遂平克明李贺丽||差一点点,我就被卷进那台和面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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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UTUMN TOURISM
我伸手去拨弄压延机边角料的时候,听见耳后有风声。不是风声,是设备运转的低沉嗡鸣里,我的衣角正被带向那对还在缓缓转动的钢辊。
手比脑子快。我一把扯住衣服后摆,整个人往后踉跄,后背撞在操作台的金属边沿上,生疼。可那会儿觉不着疼,只觉得后背的冷汗一层一层地往外渗,连呼吸都像被什么攥住了。机器的惯性还在,面皮带一点一点地往前送,我那块边角料已经被卷了进去,发出轻微的“噗”一声,便没了影。
那天之后,每次换工装、戴口罩,我都要在更衣室的镜子前多站上几秒钟。不是照自己好不好看,是跟自己说:你今天要当心。
挂面车间的声音很杂。和面机翻搅面团的声音,有些像远处沉沉的雷;烘房的风机日夜不停,呼噜呼噜地吹着热浪;切面刀“咔嗒咔嗒”,一道一道,利落得叫人心里发紧。以前我不觉得这些声响有什么特别,现在听来,每一种都有各自的脾气。和面机的脾气是拧,你伸手进去掏面团,得先拍一下急停,等那巨大的桨叶彻底不动了,才敢靠近。烘房的脾气是闷,温度常年四十几度,人也容易犯迷糊,越是觉得热得想快点干完出去,越要在电线积粉那些地方多停几眼。
我师父老周退休前跟我说过一句话,我记到现在。他说:“小陈,你别看咱们做的是挂面,软乎乎的,可这车间里硬的、烫的、快的,一样不少。”他指指自己的左手食指,那上面缺了一小截,“年轻时候图快,切刀还没停稳就去理面,结果呢?半辈子了,每年冬天这根指头都疼。”
所以我现在带新人的时候,总要带他们走一遍我那天差点被卷进去的位置。指着压延机说:“看见没,机器停了,辊子可能还在转,别信眼睛,信开关。”徒弟们点头,我也点头。他们点头是答应,我点头是想起自己那一瞬间的侥幸,心里还沉甸甸的。
交接班是我最仔细的时候。打着手电,猫着腰,看烘房墙壁上的插座是不是松了,看电机旁边的线管有没有积着厚厚一层面粉灰。那灰攒得久了,遇着高温就是火。每次检查完,我都拿手指在台账本上划一下,像小时候写完作业合上本子那样,心里才踏实。
食品安全也是。巡检的时候面带上如果突然出现一个黑点,我会立刻叫停。同事有时候说:“就一小点,后面还能筛出来。”我说不行。不行就是不行。这条面是给人吃的,我不能让那一点点侥幸过我这道关。
下班的时候,我走在厂区的路上,头顶的路灯刚亮,泛着暖黄的光。我想起早晨在更衣室镜前对自己说的那句话。一天下来,手指头好好的,头发丝没少一根,身上没有新伤。走到厂门口,回头看车间屋顶的灯还亮着,机器还在转,明天还要继续。
可就是这样的每一天,才叫平安。
遂平克明面业那几个字立在厂房顶上,晚上也亮。我每天经过,都多看两眼。不是看它亮不亮,是提醒自己,那字下面有我的责任。每一根挂面从我手里过去,是我对得起自己;每一次平平安安回家,是我对得起家里人。
那根弦,我会一直绷着。松了,我就想想那天的风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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