辽宁
文 | 墨白（媒体人）
这几天，甲醛白菜的事儿，让所有人都感觉到胃疼。
视频里，河北张家口康保县屯垦镇的白菜装车现场，工人把白菜根部往一个标注着“甲醛溶液”的瓶子里蘸一下，再装车发往外地。现场人员说，这么操作，能让白菜多保鲜“两到三天”。拍下这段视频的博主说，他溯源了二十多天——先在合肥的农贸市场检出甲醛残留，再一路追到张家口的田间地头。
甲醛是什么？一级致癌物。家装都不敢碰的东西，居然拿来蘸白菜，卖给千家万户吃。当天下午，康保县发布通报：情况属实，相关人员、车辆已被采取强制措施。
串联起之前的几次食品安全问题，夏天漳州杨梅泡药水，前一阵抗生素牛蛙，这次又轮到甲醛白菜。一桩接一桩，像接龙一样，让人应接不暇。真的会让人怀疑：现在的食品，到底还有没有安全的？
可比起杨梅和牛蛙，这次的白菜事件更恶劣。杨梅是时令水果，牛蛙是特色菜，相比较大白菜，他们的消费量都不高。
大白菜是普通家庭吃得最广的蔬菜。我查了一下数据，按重量算，白菜要占到我国蔬菜消费量的两成左右。这么一种经济实惠的大众菜都能被这样对待，可见它威胁的，已经是大多数老百姓的日常餐桌。
大白菜蘸甲醛，根本不是什么新鲜事。我翻了翻过往的案例：2012年，山东青州东夏镇，商户用甲醛溶液喷洒白菜保鲜；2014年，山东淄博，近5吨甲醛白菜流入市场；2015年，河北定州又曝出一起，国家食药监总局专门发过通告，菜站负责人被刑事拘留；最近的2023年，辽宁葫芦岛查获7吨甲醛白菜，涉案人员交代，自己从2016年就开始干。足足七年，干了七年才被抓。
案例摆了一串，处罚呢？我查了一下公开报道，最重的处罚，也就是辽宁葫芦岛那次，也不过是判刑一年左右，罚款普遍只有一两万。
还是罚的太轻了。
甲醛溶液五十来块一桶，一桶能处理十吨白菜。几十块钱的甲醛，就能把白菜损耗率从两成压到半成。
比请冷链车，便宜太多了。
这也解释了为什么这个行当如此普遍——那么多货车，那么多收购点，出事的寥寥无几；就算出了事，也就抓一两个当事人，剩下的人毫发无损；当违法成本低到可以忽略，违法就成了一种划算的生意。
当然，最近几天也有另外一种声音：白菜是物美价廉的大众菜，真要上冷链、强监管，成本划不来，老百姓可能就无法以当前价格买到白菜了。
其实并非如此。我问过行业内的朋友，如果把大白菜从常温运输改为冷链运输，虽然增加了冷链运输成本，但也降低了损耗。常温运输的损耗率约为20%，而冷链运输的损耗率不到10%。这10%的损耗差距足以弥补冷链运输的成本增加，因此冷链运输并不会导致白菜价格上涨。
那加强监管呢？产地快检，抽样成本占菜价不到0.1%，便宜到可以忽略；销地批发市场的批批检测、冷库预冷、惩罚性赔偿，其实也都不贵。我问过相关行业的人，把层层检测落实下来，成本是兜得住的。
那问题到底出在哪？
首先，出在冷链环节的供需失衡。
我国有明显的冷库挤兑：装车季集中在八九月份，冷库容量不够，小收购商贩根本排不上队；就算进了冷库，要预冷一天，再重新装车转运，又多花一天。装车季菜价天天在变，晚一天可能就要亏本，排不上冷库的人，只能赌一把。再加上小商贩分散、无组织，议价能力弱，转运还得额外雇人，凑不起规模。
此外，白菜确实是一种非常廉价的蔬菜，而同期需要冷链运输的水果蔬菜溢价更高。在这方面，白菜确实没有足够的利润空间来支付冷链费用。
种种因素叠在一起，在人性贪欲的撮合之下，白菜走上了先蘸甲醛、再常温运输的路子。
但说一千道一万，冷库不够，不是使用甲醛的理由。
再说监管。检测的成本其实不高，监管的成本才最高。
比如康保县，17万亩蔬菜，装车点分散在田间地头和冷库门口。要想落实批批检测，就得靠一个县的市监局、农业农村局的人去田间地头、去检测点巡查。
17万亩菜地摊开，一个县的那点编制撒下去，连个影儿都看不见。能实现常态化的定检吗？
这才是最难的地方。
做不到常态化定检，就只能靠运动式执法：这次事件曝光了，发动一场运动，加强巡逻、加强排查、加大处罚。可运动一过，又回到常态。常态之下，难免有漏网之鱼；漏网之鱼攒多了，就爆出这种大规模的恶性事件。
所以这次的事件，既不是冷链太贵，也不是检测太贵，无非两个原因：一是冷库挤兑，冷链资源不够；二是基层监督部门编制不足，常态化严查成不了常态。
白菜可以三毛一斤，但命不该这么贱。十多年前青州的白菜蘸了甲醛，十多年后康保的白菜还在蘸。中间那几年呢？查过，也管过，只是查不过来，也管不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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