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娘家
沈云是被那一巴掌打懵的。
她甚至没看清张强是怎么抬起手的。只听见耳边“嗡”的一声,像是有人往她脑袋里丢了一颗炮仗,炸得她半边脸都麻了。她整个人往后退了一步,后腰撞在厨房的门框上,手里的锅铲“哐当”一声掉在地上。灶上的火还开着,锅里的油已经烧得冒烟,一股焦糊味在空气中弥漫开来。
婆婆坐在客厅的沙发上,抱着胳膊,眼皮都没抬一下。
“张强你疯了!”沈云捂着火辣辣的左脸,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
张强站在她对面,一米七八的个子,像一堵墙。他的胸口急促地起伏着,右手还保持着打完后的姿势,手指微微张开,像是自己也没想到会真的打下去。他的脸涨得通红,额头上青筋鼓起来,眼睛瞪得圆圆的。那一刻,沈云看着他,忽然觉得这个人很陌生。眼前这个挥拳向她的男人,和五年前在婚礼上红着眼圈说“我会对你好一辈子”的,怎么可能是同一个人。
“你跟我妈吼什么吼?”张强的声音很大,震得厨房的玻璃门都微微发颤,“她是我妈!你懂不懂什么叫尊重!”
沈云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不是哭,是那种生理性的泪水,像眼睛里进了辣椒面,止都止不住。她蹲下去捡锅铲,手指触到地上的碎瓷片,划了一道小口子,血珠子渗出来。她没有擦,只是把锅铲重新握在手里,慢慢站起来。
“我要回家。”她说,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从未有过的冷。
张强愣了一下。
“我要回娘家。”沈云又说了一遍,抬起头,直直地看着他。左脸颊肿得老高,五个手指印清晰地印在皮肤上,红里透紫。她的眼神里没有委屈,没有哀求,只有一种让张强心里发虚的平静。
“你回你回!你现在就回!”张强挥了一下手,像是要把什么脏东西赶走一样,“回去好好思过!想不明白就别回来!”
婆婆这时候开口了。她的声音不紧不慢,带着一种胜券在握的从容:“哎哟,我也不留你。想回就回吧。别怪我这个当婆婆的多嘴,你也确实该好好想想,一个儿媳妇该怎么做。”
沈云没有回嘴。她走进卧室,从衣柜顶上拉下来一个旧的红色行李箱。那是她出嫁时从娘家带来的,箱面上有一道浅浅的划痕,像一道旧伤。她把行李箱甩到床上,打开,往里面塞衣服。她的动作很急,衣服被揉成一团一团的,胡乱往里扔。有她的碎花衬衫,有牛仔裤,有几件换洗的内衣。她的手在抖,但她忍着,不让泪水掉下来。
卧室的门开着,客厅里传来张强和婆婆说话的声音。声音不大,但沈云听得清清楚楚。
“妈,你说她怎么变成这样了?以前不这样的。”
“还不是你惯的。女人不能惯,越惯越上脸。我说她两句怎么了?哪句话说错了?她倒好,跟我顶嘴,眼里还有没有我这个长辈?”
“行了妈,消消气。”
沈云的手停在半空中。她手里攥着一件旧T恤,那是张强的。她忽然觉得自己很可笑。她还在犹豫要不要带上丈夫的衣服。她咬了咬嘴唇,把T恤扔回衣柜,然后拉上行李箱的拉链。
外面的大门开了又关上。沈云拖着行李箱走到客厅,婆婆还坐在沙发上,手里拿着遥控器,正在换台。看见沈云出来,她抬了抬眼皮,像是看见一个来投宿的陌生人。张强站在门口,手里拎着车钥匙,一脸不耐烦。
“走不走?”他说。
沈云没说话,拖着行李箱往外走。箱子滚轮在地板上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在安静的午后显得格外刺耳。经过张强身边的时候,她闻到他身上淡淡的烟味。那是她最熟悉的味道。多少个晚上,她靠在他身边,闻着这个味道入睡。现在这味道让她想吐。
张强开车送她去火车站。一路上两个人都没说话。车载收音机里放着什么歌,沈云一个字都没听进去。窗外的城市街景飞速后退。四月的武汉已经开始热了,街边的梧桐树叶子绿得发亮,阳光白花花的,刺得人睁不开眼。
到了火车站,张强把车停在路边。沈云打开车门,自己拎出行李箱。她站在车门外,看了张强一眼。张强坐在驾驶座上,没有下车的意思。他的手搭在方向盘上,眼睛看着前方,嘴唇紧紧抿着。沈云等了他五秒钟。五秒之后,她转身走了。
张强从后视镜里看着她的背影。红色的行李箱,碎花衬衫,有些凌乱的马尾辫。她的步伐很快,像是怕自己一慢下来就会改变主意。他张了张嘴,想叫住她。可最终什么都没说。他看着她走进车站,消失在人群里,才缓缓发动了车。
手机响了。是他妈打来的。
“送走了?”
“嗯。”
“别心疼。这种性子不改,以后有得闹。让她回去好好想想,想明白了自己就回来了。”
张强“嗯”了一声,挂了电话。他靠在座椅上,仰起头,长长地吐出一口气。他想起沈云离开时左脸那个红印。五个指头,清清楚楚。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右手,手掌还在微微发麻。他不知道自己怎么就打了下去。只是那一刻,听见沈云冲他妈吼,他脑子一热,手就上去了。
现在想一想,有点后悔。可也就是有点。
沈云买了一张回黄冈的高铁票。上车的时候,乘务员看了她一眼,大概是看见了她脸上的伤。沈云低下头,把头发往左边拨了拨,遮住半边脸。她找到座位,把行李箱放到行李架上,然后靠窗坐下。
列车启动了。窗外的武汉一点点退去,高楼大厦慢慢变成了农田和村庄。沈云把脸贴在冰凉的窗玻璃上,脸颊上的伤被凉意镇着,没那么疼了。她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一滴一滴,无声地落在车窗边沿上。
她想起今天下午的事。
下午两点,她正在厨房收拾碗筷。婆婆坐在客厅看电视,声音开得很大。沈云走进去,轻声说:“妈,声音能小一点吗?我头有点疼。”婆婆看了她一眼,没动。沈云又说了一遍。婆婆把遥控器往沙发上一摔,说:“我看个电视还要看你的脸色?这个家什么时候轮到你做主了?”
沈云站在客厅里,忍了忍,说:“妈,我不是这个意思。我就是有点不舒服,您看能不能……”
“不舒服?”婆婆冷笑了一声,“不舒服就躺着去,别在这儿指手画脚。年轻人就是娇气,我们那时候怀着孕还下地干活呢。”
“妈,您说这个就没意思了。”沈云的声音也高了起来。
然后就是张强回来了。
他进门的时候,正好听见沈云和婆婆你一句我一句地顶嘴。他把公文包往地上一扔,冲过来指着沈云说:“你怎么跟我妈说话呢!”沈云还没来得及解释,那一巴掌就落下来了。
就是这么简单。简单到沈云现在回想起来都觉得荒谬。五年的婚姻,五年的忍气吞声,五年的柴米油盐,就换了这一巴掌。
沈云在黄冈东站下车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小城的火车站不大,出站口挤着一些拉客的司机和卖小吃的摊贩。沈云拖着行李箱走出来,站前广场上稀稀拉拉亮着几盏路灯。她拿出手机,拨了母亲的电话。
电话响了三四声才接起来。母亲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带着一丝惊讶:“云云?怎么这个时候打电话?”
“妈,我回来了。”沈云说。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回哪儿了?”
“回黄冈。我刚下火车。”
母亲“哎呀”了一声,像是慌了神:“你这孩子,怎么突然回来了?也不提前说一声。你……是不是跟张强吵架了?”
沈云的眼眶一热。“妈,先别问了。我打车回去。”
“那你等着,我让你爸去接你!”母亲说完就挂了电话。
沈云站在出站口,晚风吹过来,有些凉。她拢了拢衣襟,看着小城的夜色。这里和武汉不一样,没有那么多高楼,空气里有股泥土和油菜花混在一起的味道。她深深吸了一口,觉得五脏六腑都被洗了一遍。
等了大约二十分钟,父亲骑着一辆电动三轮车来了。父亲老了,头发白了大半,背也弓了许多。他远远地看见沈云,眼睛亮了一下,然后脸上的笑意在看清她左脸的瞬间凝固了。
“你的脸怎么了?”父亲问。他的声音很轻,像怕吓着她。
沈云鼻子一酸,叫了一声“爸”,就再也说不出话来。
父亲没有再问。他帮沈云把行李箱放到三轮车上,又从车斗里拿了一个棉垫子铺在座位上,说:“坐稳了,路不好走。”沈云侧身坐上去,双手扶着车斗的边缘。三轮车突突突地启动了,在乡间小道上摇摇晃晃地行驶着。父亲坐在前面,不时地回头看她一眼。他的后背在夜色中单薄而沉默,像一面被岁月磨薄了的旧墙。
沈云看着父亲的背影,眼泪又涌了出来。她想起自己出嫁那天,也是坐着一辆车离开家。那时候父亲还能背得动她,背她下楼,背她上车,背她走了好长一段路。后来她被张强从车上抱下来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看见父亲蹲在墙角抽烟,肩膀一抖一抖的。
那是她第一次看见父亲哭。
父亲的三轮车驶进村子的时候,月亮已经升起来了。月光如水,浇在黑瓦白墙上,把整个村庄都泡成了银白色。巷子口的那棵老槐树还在,枝桠张牙舞爪地伸向天空,像一位固执的老人。沈云闻到一股栀子花的香气,不知道是谁家院子里的花开了。
母亲已经在门口等了。她裹着一件旧棉袄,踮着脚往巷子口张望。看见三轮车驶过来,她小跑着迎上去。沈云从车上跳下来,母亲一把抓住她的手,眼睛盯着她的脸。
“脸怎么回事?啊?谁打的?”母亲的声音哆嗦着。
沈云站在那里,像一个做错事的孩子。她张了张嘴,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都说不出来。最后,她叫了一声“妈”,眼泪就哗哗地下来了。母亲一把抱住她,把她紧紧搂在怀里,嘴里不停地说着:“不哭不哭,到家了,不哭不哭……”
父亲站在一旁,沉默地拎着行李箱。月光照在他的脸上,沈云看见他的眼睛也红红的,却一直没有说话。他转身进了屋,把行李箱放在堂屋里,又走出来,对沈云说:“饿不饿?我去给你下碗面。”
沈云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
父亲进了厨房。沈云和母亲走进堂屋。老家还是老样子,一张八仙桌,几把旧椅子,墙上贴着已经泛黄的年画。靠墙的条案上放着一个相框,是母亲年轻时的照片,黑白灰,笑得很好看。沈云看着那张照片,觉得母亲年轻时的眉眼和自己有几分相似。可母亲这一辈子,却没享过什么福。
“跟妈说,到底怎么了。”母亲拉着沈云的手在八仙桌旁坐下,声音压得很低,“是不是张强打你了?”
沈云低下头,不说话。
“这个畜生!”母亲骂了一句,眼泪也掉了下来,“我当初怎么说的?这家人不是善类!你就是不听!非要嫁!你说你图他什么?”
“妈……”沈云的声音像从喉咙里挤出来的,“别说了。”
母亲擦了一把眼泪,没有再说。只是握着沈云的手,握得很紧,像一松手她就会飞走。沈云能感觉到母亲的手心里全是粗糙的茧子,那是干了一辈子农活留下的。那双手曾经给她梳过辫子,给她做过新衣裳,在她生病时抚过她的额头。那双手现在老了,干瘪了,却依然有力气握住她。
父亲端着一碗阳春面走过来。清汤面,上面卧着一个荷包蛋,撒了几粒葱花。热气腾腾的,香气扑鼻。沈云接过碗,低头吃了一口。面很烫,从喉咙一路暖到胃里。她的眼泪滴在汤里,溅起细小的涟漪。
“慢点吃。”父亲坐在一旁,声音沙哑。
沈云“嗯”了一声,继续吃。她吃得很慢,每一口都嚼很久。她觉得自己像是一个饿了很久的人,吃的却是一种叫“家”的东西。
吃完面,母亲带沈云去她出嫁前住的房间。房间在二楼,不大,但收拾得很干净。床上铺着新换的床单,蓝底白花的,有股樟木箱子的味道。沈云出嫁后,这个房间一直空着。母亲每隔一段时间就打扫一次,被褥也定期拿出来晒。沈云以前觉得母亲是闲的。现在她明白了,母亲是在等她回来。
“你睡一会儿。”母亲说,“什么都别想。妈在呢。”
沈云点点头。母亲带上门出去了。沈云躺在小床上,看着头顶的蚊帐发呆。月光从窗户里透进来,把蚊帐照得白花花的。她闭上眼睛,耳边响起今天下午张强的那句话:“你回你回!你现在就回!回去好好思过!想不明白就别回来!”
思过。
沈云在黑暗中冷笑了一下。一个被丈夫扇了耳光的女人,回了娘家还要思过。思什么过?思她不该和婆婆顶嘴的过?思她不该有头疼的过?还是思她不该嫁进张家的过?
沈云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上有太阳晒过的味道,很干净,很暖。她想起五年前,张强第一次带她去见婆婆。婆婆上下打量了她一番,第一句话是:“你是黄冈农村的?”沈云说是。婆婆“哦”了一声,没再说什么。那时候她不懂那个“哦”字里的意思。后来她懂了。
张强家在武汉市区,虽然不是什么大富大贵的人家,但也算小康。公公早年做点小生意,攒下了一套三居室和一间门面。婆婆一辈子没上过班,在家相夫教子,最大的本事就是管钱和管人。张强大学毕业后进了一家国企,工作稳定,收入尚可。这样的家庭,在武汉算不上多好,可比起沈云家那个黄冈偏远农村的老屋,已经是天壤之别。
结婚的时候,沈云家没有陪嫁什么值钱的东西。父亲拿出攒了半辈子的六万块钱,给沈云买了一些家电和床上用品。婆婆在婚宴上没说什么,可婚后第几天,沈云就听见她在跟邻居打电话,说:“我儿子娶了个乡下的,除了一张脸,什么都没有。”
沈云那时候年轻,觉得只要自己对婆婆好,人心总是肉长的。她每天起早贪黑做家务,婆婆的衣服她抢着洗,婆婆的房间她天天打扫,婆婆想吃什么菜她马上做。她以为这样就可以换来婆婆的一句好话。可婆婆的好话,她等了五年都没等到。
这次争吵,表面上看是因为电视声音大。可沈云心里清楚,那不过是一根导火索。真正的炸药,是五年来积攒下的点点滴滴。婆婆嫌她生的不是儿子,嫌她不会持家,嫌她娘家人上不了台面。沈云都忍了。可人的忍耐是有限的。今天她只是说了一句“我头有点疼”,就挨了张强一巴掌。
这巴掌告诉她,在张强心里,他妈永远比她对。在张家人的眼里,她沈云永远是个外人,是个高攀了他们的乡下女人。
沈云在娘家住了下来。
第一晚她睡得很不好。翻来覆去,左脸颊火辣辣地疼。母亲半夜进来过一次,用热毛巾给她敷脸。毛巾敷在伤处,疼得她倒吸凉气。母亲一边吹气一边骂:“这个畜生,下手这么重。”沈云闭着眼睛,假装睡着了。母亲在床边坐了很久,然后轻手轻脚地走了出去。
第二天,沈云起了个大早。她穿好衣服下楼,看见母亲已经在灶上熬粥了。父亲在院子里劈柴,一下一下的,斧头落在木头上发出沉闷的响声。沈云走到厨房,说:“妈,我来吧。”母亲回过头,笑着说:“不用你。你去院子里转转,呼吸呼吸新鲜空气。”沈云没动。她站在厨房门口,看着母亲操劳的背影,心里一阵阵发酸。
母亲年轻时在村里的砖厂干过,后来砖厂倒了,她就在家里种地。父亲是个本分的农民,一年到头面朝黄土背朝天,把沈云供上了大学。沈云是村里为数不多的女大学生之一。那时候她以为自己读书了,有出息了,以后的日子就会不一样。可她忘了,在农村人眼里,嫁人才是一个女人最终的归宿。而她嫁错了人。
沈云回到堂屋,从包里拿出手机。屏幕亮着,没有未接来电。微信上,最后一条消息是张强三天前发来的:“晚上不回。”沈云翻开他的朋友圈,昨天他还转发了一篇文章,叫什么《成年人的情绪管理》。沈云看着那个标题,笑了一下。一个动手打老婆的人,转发情绪管理的文章,多讽刺。
她把手机放下,没有回复。
第三天,周家没有来人。
第四天,还是没有任何消息。
沈云开始帮忙做农活。她去菜园里摘菜,豆角、茄子、青椒,装了一篮子。乡下的菜就是香,带着泥土和露水的气息。沈云用这些菜做了午饭。母亲在灶前烧火,沈云掌勺。她炒菜的时候,母亲坐在灶后,一边添柴一边看她。火苗的光映在母亲脸上,把那些皱纹照得更加深刻了。
“云云,你以后打算怎么办?”母亲终于问出了这句话。
沈云的动作停了一下。锅里的油正滋滋响。她看着锅里的青菜,沉默了好一会儿,说:“妈,我想离婚。”
母亲没有惊讶。她只是轻轻地叹了口气,说:“想清楚了?”
“想清楚了。”沈云说。
“张强能同意吗?还有孩子……”
沈云的手握紧了锅铲。她和张强没有孩子。结婚五年,一直没有怀上。起初是没想那么早要,后来想要了,却迟迟没有动静。沈云去医院检查过,医生说她的身体没问题。她想让张强也去查查,张强却怎么都不肯。他说:“我一个大男人,去查那个?丢不丢人。”沈云那时候还觉得是不是自己真的有问题,吃了不少偏方,中药喝了一罐又一罐,把胃都喝坏了。现在想想,也许没有孩子,反而是一种解脱。
“没孩子正好。”沈云说,“一拍两散,干干净净。”
“那你以后怎么办?”母亲问,“回武汉上班?还是留在家?”
沈云愣了一下。她辞掉工作做全职主妇,已经三年了。这三年,她把自己活成了张家的保姆。现在要重新出去工作,谈何容易。可再难,也比在那个家里挨打强。
“我先想想办法。”沈云说,“总有路可以走。”
母亲没有再问。只是低头添了一根柴,火苗腾地跳起来,映红了沈云的脸。
父亲这些天很少说话。他每天照样去地里干活,早出晚归。只是每次路过沈云的房间,脚步都会停一下。有时候沈云听见他在门外站了很久,却始终没有敲门。
有一天傍晚,父亲从地里回来,手里提着一兜青橘子。他把橘子放在堂屋的桌上,对沈云说:“你爱吃的。尝尝。”沈云拿起一个剥开,吃了一瓣。酸得倒牙。可她看见父亲期待的眼神,还是把整个都吃了下去。父亲笑了,那笑容很浅,像一片落在水里的叶子,转瞬即逝。
“爸,我想跟你商量个事。”沈云说。
父亲坐下来,从口袋里摸出一支烟,点上了。他从来不喝酒,却抽了很多年的烟。沈云小时候最讨厌他抽烟,一闻见烟味就跑得老远。现在她不跑了。她觉得这烟味让她安心。因为这意味着,爸爸还在。
“你说。”父亲吐出一口烟。
“我想离婚。”
父亲的手一抖,烟灰掉在了裤子上。他低头看着那片灰色的痕迹,沉默了很久。然后说:“想好了?”
“想好了。”
“那就不离。”父亲说。
沈云愣了。
父亲抬起头,看着她。他的眼睛有些浑浊,却透着一种沈云很少看见的坚定。“我是说,不是你想好了就离。是要他同意。他如果不同意,法院会怎么判?你净身出户?你的青春、你的付出、你在他们家当牛做马的那几年,就白费了?”
沈云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她从来没见父亲说过这么多话。在她记忆里,父亲总是沉默寡言的,什么事都是母亲说了算。可今天,这个沉默了一辈子的男人,为女儿的事情,难得地激动了一回。
“我不是不让你离。”父亲的声音缓了下来,像一块被水泡过的木头,又软又涩,“我只是不想你吃哑巴亏。你在他们家做牛做马五年,没要过什么吧?家里的房子虽然是婚前买的,但婚后还的贷款有你一半。还有,你辞了工作,损失了收入,这些都不是一句‘离婚’就能算清的。”
沈云的眼眶热了。父亲一个农民,不懂什么法律条文,可他说出来的话,句句都在为她打算。沈云咬了咬嘴唇,说:“我知道了,爸。”
父亲点了点头,把烟掐灭,站起来。他走到门口,又停下来,转过身对沈云说:“你脸上的伤,我看见了。他张强打人,这个理到哪儿都说不通。”
沈云“嗯”了一声。
父亲走出门去,背影被夕阳拉得很长。沈云坐在堂屋里,看着父亲的背影,心里像堵着一团棉花。她想起很多年前,她还在上大学。父亲每个月去城里看她,都会带一筐自己种的菜和几斤自家榨的菜籽油。有一次她送父亲去车站,父亲走的时候,背影也是这样瘦小。她站在站台上,看着父亲挤上公交车,车开走了,她的眼泪就流了下来。那时候她发誓要让父母过上好日子。可后来,她嫁了人,有了自己的家,回家的次数越来越少,每次都像做客一样匆匆来又匆匆走。她把自己的日子过成了一地鸡毛,却忘了身后还有两个人在等她回家。
第五天,张强终于发了一条消息来。
只有一句话:“沈云,你想明白没有?”
沈云看着这几个字,没有回复。她把手机放在一边,去厨房帮母亲剁馅包饺子。母亲擀皮,她包。她的饺子包得很好看,褶子均匀,形状饱满。母亲说:“这点随我。”沈云笑了一下。这笑容很淡,却比前几天真切了许多。
“妈,如果我和张强离了,我就回来找个工作。离你们近一点。”沈云说。
母亲的手停了一下,然后继续擀皮。她低着头,像是怕沈云看见她脸上的表情。她没说话,只是用力地擀着皮。擀面杖在案板上发出有节奏的声响,像是在给沈云的话打着节拍。
沈云知道,母亲心里是高兴的。这个在女儿出嫁时哭成泪人的女人,等这一天已经等了很多年。可她不能说出来。她不能说“离得好”,不能说“你早该回来了”。她只能把高兴包进饺子皮里,包成一个个圆滚滚的、白白胖胖的饺子。
第六天晚上,张强的好友李浩来了。
李浩是张强的大学同学,在黄冈这边跑业务。沈云结婚的时候,他是伴郎。这些年沈云和他接触不多,但也算认识。李浩提着一箱苹果,站在门口,有些局促。沈云请他进来坐。他进了堂屋,把苹果放在地上,四处望了望,然后压低声音说:“嫂子,我是替张强来看看你的。”
沈云没说话。母亲从厨房端了一杯茶出来,放在桌上。李浩接过茶,说了声“谢谢阿姨”,然后对沈云说:“嫂子,张强他……他其实挺后悔的。就是拉不下脸来。我劝他过来接你,他嘴上不说,心里是想的。你就给他个台阶下吧。”
沈云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淡,带着一丝嘲讽。“李浩,你是他朋友,我说多了你为难。可我今天就问你一句:他让你来的时候,是怎么跟你说的?”
李浩愣了一下。他的眼神闪躲了一下,支支吾吾地说:“他说……他说他错了,不该动手。想让你回去,好好过日子。”
“他是说让我回去思过呢。”沈云打断了李浩,“他说要我回娘家思过,想明白了才能回去。李浩,你知道吗?我是被他一巴掌打回来的。他打了我,还要我思过。”
李浩的脸涨红了。他挠了挠后脑勺,说:“嫂子,男人有时候脾气上来了,控制不住。他肯定不是有意的……”
“不是有意的?”沈云的声音高了起来,“李浩,你也是个男人。你告诉我,一个三十四岁的男人,在什么情况下会‘不是有意地’往自己老婆脸上扇巴掌?”
李浩不说话了。他低着头,像个被老师训的学生。
沈云叹了口气。“李浩,你回吧。我知道你是好心。可我和张强的事,得我们自己解决。”
李浩站起来,欲言又止。最后他拿了一张名片放在桌上,说:“嫂子,你要是在黄冈这边有什么需要帮忙的,给我打电话。黄冈这边我熟,哪儿有工作机会我也知道。你别跟我客气。”
沈云看着那张名片,心里一暖。这个李浩,倒是个实在人。她点点头,说:“谢谢。”
李浩走了。沈云把名片收起来。母亲从厨房里出来,一脸警惕地问:“那男的是谁?张强派来的说客?”沈云说:“没事,妈。他没什么恶意。”母亲哼了一声,说:“张强自己不敢来,派别人来,算什么东西!”
沈云没接话。她坐在堂屋里,看着外面的天慢慢暗下来。她想起张强第一次来她家提亲的时候。那时候张强穿着笔挺的西装,提着一堆礼物,站在这个堂屋里,对父亲母亲保证说:“叔叔阿姨,你们放心,我会把沈云当宝贝一样疼。”父亲当时没说话,只是闷头抽烟。母亲红了眼眶,说:“张强,我们不图你什么,只要你对云云好。”张强拍着胸脯说:“那必须的。”
那张保证书一样的话,还像回声一样在她耳边响着。可说那话的人,已经变成了一个陌生人。
第七天,沈云去了县里。
她去见了一个律师。那律师是李浩介绍的,四十多岁,专门做婚姻家庭方面的案子。办公室在县城一条小街上,门面不大,但里面堆满了卷宗,看起来挺忙。律师姓陈,听了沈云的情况后,跟她说:“你这个情况,离婚问题不大。家暴属于法定离婚情形,加上你们没有孩子,财产分割上你也有合法权利。如果你能提供相关证据,比如医院的伤情证明、报警记录、证人证言之类的,对你更有利。”
沈云听完,心里有了底。她问:“陈律师,我这个情况,大概需要多久能离?”陈律师想了想,说:“如果对方配合,协议离婚最快。如果对方不配合,走法院,半年到一年都有可能。”沈云点了点头。半年到一年。她能等。
从律所出来,沈云在县城的街道上走了一段。小县城的变化真大。以前她上中学时经常走的那条路,现在拓宽了不少。路边的网吧、音像店都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各种奶茶店和手机店。沈云在一个公交站台停下来,看着站牌上那些陌生的广告,心里有恍惚。她觉得自己像是被搁置了三年。三年里,她的世界就困在那个三居室的房子里,困在厨房和洗衣机之间。现在走出来一看,外面的世界早就变了样。
沈云回到家,和父母认真地谈了一次。她把律师的话原原本本说了一遍。母亲听完,一拍大腿,说:“离!这婚必须离!”父亲没有说话,只是低着头抽烟。等沈云说完,他才把烟头摁灭,说了一句:“去武汉把证据取回来。”
沈云愣了一下。她知道父亲说的是什么。那天她挨了打,脸上留了伤,可她没有想到拍照。回娘家这几天,脸上的肿已经消了大半,手指印也淡了。如果要取证,最好是有当天的照片和医院的证明。可现在已经过去七天了,痕迹都快没了。
“来得及吗?”沈云问。
“去试试。”父亲说,“总得留个凭证。别等到了法庭上,空口无凭。”
沈云点点头。第二天一早,她坐上回武汉的高铁。
重新走进那个小区的时候,沈云的心跳得很快。她不知道自己在紧张什么。这里有她生活了五年的家。楼下的香樟树还是那么茂盛,健身器材上落了灰,有个老太太牵着一只泰迪在花坛边转悠。沈云走进单元门,等电梯。电梯显示屏上的数字一层层跳着。五楼。到了。
她站在自己家门口,没有马上开门。她不知道该不该进去。里面还是那个摆设吗?她的东西还在吗?张强在不在家?婆婆在不在?她脑子里乱糟糟的,像一锅煮沸了的粥。
最后她拿出钥匙,插进锁孔。咔嗒一声,门开了。
沈云走进去,屋里空无一人。客厅还是老样子,沙发上的靠垫东倒西歪,茶几上放着半瓶矿泉水和几个外卖盒。电视是关着的。她看见墙角有个塑料袋,里面装着几个空啤酒罐。那是张强爱喝的那种。
沈云走到卧室,打开衣柜。她的衣服还挂在里面,整整齐齐的,和她走的时候一样。她的梳妆台上,那瓶没用完的护肤品还摆在原来的位置。床头柜上有一个相框,是他们的结婚照。张强搂着她的腰,她靠在他的肩上,笑得像一朵盛放的花。沈云拿起相框看了一眼,然后把它翻过去扣在桌面上。
她走到厨房。灶台上有几包泡面,水壶里还剩着半壶水。垃圾桶里有个快递盒,沈云用脚拨了一下,是一个女士鞋盒。她蹲下来看了看,寄件人是一个英文名,收件人是张强。快递面单上写着商品信息:女鞋。沈云没有拆开看,只是用手机拍了一张照片。
她在屋里转了一圈,拍了很多照片。客厅的、卧室的、厨房的、阳台的。阳台上有她的那盆绿萝,已经蔫了,叶子耷拉着,像被抽走了魂。沈云给绿萝浇了水,又把散落的衣服挂好。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还要做这些。也许只是习惯。也许是给自己一个告别的仪式。
做完这些,她在沙发上坐了一会儿。这个沙发是她和张强一起去挑的。那时候他们刚搬进这个房子,兴高采烈地逛了好几个家居城。张强说:“买个软一点的,躺着舒服。”沈云说:“要灰色的,耐脏。”最后挑了现在这个,深灰色的布艺沙发。沈云坐在上面,觉得它还是那么软,那么舒服。只是坐在上面的人,已经不是当年那个对新生活充满期待的新娘了。
沈云从包里拿出一张纸,写了一张字条。她写得很慢,每个字都斟酌了很久。最后写成的字条只有两行:“我回来拿点东西。关于离婚,你想好了联系我。我妈家的门,你什么时候方便,什么时候来签字。”
她把字条放在电视柜上,用那个扣倒的相框压住。然后起身,拉开门,走了出去。
沈云没有马上回黄冈。她去了一趟医院,把脸上的伤做了检查。医生说,虽然红肿消退了,但根据皮肤组织的恢复情况,可以推断出外力打击的痕迹存在。医生给她开了一份诊断证明,上面写着:“面部软组织挫伤(恢复期)。”沈云把证明收好。
然后她去了张强的公司。她没进去,只在楼下站了一会儿。这是一栋写字楼,张强在十九楼上班。沈云抬头看着那片密密麻麻的玻璃窗,心里出奇地平静。她来这里,不是为了堵他,也不是为了闹事。她只是想看看,这个她丈夫每天待九个小时的地方,到底是什么样。以前她从来没有来过。她总是相信他说的话,他说在加班就是在加班,他说在开会就是在开会。她把自己活成了一个盲人。现在她的眼睛睁开了,她要来看一看。
看够了,她转身离开。
回到黄冈,沈云开始认真做离婚的准备。她把那张医院的诊断证明存好,把手机里拍的照片备份了两份。她还把之前在张强手机上看到的那个“小许”的聊天记录,努力回忆了一下。那些暧昧的对话,那些深夜的“在吗”,那些周末外出的酒店定位。她虽然没有截图,但那些片段像钉子一样钉在她的脑子里,拔都拔不掉。
第十天,张强又发消息来了。
这次他的话多了一些:“沈云,你不回来是什么意思?你还要闹到什么时候?我妈最近身体不好,你不在家,家里乱成什么样了你知道不知道?”
沈云看着这条消息,忽然想笑。他担心的还是他妈,还是那个家。唯独没有问她一句,伤好了没有,在娘家过得怎么样。沈云回了一句:“张强,我们离婚吧。”
这五个字她打了很久,最后发出去的时候,她的手指没有丝毫犹豫。
张强没有回复。过了半个小时,他的电话打了过来。沈云没接。又过了十分钟,他又打。她还是没接。她不想再在电话里吵了。五十七秒的对话,她已经受够了。
张强开始频繁地打电话。沈云不接。他就打到母亲的手机上。母亲也不接。于是他又发来无数条消息。有责骂的,有哀求的,有威胁的。沈云没有回。她把这些消息全部截图保存,一条不落。这些可能都用得上。
第十五天,沈云在县城的一个教育机构找了一份工作。是李浩介绍的。那家机构需要一位教小学语文的老师,沈云大学学的虽然不是师范专业,但文笔好,又考过了教师资格证。面试那天,她化了淡妆,穿了一件白衬衫。脸上的伤痕已经消得差不多了,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面试很顺利,院长当场拍板,让她下周一上班。工资不高,但足够养活自己。沈云很开心。那种开心不是那种轻飘飘的喜悦,而是一种从泥潭里拔出腿来的、踏实的感觉。
母亲知道后,做了一大桌子菜。父亲破天荒地开了一瓶白酒,给沈云倒了一杯。沈云不喝酒,但那天她没拒绝。她端起酒杯,和父亲碰了一下。白酒入喉,辣得她眼泪都流了出来。母亲在一旁笑,说:“你这孩子,不会喝还逞强。”沈云也笑,眼泪鼻涕一起流,笑着笑着就哭了起来。
母亲慌忙过来拍她的背,说:“怎么了这是?不哭不哭,找到了工作是好事。”沈云把脸埋在母亲的肩窝里,闷声说:“妈,我好累。”
母亲把她搂得更紧了。“妈知道。妈都知道。”
那天晚上,沈云睡了一个好觉。这是自从离开张家以来,她睡得最踏实的一觉。她做了一个很长的梦。梦里她又回到了小时候,和母亲一起去河边洗衣服。河水流得很急,把她的花裙子都打湿了。母亲蹲在石头上,用洗衣棒一下一下地捶打着衣裳。她站在旁边,看着水里的倒影。她很小,母亲很大。她叫了一声“妈”,母亲回过头来,冲她笑。那笑容暖得像三月的太阳。
等她醒过来的时候,天已经大亮了。她从床上坐起来,看着窗外那棵大槐树。树叶在阳光下闪闪发亮,像无数片细小的翡翠。她想起了很多年前,她和张强谈恋爱的时候。张强第一次来她家,就是在这棵槐树下。他仰头看着那一树的白花,说:“你老家真美。”沈云当时觉得,他是真心的。现在想想,也许他喜欢的,只是那个时候的槐花,而不是长槐树的地方。
第二十天,张强突然来了。
沈云刚从学校回来。她穿着白色的衬衫,骑着母亲那辆旧电动车,后座上夹着一本教材。太阳还没有落山,把整个村子都照得金灿灿的。沈云拐进巷子的时候,就看见了停在自家门口的那辆银灰色轿车。她心里一紧,手一抖,车把晃了一下。她稳住车,缓缓靠过去。
张强坐在驾驶座上。看见沈云回来,他推开车门走下来。他瘦了一些,脸色也不太好,胡子拉碴的。他站在车旁,看着沈云,眼神里有打量,有不安,还有一丝沈云看不太懂的情绪。
“你回来了。”张强开口,声音有些干。
沈云没说话。她把电动车停好,拔了钥匙,朝屋里走。张强跟上来,说:“沈云,我们谈谈。”
沈云转过身,看着他。他们之间的距离只有几步远。可沈云觉得,这几步远的距离,比他们之间那五年的婚姻还要长。
“谈离婚吗?”沈云问。
张强皱了一下眉。“你就不能正常说话?一开口就是离婚。你知不知道这些天我怎么过的?”
“那你知道我怎么过的吗?”沈云反问。她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到像是说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你让我回娘家思过。我回来了。我天天思,夜夜思。我想明白了一件事。张强,我要跟你离婚。”
张强的脸涨红了。他往前走了一步,像是想拉沈云的手。沈云退后一步,避开了。张强的眼中闪过一丝怒意,但很快被压了下去。他深吸了一口气,说:“沈云,我知道我动手不对。我向你道歉。可那天我也是气急了。你不能就这样否定我们五年的感情。”
“张强,你还记得我脸上的伤吗?”沈云说,“现在你看不见了。可它在我心里。这二十天,我一个人想了很多。我想明白的不是我哪里错了。我想明白的是,我为什么会走到今天这一步。是因为我从一开始就太软弱了。我为了婚姻放弃了一切,结果把自己变成了一个可以随便被你扇耳光的人。”
张强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离婚协议我会准备好。你回去签字吧。”沈云说完,转身进了屋。
张强站在门外,像一根被钉在地上的木桩。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他站了很久,最后走上车,发动引擎,离开了。沈云从门缝里看着那辆银色轿车慢慢驶出巷子,觉得它像一条鱼,从她的生活里游走了。
第二十五天,张强又来了。
这次他没有开车。他坐高铁到了黄冈,又打了个出租车到村口。他穿着那件白色的运动鞋,走在乡间的水泥路上。沈云正在菜园里摘黄瓜。远远地看见一个人影走过来,她直起腰,用手背擦了一下额头的汗。等人走近了,她才发现是张强。
张强走到菜园边,站着。他看起来和上次不一样了。具体哪里不一样,沈云说不上来。也许是他没有像上次那样一上来就说“我们谈谈”。他站在篱笆外,看着沈云手里的黄瓜,好一会儿才说:“我做了件事。”
沈云低头继续摘黄瓜。“什么事?”
“我去做了个检查。”张强说。
沈云抬起头,看着他。
“我一直不敢去的那个检查。”张强低下了头,声音很小,“医生说,问题出在我身上。”
沈云没说话。她想起来了。那些年为了要孩子,她吃过的药、受过的罪、喝过的那些苦得让人想吐的中药。他那时候是怎么说的?“我一个大男人,去查那个?丢不丢人。”他把她一个人推向了那些冷冰冰的器械和药罐子。让她一个人背着“生不出孩子”的罪名,在婆婆的冷眼和自己的自责里熬了三年。
“所以呢?”沈云的声音很淡。
“所以,对不起。”张强说。这三个字从他的嘴里吐出来,轻得像一片灰尘。
沈云从菜园里走出来。她手里提着一个竹篮子,里面装着几根黄瓜和一把豆角。她站在张强面前,看着他。她曾经那么熟悉这张脸。这张脸笑起来的样子,生气起来的样子,睡着时的样子,亲吻时的样子。可如今,这张脸对她来说,只是一张普通的、疲惫的、陌生的脸。
“张强,你来告诉我这些,我很高兴。”沈云说,“因为这说明你终于敢面对自己的问题了。可你不能用这个来换我回去。你的道歉,我收下了。但你的巴掌,我忘不掉。”
张强抬起头,眼圈红了。“沈云,我不想离婚。”
“你是不想离婚,还是不想失去我照顾你妈、伺候你、给你当保姆的日子?”沈云的声音依然平静,可每个字都像石头一样砸在张强的心上,“张强,你知道吗?这五年,我在你家做的每一顿饭,洗的每一件衣服,我都心甘情愿。因为我认为我们是夫妻。可你用一巴掌让我明白,我从来不是你的妻子。我只是你和你妈眼里一个免费的保姆。还是一个不配顶嘴的保姆。”
张强的眼泪掉下来了。他站在那里,没有擦,任由眼泪淌过那张憔悴的脸。
“我不会回去了。”沈云说完,转过身,朝家的方向走去。
张强站在菜园边,像一尊被风吹化的泥像。他看着她越走越远,却再也没有力气去追。
又过了几天,张强的离婚协议寄到了沈云手里。他签了字。沈云看着那个熟悉而潦草的签名,心里没有任何波动。她以为会轻松,以为会大哭,以为会有一场撕心裂肺的告别。可什么都没有。她只是把协议书放进抽屉,然后继续去给学生们上课。
一个月后,沈云站在了县实验小学的讲台上。
她教的是三年级二班。第一堂课,她给学生们讲了一个故事。故事讲的是一个女孩从农村走出来,读了很多书,后来成了老师。她没有告诉孩子们,那个女孩就是她自己。她只是说:“无论你们以后走到哪里,都要记得,你们首先是你自己。”
下课后,一个小女生跑过来,说:“沈老师,你念课文的声音真好听。”沈云笑了。她摸了摸小女孩的头,说:“谢谢。”
那天下午,沈云骑电动车回家。路过村口那棵大槐树的时候,她停了下来。槐花开了,白色的花串挂满了枝头。风吹过来,花瓣纷纷扬扬地落下来,像下了一场雪。沈云仰起头,让花瓣落在她的脸上、头发上、肩膀上。她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空气里全是槐花的清香。
那一刻,她忽然想起了张强。不是想起他的不好,也不是想起那些痛苦。只是想起很多年前,有一个年轻的男人站在这里,仰头看着槐花,说:“你老家真美。”
沈云笑了。
她跨上电动车,朝家里骑去。前面有母亲做的饭菜香飘过来。有父亲在院子里磨镰刀的声音。还有一只狗在巷子里叫。沈云加速往前骑。风迎面吹来,把她的头发吹得飞扬起来。她骑得越来越快,越来越快,像是要把过去所有的委屈和泪水都甩在身后。
路过自家院子门口的时候,她按了一下铃。母亲探出头来,笑着说:“回来啦?”
沈云从车上跳下来,大声说:“妈,我回来了!”
这一声“我回来了”,迟到了五年,但终于还是喊出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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