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津
我跑了18年这条线,谁能想到有一天我手里的方向盘会变得没那么必要。
西康高铁正式进入按图试运行,171公里正线,设计时速350公里,西安到安康从3个多小时压成1小时内。按图试运行的意思是列车开始在线路上模拟正式运营状态的跑法,反复跑、测数据,通车就快了。我记得2010年那会儿,这条线还在论证阶段,专家团队在秦岭山区转了好几个月,光隧道方案就推翻了五六次,秦巴山地地质结构复杂,有些地方岩层破碎带特别密集,盾构机推进速度一天只能推几米。首个盾构区间双线贯通那天,我在镇安卸货,手机上刷到消息,心里一紧,知道这事儿要成了。
镇安、柞水这些秦巴山区的县,以前去趟西安,开车得三四个小时,山路拐来拐去,冬天下雪更难走。货车跑一趟,油钱过路费加起来得四五百块,拉不满一车货根本不划算。高铁通了,镇安西站、柞水西站都设在县城边上,以后西安到镇安估计也就半小时,镇安的核桃、板栗,柞水的木耳,走高铁物流专列直接送到西安,第二天就能摆上菜市场。听说镇安那边有家做腊肉的,早就在打听高铁通车时间表,想赶着春节前把货铺到西安各大超市,抢这个时间差。
我这18年跑下来,见过太多变化。最早的时候,安康到西安走国道,单程七八个小时,路上得停两三次加油、吃饭、歇脚。2017年西安到安康的高速全线贯通,时间缩到四个多小时,但还是绕。高速走汉中方向,绕了一个大弯,货车限速又多,实际时间跟走省道差不了多少。现在这条高铁线直接从秦岭腹地穿过去,隧道加起来占了线路总长的一大半,工程难度大到什么程度,我听过一个说法,说是每往前推进一米,都得先用探地雷达把前方几十米的地质情况摸清楚,遇到断层带还得停下来加固,进度慢得让人着急。
货运这一行,拼的就是时效。西安的电子厂、汽配厂要的零部件,安康的富硒茶、绞股蓝要进西安的商超,时间卡得死死的。以前我一个月跑十趟西安,每趟都得算好时间,怕堵车、怕查车、怕山里突然下雨封路。去年秋天有一次,拉了一车柞水的鲜木耳去西安,半路上遇到塌方,堵了六个小时,等到西安的时候木耳都蔫了,客户直接扣了一半货款。高铁通了,这种事儿以后少多了,货走高铁专列,我只管短途接驳,风险小,活儿也轻松。
但说实话,心里还是空落落的。这18年,我靠这条线养活一家五口,从镇安到西安的每个加油站、每个服务区、每条岔路我都闭着眼睛能摸过去。有一次冬天夜里两点,走到柞水营盘那段,大雪封山,前不着村后不着店,手机没信号,车上只剩半箱油,我硬是摸着路边的反光标一米一米蹭出来的。现在高铁一通,货主第一时间想到的是高铁物流,我这种跑长途的货车司机,订单肯定会少。
不过转念一想,也不是坏事。高铁把关中和陕南拉进一小时圈,人流、物流、信息流都快了,安康那边的企业肯定会多起来,短途配送的活儿反而会更多。我儿子今年高三,以前他说想去西安上大学,我还担心来回不方便,现在高铁一个小时,周末回个家跟玩儿似的。镇安那边已经有人开始琢磨搞民宿、农家乐,说是以后西安人周末坐高铁来镇安吃腊肉、爬山,一天打来回。柞水溶洞本来就是景区,高铁通了游客能翻好几倍,我表哥在那边开饭馆,早就盘算着扩大规模。
这条线通车,对陕南来说是件大事。以前陕南和关中隔着秦岭,经济上始终差一截,安康、汉中的年轻人往外跑,留不住人。高铁一通,西安的企业可以把生产线延伸到安康,安康的劳动力成本低,厂房租金便宜,产业转移的空间大得很。听说安康高新区那边已经有几家西安的企业在谈入驻,就等高铁通车。镇安、柞水这些以前交通不便的山区县,也能借着高铁站点吸引投资,搞物流园区、农产品加工,把山里的资源变成钱。
跑了这么多年车,我对这条路有感情。每次从安康往西安走,过了柞水就开始爬坡,秦岭的山一层一层叠上去,冬天雪线分明,夏天满山绿。有时候跑夜车,山里静得只剩下发动机的轰鸣声,对面偶尔有车灯晃过来,那种孤独感特别强。高铁通了,这条路上的车会少很多,夜里可能连个对向的车灯都看不见。但没办法,时代在变,我们这些跑车的也得跟着变。
手机上又跳出一条消息,说是按图试运行阶段会进行设备联调联试、故障模拟、应急演练,预计年底前具备通车条件。年底,还有四个月。
我关掉手机,发动车子,后视镜里是镇安的山,前面是通往西安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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