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声思考｜上官婉儿与太平公主的情谊背后，隐藏了大唐女性的参政悲剧

近些年，历史同人圈（简称“史同圈”）活跃在各大社交媒体上，让不少古人的热度堪比明星、网红。上官婉儿就是很具代表性的一个，其墓地所在不属于任何景区，但常有网友自发前往祭扫，带去的供品包括鲜花、火腿、软糖，甚至奶茶、面膜等。

上官婉儿墓遗址上，网友自发放置的鲜花与供品（杨津涛摄）

以上官婉儿墓为核心，咸阳建有“唐昭容上官氏公园”，旁边的道路也命名为昭容街、昭容南街、昭容北街；在西安，其墓志原件由陕西考古博物馆展出，而拓片又置于陕西历史博物馆，由此也可见陕西当地对上官婉儿的重视。

咸阳“唐昭容上官氏公园”（杨津涛摄）

上官婉儿如此地“人见人爱”，原因之一是上官婉儿与同时代最具权势的女性，包括武则天、韦皇后、太平公主都有直接联系，尤其墓志披露的“婉平之交”充满戏剧性，成为史同圈磕cp的绝好素材。需要说明的是，在真实的大唐政坛上，这张女性关系网在温情互助外，也有着层层算计。

武则天识才：选用“巾帼宰相”

大家对上官婉儿的生平都不陌生，她生于麟德元年（664年），祖父上官仪曾任宰相，父亲上官庭芝在周王府任职——这位周王不是别人，即是后来的唐中宗李显。传说上官婉儿的母亲郑氏怀孕时梦到有神仙给了她一杆大秤，醒后找人解梦，说是寓意“当生贵子，而秉国权衡”——生的儿子将来要用这杆秤去权衡国家大政，结果郑氏生下来一个女儿，人们都嘲笑算命先生走了眼。

上官家还没来得及为“贵子”落空失望，突然就天降大祸。上官仪此前曾与唐高宗密谋废黜皇后武则天，现在武则天大肆报复，诬陷其与儿子上官庭芝参加谋反，将二人一同诛杀。郑氏与上官婉儿成为罪人妻女，被罚入宫中为奴。郑氏出身官宦之家，夫家也以文学见长，她在此熏陶之下当有不低的文化水平。上官婉儿本就天资聪颖，加上母亲的教导，13岁就在宫中有了才女之名。

武则天很可能对此也有耳闻，这才召见上官婉儿，当场命题，看到她写出的文章有如“素构”，即像早已写好的那么完善、妥帖。这时武则天已与唐高宗并称“二圣”，正需要有人协助处理政事，当即封上官婉儿为正五品的“才人”。在此之后，上官婉儿有一次不知因何事触怒武则天，论罪当诛，但武则天爱惜其才华，只是罚她“黥面”——刺字在脸上。

上官婉儿从33岁左右开始协助武则天处理朝政，史称“百司表奏，多令参决”，后人誉其为“巾帼宰相”。奇怪的是，现存史料都没有记录上官婉儿具体参与过什么决策，另外张红军、张婷、刘原粟等据出土墓志发现，同上官婉儿一样被武则天选用的女官，还有司马慎微之妻李氏、张守让之妻窦氏等人，其中还有人被赋予过“草诏制敕”的职责，这说明上官婉儿在武周宫中的地位或许并非不可替代。

唐中宗提拔：摇摆爱恨之间

神龙元年（705年），相王李旦、太平公主与大臣张柬之、敬晖等发动政变，迫使武则天退位，拥立太子李显登基。唐中宗即位完全是形势所迫，他对武则天亲族、亲信都无恶感，几乎全部留用。武则天之侄武三思身居要冲，加上其另一个侄子武攸暨尚太平公主，武三思之子武崇训、武承嗣之子武延秀先后尚安乐公主，武氏家族依然维系着强大势力。

上官婉儿同样获得信任，被提拔为正二品的昭容，负责草拟诏书等机要事务。她的祖父上官仪、父亲上官庭芝获得平反，并追赠官爵，在世的母亲郑氏受封为沛国夫人。

相较于武周时期，上官婉儿此时地位更高，留下“秤量天下”的经典故事。唐中宗举办宴会，时常有君臣唱和环节，上官婉儿不但同时替皇帝、皇后、公主们作诗，还被授权品评群臣作品。有一次，沈佺期、宋之问各有佳作，她定宋诗优于沈诗，沈佺期心中不服，但“不敢复争”。上官婉儿有文才，会写诗不假，“露浓香被冷，月落锦屏虚”“密叶因裁吐，新花逐剪舒”等句堪称绮丽，但在唐人诗篇中占不到一席之地。上官婉儿能有如此话语权，正如仇鹿鸣所言，得益于她本身显赫的政治地位。

清代画家改琦《列女图》中的上官婉儿

过去都说上官婉儿与武三思私通，一同勾结韦后及其女安乐公主，形成一个阴谋集团。照正史所记，唐中宗太子李重俊为剪除威胁自己的韦、武两家势力，在景龙元年（707年）发动政变，他杀死武三思、武崇训后，又点名追索上官婉儿。她对唐中宗说，叛军杀了自己，下一步就要杀皇后、杀皇帝了。唐中宗、韦后听后大怒，带着上官婉儿登上玄武门避难，不久李重俊兵败被杀。

墓志的说法完全不同，称上官婉儿眼见韦后专权乱政，安乐公主可能被立为皇太女，就向唐中宗进谏，请求他不要放任韦氏母女胡作非为。唐中宗拒绝接受，上官婉儿不惜自饮毒酒死谏，险些丧命，后来再被起用，也是贬为正三品的婕妤。在“唐昭容上官氏公园”壁画上，就有对此事的描绘。

“唐昭容上官氏公园”壁画中的“泣血极谏”（杨津涛摄）

这里先给结论——墓志所见恐怕更接近历史事实。上官婉儿自小长于宫中，对权力斗争了然于胸，这让她更容易看清局势：韦后不是武后，没有改朝换代的能力，不足以依靠。一旦有此判断，上官婉儿就必须跳船，另投其他势力。唐中宗要依靠韦后、武三思制衡相王李旦和太平公主，因此对上官婉儿的建议置若罔闻。接下来，可供上官婉儿选择的只有太平公主，一来两人都为武则天生前所信任，早年在宫中即已相识；二来她们同为女性，在被男性占据的大唐政坛上更容易惺惺相惜。

太平公主相助：旧友叠加盟友

两位女政治家的结盟很快发挥了作用。景龙四年（710年），唐中宗驾崩，韦后效仿婆婆，先立中宗幼子李重茂为帝，改元唐隆，然后由自己临朝称制。这时上官婉儿私下与太平公主定计，在唐中宗遗诏中加入“相王旦参谋政事”，即让相王李旦辅政，制约韦后。不过韦后与李氏皇族的矛盾迅速激化，直接走向兵戎相见——李旦之子李隆基与太平公主合谋发动“唐隆政变”，杀死韦后、安乐公主及其一众党羽，改立李旦为帝，即唐睿宗。

上官婉儿此前既已倒向太平公主，那与李隆基也属于同一阵营，因此她在政变之夜并不慌张，亲自举着蜡烛，带领宫女迎接李隆基。为证明对大唐的一片忠心，上官婉儿特意把草拟的遗诏递给了李隆基的亲信刘幽求。刘幽求看后，认为上官婉儿的确算自己人，为她向李隆基求情。

李隆基没有一丝犹豫，下令把46岁的上官婉儿“斩于旗下”。他之所以这样做，台湾学者郑雅如分析有两个原因，一是她曾从属于武氏一党，二是其“身为女性却掌握权力、左右朝政”，不为李隆基所容。其实可能还有第三个原因，那就是李隆基可能预计到诛杀共同敌人后，太平公主会成为新的政敌，那么早一步杀死上官婉儿，也等于断掉姑姑一条臂膀。

照墓志的说法，太平公主闻知上官婉儿死讯时的反应是“哀伤”，这不仅出于她们之间的情谊，也是借此打击李隆基，她要让天下人知道，当今太子为了一己之私，不惜残害忠于李唐皇室的上官婉儿。太平公主向李隆基打出一套“组合拳”。

首先，在她的影响下，上官婉儿没有被与宗楚客、武延秀、韦播等一起列为“凶党”“逆贼”，在墓志中其死亡被隐晦地表述为“遽冒铦锋，亡身于仓促之间”，即在兵荒马乱中意外殒命。上官婉儿被重新追赠为昭容，谥号“惠文”。

其次，太平公主出力把上官婉儿丧事办得风风光光，使其墓室规格符合二品昭容的身份，另外还专门派人吊唁，带去五百匹绢布作为“随礼”。上官婉儿墓志很可能也是太平公主出资，请人撰写、雕刻，不过事出仓促，以至如学者陆扬所说，墓志“包括谋篇、用典、遣词等等，都相当平庸”。风靡网络的“千年万岁，椒花颂声”化用晋人陈氏作《椒花颂》的典故，说千年、万年后，人们依然会记得上官婉儿的才名，这虽是一句套话，可的确包含了太平公主对这位女性盟友的缅怀。

陕西历史博物馆展出的上官婉儿墓志拓片（杨津涛摄）

除了让上官婉儿享受死后哀荣，太平公主还要让她的文名流传世间，在征得唐睿宗许可后，有了第三项举措：命人整理《昭容上官氏文集》，并由宰相兼文学家的张说作序。张说称赞上官婉儿“才华绝代”，还说她与太平公主曾“共游东壁，同宴北渚”，这里所谓“东壁”“北渚”都是虚指，表示两人过去有过不少聚会。

按新旧《唐书》的记载，上官婉儿在武三思死于“景龙之变”后，又与相貌俊美的吏部侍郎崔湜有染，联手卖官鬻爵。她在宫外营建私宅，每日前来求官的人络绎不绝。上官婉儿被杀后，崔湜改投公主府，且“私侍”太平公主。若此说可信，发挥一下想象，崔湜周旋于两人之间，或许就曾充当她们联络的信使。

唐玄宗毁墓：清算不问是非

上官婉儿之死可算是太平公主与李隆基决裂的开始，接着姑侄二人争斗贯穿唐睿宗李旦在位的两年，一直延续到李隆基登基为唐玄宗。先天二年（713年），唐玄宗先发制人，将公主府势力一举铲除，太平公主被赐死，她的儿子武崇敏、武崇行，及亲信崔湜、萧至忠等数十人受株连而死。

政治斗争的残酷在于，对活人要诛杀，于死人也要清算。太平公主的第二任丈夫武攸暨已于一年前去世，但不能入土为安，被唐玄宗“平毁其墓”。上官婉儿既曾投靠公主府，自无法幸免，2013年考古发现其墓室顶部坍塌，天井、墙壁，甚至连地砖都受到严重破坏，如参与发掘的李明所说，这“不似一般盗墓所致，应系大规模、有组织的破坏行为，很有可能是‘官方毁墓’所造成的结果。”

上官婉儿墓室被破坏情况（摘自李明《论唐代的“毁墓”——以唐昭容上官氏墓为例》）

对上官婉儿的清算，恐怕不止于毁墓。还有一种可能性是，如学者杨永康、张宇轩等考证的那样，唐朝官方对有关上官婉儿的史料进行了篡改，以至我们今天在新旧《唐书》、《资治通鉴》看到的上官婉儿不仅秽乱宫廷，还是武、韦两家危害天下的忠实帮凶，可谓死有余辜。谁知人算终究不如天算，唐玄宗没想到时隔一千多年，上官婉儿墓志竟还有重见天日的一天。

上官婉儿当过的才人、婕妤、昭容都是妃嫔封号，因此史家把她和武、韦两位皇后一道列入《后妃传》，其实她真正的身份是宫内主事者的“机要秘书”。在这个位置上，上官婉儿亲见了中国史上绝无仅有的三代女性相继掌权——武则天是女皇帝，她的儿媳韦后、女儿太平公主，还有孙女安乐公主都有一颗效仿的心，这四人与上官婉儿历经政坛风雨，都曾呼风唤雨，结果无不以悲剧收场。

不知道上官婉儿是否曾思考此中症结，即大唐政坛几乎没有给女性留出合法活动的空间。武则天改唐为周后一直被继承人问题困扰，最终不得不接受李唐将在其身后复辟的现实；韦后效仿婆婆，与唐中宗一起临朝理政，自然也为世人所不容；太平公主、安乐公主贵为皇帝嫡女，能力出群，却注定与皇位无缘，一旦动起争权念头，连被诛杀都无人同情。上官婉儿面临的窘境就是，她纵然有“秉国权衡”的能力，可不管投向以上任何一方势力，都不免要遭到李家皇帝的清算。

假若明神宗的骸骨也有机会接受这些检验，那么我们会知道朱明皇室的基因构成，了解他们的遗传特征、有无家族疾病，也能更加明确地理解明神宗拒绝上朝的真实原因。可惜1979年，曾任定陵发掘工作队队长的赵其昌为撰写考古报告，特意走访当年帝后三人骸骨被焚毁的地方，什么都没能找回。

编辑｜丁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