就像一条拉了几十年的船,绳子一松,不知道往哪漂。

退休前半年,我就开始觉得不对劲。老是口渴,一天能喝两大暖壶水,跑厕所跑得腿都软。晚上起夜三四次,睡不好,白天在车间就打瞌睡。我媳妇李秀英说我:"你最近瘦得厉害,脸上都没肉了。"我照镜子一看,确实是,颧骨突出来,眼窝陷进去,像老了十岁。

我没当回事。我们这代人,谁不是硬扛?年轻时车床飞轮打断了手指头,咬着毛巾自己包扎,第二天照样上班。口渴算什么?瘦点算什么?

退休手续办完后的第一个月,秀英硬拉着我去了县医院。她说:"你退休了,正好有时间,查查吧,别到时候真出什么毛病,拖累孩子。"

她这句话,我当时没往心里去。现在回头看,秀英那时候其实已经隐隐感觉到什么了。

验血结果出来,空腹血糖14.6。医生把化验单推到我面前,表情很平静,但我看得出来他在克制——那种"又来一个"的平静。

"糖尿病。"他说,"二型,得赶紧用药了。"

我坐在医院走廊的塑料椅子上,手里攥着那张化验单,半天没说话。秀英在旁边问医生怎么治,医生说什么我都没听进去。脑子里就一个念头:完了。

不是怕病,是怕花钱。

我们家的情况我得交代一下。我和秀英就一个儿子,陈磊,八〇后,在省城上的大学,毕业后留在那边工作。儿子争气,这是我和秀英这辈子最得意的事。他在省城一家建筑公司做项目经理,媳妇是银行柜员,两口子月收入加起来一万五六——在我们县城人眼里,那是相当体面了。

但体面归体面,儿子在省城买房欠了一屁股债。二〇〇八年那会儿房价还没后来那么疯,但首付加装修也掏空了他们小两口加上我们老两口的全部积蓄。我退休金一千八百块,秀英没工作,一千二百块的城乡居民养老金。这点钱,在县城勉强够活,真要摊上大病,那就是杯水车薪。

所以你说我怕不怕?我怕。

从医院回来的路上,秀英一直没说话。走到菜市场门口,她停下来,说:"国生,咱今天不吃排骨了,买点豆腐和青菜吧。"

我点点头。

那天中午,我吃了一辈子最清淡的一顿饭。豆腐炖白菜,没放肉,没放糖。我端着碗,手有点抖。

第二章 头三年,我以为能控制住

确诊之后,我给自己定了规矩:不吃甜的,少吃主食,每天散步一小时。医生开了二甲双胍,我按时吃。头三个月,血糖从14.6降到了8点多,后来又慢慢降到7左右。

我挺有成就感的。觉得自己这辈子吃苦吃惯了,管住嘴不算什么难事。

秀英比我上心。她把家里所有带糖的东西都清理了,白糖罐子收进柜子最顶层,我够不着。她开始研究"糖尿病食谱",从报纸上剪下来贴在一个旧笔记本上,什么苦瓜炒蛋、凉拌木耳、燕麦粥,变着花样做。我那时候觉得,有个老伴儿在身边,这病也没那么可怕。

儿子陈磊知道后,从省城寄回来一个血糖仪,还有几盒进口药。他在电话里说:"爸,这药副作用小,你试试。"我问他多少钱,他说不贵。后来秀英偷偷跟我说,那几盒药花了六百多,够我们半个月菜钱。

我心里不是滋味。儿子是好心,但我知道他在省城压力也大。房贷、车贷、孩子上幼儿园,哪一样不要钱?他媳妇王燕我见过两面,人挺客气,但客气归客气,不是亲生的,总隔着一层。我怕我这个病成了他们的负担。

所以我在电话里从来不说难受。血糖高了低了,我都报"正常"。陈磊问起来,我就说:"挺好的,你妈管得严,我现在比退休前还精神。"

这话半真半假。精神是装的,瘦倒是真的。那三年我瘦了将近二十斤,从一百五十斤掉到一百三出头。秀英说:"瘦点好,你以前就是太胖了才得的病。"我嘴上附和,心里清楚——这瘦不是健康的瘦,是往里空。

二〇一一年,我六十五岁,出了第一件事。

那天早上我起来头晕得厉害,眼前发黑,浑身冒冷汗。秀英一测血糖,才3.2。低血糖。她赶紧给我灌了半杯糖水,又塞了块饼干,过了二十多分钟才缓过来。

我瘫在沙发上,秀英坐旁边掉眼泪。她说:"国生,你别吓我。"

我握着她的手,手是凉的。那一刻我突然想,要是我真有个三长两短,秀英一个人怎么办?儿子在省城,回不来,她连个商量的人都没有。

从那以后,我随身带两块水果糖。低血糖了就含一块。医生说不建议糖尿病患者随身带糖,但那次之后我不敢不带。命比规矩重要。

这件事我没告诉陈磊。说了有什么用?让他担心,还是让他回来?他回来住哪儿?请假扣工资谁补?

第三章 并发症来了,挡不住

二〇一四年,我六十八岁。

脚开始出问题。先是右脚大脚趾发麻,像踩着一团棉花,没知觉。我以为是坐久了压的,没管。后来整个脚底板都麻,走路像踩在厚海绵上,使不上劲。再后来,脚后跟裂口子,一个小口子半个月不愈合,流黄水。

去医院一查,糖尿病周围神经病变,加上轻微的糖尿病足。

医生看着我的脚,皱着眉说:"陈师傅,你这血糖控制得不理想啊。"

不理想?我每天按时吃药,晚饭只吃小半碗,散步一小时,怎么就不理想了?

医生说:"光靠饮食和运动不够了,你这病程六年了,胰岛功能在衰退,得加药,可能以后还要打胰岛素。"

我坐在诊室里,第一次觉得这病像一条看不见的绳子,越勒越紧。你以为自己跑得快,其实它一直在后面跟着,等你老了、弱了,它就扑上来。

那天从医院回来,我坐在家门口的台阶上,抽了一根烟。我戒烟十几年了,那天破戒了。秀英出来看见,没骂我,站在旁边陪我坐了一会儿。

她说:"国生,咱听医生的,打胰岛素就打吧。"

我点点头。

开始打胰岛素之后,血糖确实稳了一些。但麻烦也来了——针头要消毒,药要冷藏,出门得带着药和针。我一个干了一辈子粗活的男人,现在每天往自己肚子上扎针,说不别扭是假的。

更麻烦的是费用。胰岛素加各种口服药,一个月下来四百多块。我退休金一千八,秀英一千二,加起来三千。药费四百,生活费一千五,剩下一千出头。看起来还行,但架不住别的花销——水电煤气、人情往来、偶尔买件衣服。更重要的是,秀英的身体也开始出问题了。

二〇一五年,秀英查出了高血压。她比我小三岁,一辈子操持家务,没享过什么福。高血压不算大病,但得长期吃药,又是一笔开销。

我俩坐在饭桌前算账,算来算去,一个月剩不下几个钱。秀英说:"没事,我药可以少吃点,血压高一点就高一点。"我瞪她一眼:"胡说什么。"

那天晚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不是怕死,是怕穷。穷比病更折磨人——病了有医生,穷了谁管你?

第四章 儿子回来了,但帮不上什么忙

二〇一六年,陈磊三十四岁。他从省城回来了一趟,带着媳妇王燕和八岁的孙子小宇。

我看见小宇长高了,心里高兴。孩子扑过来抱我,我弯腰接他,突然一阵头晕——血糖又低了。我赶紧摸出兜里的水果糖含上,装作没事。

吃饭的时候,秀英做了满满一桌子菜。她知道儿子爱吃红烧肉,提前两天就开始准备。我看着那盘红烧肉,咽了口唾沫,夹了一筷子青菜。

陈磊注意到了。他说:"爸,你吃啊,一块肉没事。"

我说:"你吃你吃,我最近血脂也高,医生让少吃油腻。"

其实血脂不高,我就是不敢吃。一块红烧肉下肚,血糖能飙到十几,那种浑身发黏、口渴得要命的感觉,我受够了。

吃完饭,陈磊把我拉到一边,说:"爸,我给你在省城联系了一家医院,内分泌科挺好的,你跟妈过来住段时间,好好查查。"

我摇头:"不去。我在这挺好的,县城医院我熟,医生也认识。去省城人生地不熟的,检查一趟花好几千,不值当。"

陈磊皱眉:"爸,你别总想着省钱。钱的事你别管。"

我笑了笑,没接话。钱的事我不管?说得轻巧。他自己的房贷还没还完,小宇马上要上小学,择校费、补习班,哪一样不是钱?我一个退休老工人,能不给他添麻烦就不错了。

陈磊在家的三天,我能感觉到他在观察我。他看我走路的姿势,看我吃饭的量,看我打胰岛素的动作。第三天晚上,他跟秀英在厨房说话,我路过听见了。

他说:"妈,爸这脚不行了,得好好治。我在省城问了,有一种新的降糖药,对心脏和肾脏保护比较好,就是贵点。我寄回来你让他试试。"

秀英说:"你爸这人倔,你别硬来。他要是知道药贵,肯定不吃。"

陈磊沉默了一会儿,说:"那我说是普通药,便宜的那种。"

我站在厨房门口,鼻子一酸。

这就是我的儿子。他想帮我,但帮不了太多。他有自己的生活,自己的难处。我不能怪他。

他们走的那天,我去火车站送。小宇趴在车窗上喊"爷爷再见",我笑着挥手,一直挥到火车看不见了才转身。

回去的路上,秀英问我:"想孙子了?"

我说:"想。"

她说:"等小宇放暑假,让他来咱这儿住。"

我点点头。但心里知道,这不太现实。省城的孩子放暑假要上各种班,哪有时间来县城?就算来了,我这个身体,带得了孩子吗?

第五章 真正让我明白"别指望别人"的那件事

二〇一八年,我七十二岁。

秀英摔了一跤。

那天她在厨房擦灶台,踩到地上的一滩水,滑倒了。当时就起不来,我赶紧叫了救护车。到了医院一查:股骨颈骨折。

医生说得做手术,换人工关节。费用大概五万到七万。

我坐在医院走廊里,手里攥着那张费用预估单,手抖得纸都哗哗响。五万到七万——这是我俩两年的退休金总和。

我给陈磊打了电话。他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说:"爸,你别急,钱的事我来想办法。"

他"想办法"三个字,我听得懂。他得去借钱。

手术做了,很成功。秀英被推出手术室的时候,脸色白得像纸。我握着她的手,她手指动了动,没睁开眼。

陈磊从省城赶回来,带了三万块钱现金。他说剩下的他再凑。我问他是不是跟同事借的,他没承认也没否认。

秀英术后恢复得慢。她躺在床上不能动,吃喝拉撒全得人伺候。我一个人照顾她,白天黑夜连轴转。给她翻身、擦身、喂饭、接尿袋。七十二岁的老头子,干这些事,累是累,但我不觉得委屈。她是我的老伴儿,我不管她谁管她?

问题是,我自己的病也顾不过来了。

胰岛素有时候忘了打,血糖仪电池没电了没换,脚上的裂口子因为天天跑医院顾不上换药,开始发炎。秀英在病床上看着我,眼泪直掉:"国生,你别管我了,你自己都这样了。"

我说:"胡说。你好好的,比什么都强。"

那两个月,是我这辈子最难熬的日子。白天在医院陪床,晚上回家睡两三个小时,起来给自己打一针胰岛素,然后天亮了又往医院跑。瘦得颧骨像刀削的一样,走路打晃。

陈磊在家待了一周,得回去上班。走之前他跟我说:"爸,要不你请个护工吧,你这身体吃不消。"

请护工?一天两百块,一个月六千。我上哪弄这钱?

我说:"不用,我能行。"

他走后第三天,我低血糖晕在了医院走廊里。保洁阿姨发现的,叫了护士。醒来的时候,秀英在旁边哭,我躺在急诊科的床上输液。

值班医生认识我,叹了口气说:"陈师傅,你得先顾好自己。你倒了,你老伴儿怎么办?"

这句话像一盆冷水浇在我头上。

对啊,我倒了,秀英怎么办?

从那天起,我强迫自己规律作息。定闹钟打胰岛素,每天测四次血糖,再累也要按时吃饭。我不是为了自己,是为了秀英。她需要我,我得活着,得能动。

这件事让我彻底明白了一个道理:生病这件事,归根结底是你自己的事。儿子再孝顺,他也有他的生活,他不可能二十四小时守着你。老伴儿再贴心,她也会老、会病,到时候谁照顾谁还不一定。

指望别人?别人也有别人的难处。

第六章 和儿子的那次争吵

二〇一九年,秀英能拄拐走路了,但生活还不能完全自理。我成了全职"护工"加"病人",每天忙得脚不沾地。

陈磊打电话的频率高了,一周两三个电话。每次都问:"爸,你血糖怎么样?妈恢复得怎么样?需要钱吗?"

我每次都说:"都好,不用钱。"

不是我嘴硬,是我真的不想再要他的钱了。上次手术他借的那三万,到现在还没还清。他在电话里跟我提过一次,说有个同学催得紧。我没说话,过了几天把家里攒的一万块定期存款取出来,让他先还一部分。

他在电话里沉默了很久,说:"爸,你留着吃药。"

我说:"我药不贵,你先还债。"

挂了电话,我坐在沙发上发了好一会儿呆。一万块,是我和秀英攒了三年的钱。取出来的时候,银行柜员问我要不要续存,我说不续了。她看我的眼神,像在看一个败家老头。

我知道陈磊心里不好受。当儿子的,给不了父母好的生活,还得让父母贴钱,换谁都难受。但我有什么办法?我帮不了他更多了。我能做的,就是不给他添新麻烦。

矛盾爆发在二〇二〇年春节前。

陈磊说今年不回来过年了,王燕那边父母身体也不好,两边跑太累,今年在省城过。他说得客气,说年后春暖花开的时候再带小宇回来。

我嘴上说"行,你们在那边好好过",挂了电话,心里堵得慌。

不是怪他不回来。我理解,真的。但他不知道的是,我和秀英已经两年没跟孙子一起过年了。上一次是二〇一八年,秀英还没摔跤。从那以后,每年春节都是电话里过。

秀英倒是看得开,说:"儿子在那边挺好的,咱别拖他后腿。"

但我心里有个疙瘩。我七十三了,秀英七十。谁知道还能过几个年?

除夕夜,我们俩坐在电视机前看春晚。桌上四个菜,比平时丰盛点,但也就是豆腐、白菜、炖萝卜,加了一条鱼——鱼是邻居送的,自己家养的,不要钱。

春晚不好看,跟往年一样不好看。秀英看着看着睡着了,我给她盖了条毯子,自己坐在黑暗里,看着电视屏幕的光一闪一闪。

我想起我爸去世那年,我三十八岁。他也是糖尿病,六十五岁走的。走之前卧床半年,我妈伺候他。那时候我年轻,觉得我妈辛苦,但我没多想——觉得那是应该的,父母老了生病,子女照顾,天经地义。

现在我到了我爸那个岁数,我才明白,天经地义这四个字有多重。也才明白,我爸当年躺在床上,心里想的肯定不是"我儿子会照顾我",而是"别拖累儿子"。

正月初三,陈磊打来视频电话。小宇在镜头前喊爷爷,我笑着应。秀英醒了,凑过来跟儿子说话。

聊着聊着,陈磊突然说:"爸,妈,我最近在考虑把你们接过来。省城有家养老院,环境不错,离我上班的地方也近,我周末能去看你们。"

我愣了一下。

养老院。

这两个字像根针,扎了我一下。不是疼,是凉。

我说:"不去。我在这挺好的。"

陈磊说:"爸,你一个人照顾妈太累了。妈这腿,以后恢复得怎么样还不好说。你自己的身体——"

"我自己的身体我自己知道。"我打断他,"你别操心这个。你在省城好好工作,小宇好好上学,比什么都强。"

他还要说什么,秀英接过话头,笑着说:"磊磊,你爸说得对,我们在这挺好的。街坊邻居都熟,买菜看病都方便。去省城人生地不熟的,不习惯。"

视频挂了之后,我坐在那半天没动。

秀英推推我:"生气了?"

我说:"没生气。"

其实我气了。不是气陈磊,是气我自己。气我为什么生了这病,气我为什么老了没用,气我为什么不能像别人家的父母那样,帮儿子带带孩子、做做饭,反而成了他的负担。

那天晚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秀英也睡不着。她突然说:"国生,你别说,养老院也不是完全不行。"

我猛地转过头看她。

她说:"我不是想去。我是想,万一哪天我瘫了,你一个人真照顾不了。那时候——"

"没有那时候。"我硬邦邦地说。

她没再说了。黑暗中,我听见她轻轻叹了口气。

第七章 脚,还是坏了

二〇二一年,我七十五岁。

右脚的小趾头变黑了。

一开始只是颜色深一点,我以为是磕着了。后来越来越黑,像放了很久的茄子,皮皱皱的,没有血色。我拿针扎了一下,不疼。一点都不疼。

我怕了。

去医院,医生看了之后,表情很严肃。他说:"陈师傅,你得住院。这脚趾头保不住了。"

糖尿病足坏疽。

我坐在诊室里,脑子里一片空白。医生后面说了什么——截趾、清创、控制感染、可能要截到脚踝——我都没听清。就三个字在脑子里转:截趾。截趾。截趾。

秀英在旁边问了好多问题,医生一一回答。我像个木头人一样坐在那,直到医生问:"陈师傅,你听明白了吗?"

我点点头,又摇摇头。

住院手续是秀英办的。她拄着拐,一瘸一拐地在住院部跑上跑下。我看着她的背影,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揪着。她自己还是个半残的人,现在反过来伺候我。

手术定在三天后。这三天里,陈磊打了无数个电话。他请了假,说要回来。

我说:"你别回来。一个脚趾头的事,又不是什么大手术。"

他说:"爸,那是截趾。"

我说:"知道。你回来也看不到脚趾头,白跑一趟。"

他沉默了很久,最后说:"那我寄钱。"

我说:"不用。医保能报大部分。"

其实医保报完我还得自费八千多。八千多,对我来说不是小数目。但比上次秀英的手术好多了。我还能扛。

手术那天,打了腰麻。我醒着,听见电锯的声音——对,就是电锯,像木工用的那种。医生拿电锯把我的小趾头锯下来。

我闭着眼睛,咬着牙。不疼,但那个声音,我这辈子忘不了。

术后第一天最难受。脚疼得钻心,血糖因为应激反应飙到了18。医生加了胰岛素剂量,又挂了抗生素。秀英坐在床边,给我削苹果。她削得很慢,手抖,削出来的皮断断续续。

我说:"你歇着吧,我自己来。"

她说:"你一只脚不方便,还逞什么能。"

她把苹果切成小块,一块一块喂我。七十五岁的老头子,让七十岁的老太太喂苹果吃。我嘴里甜,心里苦。

住院十四天,拆线,出院。右脚少了个小趾头,走路有点瘸,但不影响。医生说:"陈师傅,你这脚以后得格外注意。再坏下去,可能就不止一个趾头了。"

我点点头。心里想的是:还能坏到哪去?最坏不就是截肢吗?截了腿,我还有手,还能照顾秀英。

这就是我当时的心态。不是豁达,是认命。

第八章 和老伙计们的聊天

出院后,我拄了半个月拐杖,慢慢能正常走路了。每天下午,我还是去公园散步,只是走得更慢了。

公园里有几个老伙计,都是机械厂退休的。老张、老刘、老赵,我们以前一个车间的。老张也糖尿病,比我早两年查出来的。老刘高血压,老赵痛风。

我们几个坐在公园的长椅上晒太阳,聊的话题永远是病。

老张说他的糖化血红蛋白控制到了6.5,医生表扬他了。老刘说他换了一种降压药,现在头不晕了。老赵说他痛风发作,大脚趾肿得像核桃,疼了三天没下床。

我听着,偶尔插两句。他们问我怎么样,我说还行。

有一天,老张突然说:"我儿子给我买了个动态血糖仪,不用扎手指了,手机上就能看血糖。一千多块钱呢。"

老刘接话:"我闺女上个月带我去省城旅游了,说是让我散散心。其实我知道,她是怕我一个人在家出事。"

老赵没说话。过了一会儿,他说:"我那两个儿子,大的在上海,小的在广州。过年都不回来。我痛风发作那天,自己打120去的医院。"

我们都沉默了。

老张打破了沉默:"咱这岁数了,别指望孩子。他们有他们的日子。咱能自己管自己,就是对他们最大的帮忙。"

这句话说到了我心坎里。

回家路上,我一直在想:我们这代人,从小吃苦,长大干活,老了生病。一辈子都在为别人活——年轻时为厂子活,中年为儿子活,老了为老伴儿活。到头来发现,最靠得住的,还是自己那点退休金、那点自控力、那点不肯倒下的倔劲儿。

指望父母?父母比你还老,帮不了你。指望子女?子女有他们的压力和难处。指望老伴儿?老伴儿也会病,也会老。

说白了,人这辈子,从生到死,真正能指望的,只有自己。

第九章 我总结的几点"血泪教训"

秀英恢复得比我预想的好。到二〇二一年底,她能不拄拐走一段路了,虽然走得慢,但至少能自己上厕所、自己洗脸刷牙。我松了一口气——如果她真的完全瘫了,我一个七十五岁的截趾老头,是真扛不住。

这一年多来,我一直在想,我这十几年跟糖尿病打交道的经历,能给后来人什么提醒。不是什么大道理,就是一个普通老头子的真心话。

第一,别指望"治好了"。糖尿病是终身的。谁跟你说能根治,谁就是骗你。我见过有人花几万块买什么"干细胞疗法""中药断根",最后钱没了,病还在。老老实实吃药、打针、管住嘴,比什么都强。

第二,别怕花钱在药上。我以前舍不得用好药,总觉得便宜的也能凑合。后来才明白,好药不是贵在价格,是贵在能保护你的心、肾、眼睛。你省那几百块药钱,将来可能花几万块治并发症。这笔账,我算晚了。

第三,低血糖比高血糖更要命。高血糖是慢刀子割肉,几年十几年才出大问题。低血糖是快刀,几分钟就能要你的命。随身带糖,不是矫情,是保命。

第四,别把希望全寄托在子女身上。不是他们不孝顺,是他们真的有心无力。我儿子陈磊,在我心里是个好儿子。但他也有房贷、有孩子、有工作压力。他给我寄药、寄血糖仪、想接我去省城,这些我都记在心里。但他做不到"全天候照顾",我也从没指望他做到。

第五,老伴儿才是你最后的依靠。我和秀英这几十年,吵过、闹过、冷战过。但真到了生病的时候,守在你床边的,给你削苹果、接尿袋、翻身擦背的,一定是她。所以,对老伴儿好一点。这不是鸡汤,是保命。

第六,心态比血糖更重要。我见过血糖比我高的老头,活蹦乱跳。也见过血糖比我好的,整天愁眉苦脸,半年就走了。病这个东西,你越怕它,它越欺负你。你该吃(该吃的)吃,该动动,该笑笑,它反而拿你没办法。

第十章 现在的日子

二〇二二年到现在,我七十五岁。

日子过得平淡。每天早上六点半起床,测血糖,打胰岛素,吃早饭——一碗燕麦粥,一个水煮蛋,一点凉拌黄瓜。秀英做的。她虽然走路慢,但做饭没问题。

上午我在家看看报纸、听听广播。下午去公园走走,跟老伙计们坐坐。晚上七点看新闻联播,八点半吃药,九点半睡觉。

血糖基本稳定在7到8之间。脚没再出大问题,小趾头截了之后,伤口愈合得不错。医生每次复查都说:"陈师傅,你这控制得还可以。"

陈磊还是一周两三个电话。小宇现在上初中了,学习忙,不常跟我视频了。但我理解。上次视频,小宇个子蹿得老高,都快赶上他爸了。我挺欣慰的。

秀英的身体也在慢慢恢复。去年她能自己下楼买菜了,虽然走得不快,但能去。她回来的时候提着一把青菜、一块豆腐,脸上带着笑。我站在门口等她,心里踏实。

上个月,我过了七十五岁生日。没大办,就我和秀英两个人。她给我煮了一碗长寿面,卧了两个鸡蛋。我没加糖,但吃得很香。

吹蜡烛的时候,我许了个愿。不是什么长命百岁,就是希望秀英的腿能再好一点,希望我的脚别再坏下去,希望陈磊一家在省城平平安安。

这就是我全部的心愿了。

尾声

有人问我,后悔不后悔这一辈子?

我不后悔。后悔没用。人这辈子,生老病死,谁都逃不掉。糖尿病是我身体里的一条河,我过不去,就学着在河边走。不走太快,不走太慢,走稳了就行。

如果非要给后来的糖尿病病友留一句话,我想说:

病是你自己的,命是你自己的,日子也是你自己的。别指望任何人能替你扛。父母会老,子女会忙,老伴儿会病。你唯一能靠的,是你自己那点不肯认输的劲儿。

管住嘴,迈开腿,按时吃药,定期查血糖。这些话听着老套,但都是我用血泪换来的。

最后说一句:活着,哪怕带着病,也挺好的。

起码,还能看见明天的太阳。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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