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庆男子年终奖800,递辞呈老板怒吼,他:800元活谁接?八百块
腊月二十八,重庆的冬天冷得扎骨头。
陈默坐在工位上,手机震了一下。他低头看了一眼——银行的入账短信,备注栏写着“年终奖”,金额800.00元。
他盯着那三个数字看了很久。八百块,在重庆够吃十几顿火锅,够交一个月的水电煤气,够给女儿买两套像样的过年新衣服。但作为年终奖,这个数字像一记耳光,抽在脸上不疼,但羞辱感会顺着脸颊一路烧到耳根。
办公室暖气开得很足,隔壁工位的小李正在跟女朋友视频,声音压得很低:“发了三万二,还行吧,比去年少点……”再远一点,技术部的老黄在走廊里接电话,嗓门大得整个楼层都能听见:“五万八?可以可以,今年总算没白干。”
陈默把手机扣在桌上,屏幕朝下。他不想让别人看见那个数字。
他在这家公司干了四年。第一年年底,年终奖两万四。第二年,三万六。第三年公司效益下滑,发了一万八,老板周大海在年终总结会上拍着胸脯说“兄弟们辛苦了,明年一定补回来”。陈默信了。第四年,也就是今年,他扛了公司最重要的三个项目,从年初忙到年尾,光是加班审批单就攒了厚厚一摞。最忙的那个月,他连续二十三天凌晨两点以后下班,有天早上在卫生间对着镜子刷牙,发现自己左边的耳朵突然听不见了。去医院检查,医生说没什么大毛病,就是累的,神经性耳鸣,休息休息就好。他没好意思请病假,开了点药又回去上班了。
八百块。陈默把手机重新拿起来,又看了一遍,确认自己没有眼花。然后他把手机放回口袋,起身去了茶水间。走廊里遇见人事部的张姐,张姐笑眯眯地问他:“小陈,今年发了多少?看你这一年忙的,肯定不少吧?”陈默笑了笑,说还行,够用。张姐拍了他肩膀一下:“年轻人好好干,周总那人虽然嘴上不饶人,但发钱从不含糊。”陈默说嗯,端着一次性纸杯回了工位。
纸杯里的水一口没喝,凉透了。
下午四点,陈默打开了电脑上的Word文档。他打字很快,辞职信写了不到两百字——感谢公司四年来的培养,因个人原因申请离职,请领导批准。措辞客气得像在写一封家书,半个脏字都没有。他把文档保存好,又检查了一遍格式,然后点开打印。打印机嗡嗡响了两声,吐出一张A4纸。陈默把纸对折,揣进外套内侧的口袋里。
五点整,他准时打卡下班。这是他四年来第一次准时走。电梯里遇见保洁阿姨,阿姨问他:“陈老师,今年回老家过年不?”陈默说回,明天就走。阿姨说:“回去好,回去好,一年到头就盼这几天了。”陈默嗯了一声,电梯到了一楼,门开了,冷风灌进来。他裹紧外套往外走,口袋里的辞职信硌在胸口,硬邦邦的一块。
晚上回到家,妻子李敏正在厨房做饭。女儿朵朵在客厅地毯上搭积木,看见爸爸回来了,举着一个歪歪扭扭的“城堡”跑过来:“爸爸你看!”陈默蹲下来抱了抱女儿,说真好看。李敏从厨房探出头来问:“年终奖发了没?朵朵下学期的幼儿园学费该交了,一万二。”陈默说发了。李敏问多少。陈默沉默了两秒,说八百。厨房里炒菜的声音停了。李敏走出来,围裙上还沾着油点子,她看着陈默,嘴唇动了动,半天说出一句:“八百?你是不是看错了?”陈默把手机短信翻出来给她看。李敏接过手机,屏幕的光映在她脸上,她的表情从难以置信慢慢变成一种很复杂的平静。她把手机还给他,转身回了厨房,炒菜的声音重新响起来,比刚才更响,锅铲撞在铁锅上铛铛作响。
那天晚上吃饭的时候谁都没说话。朵朵看不懂大人的脸色,叽叽喳喳地说幼儿园的小朋友谁谁谁过年要去三亚,谁谁谁的妈妈给买了新的艾莎公主裙。李敏给女儿夹了一筷子菜,说吃饭别说话。陈默低头扒饭,米饭一粒一粒数着往嘴里送。
第二天一早,陈默去了公司。腊月二十九,办公室里已经没什么人了,大部分同事都提前请了假回老家。整层楼空荡荡的,只有周大海的办公室亮着灯。陈默走到门口,敲了敲门。
“进。”周大海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
陈默推门进去。周大海坐在那张宽大的红木办公桌后面,正对着电脑屏幕看什么东西,头都没抬。桌上摆着一套新买的茶具,紫砂的,看着就不便宜。办公室暖气开得很足,周大海只穿了一件薄毛衣,领口敞着,脖子上挂着一条金链子,晃眼。
“周总,”陈默把那张对折的A4纸放到桌上,“我辞职。”
周大海的目光终于从屏幕上挪开了。他看了一眼那张纸,又看了一眼陈默,眉毛挑了一下:“辞职?马上过年了你跟我说辞职?”他拿起那张纸扫了两眼,嗤笑一声,把纸丢回桌上,“陈默,你开什么玩笑。公司今年最重的三个项目可都是你带的,你走了谁接?”
陈默说:“周总,年终奖我收到了。”
周大海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放在肚子上,脸上的表情很微妙,像笑又不像笑:“年终奖怎么了?今年公司效益不好,大家都体谅体谅嘛。八百是不多,但你也知道,咱们这种小公司,跟那些大厂比不了。”
陈默看着他,忽然觉得很好笑。小公司?上个月周大海刚换了一辆奔驰,落地五十多个,公司群里还有人发了照片,配文是“周总新年换新座驾,明年咱们跟着吃肉”。那条消息下面跟了几十个点赞,陈默也点了。
“周总,”陈默的声音很平静,“三个项目,我盯了一整年。最忙的时候一天睡四个小时,耳朵累出毛病到现在还没好利索。去年年终奖您说今年补,我没催过您一次。今年发八百,我认了。但活儿,我不干了。”
周大海的脸色沉了下来。他坐直身体,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陈默,你这是什么态度?公司培养你四年,你就这么回报公司?三个项目的烂摊子丢在这儿,你说走就走,你有没有一点责任心?”
“烂摊子?”陈默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忽然笑了,“周总,这三个项目为什么变成烂摊子,您比我清楚。采购部的王哥是您表弟,他换的那批服务器什么质量,测试报告我给您发过三封邮件,您一封都没回。项目做到一半预算砍了百分之四十,您说成本控制要紧。行,成本控制,我认。但年底了您告诉我效益不好?您换车的时候怎么不说效益不好?”
周大海的脸涨红了。他猛地站起来,手掌拍在桌子上,茶杯盖震得跳了一下:“陈默!你什么意思?你在教我怎么当老板?”
陈默没有后退。他看着周大海,四年了,他第一次在这个人面前没有低头。“周总,我没有教您当老板。我只是不干了。”他伸手把桌上那张辞职信拿回来,重新折好放进口袋,“正式的辞职报告我周一发您邮箱。按劳动法,提前三十天通知,一个月后我办离职手续。”
他转身往外走。
“站住!”周大海在身后吼了一声,声音里带着怒气,还有一丝他可能自己都没察觉到的慌,“陈默,这三个项目十几号人呢,你说走就走,这摊子谁接?啊?谁接?!”
陈默在门口停住了。他没有回头,只是侧过脸,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
“八百块钱,爱谁接谁接。”
门在他身后关上了。走廊里空无一人,暖气管道发出低沉的嗡嗡声。陈默走回自己的工位,电脑还开着,屏幕上是他没写完的一份项目交接文档。他坐下来,把文档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然后点了保存,又拷了一份到桌面上一个名为“交接”的文件夹里。做完这些,他关了电脑,收拾好自己的东西——一个马克杯,一盆快要枯死的绿萝,几本翻烂了的专业书,全部装进一个纸箱子里。纸箱不大,刚好抱得动。
他抱着箱子走到电梯口,按了下行键。电梯从一楼缓缓升上来,叮的一声开了门。里面站着人事部的张姐,手里拎着个行李箱,看样子是要赶火车。张姐看见他和他怀里的纸箱子,愣了一下:“小陈,你这是……”
陈默笑了笑:“回家过年。”
张姐看了看他,又看了看那个纸箱子,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也没说。电梯门关上,数字一格一格往下跳。到了一楼,门开了,陈默走出去。外面在下雨,重庆冬天那种又冷又黏的细雨,打在脸上像针扎。他没有伞,把纸箱子举过头顶挡了挡雨,快步走向地铁站。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他掏出来看了一眼,是周大海发来的微信,只有六个字:“你考虑清楚了?”陈默看了两秒,锁了屏,把手机塞回口袋。
雨越下越大了。地铁口就在前面,橙黄色的灯光在雨幕里晕成一团暖融融的光晕。陈默抱着纸箱子走进去,台阶上湿漉漉的,他小心地踩稳每一步。箱子里那盆绿萝的叶子垂在外面,被雨打湿了,绿得发亮。
他想起四年前第一天来这家公司面试的那天,也是这样的雨天。那时候他刚满二十八岁,觉得自己什么都能干,什么都来得及。那时候周大海还不是“周总”,是“周哥”,面试的时候给他倒了一杯热水,说“咱们公司虽然不大,但都是兄弟,一起干,早晚能做大”。那时候陈默信了。
地铁来了,门开了,人不多。陈默找了个角落的位置坐下,把纸箱子放在腿上。那盆绿萝歪歪斜斜地靠在马克杯旁边,叶子上的水珠一滴一滴往下淌。他低头看着那盆绿萝,忽然想起一件事——这盆花还是李敏买的,说办公室放点绿植对眼睛好。买回来的时候生机勃勃的,养了四年,越养越蔫,跟他一样。
手机又震了。这次是李敏发的微信:“晚上想吃什么?我去买菜。”陈默打了几个字又删掉,最后回了一句:“随便,都行。”发完之后他盯着屏幕看了一会儿,又补了一句:“朵朵的学费我来想办法。”
消息发出去,对面秒回了一个“好”字,后面跟了一个笑脸表情。
陈默把手机收起来,靠着地铁车厢的壁板闭上了眼睛。耳鸣声又响起来了,左边耳朵里像有一只蝉在叫,滋滋滋,没完没了。他抬手揉了揉耳朵,没用,蝉还在叫。
但他忽然发现,自己竟然在笑。
八百块,四年,一个纸箱子的家当。听起来挺惨的,对吧?但地铁在黑暗的隧道里轰隆隆地往前跑,窗外的灯光一格一格地闪过,陈默抱着那盆快要枯死的绿萝,心里反而松快得像卸掉了一块压了四年的石头。
八百块买不回他熬过的那些夜,买不回他错过的女儿第一次上台表演,买不回李敏一个人带着孩子去医院挂急诊的那个凌晨他在公司改方案。但八百块买了他一个转身的勇气。
也值了。
地铁到站了。陈默睁开眼睛,抱起纸箱子站起来。车门打开,冷风裹着雨气灌进来,他打了个寒战,然后大步走了出去。出口的台阶很长,他一步一步往上走,箱子有点沉,但他抱得很稳。
雨还在下。他站在地铁口,望着外面灰蒙蒙的天和湿漉漉的街道,深吸了一口气。冷空气灌进肺里,带着重庆冬天特有的潮湿和麻辣味。
他掏出手机,给李敏发了一条语音:“我到站了,马上到家。晚上吃火锅吧,我请客。”
发完之后他把手机揣回口袋,抱着纸箱子走进了雨里。那盆绿萝的叶子被雨打得一颤一颤的,但陈默没再用手去挡。他走得很快,步子迈得很大,像个终于卸了货的挑夫,肩膀轻了,腰板直了。
八百块买断四年。从明天开始,重新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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