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秋天我记得特别清楚,风里带着一股焦糊味。村东头老黄家的柴火垛烧了半边,火势蔓延到旁边的玉米地。火早就被扑灭了,但烟和焦味还在空气里散不去。傍晚我在村道上走,远远就能看见那片玉米地的惨状,黑黢黢的秸秆横七竖八倒在地上,剩下的玉米棒子耷拉着焦黄的须子,没几个能吃的。我爹坐在院门口抽旱烟,看见我回来,朝那片地努了努嘴:“老黄家这回亏大了。”我嗯了一声,没接话,径直进了院。
高考差三分的事堵在心里,谁提跟谁急。我娘不敢明说,就拐着弯跟我提秀兰的事。“邻村那姑娘我见着了,长得周正,人也勤快。她爹托人带话,说年底前把事定下来。”我那时候压根没把这事往心里去,烦都烦不过来,哪有心思琢磨什么姑娘。但我娘已经把日子都算好了,腊月十八,宜嫁娶,黄历上写着大吉。
那天晚饭我没吃几口就撂了筷子。我娘追出来问我去哪儿,我说出去转转。她看着我背影叹了口气,嘴里念叨着什么,我没听清。天已经黑了,村道上没什么人,月亮淡淡的,像在水里泡过,晕乎乎一团光。我沿着村道漫无目的地走,脚下踢着一颗石子,石子骨碌骨碌滚出去,又骨碌骨碌滚回来。我不知不觉就走到了那片烧过的玉米地旁边,地里焦糊味更重,掺杂着泥土被火烤过后的那种燥气。
我蹲在地头,随手掰了根玉米棒子。那棒子半焦不焦的,须子一碰就掉,但里面的玉米粒看着还行,捏了一颗放在嘴里嚼嚼,有点苦。我也不知道那时候在想什么,大概是觉得反正这些玉米也糟蹋了,不拿白不拿。我又掰了一根,攥在手里掂了掂,准备走。
“站住。”
身后传来一个女人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像针尖划过玻璃。
我整个人定住了,心跳猛地提到了嗓子眼,手心瞬间冒了一层汗。手电筒的光从后面打过来,照在我脸上,刺得我本能地眯起眼睛。光柱后面是一张中年女人的脸,颧骨有些高,眼窝微微下陷,嘴唇抿成一条很紧的线,头发用黑色发卡别得一丝不苟,连一根碎发都没露出来。
我认得她,大队妇女主任周桂芝。整个青石村,谁不知道周桂芝?前年王老五家的儿媳妇偷了队里的化肥,就是她亲自扭送的。那媳妇后来被游了街,差点投了河。去年秋收的时候张二虎在田埂上跟人打架,也是她过去两句话就给镇住了。周桂芝在村里说话,比大队长还管用。男人们背地里说她厉害,女人们当面客气,背后也怵她。
“陈建国家的大小子吧。”她开口了,不是在问我,是在确认。她认出了我。
我握着那两根玉米,手指僵得掰不开。嘴里干得像含了一把沙子,想咽口水,喉咙却动不了。
“周……周主任。”我终于挤出三个字,声音虚得像一层窗户纸,风一吹就碎。
她把手电筒的光往下压了压,照在我手上。那两根焦糊的玉米棒子在手电光底下无所遁形,黑一块黄一块的,须子还在往下掉渣。
“偷的?”她的声音还是不高不低,没有怒意,也没有威胁,平得像在问今天吃了没有。
“捡的。”我说,声音发颤。
“从哪儿捡的?”她追问。
我张了张嘴,说不出话。从哪儿捡的?从人家地里掰下来的,还能从哪儿捡。她明知道,我也明知道,但谁也没把那层窗户纸捅破。
她沉默了一会儿。四周静极了,只有风掠过枯叶的沙沙声,远处谁家的狗叫了两声,又平息下去。月亮还是那副泡过水的样子,淡淡的,洒在地上像一层薄霜。
“去派出所,”她终于说话了,语调平得没什么起伏,“还是跟我回家。”
派出所三个字砸在我心口上,脚底板都开始发麻。那年头偷队里的东西是什么罪过我清楚,轻了批斗,重了蹲班房,名声臭了,往后别说娶媳妇了,走路都没人拿正眼看你。可“跟我回家”又是什么意思?去她家?她家跟派出所之间有什么关系?我脑子里乱七八糟,像塞了一团扯不清的麻线。
她大概看我没反应,又补了一句:“你爹心脏不好,进派出所的事,先别让他知道。”
这句话像根针,猛地扎在我心窝上。我爹心脏确实不好,去年冬天犯过一回病,在床上躺了半个月,下地走路都打晃。大夫说了,不能生气,不能着急,不然随时有危险。我爹这辈子没求过人,也没让人操过心,老了老了落了个这毛病。要是我偷玉米被抓进派出所的事传出去,他非得气出个好歹不可。
“跟……跟您回家。”我低着头,声音比蚊子哼哼大不了多少。
她把手电关了,周遭又沉入夜色。我听见她转身的脚步声,布鞋踩在土路上,很轻,像猫踩在灰上。“跟着。”她说。
我像个影子一样跟在她身后,出了那片烧焦的玉米地,拐上村道。经过村口那棵老槐树的时候,我下意识抬头看了一眼,黑黢黢的树冠在风里沙沙响,像是有什么东西藏在上头盯着我。又穿过两条窄巷子,巷子两侧的土墙在夜色里显得格外厚实,墙上爬着干枯的藤蔓,手指头碰上去脆生生的响。
一路上她没再说话,我也不敢问。心里翻来覆去地琢磨,周桂芝家在哪儿?她男人在公社食堂做饭,姓孙,村里人都叫老孙头,听说人挺憨厚老实,平时见谁都是笑眯眯的。她有个闺女叫孙晓燕,在县里念高中,成绩好,村里人提起来都竖大拇指。这样的人家,把我带回去干什么?
到了。院子不大,土墙矮矮的,伸手就能摸到墙头。门是两扇木栅栏,没上锁,用根铁丝别着。她伸手把铁丝解开,推开栅栏侧身进去,我跟在后面,低着头跨过门槛。院子里晾着几件洗得发白的衣裳,风一吹,袖子荡过来荡过去,像在跟谁打招呼。窗台上搁着半个葫芦瓢,里面泡着几颗红枣,水是清的,月光照进去,晃晃的。
她让我在堂屋的条凳上坐下。堂屋不大,一张八仙桌靠在墙边,桌面上铺着块蓝花布,布角压得齐齐整整。墙上贴着张年画,抱着鲤鱼的胖娃娃,纸边都卷了,颜色也有些发暗,但还能看出娃娃脸上那两团红扑扑的腮。屋子里有一股淡淡的艾草味,不知道从哪儿飘来的,让人心神安定了些。
她进了灶房。我坐在条凳上不敢动,两条腿并拢,手放在膝盖上,像小学生罚站。灶房里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紧接着是刷锅的动静,再然后灶膛里柴火噼啪一声炸开了,火光映在灶房的门帘上,黄腾腾的。
没一会儿,她端着一只粗瓷碗出来了,碗里是热气腾腾的面条,上面卧着一个荷包蛋,蛋边上撒了一撮翠绿的葱花,香油的味道直往鼻子里钻。她把碗放到我面前的八仙桌上,又递过来一双竹筷。
“吃吧。”她说。
我看着那碗面,喉咙发紧,鼻子一阵一阵地酸。“周主任,我不是……”
“先吃。”她坐到对面的椅子上,没看我,从裤兜里摸出一小团毛线和几根竹针,开始织东西。我后来才看清那是半只袜子,蓝色的线,针脚细细密密的。
我端起那只碗,碗底烫着掌心,暖意从手指一直传到心里。我吸溜了一口面汤,咸淡正好,面条是手擀的,又筋道又滑溜。荷包蛋的蛋黄还是溏心的,咬一口流出来,混在面汤里,香得人舌头都想咽下去。那是我这辈子吃过最香的一碗面,不是因为味道有多特别,是因为在那个晚上,那碗面让我觉得自己还是个能被人好好对待的人。
我吃得很慢,每一口都舍不得咽。她坐在对面织袜子,竹针碰在一起发出细碎的嗒嗒声,节奏很匀。烛台上的油灯结了一小颗灯花,她把竹针放下,伸手把灯花掐掉,动作很轻,像掐一朵花。
我吃完了,连汤都喝得一滴不剩。她来收碗,我赶紧站起来说我来洗,她看了我一眼,没说话,把碗接过去搁在灶房门口的盆里,又回到椅子上坐下,继续织她那半只袜子。
“回去睡吧。”她说。
我愣住了。“您……不罚我?”
她放下手里的活计,抬起头看着我。烛光底下她脸上的表情说不上严厉也说不上温和,就是那样看着你,安安静静地,目光像一潭没什么波澜的水。“你十八了,你爹娘养你这么多年,偷东西对不对,心里该有数。”
我低下头,脸烧得慌,耳朵根都烫了。她说得对,我什么道理不懂呢?又不是三岁小孩子,分不清好歹。可那一瞬间那股冲动上头了,掰了第一根就想掰第二根,好像跟谁赌气似的,跟自己赌,也跟这个世界赌。
“玉米的事我不往外说,”她把毛线团收进口袋,站起来走到门口,把木栅栏推开半边,“但你得答应我一件事。”
“您说。”
“往后别再干这种事。”她站在门里,瘦小的身影被堂屋的烛光勾出一个模糊的轮廓,“回去吧,你娘该着急了。”
我走到门口,跨过门槛,又回头看了一眼。她还站在那里,木栅栏门没关严,留了一道缝。夜风从缝里钻进去,吹得檐下挂着的干辣椒轻轻摇晃,碰撞在一起发出细微的干响。
我走出那条巷子,拐上村道,月亮已经从云层后面完全露出来了,照得路面白花花的。我把那两根焦糊的玉米棒子从口袋里掏出来,在手里掂了掂,然后扔进了路边的水沟里。扑通一声,水花溅起来又落下去,夜色重新合拢了。
到家的时候我娘果然还没睡,坐在灶房里就着煤油灯纳鞋底。她看见我进来,抬头问:“去哪儿了?转了一晚上。”
“没去哪儿,就村口走了走。”我尽量让声音听起来正常。
她把针在头发上蹭了蹭,继续纳她的鞋底。“秀兰今天托人捎话来,说她爹让年底前把彩礼定了,你看……”
“你们定就行。”我打断她,径直进了里屋倒在炕上。炕是凉的,今天没烧火。我把被子蒙在脑袋上,在黑暗里睁着眼,盯着什么也看不见的虚空,脑子里反复回放那几个画面——手电筒的光,粗瓷碗里的热汤面,烛光里织袜子的身影。
周桂芝。我默念这个名字,心里头有什么东西松动了,像冬天河面上的冰裂了一道缝,底下有水流过的声音。说不上来是什么感觉,就是觉得在这个村里除了我爹娘之外,还有一个人愿意拿我当个人看待。这念头让我睡不着,翻来覆去烙饼似的,一直到后半夜才迷糊过去。
第二天早上我没起早,日头晒到屁股了才从炕上爬起来。我娘已经在灶房忙活开了,锅里煮着红薯粥,灶台边上搁着一碟腌萝卜。我洗漱完坐在灶房的小矮桌上喝粥,她坐在对面择豆角,择一会儿看我一眼,欲言又止的样子。
“娘,你有话就说。”
她搓了搓手里的豆角筋,“秀兰爹那边催得紧,说腊月十八是个好日子,你看行不行?”
我埋头喝粥,含含糊糊地嗯了一声。我娘脸上立刻绽了笑,择豆角的手都麻利了几分。“那我回头跟你爹合计合计,该准备的都得备起来。你也不小了,娶了媳妇心就定了,男人成了家,往后路就稳当了。”
我没接话。她说的这些我都明白,可心里总有个角落空着,高考差的那三分像个填不满的洞。我放下碗站起来,“我去镇上买点钉子,后墙的架子松了。”
“骑车去,早去早回。”
我从墙根推出那辆旧自行车,后轮有点瘪气了,打了半天气才鼓起来。骑出村子的时候经过周桂芝家门口,院子里静悄悄的,木栅栏门关着,檐下的干辣椒还在那里挂着,红彤彤一串。我没停,脚下蹬得快了些,风呼地灌进衣领里,凉飕飕的。
镇上的集市还热闹着,杂货铺门口堆着成捆的铁丝和钉子,我买了一把洋钉又买了卷铁丝,捆在后座上绑结实了。往回骑的路上经过公社食堂门口,看见老孙头蹲在台阶上择韭菜,一捆韭菜在他手底下择得干干净净,码得整整齐齐。他看见我,笑了一下,招招手。我刹住车,一只脚撑在地上。
“孙叔。”
“建国啊,”他站起来拍拍手上的泥,“你周姨昨天提你来着。”
我心里咯噔一下,“提我啥?”
“没提啥,就说你是个好孩子。”老孙头咧嘴笑,嘴里缺了颗牙,“她那人,能让她说好话的可不多。”
我有点不好意思,挠了挠后脑勺。“我昨天……谢谢周主任。”
“谢啥谢,”他摆手,“往后有事说话,别一个人闷着。你周姨那人面冷心热,懂的人都懂。”
我骑上车继续走,老孙头的话在耳边转来转去。面冷心热,这四个字形容周桂芝倒是贴切。回到村里把后墙的架子加固好,又劈了一堆柴码在灶房门口。忙完了坐在院子里歇气,看着我娘在屋里进进出出收拾东西,嘴里哼着不成调的小曲,心里忽然没那么堵了。
秀兰是隔天来的。
她来的时候我正坐在灶房门口劈最后一截树桩,斧头起落之间木屑四处飞溅。她从门槛那边探进半个身子,手里攥着一把花生,碎花棉袄衬得她脸圆圆的,两条辫子垂在胸前,辫梢用红头绳扎着。
“吃吗?”她剥开一颗花生,递到我嘴边。
我没接,自己从她掌心里拿了一颗,剥了皮扔进嘴里。花生是刚炒的,还带着锅底的余温,又香又脆。她也不恼,在我旁边的小马扎上坐下来,两条腿并拢,脚尖点着地面,低头一颗一颗剥花生,剥出来搁在旁边的石板上。
“我爹说年底办事,”她剥了一小堆,抬头看我,“你觉得呢?”
“随你们。”我说,斧头又落下去,树桩裂开一道缝。
她哦了一声,没再追问。沉默了一会儿,她从兜里掏出一颗糖,水果味的,透明玻璃纸在午后的阳光底下亮晶晶的。“给。”
我放下斧头接过那颗糖,揣进上衣口袋里。“谢了。”
她笑了笑,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土。“那我回去了,家里还有活儿。”
我目送她出了院子,辫子一晃一晃的,碎花棉袄的下摆被风掀起一角,露出一截藏青色的裤子。那颗糖在我口袋里硌着大腿,硬硬的一小颗,隔着布料都能感觉到玻璃纸的棱角。我把手伸进口袋捏了捏那颗糖,忽然想起昨天老孙头说的那句话——面冷心热。
秋天过完,冬天就来了。
村里开始筹备过冬的柴火和煤炭,各家的烟囱陆陆续续冒起烟来。我跟爹娘说了年底办事的事,娘很高兴,当天下午就开始翻箱倒柜找压箱底的布料,说是要给秀兰做身新衣裳,还问我喜欢什么颜色。“大红的好,喜庆。”她自己替自己做了主。爹坐在炕沿上吧嗒吧嗒抽旱烟,烟雾里他的脸影影绰绰的,半天才说了句:“成,早办早省心。”
我坐在窗户底下擦那双半旧的解放鞋,擦完了又拿鞋油蹭了一遍。窗户玻璃上结了一层薄薄的霜花,外头的光透进来,白蒙蒙的。我用手掌按在玻璃上,霜花融化出一小块圆形的透明,我看见院子里那棵光秃秃的枣树,枝丫伸向灰白的天空,像几根细细的手指在抓什么。
日子照常过,我去建筑队上工,每天早出晚归。秀兰偶尔来家里帮忙,跟我娘学做鞋样,两个人坐在灶房门口有说有笑。我远远看着,觉得她跟我娘处得还不错,这让我心里踏实了些。
那天下午我去镇上买钉子,回来的时候天擦黑了。路过周桂芝家门口的时候,看见老孙头蹲在院子里修板凳,锤子敲得邦邦响。她闺女孙晓燕站在屋檐底下背书,声音脆生生的,一串一串往外蹦英语单词,我听不懂,但觉得好听。周桂芝从灶房出来端着一盆洗菜水往院角的菜地里泼,看见我点了个头。
我也点了下头,脚步没停。
“建国!”她喊住了我。
我站住,转过身。她走到栅栏边上,隔着那排矮矮的木条问我:“听说你年底办喜事?”
“嗯。”
她哦了一声,然后说:“好好待人家姑娘。”顿了顿,又添了一句,“过日子不容易。”
“我知道。”
她没再说什么,转身回了灶房。檐下的灯亮了,昏黄的一小团光晕把她进屋的背影拢在里头。孙晓燕还在背书,一个单词一个单词地往外蹦,像在数豆子。我站在原地多看了两秒,然后推着车子继续往家走。口袋里那一小把洋钉哗啦哗啦响,在安静的村道上格外清楚。
腊月十八,天没亮我就被鞭炮声吵醒了。
我娘天不亮就起来忙活,灶房里热气腾腾,蒸笼摞了三层高。我爹把院子扫了三遍,连犄角旮旯的落叶都捡得干干净净。秀兰家那边的送亲队伍过了晌午才到,唢呐声从村口传进来的时候我正在屋里换衣裳,那件蓝色卡其布外套还是从供销社新买的,标签都没来得及拆。我娘冲进来帮我把领口抻平,又往我手心里塞了两块糖。“一会儿给秀兰,讨个甜头。”
秀兰穿了件大红棉袄,是新的,领口绣了两朵小小的梅花。她站在院门口被一群人簇拥着,脸上涂了淡淡的胭脂,但嘴唇冻得有点发紫。看见我出来,她低下头,两根辫子换成了盘在脑后的髻,上面别着一朵绢花。
仪式简单,在院子里摆了四桌,请了至亲几个,加上村里干部两三个。大队长来坐了一会儿就走了,周桂芝没来,老孙头倒是来了,坐在角落里闷头喝了两杯酒,话不多,但一直笑眯眯地看着新人。我端酒杯敬了一圈,到他跟前的时候他拍拍我肩膀:“你周姨让给你带句话。”
“您说。”
“她说,过日子要稳当,心要定。”老孙头说完又喝了一口酒,把杯子底朝我亮了亮,“别的没多说了。”
我把这句话在心里默念了一遍,点点头。院子里闹哄哄的,孩子们在桌子底下钻来钻去抢瓜子,我娘忙得脚不沾地,我爹坐在主桌跟秀兰她爹说着什么,两个老人都喝得脸红扑扑的。
晚上闹洞房的人散了,屋子里终于安静下来,只剩下炕头那对红蜡烛在噼啪响。秀兰坐在炕沿上,低着头摆弄衣角。我站在桌子旁边,看着墙上贴的双喜字,墨迹还没干透,在烛光底下泛着湿润的光。
“累了吧?”她问。
“还行。”
“我给你倒水。”她起身去拿暖壶,动作有些生涩,手指碰到杯沿的时候抖了一下,水洒出来一点溅在手背上。
我接过水杯,握在手心里,暖意顺着掌纹渗进去。“谢谢。”
她笑了,眼睛弯成月牙。“往后别老说谢,咱俩是两口子了。”
两口子。这三个字让我心里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说不清是沉还是轻。我伸手把她鬓边那朵歪了的绢花扶正,她的脸在烛光里红透了,不知道是胭脂还是害羞。
那个冬天的夜晚很长,北风在窗外呜呜地刮,窗纸被吹得一鼓一鼓的。蜡烛燃到半夜才熄灭,炕烧得热乎乎的,我们躺在新铺的稻草褥子上,谁也没多说话,但也没觉得尴尬。我侧过头看她,她闭着眼睛,睫毛在脸颊上投下一小片阴影,嘴角微微翘着,像在做什么好梦。
开春以后日子跟流水似的淌过去。
秀兰是个勤快人,嫁过来第二天就开始里里外外地收拾。她把灶房彻底拾掇了一遍,锅台擦得能照见人影,碗筷都换了新的摆放位置,我娘找东西都得问她。她还把院子东南角那块空地翻了出来,种上了小葱和韭菜,傍着墙根又点了几窝豆角。街坊四邻来串门都说这媳妇娶得好,我娘听着脸上有光,走路都带风。
我跟着村里建筑队继续干小工,一天一块二。钱不多,但能挣到现钱,攒几个月也能添置些东西。春天雨水多,活时断时续,下雨天就窝在家里陪秀兰做活儿。她纳鞋底我搓麻绳,两个人并排坐在炕沿上,窗外的雨淅淅沥沥打在屋檐上,屋里安安静静的,只有针线穿过布料的细微声响。
她开始显怀是夏天的事。
那天她蹲在院子里摘豆角,站起来的时候晃了一下,手扶着墙才站稳。我正好从外头回来,赶紧撂下手里的工具跑过去扶她。“怎么了?”
“没事,有点晕。”她摆摆手,脸色不太好,嘴唇有些发白。
我娘从灶房出来看了一眼,脸上先是一愣,随即笑容就开了。她把秀兰拉到一边嘀嘀咕咕说了几句,秀兰的脸腾地红了,低着头不吭声。然后我娘走过来拍了我后脑勺一下,力道不重,但带着喜气。“要当爹了,还傻站着。”
那天晚上我躺在炕上,盯着黑漆漆的房梁,心里头有种很奇特的感受。说不上来是什么滋味,好像有东西在胸口拱芽,细细的,软软的,还带着点痒。秀兰睡在我旁边,呼吸绵长均匀,一只手搭在肚子上,睡得沉。我伸出手轻轻覆在她手背上,她没醒,但手指在睡梦里蜷了一下,勾住了我的小指。
从那以后我再没让秀兰干重活。劈柴挑水的活我都包了,她端着针线笸箩坐在院子里做小衣裳,一块一块碎布头拼起来,缝成小小的和尚衫,又拿软和的棉布做了几块尿布,叠得方方正正的。我娘也跟着忙,杀了两只老母鸡炖汤,隔三差五往灶膛里塞几个鸡蛋,说是有营养,补身子。
孩子生在那年冬天,是个闺女。
那天我从建筑队下工回来,老远就听见自家院子里传出一阵响亮的啼哭。我三步并作两步冲进去,我娘从屋里迎出来,脸上泪还没干,笑着一把拽住我胳膊。“生了,闺女,母女平安。”
我站在门槛外头,两条腿跟灌了铅似的迈不动。秀兰躺在炕上,头发被汗濡湿了贴在额角,脸色苍白但眼睛亮晶晶的。她怀里抱着一个红花布襁褓,襁褓里露出一张皱巴巴的小脸,眼睛闭着,小嘴一扁一扁的,像是在梦里找奶吃。
“你过来看看。”秀兰冲我招手。
我挪到炕边,俯下身看着那个小东西,手伸出去又缩回来,怕把她碰坏了。“你抱稳了,”秀兰笑着把襁褓往我怀里送,“没那么娇气。”
我接过孩子,胳膊僵得像两根木头,一动不敢动。她好轻,轻得就像捧着一团云,又软又暖。我低头看着她,她的眼皮薄薄的,透着淡淡的青色血管,小鼻子一呼一吸,胸口的襁褓跟着微微起伏。
“取个名儿吧。”我娘在背后抹眼泪。
我想了半天,说:“陈念。”
“念?啥意思?”我爹在旁边问。
我张了张嘴,忽然就想起那个焦糊味的晚上,粗瓷碗里的热汤面,还有站在门缝里送我离开的那个瘦小身影。那晚之后我总觉得欠了什么,欠一份东西,欠一句说不出口的话。后来我慢慢想明白了,那大概就是念着。“就是念着的意思。”我说。
秀兰嘴唇动了动,轻轻念了一遍:“陈念……好听。”她伸出手指轻轻碰了碰孩子的脸颊,孩子无意识地偏了偏头,小嘴吧唧两下。
念儿满月那天,周桂芝来了。
她提了一篮子鸡蛋,个个都个大皮红,又带了一块红布,叠得整整齐齐的。“给孩子讨个吉利。”她把东西搁在八仙桌上,走到炕边俯身看孩子。念儿刚吃饱奶,正醒着,睁着黑溜溜的眼睛瞅她,忽然咧开没牙的嘴笑了一下。
“这小囡,有福气。”周桂芝直起身,脸上浮起一层极淡的笑意,快得几乎看不见。她转头拍了拍我肩膀,“好好过日子。”
我送她出去。走到院门口她站住了,回头看我一眼,欲言又止。
“周主任,有事?”
她犹豫了一下,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叠得方方正正的递给我。“晓燕从县里带回来的,说是什么招工信息,县机械厂要招人。你文化底子不差,去试试。”
我接过那张纸,上面油印的字迹有些模糊,但内容清清楚楚:县机械厂招学徒工,初中以上文化,年龄二十五岁以下。我捏着那张纸,手心出了汗。“我这……秀兰刚生完,家里……”
“你回去跟媳妇商量商量。”她说完转身走了,背影消失在巷子拐角,布鞋踩在土路上,不轻不重。
那天晚上我坐在灶房门口,就着煤油灯看那张招工启事。秀兰从屋里出来给孩子换尿布,经过我身边时停了一下。“啥东西?”
我把纸递给她。她接过去凑到灯底下看了半天,看完没说话,把纸折好还给我,转身进屋了。过了一会儿她在屋里叫我:“建国,你进来。”
我进了屋,她靠在炕头给孩子喂奶,见我来把衣裳拉好,把睡着了的念儿轻轻放在被窝里。“去吧。”
“可是孩子还小,你一个人……”
“我娘能过来搭把手。”她抬眼瞧着我,“建国,你能出息,我高兴。”
我站在炕边没动,看着她。她脸上还带着月子里没褪净的浮肿,头发随便挽了个髻,几缕碎发散在耳侧。她好像比刚嫁过来那阵子瘦了些,但眼神里的东西不一样了,以前总带着点小媳妇的怯,现在稳稳当当的,像一棵扎了根的树。
“秀兰,”我蹲下来握住她的手,“我会好好干。”
“我知道。”她反握住我的手,掌心热乎乎的,带着针线活磨出的茧子,“你啥时候让人操过心。”
面试那天秀兰起了个大早,把我那件唯一没打补丁的蓝色外套从柜子里翻出来,又拿烧热的铁片把领口的褶子一点点熨平。“去吧,别紧张,就跟人好好说话,有啥说啥。”她把我送到院门口,念儿在她怀里睡着,小手攥着她衣襟。
机械厂的车间主任姓马,是个秃顶的中年人,坐在办公桌后面翻我的档案。我坐在他对面的椅子上,两条腿并拢,手放在膝盖上,跟当年坐在周桂芝家条凳上那会儿一模一样。他抬头看了我几眼,问了几个简单的问题:哪年高中毕业的,差几分,平时干过什么活儿。我答得磕磕巴巴,但意思都说清楚了。
“念过高中?”他合上档案,“成,那有点底子。下周一过来报到吧。”
从厂里出来的时候太阳明晃晃地悬在头顶,晒得地面发白,空气里浮着细碎的灰尘。秀兰在厂门口等我,远远看见我就跑了几步,又慢下来,假装是慢慢走过来的。她脸上看不出来紧张,可我看见她攥着布包带子的手指关节都发白了。
“咋样?”
“让下周一报到。”
她脸上的笑容一下子绽开了,那种笑跟平时不一样,带着松一口气的舒展。“我就知道你行。”她伸手把我外套领子整了整,又把肩头不知什么时候蹭的一小片灰拍掉,“走,回家跟爹娘报个喜。”
回村的路上经过青石河,河边的柳树抽了新芽,嫩绿嫩绿的,风一吹柳条拂在水面上,荡开一圈一圈的细纹。我推着自行车,秀兰走在我旁边,步子比平时轻快,两只手抄在袖子里,偶尔偏过头看我一眼,又赶紧转回去。我忽然看见她耳根后面有一颗小小的痣,米粒大小,藏在头发底下,以前从来没注意过。
进厂的头三个月是最难熬的。
师傅姓刘,是个五十来岁的老工人,瘦高个,手指头关节粗大,指甲缝里永远嵌着洗不掉的机油黑。他脾气火爆,干活不要命,带徒弟也急。头一天上班他就把我领到一台车床前面,噼里啪啦讲了一通操作规程,语速快得像崩豆子,我听了后半截忘了前半截。
“听明白没有?”他扭头问我。
“大概……明白了。”
他瞪我一眼,“大概?什么叫大概?明白就是明白,不明白就是不明白,没有大概。”他把扳手往我手里一塞,“这台床子你试,拧不紧就别吃饭。”
我笨手笨脚地上去弄,螺丝拧了四遍松了三遍。他站在旁边看着,眉头越皱越紧,终于忍不住破口大骂:“猪脑子!手腕使力,胳膊较什么劲!你看你拧的,狗啃的一样!”我被骂得面红耳赤,旁边几个工友憋着笑,我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那天下班回家胳膊酸得抬不起来,端碗都哆嗦。秀兰看出不对,问我怎么了,我说没事,就是师傅脾气大。她没多问,盛了碗小米粥端到我面前,又把勺子塞进我手里。“吃点,饿着胃疼。”
我端着粥碗,筷子夹不住菜,索性把菜都拨进粥里搅和着吃。秀兰坐在对面看着我,眉头轻轻蹙着,但一句话也没多说。
第二天天没亮我就骑车出了门。到了厂里比谁都早,把车间的地扫了,机器擦了,工具按大小排好。刘师傅来的时候看见我在擦机床后面那根油管,他站住了看了我两眼,没说话,把工具箱搁下就走开了。
那天拧第三遍螺丝的时候他又过来了,站在我身后看了半天。我后脖子发麻,等着挨骂。结果他什么也没说,从我手里拿过扳手做了个示范。“手腕使力,看见没有?别整条胳膊抡,那样拧不紧还伤着自己。再看一遍。”
我盯着他的手,瘦长的手指灵活地一拧,螺丝稳稳地吃住了。“看清没?”
我点头。
“看清了就自己再试。”
那天中午午休,我蹲在车间后墙根啃馒头,刘师傅端着搪瓷缸子走过来,挨着我蹲下。他喝了口茶,咂咂嘴。“你家是青石村的?”
“嗯。”
“周桂芝你熟?”
我愣了一下,“熟。”
他点点头,把茶缸子放在膝盖上。“那娘们儿不简单。当年她男人出事,一个人扛着家里家外,还硬把闺女送进县里念书。你跟着她学,错不了。”
“学啥?”
“学做人。”他拍拍膝盖站起来,走了。
我坐在墙根底下看着他的背影,那个瘦高个一摇一晃走回车间,工装后背上一大片汗渍。馒头在我手里凉了,我把它塞进嘴里嚼了咽下去,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土,也回了车间。
从那以后我干活更上心了。每天比旁人早到半小时,晚走半小时。刘师傅骂得少了,偶尔指点两句,语气还是硬邦邦的,但我听出来那话里有股子认真劲儿。下了班回家,吃完饭就在灯底下翻从厂里借来的图纸,那些线条和尺寸标注起初看天书似的,看多了慢慢能琢磨出点名堂。我在纸上画了擦擦了画,满手都是铅灰,袖口蹭黑了一片,秀兰洗了好几遍才洗掉。
秀兰看我认真,也不打扰我。她把念儿哄睡了就坐在我旁边纳鞋底,或者拿碎布头拼小衣裳。煤油灯下我们俩各忙各的,偶尔抬头对视一眼,谁也不说话,又低下头去忙自己的。那种安安静静的陪伴感,后来我想起来就觉得踏实。
三年转瞬就过去了。
三年的时间不长不短,但变化像春雨润物,细碎而持续。我从学徒转了正,从普通工升了组长。工资从一块二涨到了三块六,虽然还是紧巴,但至少不用每月掰着手指头算柴米油盐了。念儿会跑了,满院子追鸡撵狗,把小葱踩倒了一片被秀兰拎着耳朵训,她眼泪还没干又笑嘻嘻地去抓蝴蝶。
我爹的病时好时坏。犯得不勤,但每次犯起来都得在床上躺几天。药不能断,一个月得吃好几块钱的药钱。我跟秀兰商量着把东厢房翻修了一下,原本漏雨的屋顶换了新瓦,墙也重新抹了层泥,看着敞亮多了。又添了头猪崽,秀兰每天剁猪草拌食,把猪喂得油光水滑。
日子过得紧巴,但有盼头。
可我跟秀兰之间慢慢不太一样了。
说不上来具体哪里不对劲。她说话我还是听,她做的饭我还是吃,她让我干啥我还是干啥。可有时候我坐在桌边看她忙里忙外的背影,心里头忽然空落落的,像缺了一块什么东西,填不上也找不着。她好像也感觉到了,念儿睡了之后我们并排躺在炕上,她侧过身面对我,问了好几回:“建国,你最近咋了?”
“没有。”
“你话少了。”
“厂里累。”
她说“哦”,然后翻回去,不再问了。但我知道她没睡着,我也没睡着。黑暗里两个人都睁着眼盯着不同的方向,中间隔着一小段空当,谁也不往那边挪。
有回我加班回来晚了,推门进屋看见她坐在灶房门口,手里攥着念儿一件小衣裳,针停在半空中半天没动,目光定在虚空里某一点上,嘴唇抿着。我放轻脚步走过去,她听见动静回过神,飞快地展开了眉头。
“回来了?饭在锅里温着。”
“你咋还不睡?”
“等你呢。”她说,声音平平的,没什么波澜,但就是那三个字让我心里被针扎了一下。她等我,她一直等着我,从嫁过来那天起就等着,可我最近好像把她等的东西给忘了。
那年秋天厂里派我去市里培训,半个月。
走之前那天晚上我收拾行李,秀兰坐在炕沿上看我往帆布包里塞衣裳,忽然开口:“建国,你放心去,家里有我。”
“我知道。”
“念儿我会带好,爹娘那边我也能照应。”
“我知道。”我回头看她,“秀兰,辛苦你了。”
她笑了笑,低下头继续叠手里的衣裳。“说啥辛苦,过日子不就这样,你往前奔,我在后面撑着,咱俩谁也别跟谁客气。”
培训是省机械厅组织的,各厂的技术骨干都参加了,住在一个招待所里。跟我同屋的是个从南边县里来的,叫赵志刚,话多,第一天晚上就拉着我聊到半夜。他比我小三岁,刚进厂两年,但脑子活络,会来事,什么话题都能接上。
市里比县里大多了。马路宽,街上骑自行车的人乌泱泱的,商场里什么都有卖。培训间隙我去逛了一趟,给念儿买了双小红皮鞋,鞋面上有只塑料蝴蝶,走起路来会一颤一颤的。给秀兰挑了一块的确良布,碎花的,浅蓝底子白碎花,我想着她夏天穿肯定好看。结账的时候掏钱有点心疼,但转念一想她那么多年没添过一件像样的衣裳,那点心疼就散了。
培训内容主要是新设备的操作和维修保养,白天上课晚上实操,日程排得满。我底子薄,听那些技术参数有时候云里雾里的,但不敢松懈,笔记记了满满一本。赵志刚脑子快,课后经常给我讲一遍,讲得比老师还通俗,我感激他,请他吃了两回食堂的小炒。
结业那晚搞了个联欢会,各厂出节目,有唱歌的有说相声的,热热闹闹。我坐在角落嗑瓜子,后来有人唱了首老歌,调子悠扬,词儿听不太清,但旋律听着让人心里软塌塌的。赵志刚凑过来:“想家了?”
“嗯。”
“我也想。”他递给我一根烟,“明天就回去了,别愁眉苦脸的。”
我接过烟,点着了吸了一口,呛得直咳嗽。他乐了,“你这个人,真是实在,烟都不会抽。”我被他笑得有点恼,把烟掐灭了扔在烟灰缸里。
第二天傍晚回到家。推开院门的时候念儿正在院子里玩泥巴,浑身上下没一处干净地方,脸上还糊着一道泥印子。她看见我先是愣了两秒,然后扑过来抱住我的腿。“爸爸爸爸爸爸!”
我把她举起来抱在怀里,用下巴蹭了蹭她脸上的泥。“妈妈呢?”
“屋里。”她指着灶房的方向。
秀兰从灶房探出头来,身上穿着旧衣裳,围着条蓝布围裙,手上还沾着面粉。她看见我先是愣了一下,然后笑起来,笑意从眼角一直蔓延到嘴角。“回来了?饿不饿,饭马上就好。”她转身进了灶房,锅碗瓢盆碰撞的声响传出来,接着是切菜的笃笃声。
我把念儿放下来,从帆布包里掏出那双小红皮鞋给她试。念儿穿上在院子里蹦来蹦去,鞋面上的塑料蝴蝶一颤一颤的,她高兴得又笑又叫。我进了灶房,把那块的确良布递给秀兰。她接过去抖开看了看,手指轻轻摩挲着布料,脸上的表情有点复杂,像是在笑又像是在忍什么。
“花这钱干啥……你留着买烟抽多好。”她把布叠好,小心地放在柜子上面。
“我不抽烟。”
“那你留着买酒。”
“我也不喝酒。”
她抬起眼看我,眼睛里有东西闪了一下,但很快就低下头去继续切菜。“成,那改天我做件衬衫穿。”
那天晚饭桌上一家子坐得齐齐整整,我爹喝了两盅酒,脸上泛着红光。“建国啊,你现在是厂里的技术骨干了,又上了培训回来,往后更要上心。家里你甭操心,有秀兰呢。”他拍了拍我肩膀,那只手粗糙厚重,掌心有常年握锄头留下的硬茧。
秀兰在旁边给念儿夹菜,把胡萝卜条往念儿碗里塞,念儿皱着眉往外扒拉,两个人无声地较着劲。我看着这画面,心里那片空落落的地方好像又被填回来一点儿。
吃完饭收拾了碗筷,念儿在炕上玩累了早早睡着了。我坐在桌子旁边,把培训笔记翻出来整理,秀兰在灶房洗碗,哗啦哗啦的水声停了之后她走进来,在我旁边坐下。
“建国,我有个事想跟你说。”
“嗯,你说。”
“我想去镇上的缝纫组干活。”她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楚,“赵家嫂子介绍我去的,做衣裳,计件挣钱。手快的话一个月能挣个十来块。”
我放下笔,转头看她。她坐在灯影里,半边脸被烛光照亮,半边脸隐在暗处,表情平静。“念儿谁带?”
“我娘白天过来看一会儿。你晚上回来也能搭把手。缝纫组就在镇西头,离得不远,我中午还能回来一趟。”她一口气把话说完,像是背了很久的词。
我张了张嘴,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她从来没跟我提过这事,什么时候跟赵家嫂子联系的,什么时候做的决定,我一概不知道。以前家里的大事小事她都跟我商量,这回她直接做了主,来通知我一声。“行。”我说。
她点了点头,站起来收走桌上的笔记,帮我合上。“早点睡吧,明天还上班。”她吹了灯,黑暗里窸窸窣窣脱了外衣上炕躺下。我坐在黑暗里好一阵子,听见她呼吸平平稳稳的,但我知道那是装睡的声音。
缝纫组的事她上了心,第二天就去了。回来的时候带着一捆碎布头和几卷线,说是组里发的练习材料。她把窗户底下那块空地收拾出来,支了张案子,又搬来家里那台旧缝纫机擦了又擦,上了油,试踩了几脚,嗒嗒嗒的声音响起来,我听了半天才习惯。
她去缝纫组以后家里确实宽裕了些。她手巧,学的也快,头一个月就挣了八块多,第二个月涨到了十二。街坊四邻听说了,都来找她做衣裳,碎花布的衬衫、蓝卡其的裤子、小孩的罩衣,她来者不拒,价钱收得公道,针脚又细又密,做一件多一件的口碑。家里的缝纫机声从早响到晚,连念儿都学会了在旁边跟着节奏蹦跶。
我电大是那年冬天报的名。
半脱产,每周三个晚上去镇上教学点上课。骑自行车单程四十分钟,来回一个多钟头,遇上刮风下雨更久。秀兰支持我念,嘴上不说但行动上看得出来,她把晚饭时间提前了,赶在我走之前让我吃上热乎的。我回来的时候不管多晚,灶上总温着一碗水或者一碗粥,有时候是两个煮鸡蛋,用棉布包着捂在锅盖下面。
冬天夜路难骑,北风灌进领子里刀子一样割脖子。有一回下大雪,路上积了厚厚一层,自行车轮子直打滑,我推着走了大半程,到教学点的时候手脚都冻麻了。教室里的炉子烧得不旺,我就坐在炉子边上听课,裤腿上的雪化了又冻,冻了又化,留下一圈白花花的盐渍。
课业繁重,基础又薄,数理化跟听天书似的。但我心里有股狠劲,白天在厂里利用午休翻几页书,下了班骑车去镇上听课,有时候在路上一只手扶着车把一只手捏着书背公式。刘师傅看见了也不说啥,只是偶尔把看报纸的时间匀出来,帮我讲讲图纸上那些原理。
秀兰有时候会在我看书的时候凑过来问两句,我给她解释勾股定理和简单的力学原理,她听得认真,不懂就让我再讲一遍。她初中没毕业就辍学了,但脑子不笨,只是底子太薄。讲到第三遍她还没明白,我有些急,嗓门高了点,她就把书推开说“不学了不学了,学不会”。我看她走开的背影又觉得歉疚,追过去说我慢慢讲,她摆手说不用不用,你去学你的,我去踩缝纫机了。
那一回我去镇上上课淋了大雨,回来的时候浑身湿透了,推车进院子看见灶房的灯还亮着。我放轻脚步走过去,隔着门缝看见秀兰坐在缝纫机前,背对着门,肩膀一耸一耸的。
她在哭。没出声,眼泪一滴一滴落在面前那块布料上,洇出深色的圆点。缝纫机停了,针扎在布里半天没动。
我推门进去。“秀兰?”
她猛地一抖,飞快地用手背抹了把脸。“没……没事,刚才眼里进沙子了。”她低头继续踩缝纫机,嗒嗒嗒嗒,速度快得不太正常。
我在她旁边蹲下来,看见她手背上全是眼泪,布料上洇湿了一大片。“咋了?”
“真没事,你去睡吧,我把这件收完就睡。”
我没动。沉默了一会儿,她肩膀又开始抖,这回没忍住,发出了一声极轻的抽泣。我伸手揽住她肩膀,她僵了一下,然后整个人塌下来,把脸埋在我胸口,闷闷地哭起来。
她身上有一股缝纫机油和棉布混在一起的味道,头发没扎紧散了几缕在我下巴上,痒痒的,带着水汽。“建国,”她瓮声瓮气地说,“我有时候觉得你离我越来越远了。”
我搂着她的手臂紧了紧。“胡说啥呢。”
“你念书,升职,去市里开会,你认识的人说的话我都听不懂了。”她吸了吸鼻子,“我就在家踩缝纫机,哪儿也去不了。”
“谁说的,你不是在缝纫组干得好好的吗?”
“那不一样。”她从我怀里直起身,眼睛红红的鼻头也红,但表情认真得像在说一件顶重要的事,“我不怕你走远,我怕你走远了回头看不见我了。”
窗外雨滴从屋檐上往下掉,滴答滴答的,节奏很慢。我看着她的脸,她额前的头发被泪沾湿了贴在皮肤上,嘴唇微微发颤。我忽然想起那年冬天她穿着大红棉袄坐在炕沿上的样子,也是这种认真得要命的语气,说“咱俩是两口子了”。
“秀兰,”我嗓子有点紧,“你是我媳妇,我走再远,根也在这儿。”
她没说话,嘴唇抿着,眼泪又下来了。
我笨拙地给她擦脸,手心的茧子刮在她脸上她也不躲。“往后厂里有啥事我都跟你说,电大课上学了啥也回来教你。你想学什么,我都教你。”
“我学不会。”
“我慢慢教。”
她噗地笑了一声,又赶紧憋住,脸上的表情又哭又笑的。“你这话说的,好像我还是个学生。”
“你本来也不大。”我捏了捏她的手,“比我小两岁呢。”
那天晚上我们说了很久的话。从她小时候在娘家的事说起,说她爹偏心弟弟,她念到初二就不让上了,让她回家帮着干活。她说她其实喜欢念书,数学底子不差,就是没人让她继续念。我听着心里发酸,说那以后我教你,把初中高中的课都补上。她说不急,先把眼下日子过好了再说。
那晚之后我跟秀兰之间那层说不清的东西薄了。她又开始在我念书的时候坐在旁边纳鞋底,偶尔凑过来看我的课本,指着某个公式问这是什么意思。我给她讲,她能听懂多少算多少,听不懂也不急,说“你先学,学完了再教念儿”。好像她把有些期望从我身上挪开了,挪到了闺女身上,挪到了一个更长远的念头上。
念儿六岁那年,我跟秀兰商量着把她送到镇上小学去念书。
“早上我用自行车驮她去,晚上再接回来。”我比划着后座,“得加个小椅子,念儿坐得稳当些。”
秀兰翻着账本算了算。“那得买辆新自行车,旧的那辆后座都塌了,龙头也歪。”
“买。”
新自行车是托赵志刚从市里捎回来的,二八大杠,锃光瓦亮的辐条在太阳底下反光。秀兰特意缝了个藤编的小椅子绑在后座上,又拿软布把椅面裹了一层,怕硌着念儿的屁股。念儿第一天坐上去的时候又笑又叫,搂着我的腰一路上叽叽喳喳说个不停,说新教室有黑板有粉笔,同桌小红有个花书包上面印着小兔子,她也想要一个。
“爸给你买。”
“妈妈说不能乱花钱。”
“一个书包的钱,爸还出得起。”
她高兴了,两条小腿在车后座两边晃来晃去,踢得后轮挡泥板咣当咣当响。风从耳边呼呼地过去,她的声音追着风跑,一路洒在村道上。
那年秋天周桂芝查出了病。
消息是孙晓燕从县里带回来的。那天她骑着自行车从镇上回来,眼睛肿着,看见人也不怎么打招呼,匆匆进了自家院子就把木栅栏从里面插上了。后来村里人陆陆续续知道了一些,说她娘查出来什么瘤子在肚子里,县医院看不了,得到市里去。但孙晓燕逢人就说“我娘没事,就是累了”,可她说这话的时候眼眶红着,谁都知道那不是没事的样子。
我跟秀兰提了一篮子鸡蛋去看她。推开那扇熟悉的木栅栏,院子还是那个院子,窗台上的葫芦瓢还在,里面的红枣换成了青柿子。周桂芝坐在堂屋的藤椅上,腿上搭着条薄毯,人瘦了一大圈,颧骨显得更高了,下巴尖出来,但头发还是一丝不乱地别在耳后,连一根碎发都没露。
“来了?”她看见我们,笑了笑,嘴角动了动。那笑容浅得像冬天河面上的薄冰,脆生生的,但底下是实的。
秀兰把鸡蛋搁在桌上,拉着念儿的手让她叫周奶奶。念儿怯生生地叫了一声,往后缩到秀兰身后躲着,只露出一只眼睛偷偷看。周桂芝看着念儿,眼神忽然软了,嘴角多了一丝真正的弧度。“都这么大了,上回见还抱在怀里呢。”
“上小学了。”秀兰搬了条凳坐下来,“在镇上念,建国每天接送。”
“好,念书好。”周桂芝点点头,又转向我,“你电大毕业了?”
“去年毕的。”
“厂里怎么样?”
“还行,升了车间副主任。”
她听了没说什么,脸上那个浅淡的笑意维持着,然后扭头看向窗外。窗外那棵枣树叶子黄了大半,风一吹就哗啦啦往下落,铺了一地黄澄澄的。“你坐。”她指着旁边的条凳。
我坐过去。秀兰很有眼色地站起来牵着念儿往院子里去了,边走边说“看看周奶奶家的柿子熟了没有”。屋里安静下来,只剩下窗户缝隙里漏进来的风声,呼呼的,像什么东西在喘气。
“那年的事,你还记得吧。”她开口了,声音比上次见面又哑了几分,像砂纸蹭过木板。
“记得。”我坐在条凳上,两条腿并拢,手放在膝盖上,跟很多年前那个晚上一模一样的姿势。
“我当时就想,”她微微笑了一下,“这小子不是坏胚,就是一时糊涂。谁没糊涂过呢。”
我喉头哽得厉害,说不出话。
“晓燕说你干得好,电大也毕业了,厂里也升了。”她的手从毯子底下伸出来,瘦得像一把干柴,指节突出,青筋凸起。“我没看错人。”
“周主任,您……”
“你听我说完。”她打断我,咳了两声,缓了半天才继续,“人这一辈子,有很多关口。过不过得去,有时候就看那一念之间。你那晚要是进了派出所,一辈子就烙上个印子了。我不忍心。”
她闭上眼歇了一会儿。屋里很静,隔壁灶房传来老孙头烧水的动静,铁壶盖被蒸汽顶得咯咯响。她再睁开眼的时候目光清亮了些。“你媳妇是个好姑娘,好好待她。”
“嗯。”
“去吧。”
我站起来走到门口,手碰到门框的时候又停住了。我想回头再说点什么,但看见她已经闭上了眼睛,呼吸很轻很轻,薄薄的胸脯微微起伏着,像一片枯叶在风里颤。炕头的桌上放着半碗药,黑褐色的药汁沉在碗底,凉透了,碗沿上凝着一圈干涸的药渍。
我轻轻带上门出去。秀兰站在院子里,手里捏着个青柿子,念儿蹲在地上拿树枝戳蚂蚁洞。她看见我出来,问:“周主任还好吧?”
“还行。”我说,自己听着都觉得谎撒得不像样。
她没再问。
周桂芝走的那天下了场雪。不大,薄薄一层铺在地上,踩上去咯吱咯吱响。村里人都去了坟地,孙晓燕哭得站不住,被她对象搀着。她对象是个戴眼镜的小个子男人,一直在旁边给她撑着伞,雪落在黑伞面上积了薄薄一层白。
我站在人群后面,看着那口薄棺落进土里。老孙头站在墓坑旁边,整个人缩了一圈,背佝偻着,眼睛红彤彤的但没掉泪,只是看着那口棺材一点点沉下去。秀兰抱着念儿站在我旁边,念儿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伸着手接雪花玩。
“爸爸,雪是白的。”
“嗯,白的。”
“周奶奶去哪儿了?”
我沉默了一会儿。“周奶奶去很远的地方了。”
“还回来吗?”
“不回来了。”
念儿哦了一声,继续专心致志地接她的雪花。一片六角形的雪落在她掌心里,很快化成一滴水珠,她好奇地看了半天。
秀兰的手从孩子身上挪开,悄悄握住了我的手。她的手很暖,掌心有做针线磨出的薄茧,蹭着我的指节,糙糙的,但踏实。风从坟地那头吹过来,卷着碎雪打在脸上,凉意顺着衣领往里钻,但被握着的那只手是热的,热度顺着血管一路流到心口。
周桂芝走后村里选新妇女主任,大家提名孙晓燕。但她县里有工作回不来,推荐了赵家嫂子。赵家嫂子当上主任以后头一件事就是跑到县里争取政策,说镇上要建个妇女培训中心,教裁缝编织养殖什么的。赵家嫂子来找秀兰,问她愿不愿意去当骨干,教裁缝那一门。
“我?”秀兰当时正在屋里踩缝纫机,听见这话停下来,“我哪行,我就自己瞎琢磨的。”
“你瞎琢磨的水平比好些科班出来的都强。”赵家嫂子坐在炕沿上拍她的手,“秀兰,咱村你手最巧,你不教谁教?”
秀兰转头看我。我靠在门框上,冲她点了个头。她低头想了想,然后对赵家嫂子说:“那我试试。”
开班的头一天,秀兰把那块碎花的确良衬衫翻出来穿上,在镜子前面照了又照。那件衬衫我买了两年了,她一直舍不得穿,压在柜子底下叠得整整齐齐。今天终于上了身,领口收得刚好,衬得她脖子又细又白,袖口的折边是她自己后来又改过的,更服帖了些。
“行不?”她转身问我。
“好看。”
“真好看假好看?”她扭头瞅我,眼睛里带着年轻时候那种亮晶晶的光。
“真好看。”
她抿嘴乐了,在镜子前转了一圈。裙子摆起来的时候我看见她脚上穿了双新布鞋,鞋面上绣着两朵淡粉色的小花,估计也是她自己做的。她整个人站在那儿,跟平时围着蓝布围裙的样子完全不同,腰板挺得直直的,下巴微微抬着,脸上有一种我从没在她脸上见过的东西,说不上来叫什么,但看着让人心里敞亮。
“那我去了。”她拎着个布包走到门口,“中午不回来吃,你自己弄点。”
“知道。”
“晚上我早点回,给你们包饺子。”
“行。”
她出了院门,步子比从前快了。碎花布衬衫的下摆在初秋的风里轻轻摆着,念儿在后面喊:“妈妈你去哪儿?”
“妈妈去上课!”
“我也去!”
“你在家乖乖听爸爸话,妈妈回来给你买糖吃。”
念儿不乐意了,撅着嘴往门槛上一坐。我从后面一把抱起她举到头顶。“走,爸带你骑大马,去接妈妈放学。”
“真的?”
“真的。”
念儿咯咯笑着搂住我的脖子,两条小腿乱蹬,踢着我胸口咚咚响。我驮着她出了院子,初秋的太阳明晃晃地挂在头顶,暖融融的,不冷不热。青石村的巷子里飘着谁家烧午饭的炊烟,柴火味混着饭菜香,闻着就让人肚子咕咕叫。
我们走到村口那棵老槐树底下,秀兰的背影已经远了,成了一个小小的碎花点,在土路的尽头一颠一颠地移动。阳光从树叶缝隙里漏下来,碎金一样洒了满地。念儿趴在我肩膀上,忽然说:“爸爸,妈妈走得好快呀。”
“嗯,妈妈着急。”
“着急干啥呀?”
我琢磨了一下。“着急教别人干活,好让大家都过上好日子。”
念儿似懂非懂地嗯了一声,又趴回我肩上。我站在原地没动,看着那个碎花的小点越走越远,最后拐过河堤,看不见了。风从河面上吹过来,带着青草和水的味道,凉丝丝的,拂在脸上很舒服。
我驮着念儿慢悠悠往家走,她在背上哼着不知道从哪儿学来的歌,调子跑到天边去了,歌词也颠三倒四的,好像是“小燕子穿花衣”又好像不是。我听着听着就笑了,笑得她莫名其妙。
“爸爸你笑啥?”
“没笑啥。”
“你笑了!”
“好好好,笑了笑了。”
她从背上滑下来,跑到前面去踩自己的影子。秋天的影子拉得长长的,她追着自己的头踩,怎么也踩不着,急得在原地转圈圈。我看着她小小的身影在阳光底下转啊转,忽然想起很多年前那个焦糊味的夜晚,手电筒的光,粗瓷碗里的热汤面,还有门缝里透出来的那一线烛光。
人这一辈子,就是在黑暗里被人递了一碗面,然后学着把那碗面的温度一个一个传下去。一碗面能暖多久呢?一辈子的时间也不够把那一碗面的情还完。我想起周桂芝临走前说的那句话——谁没糊涂过呢——她没把我当糊涂人看,所以我也不能把自己当糊涂人过一辈子。
“走,”我快走几步追上念儿,一把把她捞起来扛在肩上,“回家,爸给你做面吃。”
“啥面呀?”
“葱花面,”我扛着她往前走,她的两条小腿在我胸前荡来荡去,“卧个荷包蛋。”
“好耶!”
念儿举着两只胳膊在空气里乱挥,像在抓头顶上飘过的云。我扛着她走在青石村的巷子里,两旁是矮矮的土墙,墙上爬着半枯的藤蔓,墙头偶有几棵狗尾巴草在风里摇。走不了几步就碰见熟人,张家婶子端着碗在门口吃饭,李家大爷蹲在墙根底下晒太阳,都笑眯眯地打招呼:“建国,扛闺女上哪儿去?”
“回家做饭。”
“你媳妇呢?”
“上工去了。”
“哟,你还会做饭?”
“葱花面,不费事。”
他们哈哈笑,我也笑。念儿在肩膀上跟着咯咯乐,不知道为什么乐,反正大人笑了她就跟着笑。笑声散在风里,跟炊烟、柴火味、狗叫声混在一起,融成了这个秋天午后最寻常不过的村景。
灶房里的火升起来了,锅里水咕嘟咕嘟冒泡。我从案板底下摸出一把干面条,又打了两个鸡蛋在碗里搅散。葱花是院子里秀兰种的,青翠翠一小把,洗了切碎了撒在碗底,香油淋了两滴,香味一下子就蹿起来了。
念儿搬了小马扎坐在灶房门口,手里攥着她的小红皮鞋,鞋面上的塑料蝴蝶让她掰掉了一只翅膀。“爸爸,面好了没?”
“快了。”
“我要吃两个蛋。”
“就一个。”
“两个嘛。”
“一个。”
她噘着嘴,小脸鼓得像包子。我把面捞进碗里,荷包蛋卧在最上头,又撒了满满一把葱花,端到她面前。她低头看了看那碗面,抬头看看我,忽然咧嘴笑了,露出豁了一颗的门牙。
“爸爸,你做的面没有妈妈做的好吃。”
“那你吃不吃?”
“吃!”她夺过筷子埋头就吸溜起来,烫得呼哧呼哧直喘气,但嘴一刻没停。
我坐在门槛上看着她吃,手里的烟卷了半根没点着,夹在指间转来转去。院子里的枣树叶子落得差不多了,光秃秃的枝丫朝着天空伸着,像一双双摊开的手掌。天很蓝,蓝得不掺一丝杂色,几朵薄云慢悠悠地飘着,要散不散的样子。
我在想秀兰。想她穿着那件碎花衬衫站在镜子前的样子,想她走路比从前快的步子,想她耳后那颗小小的痣。结婚好几年了,我好像从来没认认真真看过她,日子像流水一样推着人往前走,顾不上停,也顾不上看。可刚才她转圈的那一瞬间,我忽然看清了她的眉眼,还是当年的模样,只是眼角多了几道细细的纹路,不仔细看发现不了。
她这些年悄悄变了许多。从那个剥花生给我吃的小姑娘,变成了撑起半个家的媳妇、娘亲、师傅。她学会了缝纫、记账、操持一大家子的吃喝拉撒,甚至学会了在我不在的时候做决定。我升职、念书、往外奔的时候,是她把家里那块地守住了,连根草都没让荒掉。
碗里的面吃完了,念儿把汤也喝得精光,碗底朝天举给我看。“爸爸,我吃完了。”
“饱了?”
“饱了!”她拍着小肚子,心满意足地打了个饱嗝。
我把碗收了洗了,然后搬了把椅子坐在院子里晒太阳。念儿趴在我膝盖上玩她的布娃娃,布娃娃的小衣裳是秀兰拿碎布头拼的,针脚细得几乎看不见。我摸摸念儿的头发,软软的,带着股肥皂味。
“爸爸,”她忽然仰起头,“妈妈什么时候回来?”
“快了。”
“我想妈妈了。”
“爸也想。”我捏了捏她的小鼻子,“咱们一起去接她好不好?”
“好!”她从膝盖上弹起来,抓起那双少了一只蝴蝶翅膀的小红皮鞋往脚上套。
我锁了院门,牵着念儿的手往镇上走。路不远,穿过青石河上的小石桥就到了。河水清凌凌的,岸边的柳树叶子还绿着,倒映在水面上像一条条细长的眉。念儿一路上蹦蹦跳跳,遇见一只蚂蚱蹲下来研究半天,看见一朵野花又跑过去摘了攥在手里。
缝纫组的培训班设在镇西头一个空置的仓库里,门口挂着块新做的木牌子,上面写着“青石镇妇女培训中心”,字是红漆描的,在午后的阳光底下鲜亮亮的。我牵着念儿站在门口没进去,隔着门缝往里看。
里头摆着两排缝纫机,十几个妇女围坐在一起,有的在踩机器,有的在看图样。秀兰站在最前面,手里举着一块裁好的布料,正在给大家比划什么。她的声音从门缝里传出来,清亮亮的,比平时说话高了几分,带着一种当老师才有的笃定。“这个收边不能急,针脚密了容易皱,疏了容易开,得这样……”
她拿着针线示范,手指翻飞之间针脚走得又匀又直,旁边几个学员凑近了看,啧啧地夸。她笑了一下,那个笑容我太熟悉了,眼睛弯成月牙,嘴角翘起来,跟当年剥花生递到我嘴边的时候一模一样。
念儿拽了拽我的衣角。“爸爸,妈妈好厉害啊。”
“嗯,”我蹲下来跟她平视,“妈妈一直很厉害。”
“那我以后也要跟妈妈学踩缝纫机。”
“行,让你妈妈教你。”
秀兰一抬头看见了门口的两张脸,先是愣了一下,随即放下手里的针线往这边走过来。她推开半扇门,脸上带着意外又藏不住的高兴。“你们怎么来了?”
念儿扑过去抱住她的腿,“妈妈我来接你!”
“今天下课早,我早点回去给你包饺子。”她弯腰抱起念儿,又抬头看我,“你吃了吗?”
“吃了,给念儿下了碗面。”
“葱花面?”
“嗯。”
她笑了一声,“你那葱花面也就糊弄糊弄小孩子。”
“孩子吃得挺香。”
她腾出一只手来拍了我肩膀一下,轻飘飘的,带着缝纫机油和棉布混在一起的味道。“走吧,回去给你们做顿好的。”
念儿骑在秀兰脖子上,两只小手揪着她的头发当缰绳,嘴里喊着“驾驾驾”。秀兰也不恼,顺着她往前跑两步又停下来,母女俩的笑声洒了一路。我跟在后面走着,看着她们的背影在夕阳里拉得长长的,念儿的影子在秀兰头上晃来晃去,像顶了一顶毛茸茸的帽子。
走到青石河小石桥上的时候,夕阳正好落在那排柳树梢头。橙红色的光铺在水面上,碎成了千千万万片金箔,随着水流轻轻颤动着。秀兰忽然停下脚步,回头看我。
“建国。”
“嗯?”
“我今天教她们的时候,忽然觉得挺踏实的。”她站在桥中央,念儿在她肩膀上搂着她的脑袋,夕照把她们母女俩的轮廓镀了一层暖边,“周主任当年要是在,肯定也高兴。”
我没说话,走到她旁边,跟她并排站着看河面上的夕光。
“你记不记得,”秀兰忽然说,“那年你从市里培训回来,给我买了块布料?”
“记得。”
“我其实特别高兴。”她的声音软下来,“就是当时没好意思说。”
“我知道。”
“你不知道。”她侧过头看我,眼睛里有夕光在晃,“你那时候忙,整天看书上学的,我都不敢跟你多说几句话,怕耽误你时间。”
念儿在她肩膀上已经有些昏昏欲睡了,脑袋一点一点的,嘴里含含糊糊不知道在嘟囔什么梦话。秀兰把她往上托了托,继续往前走。
“秀兰,”我快走两步跟她并排,“我那时候是忙糊涂了。”
“不怪你。”她轻轻摇了摇手里的念儿,“日子么,谁不是在忙忙乱乱里过的。只要忙完了还有人等着,就行。”
我张了张嘴,有很多话想说,想说谢谢她这些年守着这个家,想说当年娶她的时候自己其实啥也不懂,想说周桂芝那碗面教会我的不只是做人,还有怎么对待身边那个老老实实跟着你的人。但这些话堆在喉咙口,一句也没溜出来,最后就化成了三个字。
“回家吧。”
她点点头,抱着睡着的念儿往家的方向走。我跟在她身后,踩着桥面上被夕阳拉得长长的三团影子,一步一步走过那座小石桥。河水在桥下哗哗地流着,带着碎金一样的夕光一路往东去了。
日子还长,路还远,碗里的面吃完了还有下一碗。炊烟在青石村的屋顶上袅袅地升起来,混着柴火的味道和饭菜的香气,飘过老槐树的梢头,飘过周桂芝家那扇半掩的木栅栏门,飘过村里每一条矮墙窄巷。檐下的干辣椒还在风里晃着,红彤彤一串一串的,像冬天里烧着的小火苗。
那天晚上我们真的包了饺子。秀兰剁馅儿,我揉面,念儿醒了之后坐在灶房门口拿一小团面团捏兔子,捏出来四条腿长短不一,肚子上还戳了个洞。秀兰看了一眼说你这兔子是不是怀了崽,念儿想了想认真地说不是怀崽,是肚子饿了要吃萝卜。我们两个大人被她逗得直笑,擀面杖在案板上骨碌骨碌滚着,饺子皮一张张摞起来,像叠好的白手绢。
饺子出锅的时候念儿已经困得睁不开眼了,扒拉了两个就歪在秀兰怀里睡着了。秀兰把她抱到炕上盖好被子,回来坐下,我们俩面对面吃剩下的饺子。醋碟里搁了几瓣蒜,咬一口饺子蘸一下醋,蒜辣味冲上鼻腔,整个人都精神了。秀兰吃得慢,一个饺子咬三口,细嚼慢咽的,目光落在窗外那棵枣树的影子上,不知道在想什么。
“明天我去镇上买点毛线。”她忽然说,“天冷了,给念儿织件毛衣。”
“也给你自己织一件。”我说。
她笑了一下,那笑意从嘴角蔓延到眼睛里。“我穿啥都行,给念儿织件好的,她上小学了,穿得体面些不受人笑话。”停了停又说,“再给爹织条围脖,他早上起来在院子里活动,脖子容易灌风。”
我嗯了一声,低头吃饺子。那顿饺子吃了很久,灶台上的油灯结了好几次灯花,她伸手掐一回,过会儿又结一颗。灶膛里的火渐渐暗下去,锅里的饺子汤还温着,冒着若有若无的热气。外面起了风,窗纸被吹得咕哒咕哒响。
秀兰后来还是给自己买了二两枣红色的毛线,藏在一堆给念儿和爹买的线团底下,我看见了没吭声。她晚上等念儿睡了就在灯底下织,织几针念儿的看几针自己的,袖子起了个头搁在笸箩边上,像是随时准备拆了给别的东西用。一直到我看见她把那只袖子接上了身,才确定她是真的要给自己织件毛衣。那件毛衣她穿了整整五个冬天,枣红色洗得发了白,袖口磨出了毛边,她也不舍得扔,后来拆了给念儿织了条围巾。
日子走到深秋的时候,厂里来了个新厂长。
新厂长姓吴,不到四十岁,听说是从市里调下来的,戴副金丝边眼镜,说话文绉绉的。来了没两天就召集全厂开大会,说要搞什么技术革新,要提拔年轻干部,要把县机械厂从一个地方小厂打造成市里的标杆。他在台子上滔滔不绝讲了一个多钟头,下面的人交头接耳,有人兴奋有人嘀咕。
我那时候刚当上车间副主任不到半年,管着三个班组二十几号人。吴厂长把我和另外几个年轻骨干叫到办公室开了个小会,挨个问了问学历背景和工作经验,听完之后点点头,说:“你们几个是厂里的未来,往后担子要更重。”
散会以后赵志刚从后面追上来拍我肩膀。“哥们儿,听见没有,未来。咱俩未来可期。”他在厂里混了几年,调到技术科去了,整天穿得板板正正,头发梳得锃亮。我笑笑没接话,心里其实也在盘算,吴厂长那些话里到底有多少是画饼多少是实锤。
但变化真就来了。先是厂里新进了几台设备,需要人专门学操作和维修,吴厂长点名让我和赵志刚去。然后是工资结构改了,绩效和大锅饭脱了钩,干得多拿得多。我连着几个月绩效都在前头,工资从三块六涨到了五块二。五块二在那个时候是个什么概念?猪肉七毛三一斤,一袋富强粉一块二,一个月能净剩下四块钱存着。
我把工资条拿回家给秀兰看的时候,她正在灶台边上切萝卜,看了一眼把沾着菜汁的手在围裙上擦了擦接过去仔细瞧。“涨这么多?”
“绩效好。”
她把工资条翻来覆去看了两遍,然后小心地折好放进柜子里的铁盒中。那个铁盒子以前是装饼干的,盖子上的花纹都磨没了,里面装着户口本、几张大票面的钱、还有念儿的出生证明。“那往后每个月能多存两块。”她合上盖子,脸上有压不住的笑意,“过年能给念儿买件新棉袄了。”
我靠在灶房的门框上看她忙活,萝卜切完切白菜,白菜切完淘米,整个人在灶台和案板之间转来转去像只停不下来的陀螺。“秀兰,你也给自己添件新的。”
她头也不回,“我有穿的。”
“你身上那件都洗得发白了。”
“发白了好,干净。”她把淘米水泼进院角的菜地里,转身回来接着忙,像压根没听见后半句。
我知道劝不动她,她在这上头拧得很,自己舍不得花,给念儿和家里老人买东西却从不犹豫。我也不跟她争,心里想着下回发工资直接买回来再说。
那年冬天头一场雪落下来的时候,念儿的新棉袄穿上了。是秀兰自己在缝纫机上做的,面子是灯芯绒的,里子是碎花棉布,中间絮了厚厚一层新棉花。念儿穿上像只圆滚滚的小熊,在院子里滚雪球滚得浑身湿透,秀兰拎着她后脖领子拽回屋里换衣裳,嘴里念叨着“冻着了又要喝苦药汤子”,念儿咯咯笑着扑进她怀里蹭她一脸雪水。
我在堂屋里擦那双新买的皮鞋,准备明天去市里开会穿。吴厂长安排我和赵志刚去市里参加一个技术交流会,说是可以认识不少人,对以后发展有帮助。鞋油蹭在皮面上黑亮亮的,我拿块布来回抛光,凑近了看自己倒映在鞋面上的脸,模模糊糊一团。
“去几天?”秀兰从里屋出来,手里拿着念儿换下来的湿棉袄搭在炉子边上烤。
“三天。”
“住哪儿?”
“招待所,跟志刚一间。”
她哦了一声,把棉袄翻了面继续烤。“带够衣裳,市里比咱这儿冷,风硬。”
“带了的。”
她在炉子旁边蹲下来拨了拨火,火苗蹿起来映得她脸颊红扑扑的。“那你放心去吧,念儿我接送。”
“辛苦你了。”
“又来了。”她回头斜我一眼,那眼神里有嗔怪也有笑意,“好好开你的会,别老惦记家里。”
那天晚上念儿睡了以后我收拾行李,秀兰坐在炕沿上帮我叠衣裳,叠一件压在帆布包里一件,连袜子都分好了左右脚搁在一起。我看着她低头叠衣的侧影,灯影在她身上镀了一层暖黄,她右耳后面那颗小痣被头发半遮半掩着,时隐时现。
“秀兰。”
“嗯?”她没抬头。
“等我回来,”我顿了一下,“咱俩去镇上吃顿饭吧。”
她手停了停。“咋突然说这个?”
“没咋,就是想。”我走过去坐在她旁边,她从叠衣服的空当里偏过头看我一眼,“这些年你守着家守着爹娘守着念儿,我连顿饭都没正儿八经请你吃过。”
她把最后一件衣裳叠好放进包里,拍了拍手。“行啊,等你回来。镇上那家国营饭店的红烧肉听说不错,咱去尝尝。”她说得很随意,但我注意到她嘴角翘着,半天没放下来。
市里的技术交流会开得热闹。来了好些个厂的骨干,还有几个省厅的专家做报告,讲设备更新、讲工艺流程、讲行业趋势。我坐在台下记了满满一本子笔记,右手写到酸了就换左手缓一缓。赵志刚坐我旁边听得直打哈欠,小声说“这些玩意儿有啥用,还是多混点人脉实在”,说完就凑到旁边跟别厂的人递烟去了。
第三天的交流环节是自由讨论,各厂的人分成小组交流经验。我那个小组里有个从省城大厂来的技术员,姓周,四十出头,说话不紧不慢但句句都在点子上。他讲了一段他们厂改造车床的经验,我听着听着觉得似曾相识,跟我们车间那台老设备的毛病几乎一模一样。等散了我追上去跟他聊了半个多钟头,他看我记得详细问得仔细,来了兴趣,把具体参数和改造步骤原原本本给我画了张简图。
“你回去按这个路子试试,保管管用。”他把图纸递给我,“有啥不懂的写信问我。”
我攥着那张图回到招待所,赵志刚已经跟人喝酒去了,屋里空荡荡的。我坐在床边把那张图摊开又看了一遍,越看越兴奋,脑子里盘算着回去跟刘师傅合计合计,要是真能把这套改法用到咱那台老床子上,能省不少工时。激动得睡不着,索性爬起来又点着灯把笔记整理了一遍。
从市里回来那天傍晚,天阴沉沉的,快要落雪的样子。我下了长途汽车在镇口等了一会儿没见着秀兰,想着她可能带着念儿在家,就自己走回去了。村道上的积雪被踩得实实的,咯吱咯吱响,空气里飘着各家各户烧晚饭的烟火气。
推门进院的时候看见灶房的灯亮着,门帘掀着一角,热气从里头往外冒。我喊了一声“秀兰”,没人应,拉开帘子进去,看见她背对着门口坐在灶台前的小凳上,胳膊肘撑在膝盖上,手捂着脸。
“秀兰?”
她肩膀动了一下,飞快地放下手转过身来。脸上带着笑,但那笑没跑到眼睛里,眼眶底下有一圈不明显的红。“回来了?饭马上好。”她站起来去掀锅盖,手碰到锅沿被烫了一下缩回去吹了吹。
我没追着问。她什么时候想说自然会说的。
吃饭的时候念儿叽叽喳喳讲这几天在学校的事,说妈妈去接她的时候在镇上买了糖葫芦给她吃,红红的山楂裹着糖壳,咬一口嘎嘣脆。秀兰在旁边给念儿夹菜,自己吃得很少,筷子在碗里拨来拨去就是不见少。
“秀兰,”我搁下筷子,“出啥事了?”
她抬头看我,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念儿还在旁边说糖葫芦的事,她拍了拍念儿的脑袋,“吃完饭出去玩会儿,爸爸刚回来要歇歇。”
念儿扒拉完碗里的饭跑出去了。灶房里只剩下我们俩,炉子上的水壶咕嘟咕嘟响着。
“缝纫组那边出了点事。”她终于开口了,声音压得很低,“赵家嫂子上个月盘账,发现账目对不上,少了三十多块钱。”
“少了三十多?”
“嗯,查来查去查不到哪儿去了,有人说……有人说是经手的人拿了。”她的手指绞着围裙边,“我是管材料进出和成品验收的,账面上过我的手的东西都有登记。但钱是另一个人在管,可现在就说不清楚了,牵扯了好几个人,赵家嫂子明天叫我去问话。”
她说完之后灶房里安静了半晌,只有水壶盖被蒸汽顶得哒哒响。我心里头咯噔一下,三十多块不是小数目,顶得上我大半个月工资。要是说不清楚,这盆脏水就得有人接着。
“你说你是经手材料的,那入库出库都有记录?”
“都有,每一笔我都记着,布料进了多少尺,做了多少件衣裳,剩余多少,全在本子上。”她起身从柜子里翻出一个厚本子递给我,“你看看。”
我翻开看,里面密密麻麻记满了数字和日期,字迹有点潦草但每一笔都清清楚楚。布料进货的尺码、出库的件数、次品报废的数量、回收利用的边角料,归类分项记得详详细细。我翻到最后一页,对了一下总量,加减乘除算了两遍,数目都对得上。
“材料这块没问题。”我把本子合上递还给她,“钱那块不归你管,查不到你头上。”
“可她们都传。”她的声音低下去,“说管钱的是赵家嫂子的侄女,人家要护着,最后逮谁顶罪还不一定呢。”
我看着她低垂的眼帘和抿紧的嘴角,忽然明白了她刚才捂着脸上的那双手是什么滋味。嫁到我家这几年,她从来没惹过是非,在村里名声好得不能再好,忽然被人暗地里指指点点,搁谁心里都不好受。
“明天我陪你去。”我说。
她愣了一下,“你不上班?”
“请半天假。刘师傅那边我去说一声就行。”
“不用……”
“就这么定了。”我把碗筷收了摞在灶台上,“你做了啥没做啥我心里清楚,明天我跟赵家嫂子当面说。”
第二天上午我骑车带她去了镇上。赵家嫂子在培训中心的办公室里等着,屋里还坐着另外两个人,一个是管钱的赵家嫂子的侄女小周,一个是在组里干活的刘家媳妇。我推门进去的时候屋里气氛有点僵,秀兰跟在我后面,手里攥着那个本子。
赵家嫂子看见我先是一愣,然后笑了。“建国也来了,坐。”她指着旁边的凳子,“咱们就是随便聊聊,把事情弄明白就好。”
我坐下来把秀兰那个本子放在桌面上。“赵家嫂子,秀兰说账目的事,我先表个态。她管的是材料和成品,每一笔进出都记在这上头,我昨晚从头到尾对了一遍,数目一分不差。钱那块她碰都没碰过,这是你们组里早就定好的分工。”
小周低着头不吭声,刘家媳妇在旁边撇了撇嘴。赵家嫂子翻开本子看了几页,眉头慢慢松开了。“秀兰的账确实记得清,这个我心里有数。”
“那就好办了。”我继续说,“钱少了三十多块,谁经手的谁最清楚。秀兰不沾钱,这是板上钉钉的事。要是还有什么说不清的,可以核对一下材料进出和成品数量跟钱款对不对得上,流水对不上账,窟窿在哪儿一目了然。”
屋里沉默了一会儿。小周的脸越来越白,终于憋出一句:“婶子,我……我再回去对对账。”赵家嫂子看了她一眼,那眼神里东西很多,但什么也没说,摆摆手让散了。
从培训中心出来的时候天放晴了,云缝里漏出一线阳光照在湿漉漉的砖地上。秀兰走在我旁边,长长出了一口气,那口气在冷空气里凝成一团白雾。
“你刚才说得可真够硬的。”她小声说。
“实话实说罢了。”
她侧过头看我,目光里有一种我说不上来的东西,像隔着一层水雾看一盏灯,朦朦胧胧的但很亮。“建国,”她说,“你变了。”
“哪儿变了?”
“以前你话少,有事自己闷着。”她低下头踢了一下路面上的小石子,“现在你会替人说话了。”
我被她说得有点不好意思,摸了摸后脑勺。“本来就是你的理,我帮你说明白而已。”
她没再说什么,但我看见她嘴角翘着,一路走回自行车旁边都没放下来。那天中午我们在镇上那家国营饭店吃了一顿,点了红烧肉、炒青菜和两碗白米饭。红烧肉确实做得好,肥而不腻,酱色浓亮,秀兰吃了大半盘子,腮帮子鼓鼓的像只存食的松鼠。我看着她吃的样子心里头又酸又暖,觉得这些年欠她的何止是一顿红烧肉。
后来那件事慢慢平息了。小周后来承认钱是她挪用了,买了件呢子大衣,说以后慢慢还上。赵家嫂子没声张,勒令她三个月内补齐,这事儿就算揭过去了。秀兰在缝纫组的名声没受影响,反而因为账目清晰被大家高看一眼,赵家嫂子还当着全组的面夸了她一回。
那年冬天快过完的时候,念儿放寒假了。整天在院子里疯跑,把菜地踩得乱七八糟,秀兰嘴上骂着手里给她织新围脖,枣红色的毛线在竹针之间穿梭着越来越长。我坐在炕上看那张省城周技术员画的设备改造图,琢磨着开春以后跟刘师傅落实的事。
厂里开年就搞了大动作。吴厂长牵头搞技术比武,各车间推人参加,我跟刘师傅商量着把改造那台老车床的方案报上去了。比武那天现场实操,我把改好的床子开起来演示了一圈,转速稳了,震动小了,工时缩短了将近三分之一。台下几个评委凑上来左看右看,吴厂长亲自上去拧了颗螺丝试了试,回头冲我竖了个大拇指。
那次比武我拿了全厂第一。奖状贴在车间墙上的光荣榜最中间,底下还注了一行小字:奖金三十元。三十块,整整三十块,顶我以前大半年的绩效。我把奖金领回来那天念儿还在院里疯,我把三张大团结放进秀兰的铁盒子里的时候,她盯着那三张票子看了半天,然后用手指轻轻摸了摸纸面,像是怕摸化了似的。
“这么多。”她轻声说。
“给你的,你收着。”
她合上盖子,把铁盒推回柜子深处。“存着,等念儿上中学用。”
“那是好几年后的事。”
“好几年也是一晃的事。”她把柜门关好转过身来,“你刚娶我那会儿说年底办事,一转眼念儿都上小学了,你觉得快不快?”
我想了想,确实快。快得像青石河的水,看着不动其实一直在流,等你回头看的时候已经淌出去老远了。那几年里发生了太多事,从烧焦的玉米地到机械厂的光荣榜,从一碗葱花面到铁盒子里的三张大团结,日子像手里攥着的沙,越攥紧越往外漏,但总有些细碎的颗粒留在掌纹里,怎么搓也搓不掉。
念儿在院子里喊:“爸爸妈妈你们快出来看呀!”
我们探头出去,看见她站在枣树底下,指着光秃秃的枝丫上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一只麻雀,棕褐色的羽毛蓬松松的,脑袋一点一点地啄着自己翅膀底下的什么。念儿仰着头看得目不转睛,大气都不敢出,怕把鸟吓跑了。
秀兰靠在门框上看着念儿,看了好一会儿,然后侧过头来用只有我能听见的声音说:“建国,你说咱们这辈子图个啥?”
我想了想。“图念儿能安安稳稳长大,图爹娘身体硬朗,图你哪天想吃红烧肉了就能吃上。”
她笑了。“我说正经的呢。”
“我说的就是正经的。”我转头看她,“以前我老想图个大的,图出人头地图让人看得起。后来周主任那碗面让我明白了,人活着图的就是碗里有食,身边有人,夜里闭眼的时候心是安的。”
她没接话,伸手把我肩膀上落的一根碎线头拈掉了。那只麻雀扑棱棱飞走了,念儿追到院门口挥着小手跟它说再见。枣树的影子在正午的日头底下缩成小小一团,像只蹲在地上的老猫。
开了春,厂里的改革步子更大了。吴厂长说要搞承包制,各车间独立核算,超额完成任务的发奖金。我们车间在刘师傅和我带着干,头一个季度就超额了两成。发奖金那天刘师傅把他的那份往桌上一拍,说晚上请全车间喝酒。那天晚上大伙儿在厂门口的小饭馆里喝了三斤散白,刘师傅喝到脸红脖子粗拍着我肩膀喊“小子你行,我没白教”。
我扶着他回去的路上,他忽然站住了,指着路边一家亮着灯的铺子说:“你进去,给你媳妇买点啥。女人要哄的,等你到了我这个岁数就知道了。”他打了个酒嗝,推了我一把。
那铺子是镇上唯一一家卖小首饰的,玻璃柜台里面摆着些银镯子、铝戒指、塑料珠子串的项链什么的。我趴在柜台前看了半天,不知道该买啥,最后买了一只银白色的素圈戒指,不知道是不是纯银,反正锃光瓦亮的怪好看。揣进兜里往回走的时候刘师傅已经靠在电线杆子上快睡着了,我把他搀回厂宿舍安顿好,自己骑车回家。
到家已经快十点了。灶房里灯还亮着,秀兰坐在缝纫机前踩着一件衣裳,念儿在炕上早睡着了。我进去把那个小戒指盒子放在她缝纫机旁边,她停下来看了一眼,狐疑地拿起来打开。
“这啥?”
“买给你的。”
她抠出来对着灯看了看,银白色的圈在她手指上比了比。“你花这冤枉钱干啥,又不是金的。”
“银的也好看。”
她嘴上说着浪费,手里却把那个戒指套在了无名指上,大小刚好。她把手翻来覆去看了半天,嘴角翘着。“还挺亮。”她把戴着戒指的手举到灯底下又看了看,然后收回来拢在掌心里,像是怕碰掉了什么似的。
“行了睡吧。”我推着她往里屋走,她走两步低头看一眼手指上的圈,走两步又看一眼,跟个小姑娘得了新发卡似的。我看着她那副样子心里软得不行,伸手把她揽过来在额头上碰了一下,她脸一下子红了,抬手打了我肩膀一下:“当着孩子呢。”
“孩子睡了。”
她横了我一眼,那眼神里嗔多过恼,嘴角的笑意藏都藏不住。那天晚上她是攥着拳头睡的,怕翻身把戒指蹭掉了。
日子在细水长流里过着,不知不觉念儿上了二年级。她会写字了,歪歪扭扭的笔画写在田字格本子上,拿回来给我们看。秀兰一字一字念着,念到“我的妈妈会做漂亮衣裳”那一句的时候停下来,摸了摸念儿的头。念儿又翻到下一页,“我的爸爸在工厂上班,他很厉害,得了第一名。”字写得像蚯蚓爬,但每个笔画都用力,纸都被笔尖戳穿了几个小洞。
我端着那本子看了半天,念儿仰头问我:“爸爸我写得对不对?”
“对,都写对了。”
她高兴了,拿回本子贴在心口上。“老师说写得好的要贴在教室后面的墙上。”
“那你这肯定能贴上。”秀兰说。
念儿美滋滋地蹦着回屋里去了。秀兰坐在我旁边,挨着很近,近到我能闻见她头发上肥皂的淡香。她低头拆着毛线,把织错的几针往回退,退得很耐心,一根一根拨弄着。
“建国,”她忽然开口,“缝纫组那边想让我当组长。”
“啥时候的事?”
“赵家嫂子今天跟我说的,说小周过了年就不干了,让我顶上。”她没抬头,手上的毛线还在退着针,“我寻思着,我要应下来,往后就更忙了。”
“你咋想的?”
她把退好的那截线重新绕到线团上,仔细地把接头捻紧了。“我想应。忙就忙些,反正念儿上学了白天也没啥大事。再说了,当组长一个月多拿五块钱补贴呢。”
我笑了笑,“那你就应。”
她抬头看我一眼,“你不嫌我忙得顾不上家?”
“你啥时候顾不上家了。”我把手搭在她膝盖上拍了拍,“放心吧,我支持你。”
她嘴唇抿了抿,像是想笑又忍住了,低下头继续缠线团,耳朵尖泛着淡淡的红。那时候我才发现她其实是在乎我意见的,尽管这些年她越做越独立越做越有主见,但到了做决定的时候还是想听我一句话。那句话说出来轻飘飘的,但她听见了就能踏实好一阵子。
秀兰当上组长的头一个月碰上了件棘手事。组里有个刚来不久的年轻媳妇叫小翠,才十九岁,手笨学得慢,别人三天能上的裁片她五天还错了两回。组里有几个老人嫌她拖后腿,背后说话不好听,小翠有回被说了两句当场掉了眼泪跑了出去。秀兰追出去在河边上找着她,陪她坐了一下午,教了她一句一句怎么把针脚走匀。
那天晚上回来秀兰跟我说这事的时候语气里带着点急。“她们那样说人家干啥,谁不是从不会到会的。我当年刚学的时候比她还笨呢,一个领口拆了三遍才缝正。”
“那你咋办的?”
“我跟她们说了,谁要再当面损小翠,我让她一个人干双份的活。”她说着自己先笑了,“这话说得有点硬,但管用了。”
我也笑了。她那句“一个人干双份的活”不知道是从哪儿学来的,语气听着耳熟,后来我才想起来,那腔调跟当年周桂芝站在村口说话的样子像了七八分。秀兰自己大概没意识到,但她在不知不觉里从那个只会低头剥花生的姑娘长成了能替别人撑伞的人。
那年夏天雨水多。青石河涨了两回水,村口的石桥被淹了半截,赵家嫂子组织村里人装沙袋护堤,秀兰把组里的活停了三天,带了一帮妇女去河堤上帮忙。念儿那几天跟着我上下班,蹲在厂门口等我下工,看见我出来就扑过来钻进雨衣底下搂着我的腰。我骑车载她回家,雨点打在雨衣上噼里啪啦的,她在我背后闷声闷气地说话:“爸爸,妈妈呢?”
“妈妈在河堤上。”
“她饿不饿?”
“我带了馒头给她。”
回到家我先把念儿安顿好,然后揣着几个热馒头和一瓶水骑着车去河堤。远远就看见一群人在雨里装沙袋,雨水混着泥浆把每个人从头到脚浇透了。秀兰在人群中间,裤腿卷到膝盖上,赤着脚踩在泥水里,跟旁边几个妇女一起把沙袋从拖拉机上扛下来。她头发湿透了贴在脸上,裤子上全是泥点,整个人灰扑扑的,但嗓门亮堂堂地招呼着大家:“这边再来两袋,堤角那边松了!”
我走过去把馒头和水分给大家,走到她跟前的时候她抬头冲我笑了一下,笑得满脸泥水都挡不住那个弯弯的月牙。“馒头给我留一个。”
我从布包里掏出馒头递给她,她接过去在水里涮了涮手,揭开馒头皮咬了一大口,嚼着嚼着腮帮子鼓鼓的还含混不清地跟我说:“今天这馒头真香,比我做的都香。”
“你做的比这香多了。”我说。
她笑着推了我一把,“行了别在这儿杵着了,回去看着念儿,这边还忙着呢。”说完转身又扛起一个沙袋往堤上走,瘦小的身影在雨里显得格外利索。我站在河堤上看了她好一会儿,直到她汇入人群里认不出哪个是她了,才骑车掉头回家。
那天晚上水退了。秀兰回来的时候快十一点了,浑身泥泞得像个泥人,站在院子里不好意思进屋。我把灶房里的炉子烧旺了烧了一大锅热水,她蹲在灶房角落里拿水瓢冲脚上的泥,冲了三遍水还是浑的。我找了干净衣裳给她搭在椅背上,她换好了才进屋,头发湿漉漉的滴着水,嘴唇冻得有点紫。
“赶紧上炕盖被子。”我把她往里屋推。
她钻进被窝里缩成一团,念儿被她吵醒了迷迷糊糊地叫了声妈妈,翻了个身又睡过去。我摸着她冰凉的手,把被子给她掖严实了。
“河堤没事了?”她问。
“没事了,赵家嫂子让大部分人都撤了,留了人守夜。”
她嗯了一声,闭上眼睛。过了没一会儿又开始说话:“建国,我今天在河堤上看见张家婶子带着她儿媳妇一块扛沙袋,她们家以前婆媳不对付得全村都知道,今天两个人配合得可好了。”
“患难见真情呗。”我随口说。
“不是患难见真情。”她睁开眼睛看着天花板,“是大家都在干同一件事的时候就没工夫计较别的了。你要让她们坐在家里吵,能把陈年旧账翻出来吵三天三夜。但大家都扛着沙袋堵水的时候,谁还有心思记那些。”
我看了她一眼,觉得她说的不只是张家婆媳。
那个夏天过去之后,秀兰在缝纫组的地位彻底稳了。赵家嫂子忙村里的事多,培训中心的日常基本交给秀兰在管。她管得井井有条,排班、进货、交付、质量把关,一条龙全捋顺了。镇上的妇联来检查过一次,夸了半天,说青石镇的妇女培训工作是全县做得最好的。秀兰没在场,后来赵家嫂子跟她说了,她淡淡一句“大家一块儿干的”就完了。
那年秋天有个事儿,我爹的心脏又犯了一回。
不算严重,就是胸口发闷喘不上气,在炕上躺了两天。但是把秀兰吓着了,她那天从缝纫组跑回来的时候脸色煞白,鞋跑掉了一只都没察觉。我爹靠在炕头冲她摆手说没事没事老毛病了,她蹲在炕边握着我爹的手半天不松,眼圈红红的。晚上她跟我商量,说爹年纪大了身边不能没人,要不让婆婆少下地干活多在家守着。
“我跟她说过了,她听不进去。”我叹气。
“那我跟她说。”秀兰第二天真跟我娘说了,我娘难得没犟,从那以后地里的重活都撂了,只在家门口那片菜园子种点小菜。我爹的药她记得比谁都清楚,哪天吃什么吃多少,用纸包成一小包一小包标了日子。
有一回我跟秀兰闲唠,说起她嫁过来头几年的事。我说那时候我老觉得自己亏了,差三分没考上大学,一辈子就拴在厂里了。秀兰纳着鞋底头也没抬:“你现在不也挺好。”
“现在是想通了。”
“那时候我也觉得你心里头装着别的事。”她把针在头发上蹭了蹭,“但我寻思着,人心里有点啥念想是好事,没念想就跟那磨盘上的驴似的,光转圈不走道。你有念想,早晚能走到地方。”
我看着她低头纳鞋底的侧影,想说点什么又觉得说什么都多余。她这个人不爱讲大道理,说的话都是日子里头泡出来的,泡得越久越有味道。当初我娶她的时候连人家脸都没看清,稀里糊涂拜了堂过了门,这些年过下来才发现自己捡了块宝。不是那种闪闪发光的宝,是块埋在土里的玉,越磨越亮。
入冬的时候孙晓燕回来了。
她对象调到县里一个局机关去了,她跟着调到了县一中继续教书。周末得空就回村里住两天,陪陪她爹老孙头。老孙头在公社食堂退了休,一个人守着那院子,檐下的干辣椒年年晒年年挂,一串串红彤彤的像不会熄灭的火。
我那次去镇上的路上碰见了孙晓燕,她骑着辆半新的自行车从对面过来,车筐里装着一兜橘子。看见我先停下来打了声招呼,她瘦了些,但精神头不错,眼镜片后面的眼睛还是亮亮的。
“晓燕姐,回来住几天?”
“住两天,看看我爹。”她撑住车把跟我说话,“你最近咋样?我听说你升车间主任了。”
“副的。”
“副的也是升了。”她笑了笑,笑容里有她母亲年轻时候的影子,也是那种浅浅的、隔着层薄冰似的笑,但底下是暖的,“我娘要是还在,肯定高兴。”
我在她车把上拍了拍。“晓燕姐,回头带着你爹到家里吃顿饭,秀兰老念叨你们。”
“行啊,”她笑着应了,“过年吧,过年我带爹去。”
车筐里的橘子被风吹得碰在一起,发出轻轻的咚咚声。她蹬上车走了,背影在村道尽头拐了个弯就不见了。我站在原地看着那个方向发了一会儿呆,脑子里闪过很多以前的画面,手电筒的光、粗瓷碗里的面、竹针嗒嗒的声响。那些东西被日子一层一层盖住了,但稍微掀开一角就清清楚楚地在那儿,颜色都没褪。
过年那天孙晓燕真带着老孙头来了。秀兰做了一大桌子菜,炖鸡烧鱼炒肉丝,还专门蒸了屉糖糕。老孙头还是那副笑眯眯的样子,缺了颗牙的嘴咧着,端酒杯的手有点抖但稳得住,跟我们碰了三回杯。孙晓燕跟秀兰在灶房门口拉家常,两个女人的笑声时不时从帘子后面传出来,清脆脆的像碎冰撞在玻璃上。
念儿穿着新棉袄在桌子底下钻来钻去,被孙晓燕一把捞起来搁在膝盖上。“念儿长这么高了,上几年级了?”
“三年级!”
“学习好不好?”
“我语文考了九十八!”念儿挺着小胸脯。
“那数学呢?”
念儿的声音矮下去,“数学八十二……”秀兰在灶房门口接话:“八十二也不低了,比上学期进步了。”
念儿从孙晓燕膝盖上滑下来跑去拿她的成绩单给大家看,秀兰接过去念了一遍语文九十八数学八十二,重点说了句“比上学期涨了六分”就打住了。孙晓燕笑着摸摸念儿的头,从口袋里掏了个红包塞给她。念儿看了看秀兰,秀兰点了头她才接过来脆生生喊了句“谢谢晓燕阿姨”。
老孙头喝得脸红扑扑的,拉着我的手絮絮叨叨说了不少话。说公社食堂当年的事,说他炒菜的手艺整个公社没人比得上,说周桂芝管着他不许喝酒他说她管得对。说到周桂芝的时候他沉默了一下,端起杯子又抿了一口,眼角的皱纹堆得更深了。“她那个人啊,”他轻轻晃着杯子里的酒,“一辈子没享过啥福,就惦记着别人。”
我握了握他的手,没说话。老人家有些回忆不需要人去安慰,只需要人安安静静地听着就好。
年后开春,厂里派我去省城参加一个月的培训班。这次时间更长,我心里有些犹豫,跟秀兰商量的时候她正蹲在院子里种春葱,头也没抬:“去呗,一个月能学到东西就不亏。”
“家里……”
“家里有我。”她把葱苗一棵一棵按进土里,手上沾满了泥,“你还不放心我?”
我看着她手背上沾着的泥点,还有无名指上那个银白色的圈在阳光底下一闪一闪的。“放心。”
走的那天早上天没亮我就起了,秀兰比我起得更早,灶房里已经飘出粥香。她给我煮了四个鸡蛋塞进包里,又用油纸包了几个烙饼。“火车上吃,省得到站了饿。”念儿还在被窝里没醒,我趴过去在她脑门上亲了一下,她迷迷糊糊伸手抹了一把,翻了个身继续睡。
秀兰送我出门。早春的晨风还带着凉意,她把围巾解下来给我围上,枣红色的毛线围脖还带着她的体温。“到了写信。”
“嗯。”
“好好吃饭。”
“知道。”
“别老惦记家里。”
“嗯。”
她后退一步看着我,晨光从她背后升起来,把她整个人镶了一层淡金色的边。她鬓边有几根白发我去年还没看见,今年忽然就冒出来了,在晨光里亮晶晶的像细细的银丝。她抬手掖了掖我衣领,手指蹭过我的下巴。
“走吧。”她说。
我骑上车走了,骑出去老远回头看了一眼,她还站在院门口。枣红色的围巾在风里飘着,人越来越小越来越淡,最后变成一个看不清的点,跟村口的晨雾融在一起了。我转回头用力蹬车,风从耳边呼呼过去,吹得眼睛有点发涩。
省城的培训班比市里的规格更高,讲课的是省里来的专家,有时候还从大学请老师来。我坐在最后一排生怕听漏了什么,笔记记了厚厚两大本,晚上回到宿舍还跟同屋的两个人讨论到熄灯。同屋的是两个年轻人,一个从北边县里来的姓方,一个从东边县里来的姓陆,都是技术骨干,聊起来停不住,能从机床主轴聊到热处理工艺再聊到厂里的管理制度。
日子过得飞快,白天上课晚上讨论,中间还去参观了两个省城的大厂。那些厂子的规模和技术水平跟县里完全不是一个档次,我站在人家的车间里抬头看那些进口设备,心里头又是羡慕又是憋劲。方姓的年轻人凑过来说“咱们啥时候也能有这种条件”,陆姓的接话“靠咱们自己干出来呗”。我们仨那天晚上在招待所楼下的面馆里一人要了碗面,边吃边聊到人家打烊,舌头都聊干了还意犹未尽。
培训结业那天主办方发了个结业证书,我的考核成绩排在前头。拿到证书的时候我摩挲了封皮上的烫金字半天,心里想的是回去以后能把这些新东西用在车间里,想的是刘师傅看见这些新工艺会不会又骂我瞎折腾,想的是秀兰大概看不懂这些但她会说“你学好了就行”。
坐火车回来的路上我一直看着窗外,田里的麦苗绿油油的,油菜花开了一片一片黄澄澄的,看着人就舒坦。邻座的老头跟我说今年雨水好收成肯定不赖,我笑着点头,心里想的全是推开院门那一刻。
到家的时候是傍晚。推开院门先看见念儿在枣树底下跳皮筋,两根皮筋一头拴在树上一头拴在凳子上,她自己一个人跳得满头汗。看见我回来扔了皮筋扑过来,“爸爸爸爸”喊得嗓子都劈了。我一把把她抱起来转了两圈,她咯咯笑着搂紧我脖子。
“妈妈呢?”
“妈妈在屋里!”她从我身上滑下来拉着我往灶房跑。
秀兰正在灶房里和面,脸上蹭了一道白,看见我进来手在围裙上胡乱擦了两下。“回来了?火车正点吗?”
“正点。”
“饿不饿?饭马上好。”
我走过去从背后环住她,把下巴搁在她肩膀上。她愣了一下,手上的面粉沾了我一袖子也没挣开。“咋了?”
“没咋。”我闷声说,“就是想你了。”
她没说话,手在我手臂上轻轻拍了拍,拍了几下又拍了几下,掌心热乎乎的透过袖子传进来。“行了行了,孩子看着呢。”她语气里带着笑,身体却没动,就那样让我抱了好一会儿。
念儿在门口捂着眼睛喊“羞羞羞”,秀兰终于从我怀里挣脱出来,抄起灶台上的擀面杖假装要打她,母女两个在院子里追了一圈,笑声把枣树上的麻雀都惊飞了。
那顿饭秀兰擀了面条,打了卤子,里面放了鸡蛋木耳和肉丝,香气飘了一院子。我端着碗埋头吸溜,秀兰在旁边给我夹菜,念儿坐对面一边吃一边讲我不在家这一个月发生的事,说学校换了新黑板,说同桌小红搬家了换了新同桌,说她数学考了九十分。我听着听着就笑了,嘴里的面条差点喷出来。
“笑啥?”念儿瞪我。
“笑你进步大。”
“那当然!”她得意地晃着脑袋。
夜深了念儿睡了之后,我跟秀兰并排坐在炕沿上,她把培训的笔记翻出来看,看了两页说看不懂但字写得挺工整。我把从省城带回来的一块丝绸料子递给她,淡紫色的,上面有暗纹的梅花,摸着滑溜溜的。“给你做件衬衫。”
她接过去在灯底下摸了摸,又凑到鼻子跟前闻了闻。“真滑溜,得多少钱?”
“没多少,你穿着好看就行。”
她把料子叠好放进柜子里跟那块碎花的确良放在一起,盖上柜门之前看了好一会儿。我坐在炕沿上看她弯腰放料子的背影,忽然觉得这个画面特别熟悉。很多年前那个焦糊味的夜晚,周桂芝端给我一碗面的时候也是这样的背影,弯腰、放碗、转身,动作里有一种经过岁月打磨的稳当。
“秀兰,”我喊她。
她回过头。
“这辈子能娶着你,是我的福气。”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眼睛弯成月牙,耳后那颗小痣在灯影里轻轻一动。“你可别说这种话,肉麻死了。”她走过来挨着我坐下,肩膀靠着我肩膀,暖和和的,“不过你这话我爱听。”
窗外起了风,吹得枣树枝丫轻轻摇晃。檐下那串干辣椒在风里碰来碰去,发出细碎干爽的声响,像谁在轻轻叩着门板。炉膛里的火还燃着,透过灶房的门缝漏出一线橘黄的光,照在院子里那棵枣树的根部,把那一小片土照得温温的。
我伸手揽过她肩膀,她把头靠在我肩上,头发里肥皂的味道淡淡的。念儿在里屋翻了个身说了句含含糊糊的梦话,又沉沉睡过去了。村道上偶尔传过一声狗叫,远远的,很快又归于寂静。
“建国,”她闭着眼睛轻轻叫了我一声。
“嗯。”
“你说念儿以后会嫁个什么样的人?”
“还早着呢。”
“就是问问嘛。”
我想了想。“嫁个能让她吃上热乎饭的人就行。”
她笑了一声,肩膀在我胳膊底下轻轻颤。“那咱们闺女要求也太低了。”
“不低。”我说,“顿顿有热乎饭吃,日子就不差。”
她没再说话,呼吸渐渐平稳下来,像是快睡着了。我偏过头看她,灯影在她脸上勾出柔和的轮廓,她的睫毛很长,闭着的时候在下眼睑投下一小片淡淡的阴影。她嘴角微微翘着,不知道在梦里看见了什么。
我吹了灯,屋里暗下来,只有灶膛里那线橘光还在。夜很静,静得能听见她浅浅的呼吸声,能听见远处青石河水流过的声音,哗哗的,不急不慢,跟几十年前一模一样。
日子就这样一天一天过着,把青石村每个角落都磨得圆润光洁。春去秋来,枣树上的叶子绿了黄黄了落落了又绿,像在提醒人时间在走但有些东西一直没变。我升了正主任那年的秋天,念儿上了初中,秀兰的培训中心扩成了两个班,她管不过来那么多事,从组里挑了个能干的年轻媳妇帮她分担了一半。
刘师傅退休了,走的那天全车间给他开了个欢送会。他喝了酒红着眼眶拍了半天桌子,把每个人从头到尾骂了一遍又夸了一遍,骂到我的时候说“这小子当年笨得跟头驴似的,现在也会带人了”。我给他敬了杯酒,他接了,手抖得酒洒了一半,但喝下去的时候眼睛是亮的。
老孙头还住在那院子里,身体还算硬朗,每天在巷子里遛弯,见了谁都是笑眯眯的缺了颗牙的样。孙晓燕在县里混得不错,听说提了教导主任,逢年过节回来给老孙头做顿饭把院子拾掇拾掇。那扇木栅栏门修过好几回,颜色旧得发灰,但门框上挂着的干辣椒还是年年换新的,红彤彤一串一串的。
有一回我去给老孙头送秀兰做的酱菜,推开那扇栅栏门进院子的时候,看见堂屋的门开着。我站在门槛外面往里看了一眼,那张八仙桌还在老地方,蓝花布换了块新的但花色差不多,桌子旁边的条凳还是那条,漆掉了大半,露着木头本来的颜色。墙上那张抱着鲤鱼的胖娃娃年画不见了,换成了一张孙晓燕在县一中得的优秀教师奖状,镶在镜框里挂得端端正正。
我端着酱菜站在那里看了好一会儿,脑子里翻来覆去是那年秋天的画面。一个十八岁的毛头小子攥着两根焦糊的玉米站在院子里,又怕又愧地等着挨罚,最后等来了一碗滚烫的葱花面。那碗面吃了也就十几分钟,但那温度留了半辈子,到现在想起来喉头还是暖的。
老孙头从灶房里出来,看见我站在那儿发愣,招呼我进屋坐。我把酱菜给他搁在灶台上,坐下跟他聊了几句。他说晓燕让他搬到县里去住他不肯,“这院子住了几十年了,走了谁给你周姨上香?”他说这话的时候还是笑眯眯的,但眼角的东西藏不住。我没多坐,走的时候在院子里站了站,看了看窗台上那只葫芦瓢,里面没泡红枣了,但瓢还在,被太阳晒成了深褐色,裂了几道细纹。
出了院子往家走的时候天色将晚,夕照把整个村子涂成了橘红色。念儿正好放学回来,远远看见我就喊着“爸”跑过来,书包在背后哐当哐当响。她个头蹿得猛,快到我肩膀了,脸上的婴儿肥褪了不少,眉眼越来越像秀兰,尤其是笑起来的时候,眼睛弯成两个月牙。
“今天数学考了九十六!”她跑到我面前得意地扬着卷子。
“不错。”我把卷子接过来看了看,折好放回她书包里,“回家让你妈做糖醋排骨奖励你。”
“真的?”
“真的,我买了排骨搁灶房里了。”
她高兴得蹦起来,拉住我的胳膊往前拽。我们爷儿俩踩着满地的夕光往家走,青石村的炊烟在头顶上袅袅地升着,各家各户的饭菜香在巷子里交织缠绕。走到巷口的时候正好碰见秀兰从培训中心回来,穿一件淡紫色碎花衬衫,下摆掖在深色裤子里,头发剪短了齐耳,利利索索的。她看见我们娘儿俩从两个方向走过来迎上,站在巷子中央笑盈盈地等着。
念儿松开我的胳膊扑过去抱住她。“妈妈!爸爸说今晚吃糖醋排骨!”
秀兰拍了拍她后背,“知道了知道了,你爸提前都跟我说了。”她抬眼看着我,夕照在她眼睛里有金子一样的光在闪,“排骨我腌了一下午了,入味了。”她伸手把我肩膀上不知何时落下的一片枯叶拿掉,动作很轻,像摘掉什么无关紧要的东西。
念儿在前面蹦跳着跑进了院门,喊着“奶奶我回来了”往灶房冲。我跟秀兰并排走在后面,她步子不快不慢,我跟着她的节奏,两个人之间的距离刚好是肩膀错着肩膀,再近一分就碰着,再远一分就空了。
“建国,”她走着走着忽然偏过头。
“嗯?”
“你记得那年你从市里培训回来,给我买的那块碎花布吗?”
“记得。”
“我今天穿的这件就是。”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衣摆,“料子真好,穿了好几年还不起球。”
我在夕光里端详了她一眼。那件浅蓝底白碎花的衬衫洗过很多次了,颜色淡了些,但领口袖口都还齐整。她穿着那件衬衫走在青石村的巷子里,黄昏的光把她整个人映得柔和温润,鬓边的几根银丝若隐若现,眼角有细细的纹路,但腰板挺得直,步子迈得稳,跟当年那个从院门口探进半个身子剥花生的姑娘判若两人,又分明是同一个人。
“好看。”我说。
她侧头冲我笑了一下,眼睛弯成月牙,跟二十年前一模一样。
我们一前一后跨进院门。灶房的烟囱里冒着青烟,排骨的甜香从门帘缝里钻出来,念儿在屋里扯着嗓门喊“妈妈快来呀我饿啦”。秀兰应着“来了来了”撩开门帘进去了,我在院子里站了站,抬头看了看那棵老枣树。枝丫伸向逐渐暗下来的天空,上面挂着几颗红透的枣子,被夕光照得亮晶晶的。
风从院墙外吹进来,带着傍晚的凉意和草木的清香。檐下那串干辣椒轻轻摆着,红彤彤的像一串不肯熄灭的火苗。我站在那儿好一会儿,晚风把灶房里的说话声和笑声一阵一阵送出来,念儿在嚷着要多吃两块排骨,秀兰在说她“牙不想要了”,她奶奶在灶台旁边加火,铁锅里的油嗤啦嗤啦响着。
我伸手在枣树的树干上拍了拍,粗糙的树皮硌着掌心,暖呼呼的,还带着白天太阳晒过的余温。然后我放下手,撩开灶房的门帘也进去了。里面热气腾腾的,油香肉香扑面而来,念儿趴在桌沿上眼巴巴等着,秀兰把最后一勺糖醋汁淋在排骨上转身端过来,盘子里酱色浓亮冒着热气。
她看了我一眼。“筷子。”
我从筷笼里抽出三双筷子递过去。一家人围着桌子坐下了,窗外的暮色越来越浓,屋里那盏煤油灯换成了白炽灯泡,亮堂堂的把每个人的脸都照得清清楚楚。念儿夹了一块排骨塞进嘴里烫得嘶哈嘶哈直吹气,秀兰敲了她一下手背说慢点吃,她奶奶在旁边笑呵呵地给她倒了杯凉水。
我夹起一块排骨咬了一口,酸甜正好,肉质酥烂,骨头都能嚼碎了咽下去。秀兰在桌对面低头吃自己的,偶尔抬头看看念儿又看看我,嘴角一直带着那抹浅浅的弧度。
那顿饭吃了很久。念儿吃了三块排骨撑得直打嗝,被秀兰赶下桌去院子里消食。她奶奶收拾碗筷的时候念叨着“明早把枣打下来晒干”,我应了一声说我来打。秀兰靠在门框上看着院子里蹦跳的念儿,目光又软又长。
我走过去跟她并排站着。院子里那棵枣树的影子在地上拉得长长的,念儿的影子在底下跑来跑去。头顶上的星星零零星星亮了几颗,天边最后一线橙红色的光正慢慢收拢进夜色里。
“秀兰。”
“嗯?”
“明天打枣,”我说,“打下来晾干了,给晓燕姐送一筐,给老孙头送一筐。”
“行。”
“剩下的你晒成枣干,留着冬天煮粥。”
“嗯。”
我偏过头看她,她侧脸的轮廓被屋里透出的灯光镀了一层暖边,像多年前那个烛光摇曳的晚上。那时候她坐在条凳上,手心里托着几颗剥好的花生递过来,掌心的纹路细细的,被灯光照得亮晶晶的。
“走吧,”她拉了拉我的袖子,“进屋了,外面凉。”
我跟着她转过身,一前一后迈进门槛。灶房里的灯光迎上来,把两个人裹进去,影子在身后的门槛上重重叠叠分不清彼此。门帘落下来,挡住了院子里的夜色和风声,屋里暖和和的,灶膛里的火还燃着,火苗一跳一跳把墙壁上的影子晃成模糊的一团。
枣树在院子里静悄悄地站着,风从它的枝叶间穿过去,发出沙沙的声响,跟很多年前那个秋天的夜晚一模一样。村道上的狗远远叫了两声又安静了,青石河的水在月光底下哗哗地流着,不急不慢,一刻不停地流向它该去的地方。
那批枣打下来晾了整整半个月。秀兰每天傍晚拿竹竿子去翻一遍,挑出有虫眼和发霉的扔进鸡圈里,剩下饱满红润的铺在秫秸帘子上,满院子都是甜丝丝的干枣味。念儿放了学就蹲在帘子旁边拣枣吃,被秀兰拍了手背说“还没晒透呢你倒先馋上了”,她缩回手吐吐舌头跑开了。
给孙晓燕送枣是我去的。周末她正好回村看老孙头,我把满满一篮子干枣放在她家堂屋的八仙桌上,蓝花布铺面擦得干干净净,上面搁着一盘新摘的青柿子。孙晓燕从里屋出来迎我,眼镜片上还沾着批作业的红墨水印子,拿了块布边擦边招呼我坐。
“秀兰晒的?她手就是巧,晒的枣个个均匀。”她抓了几颗在手里捏了捏,放在鼻子底下闻了闻,“我爹就爱吃这个煮粥。”
“回头吃完了说一声,家里还有。”
我在条凳上坐了坐,看着那面挂了奖状的光滑墙壁。奖状旁边贴了一张老照片,黑白的那种,边角有些发黄卷翘,照片上是两个年轻女人并排站着,都梳着齐耳短发,穿着灰布列宁装,冲着镜头微微笑。其中一个眉眼周正颧骨略高,另一个脸圆圆的嘴角弯着。
“那是我娘和赵家嫂子年轻时候。”孙晓燕顺着我的目光看了一眼,“在县里开妇代会的时候拍的,那时候我还没出生呢。”
我凑近了看了几秒,周桂芝年轻的样子跟记忆里差别不大,只是眼睛里少了几道皱纹多了一层明亮的锐气。她旁边的赵家嫂子那时候还是个圆脸姑娘,笑得眉眼都挤到一起。我收回目光在条凳上坐正了,孙晓燕把一碟炒瓜子推到我面前。
“建国,”她忽然收了笑,“我有个事跟你说。”
“你说。”
“我爹的腿最近不大好,走远路费劲。”她低头剥了颗瓜子仁搁在手心里,“我跟他说了好几回让他搬县里去住,他不肯。他要守着这个院子,守着这些东西。”
我明白她说的“这些东西”是什么。窗台上的葫芦瓢、檐下的干辣椒、堂屋的八仙桌和蓝花布、灶台上那口铁锅,每一件都是周桂芝用过摸过的。老孙头守的不是几样物件,是一个人在世间的全部痕迹。
“要不我跟秀兰说说,”我开口,“让秀兰隔天过来帮着看看,做个饭收拾收拾,反正培训中心离得近。”
孙晓燕抬起头,眼眶有些红。“那怎么好意思……”
“有啥不好意思的。”我摆摆手,“当年周主任帮我的时候也没跟我客气。”
她盯着我看了几秒,嘴角慢慢弯起来,那笑容里有她母亲的影子,薄薄的脆脆的,但底下有暖流。“那我替我爹谢谢你。”
“谢啥。”
从她家出来的时候,老孙头正蹲在院子角落整修那扇木栅栏门。门轴松了,他拿锤子敲敲打打地加固,鬓角的白发在午后的阳光底下雪亮亮的。我蹲下帮他扶住门框,他抬头冲我笑笑缺了颗牙的嘴,说了句“你娘们儿那个培训中心挺好的”。我嗯了一声,把门轴对正了让他钉钉子。
回去的路上从青石河的小石桥上过,桥面修过一回,换了新石板,但桥墩还是老的,长满了青苔。河水比往年浅了些,但依然清亮,能看到水底的卵石和游动的细鱼。我在桥上站了站,风从上游吹过来,带着水草和泥土的味道。
那年年底厂里出了件事,惊动了半个县。
吴厂长被上面查了,说是挪用公款搞什么投资,亏了一大笔。消息传开那天厂里炸了锅,人心惶惶,技术骨干走了两个,车间里人心涣散。赵志刚来找我喝酒,两杯下肚拍着桌子骂吴厂长不是东西拖累了大家。我没怎么喝,心里盘算的是怎么把车间稳住别乱了生产线。
县里来了工作组,挨个找人谈话。轮到我的时候问了几个问题,主要了解吴厂长在任期间的技术决策和资金使用情况,我照实说了,该表扬的表扬该批评的批评,末尾提了一句“设备更新的钱是实打实花在设备上了,那几台新机床都还在正常运转”。
工作组的人点了点头,在记录本上写了什么。临走的时候领头那个跟我握了手,“厂子还得靠你们撑住。”
那段时间秀兰明显看出我愁。晚上回家话少了,坐在桌子前面对着报表发呆。她也不多问,把热饭热菜端到我面前,碗筷摆好,然后坐在旁边纳她的鞋底。有时候看我半天不动筷子,她会轻轻敲一下桌面。“吃了再说,肚子空着啥也想不明白。”
我端起碗扒饭,她就在旁边有一搭没一搭地说培训中心的事,说谁家媳妇学得快,谁又闹了别扭让她去调解。她说话的语调平平的,不急不慢,像是在给一锅稀粥添水,不显眼但管用。听着听着我心里的烦躁就淡了些,碗里的饭也能扒完了。
来年开春上面的处理结果下来了,吴厂长撤职查办,厂里换了新厂长。新厂长是从别的县调来的,姓郑,五十多岁,看着比吴厂长踏实,头一回开全厂大会就只讲了二十分钟,核心意思是四个字:稳中求进。散会的时候大家脸上都带着松了口气的表情,赵志刚凑过来小声说“这回看着靠谱”。
日子又慢慢回到轨道上。车间里的活没停过,订单还多起来了,大概是客户觉得换了领导反而更放心。我那时候已经是正主任了,管着整个车间的生产调度和人员安排,每天上班跟打仗似的,从早到晚在机器之间来回走,步数能绕厂区三圈。但累归累,心里不慌,觉得每一步都是踩着实地走的。
那年夏天发生了一件让我意想不到的事。
秀兰从培训中心回来那天傍晚,进门先没去灶房,径直走到我面前站住了。她脸上有种说不清的表情,像是有话要说又不知从哪儿开口。我正蹲在院子里修念儿的自行车链条,满手黑机油,仰头看她。
“咋了?”
“我今天碰见个人。”她顿了顿,“来培训中心学裁缝的,有个女人,姓谢,是从东边镇子嫁过来的。”
“嗯。”
“她问起你。”秀兰的眼睛看着我,目光平静,但深处有什么东西在动,“她说她跟你同过学,初中还是高中来着,她认得你。”
我心里咯噔了一下,在记忆里翻了一圈没翻出什么姓谢的同学来。初中的同学早各奔东西了,高中的就那几十个人,能说上话的更少。“谁啊?我不记得。”
“她说她当年坐你前排。”秀兰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像是想笑,“她说你上课老拿笔戳她后背借橡皮。”
我愣了一下,然后记忆里忽然浮现出一个模糊的影子,一个梳着马尾辫的女生,总喜欢侧着身子跟同桌说话,后脑勺的橡皮筋是红白相间的。叫什么来着?谢什么?谢秀芳还是谢丽?时间太久远,名字像块被水泡过的纸,捞起来勉强能辨认几个笔画。
“想起来了?”秀兰问。
“好像有这么个人,早没联系了。”
秀兰点了点头,从口袋里掏出块手绢递给我擦手。我接过手绢把机油抹掉,她站旁边看着,过了好一会儿才又开口:“她跟我在灶房聊天,说了你不少好话。”
“说啥了?”
“说你念书的时候认真,成绩好,大家都觉得你能考上大学。”秀兰的声音平平的,“她说那时候班里好多人都盼着你能出息。”
我把手绢还给她,心里某个角落被这些话碰了一下。高考差的那三分当年觉得天都塌了,过了这么多年想起来还是堵。但堵归堵,已经不碍事了。我站起身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
“她跟你聊这些干啥?”我问。
秀兰看了我一眼,眼神里有一点探究,但更多的是平静。“就是聊到了呗。她听说你是我男人,话就多了几句。”她把系在腰间的布围裙解下来抖了抖,“行了,我去做饭了。”
她转身往灶房走,背影还是那个背影,利利索索的,步子不急不慢。我站在院子里看着她掀帘子进去,听着灶台上面板被咣当放在案板上的声响,心里头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东西。姓谢的女同学在我记忆里只占了一个模糊的角落,她说的那些话在那时候我从来没在意过,但秀兰把它们带回来了,轻轻放在我面前,像放了件别人落下的东西。
那天晚上吃完饭,念儿在屋里写作业,秀兰坐在院子里纳鞋底。我搬了个凳子坐在她旁边,没话找话地说:“那个姓谢的,她男人干啥的?”
秀兰抬头看我一眼,嘴角有一个浅浅的弧度。“她男人在镇上开了个卖布的铺子,日子过得还行。来培训中心学裁缝是想自己做个副业。”
“哦。”
沉默了一会儿,她又开口了。“建国,你说要是我俩不是在村里认识的,而是在念书的时候就认识,会咋样?”
我想了想。“那我大概考上大学了。”
“为啥?”
“你要是坐我前排,我肯定天天借橡皮。”我说。
她愣了一秒,然后噗地笑出来,手里的鞋针差点扎到手指。她笑着踹了我一脚凳子腿,“没个正经。”但眼角眉梢都是舒展的,那个笑跟平时不一样,带着一点少女才有的忸怩和欢喜,在她满是岁月痕迹的脸上格外生动。
我看她笑得开心,心里也跟着敞亮了。这些年我总觉得日子是往前走的一条直线,从偷玉米的糊涂小子到车间主任,从啥也不懂的愣头青到能扛事的当家人,中间经历了多少人多少事才走到今天。可秀兰坐在这儿纳鞋底的样子告诉我,起点早就定了,终点还在远处,中间这段路走得好不好,全看身边这个人陪着你走得稳不稳。
那年中秋节,月圆得像块磨光的铜镜挂在枣树顶上。秀兰在院子里摆了张小桌,桌上搁着月饼、苹果和一小碟瓜子。念儿放了一天假,跟村里几个孩子疯到天黑才回来,脸上还沾着泥点子。我娘和我爹都搬了椅子坐在院子里赏月,我爹靠在椅背上仰头看着月亮,气色比往年好了些,胸口闷的毛病犯得少了,就是耳朵有点背,说话得凑近了喊。
秀兰忙完了灶房的事才出来,端着一壶热茶。她把杯子分了,给我爹倒了一杯双手递过去,又给我娘倒了一杯,最后坐下来给自己倒了一盏。月光照在她端杯的手上,无名指上那个银白色的圈亮了一下。
念儿在桌边转来转去转累了,趴在她奶奶膝盖上开始打盹。我娘一下一下拍着她的背,嘴里哼着不知道什么调子的摇篮曲。风从院子里穿过去,带着桂花的香味——那年春天秀兰在墙根底下种了棵小桂花树,八月开了满枝金粟,香气浓得化不开。
“建国,”我爹忽然喊我一声,声音有点闷,“你来。”
我搬了凳子坐到他旁边。他伸手指了指月亮。“你看今儿月亮,跟你娘嫁我那年的月亮一样圆。”他笑了,牙没剩几颗了但笑起来还是年轻时候那副模样,“日子真快啊。”
我握了握他放在膝盖上的手,那只手瘦了很多,但掌心还是暖的。
夜深了,月亮升到了中天,清辉洒满院子。我娘把打盹的念儿叫醒领进屋去了,我爹也拄着拐杖慢慢站起来,秀兰过去搀了他一把。老人家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看满院子月光,说了句“好天”。然后慢慢踱进去了。
院子里只剩下我和秀兰。她把桌上的茶具收拾了,却把月饼碟子留了下来,又坐下捏了块五仁的慢慢啃。我在旁边看着她啃月饼的样子,嘴角沾了些碎屑,她用舌尖舔了舔,那动作跟念儿小时候一模一样。
“尝一口,”她把掰下来的一半递给我,“今年这馅儿调的香。”
我接过来咬了一口,果然香,核桃仁花生仁冰糖混在一起,咬在嘴里又酥又甜。就着月光吃月饼是头一回,那滋味跟平时吃的不太一样,带着点清冷的甜,像把月亮咬了一小块含在嘴里。
“秀兰。”
“嗯?”
“我有个事想跟你说。”我捏着那半块月饼看着天上,“我想再考一回。”
“考啥?”
“电大的专升本。去年出了政策,电大毕业的可以继续往上考。”我转过头看她,“要考上了,得念两年半,周末都得去市里上课,比上回念书还忙。”
她没说话,把手里剩下那一小块月饼塞进嘴里慢慢嚼完,拍了拍手上的碎屑。“考呗。”
“你真的不嫌忙?”
她转过脸来看我,月光把她整张脸照得清清楚楚,眼角的纹路、鬓边的银丝、嘴角那抹淡淡的弧度,全在清辉底下一览无余。“嫌你忙是嫌你忙,”她说,“但你想考就去考。你念了书,念儿以后就有个榜样。再说了,你上了那么多年班了还想念书,说明你心里那团火没灭。火没灭的人,得让他烧。”
她说话的语气很轻,像在说一件顶不起眼的小事。但我知道她说的每一个字都是过过心才出来的。她这个人不会说漂亮话,但她说出来的都是她信的东西。
我把那半块月饼咽下去,伸手捏了捏她的手。月光底下她的手指细细的,指节上有薄茧,无名指的银圈在清辉里泛着柔和的哑光。“那等我考上了,周末你去市里看我?”
“行啊,我带念儿去,顺便逛逛商场。”她笑了,眼睛弯成月牙,“你请我们下馆子。”
“请。”
她把手抽回去,拢在袖子里。“行了,月亮看够了,进去睡吧。”
我站起来收拾桌上那堆瓜子壳和月饼渣,她先进屋去了,撩帘子的动作还是那样利索,像年轻人一样。我端着垃圾簸箕往院角的堆肥坑走,经过那棵桂花树的时候闻了一鼻子浓香,忍不住停下来多吸了两口。月光把桂花树照得银汪汪的,细碎的花瓣影影绰绰,像落了一树的星星。
我站在那儿忽然想起多年前一个深秋的夜晚。那时候我还是个十八岁的半大小子,站在周桂芝家的院子里,心里又愧又怕。她递给我一碗面的时候我低头看见碗沿上有只磕了的小缺口,粗瓷粗釉的碗底烫着掌心。那碗面我吃了,那碗面的温度我也记下了,记了大半辈子,大概还要记下去。
灶房的灯灭了。秀兰在里屋喊我:“进来啊,站外头看啥呢?”
“来了。”我把簸箕放下,在桂花香里深深吸了一口气,然后迈步进了屋。
门帘落下,把月光和花香都关在了外面。屋里炕烧得热乎乎的,念儿已经在她的小被窝里蜷成一团,秀兰在炕沿上叠衣裳,等着我过来一起给念儿掖被角。我走过去坐下,手搭在那床红花被面上,暖意顺着指尖爬上来。
窗外桂花的香气还是从门帘缝里渗进来了一缕,淡淡的,软软的,跟月光一起铺了满屋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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