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今年七十一,名字叫陈德厚。
德厚,是我爹给我起的。他说做人要厚道,厚道的人走到哪儿都不吃亏。
我活了七十一岁,厚道了一辈子,最后发现——有些亏,不是厚道不厚道的问题,是你根本躲不开。
比如糖尿病。
一
我是一九九八年查出来的,那年我四十三。
那时候我在县里一家纺织厂当车间主任,管着三十多号人。厂子效益还行,我一个月能拿一千二,在九八年,这个数在县城里算中上。我媳妇周秀兰在百货公司站柜台,一个月六百。两个人的收入,养一个儿子,日子过得紧巴但不愁。
查出来的那天我记得特别清楚。
头天晚上我带几个客户吃饭,喝了半斤白酒,吃了两碗红烧肉。半夜起来上厕所,一趟一趟地跑,一晚上跑了七趟。第二天早上我媳妇说我脸色不对,嘴唇干得起了皮,非要拉我去医院。
验完血,医生把化验单递给我,说:"空腹血糖十三点六,你这糖尿病跑不了了。"
我当时脑子嗡了一下。
不是因为怕病。是因为我爹就是糖尿病走的。
我爹是一九九一年走的,六十二岁。他查出糖尿病的时候四十七,跟我一样。头几年他不当回事,该吃吃该喝喝,胰岛素打了两天嫌麻烦就停了。后来并发症上来,眼底出血、肾功能不行、脚趾头烂了一个,最后肾衰竭,在县医院躺了三个月,人瘦得脱了形,走的时候七十五斤。
我亲眼看着他走的。
所以我听到"糖尿病"三个字,第一个念头不是"我完了",是"我爹走过的路,我不能走一遍"。
医生给我开了二甲双胍,让我控制饮食,戒酒,定期复查。我点头答应得干脆。
出了诊室门,我媳妇问我:"严不严重?"
我说:"没事,小毛病,吃药就行。"
她松了口气。
我撒谎了。
二
头两年我管得还行。
药按时吃,酒基本戒了,米饭从每顿三两减到二两。但我有个毛病——嘴馋。
我从小就好吃。小时候家里穷,一年到头吃不上几回肉,过年杀猪那天我能蹲在灶台边看半天。长大了条件好了,我就觉得吃饭是最大的享受。让我顿顿吃粗粮、吃水煮菜,比打我还难受。
所以我偷偷干了一件事——把药减半。
医生让我早一粒晚一粒,我改成早一粒,有时候晚上那粒想起来就吃,想不起来就算了。血糖呢,高高低低的,但我没啥感觉,不疼不痒的,就觉得没事。
我媳妇发现过一次。她整理药箱的时候看见二甲双胍的瓶子,数了数,说:"你这药怎么消耗这么慢?"
我随口说:"最近血糖好,我有时候就少吃一顿。"
她没再追问。
现在回想起来,她不是不关心,是她信我。她觉得我是个大人,自己的病自己能上心。
但大人也会犯糊涂。
真正让我开始"指望"别人的,是二〇〇三年。
那年我四十八,厂子改制,我下了岗。
纺织厂被一个浙江老板收购,原来的管理层全部重新竞聘。我初中毕业,竞不过那些二十来岁、大专文凭的小年轻。最后给了个"设备维护员"的岗位,工资从一千二掉到六百五。
我干了三个月,不干了。不是嫌钱少,是觉得丢人。车间里那些我以前管过的人,现在看我的眼神变了——不是看不起,是那种"你也不行了"的同情,比看不起还难受。
回家那天,我坐在门槛上抽了半包烟。
周秀兰下班回来,看见我,愣了一下,然后什么也没说,进厨房做饭去了。
晚饭是白菜炖粉条,她给我盛了一大碗,上面卧了个荷包蛋。
我筷子戳着那个蛋,半天没动。
她说:"吃吧,明天我去问问,批发市场那边招不招搬运工。"
我鼻子一酸。
第二天她真去了。第三天回来跟我说,批发市场那边可以干,搬一箱货五毛钱,一天能搬两百箱左右,一百块。
我说:"你去?"
她说:"我去。你血糖高,干重活不行。"
她那年三十九岁,百货公司也半死不活的,柜台生意一天不如一天。她去批发市场搬货,每天凌晨四点起床,干到中午,下午回来给我做饭,晚上再去夜市摆个地摊卖袜子。
一个月下来,她瘦了十二斤。
我看着她颧骨一天天突出来,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攥着。
就是从那时候起,我开始想——我这病,不能光靠自己扛。我得指望她。
三
二〇〇四年,我儿子陈磊高考,考上了省城的大学,学计算机。
学费一年六千,住宿费一千二,生活费一个月至少六百。
我那时候在工地看大门,一个月八百。周秀兰在批发市场搬货,一个月一千五左右。两个人加起来两千三,去掉日常开销,剩下的刚够儿子上学的钱。
我跟我媳妇说:"我这药,先停停吧。一盒二甲双胍二十八块,够他吃两顿肉了。"
她没说话。过了两天,她从批发市场带回一包中药,说是她同事介绍的偏方,说是能降血糖。
我喝了一个月,苦得舌头发麻,血糖从八点几涨到十一点几。
我偷偷去医院复查,医生把我骂了一顿:"你不要命了?中药调理可以,但不能替代西药!"
我低着头挨骂,出来之后又去药店买了二甲双胍。
但我没告诉她。
不是不想告诉,是不敢。我怕她知道我还在花钱买药,会觉得自己没本事养家。她那个人,自尊心比我还强。
二〇〇六年,我五十一岁。血糖已经经常飙到十五以上了。眼睛开始模糊,看报纸得凑到鼻子跟前。脚后跟有时候发麻,像踩在棉花上。
但我没去医院。
为什么?因为儿子大三了,马上要实习,马上要找工作,马上要花钱。
我把所有的指望都压在儿子身上。我想着:等他毕业了,工作了,赚钱了,我的病就有人管了。
现在想想,这个念头本身就很可笑。一个连自己药都舍不得买的人,指望儿子来救自己——这不是指望,是绑架。
四
二〇〇八年,儿子毕业了,留在省城一家软件公司,起薪一个月两千八。
他第一个月发了工资,给我转了一千块。
我收到短信的时候,正在工地门口坐着。我盯着那个数字看了半天,然后给周秀兰打电话,声音都抖:"秀兰,儿子转钱了,一千块。"
她在电话那头说:"好,好。你留着买点好吃的。"
我说:"不,我留着买药。"
她沉默了几秒,说:"德厚,你去医院看看吧。你最近瘦得厉害。"
我摸了摸自己的脸。确实,腮帮子都凹进去了。
但我还是说:"没事,我挺好的。"
二〇〇九年,我五十四岁。血糖长期在十五到十八之间徘徊。
那年冬天,我左脚大脚趾头开始发黑。
一开始是个小黑点,像被墨水点了一下。我没当回事。后来黑点慢慢扩大,周围皮肤发紫,摸上去木木的,不疼。
不疼才是最可怕的。
糖尿病周围神经病变,痛觉消失了,说明神经已经坏死了。
我瞒着所有人。每天晚上洗脚的时候,我盯着那个黑脚趾看,心里发毛,但第二天照样去工地,照样吃饭,照样装没事人。
直到二〇一〇年春天,脚趾头烂了。
不是烂了一块,是整个趾甲盖下面化脓了,一股腥臭味。我脱鞋的时候,鞋垫都被浸透了。
周秀兰发现的。
那天她给我洗袜子,拎起来一看,底下发黑,凑近一闻,脸色一下就变了。
她把我按在凳子上,扒了我的鞋袜,看见那个烂掉的脚趾,手都在抖。
"陈德厚,"她第一次连名带姓叫我,"你到底瞒了我多久?"
我低着头,不说话。
她哭了。不是那种嚎啕大哭,是眼泪一颗一颗往下掉,掉在我那只烂脚趾旁边的地板上。
第二天她请了假,带我去市医院。
医生看了之后,说了一句我这辈子忘不了的话:"截掉吧,不然往上烂,整个脚都保不住。"
我坐在诊室里,听见"截趾"两个字,脑子里一片空白。
周秀兰问:"能不能不截?"
医生说:"再拖下去,就不是截一个趾头的事了。"
我最后还是截了。
左足第一趾,局部麻醉,二十分钟。
截完之后,我躺在病床上,看着自己左脚上少了一截的影子,突然笑了。
周秀兰问我笑什么。
我说:"笑我自己。我爹当年也是这样,烂了一个脚趾,截了。我发誓不走他的路,结果还是走到了。"
五
截趾之后,我住了半个月院。
住院费花了八千多。儿子从省城回来,把卡里的六千块全取了。周秀兰把家里存折上的两千多也拿了出来。
出院那天,儿子扶着我走出医院大门。
他二十七岁了,一米七八,肩膀宽宽的,比我高半个头。他扶我的手很稳,但我感觉得到他在使劲——因为我太轻了。
住院半个月,我瘦了八斤。
坐上车,他突然说:"爸,你以后别去工地了。"
我说:"不去工地我干嘛?"
他说:"我养你。"
三个字。
我鼻子又酸了。
但我没答应。
不是不感动,是我知道他一个月才四千多块钱,在省城租房子、吃饭、交际,剩不下多少。让他养我,等于让他也跟着紧巴。
我说:"我还能动,再干两年。"
他没再劝。
但就是从那天起,我开始真正指望他了。
不是指望他出钱给我治病——是心里有了个底:我儿子在,我塌不了。
这种感觉很微妙。就像小时候我爹在,天塌下来有他顶着。现在角色换了,我成了那个"被顶着"的人。
但指望归指望,病是自己的。
血糖还是高。胰岛素我打了几天,嫌疼,又停了。
周秀兰每天盯着我吃饭,米饭定量,菜不许放糖,水果只让吃半个猕猴桃。我嘴馋了就偷吃。有一次她去上班,我煮了一碗面条,卧了两个荷包蛋,还加了一勺猪油。吃完把碗洗了,锅刷了,以为天衣无缝。
结果下午血糖飙到二十,头晕得站不住,打电话把她叫回来。
她进门看见我瘫在沙发上,脸白得像纸,二话不说,背起我就往楼下跑。
她那时候四十六岁,一百斤出头,背着我一百二十斤的人,从五楼背到一楼,又拦了辆出租车送我去医院。
到了急诊,护士给她量血压,一百六。
医生问我:"你家属有高血压?"
我说:"她背我下来的。"
医生看了我一眼,没说话。
那天晚上我躺在病床上,输液。周秀兰坐在旁边,靠在椅背上睡着了。我看着她,发现她头发白了一多半。
我突然意识到——我的病,在一点点拖垮她。
六
二〇一二年,我五十七岁。
儿子结婚了。
媳妇是省城姑娘,家里条件一般,但父母都有退休金,在省城有套六十平的小两居。婚礼办得简单,在县里一家饭店摆了十桌,花了三万多。
钱是我和周秀兰出的。我们把老房子卖了,加上这些年攒的一点钱,凑了四万块。儿子没要彩礼,但婚礼钱我们得出。
婚礼那天,我穿着新买的西装,站在台上致辞。
我说:"磊子,秀兰把你拉扯大不容易。你以后要对她好。"
台下掌声一片。
我笑着笑着,眼睛就湿了。
但我没让眼泪掉下来。
糖尿病的人,眼泪咸得发苦。
婚后第二年,儿媳妇怀孕了。
我高兴得不行。周秀兰每天变着花样给儿媳妇炖汤、送过去。省城离我们县两个半小时车程,她每周去一趟,拎着保温桶,坐大巴。
儿媳妇生了个女孩,七斤二两。
我当了爷爷。
抱着那个皱巴巴的小丫头,我手都在抖。
我想:我这辈子,值了。
但病不因为你是爷爷就放过你。
二〇一四年,我五十九岁。肾功能开始出问题了。
体检报告上,肌酐一百八,尿蛋白两个加号。
医生把我叫到办公室,关上门,说:"老陈,你这肾不行了。糖尿病肾病,三期了。"
我问:"三期是什么意思?"
他说:"一共五期。三期还能控制,四期就不可逆了,五期就是尿毒症。"
我点点头,出来之后给周秀兰打了个电话。
我说:"秀兰,我肾有点问题,医生说要住院调理一下。"
她问:"严重吗?"
我说:"不严重。"
又是这句话。
七
住院半个月,花了两万多。
儿子出了大头,一万五。我和周秀兰凑了五千。
出院后,我开始打胰岛素。这次不敢停了。每天早晚各一针,肚子上扎得全是针眼。
周秀兰学会了打胰岛素。她手稳,推药不疼。每次她给我扎针,我都闭着眼。不是怕疼,是不敢看她的脸。
她的手比以前粗糙了太多。指关节粗大,掌心全是茧子。批发市场搬了十年货,百货公司站了二十年柜台,后来又在夜市摆了五年地摊。这双手,养了我,养了儿子,养了这个家。
现在,这双手每天给我扎针。
二〇一六年,我六十一岁。
儿媳妇又怀孕了,二胎,是个男孩。
我高兴。真的。但这次没上次那么纯粹了。因为我知道,家里又多了一张嘴,儿子肩上的担子更重了。
我不能再指望他了。
不是不想,是不能。
他一个月一万出头,房贷四千,两个孩子,一个上幼儿园一个刚出生。他媳妇休完产假回去上班,请了个保姆带小的,一个月三千五。他自己的日子过得紧巴巴的。
我跟他谈过一次。
他回省城看我,我把他叫到阳台上,关上门,说:"磊子,爸的病爸自己管。你不用往家里拿钱了。"
他说:"爸,你什么意思?"
我说:"你管好你自己的家。你媳妇、你孩子,比爸重要。"
他沉默了很久,说:"爸,你是我爸。"
我说:"正因为我当你爸,我才说这话。你把我当爸,就听我的。"
他没再说话。但临走的时候,他往我枕头底下塞了一个信封。
我打开一看,三千块。
我没追出去还他。
不是不心疼钱,是知道追出去他更难受。
但我把这三千块存了起来,一分没动。
八
二〇一八年,我六十三岁。
肌酐涨到了三百二。
医生看了报告,说:"准备透析吧。"
我坐在诊室里,半天没吭声。
透析是什么概念?一周三次,每次四个小时。一个月下来,光透析费就四千多,加上药费,五六千跑不掉。
我回家跟周秀兰商量。
她坐在沙发上,低着头,手攥着衣角。
我说:"秀兰,要不……咱不透析了。"
她猛地抬头看我,眼睛红了:"你说什么?"
我说:"透析一个月五六千,咱俩退休金加起来才三千八。儿子那边——"
"儿子那边你别管,"她打断我,"我去借钱。"
"借谁的钱?"我问。
她不说话了。
是啊,借谁的钱?我们这辈子没求过人。亲戚?我那几个兄弟姐妹,各自有各自的事。朋友?人过六十,朋友越来越少,谁愿意借钱给一个糖尿病晚期的老头?
最后还是儿子知道了。
他不知道怎么打听到的——可能是我去医院复查的时候碰见了他一个同学,同学告诉他的。他当天晚上就开车回来,进门就问:"爸,你肌酐三百二了?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我坐在沙发上,低着头,像个做错事的孩子。
他蹲在我面前,看着我,说:"爸,你别管钱的事。你只管治病。"
"磊子,"我说,"你听爸说——"
"我不听,"他站起来,"明天我就带你去省城的医院。省城的条件比县里好。"
那天晚上,他和他妈在厨房里说话。我听见周秀兰说:"你爸这辈子,最怕拖累你。"
他说:"妈,他是我爸。"
又是这句话。
我靠在门框上,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九
省城的医院比县里的大,设备也好。
医生看了我的病历,皱着眉头翻了很久,说:"你这病拖太久了。如果能早十年严格控制,现在不至于到这一步。"
我低着头。
"早十年"——就是我四十三岁刚查出来的时候。
那时候如果我老老实实吃药、控制饮食、定期复查,现在可能就是一个每天打两针胰岛素、生活基本正常的老头。
但我没有。
不是不知道。是心存侥幸,是嘴馋,是自尊心作祟,是觉得"我还年轻,这点病算什么"。
更重要的是——我把希望寄托在了别人身上。
我指望周秀兰管我吃饭,指望儿子将来赚钱给我治病,指望老天爷开恩让我"自愈"。
但糖尿病不认指望。它只认一件事:你管不管它。
你管,它就老实。你不管,它就咬你。咬你的脚,咬你的眼,咬你的肾,最后咬你的命。
我在省城医院住了二十天,做了动静脉内瘘手术,为透析做准备。
手术做完的第三天,我躺在病床上,儿子坐在旁边削苹果。
他削得很慢,皮削得长长的,不断。
我说:"磊子,爸有句话,你记着。"
他说:"你说。"
"得了糖尿病,不要指望任何人。包括你的父母,包括你的子女。"
他手停了一下,继续削。
我说:"不是他们不好。是他们帮不了你。这病是你自己的,嘴是你自己的,针是你自己的。你指望别人盯着你,别人也有自己的生活。你妈为了我,搬了十年货,摆了五年地摊,背着我从五楼下到一楼。你为了我,一个月工资大半花在我身上。我欠你们的,这辈子还不完了。"
他把苹果递给我,说:"爸,你别说了。"
我咬了一口苹果。真甜。
但我只吃了两口就放下了。血糖高,水果不能多吃。
这是我自己记住的。没有人提醒我。
十
二〇一九年开始,我正式透析。
每周一、三、五,早上七点半到十一点半。
透析室里坐满了人。有二十来岁的小伙子,有七八十岁的老太太。大家坐在那里,血从身体里抽出来,经过机器过滤,再输回去。四个小时,一动不能动。
我旁边那个床位是个老太太,姓刘,六十八岁,糖尿病二十年,透析六年。她每次来都带个小收音机,听京剧。
有一次她跟我说:"老陈,你知道透析室里最怕什么人吗?"
我问:"什么人?"
她说:"最怕那种'我儿子会管我'的人。每次来都跟护士说'我儿子说了让我多吃点','我儿子给我买了这个那个'。儿子是好儿子,但他管不了你的血糖。最后遭罪的还是你自己。"
我点点头。
她又说:"我两个儿子,一个在深圳,一个在上海。一年回来一次。我从来不跟他们喊苦。为什么?因为他们帮不了我。我喊了,他们难受,我也难受,有什么意义?"
这老太太,后来成了我在透析室里最好的"病友"。
我们互相监督。她提醒我少吃西瓜,我提醒她少放盐。她有时候血压高了,我就帮她按呼叫铃。我有时候透析后头晕,她就扶我去走廊坐会儿。
没有谁指望谁。但两个人搭着伴,日子就没那么难熬。
十一
周秀兰的身体也出了问题。
二〇二〇年,她六十二岁。高血压引发了腔隙性脑梗。
不算太严重,但左手左腿没以前灵便了。走路有点拖,拿东西偶尔掉。
我看着她一瘸一拐地给我做饭、洗衣服、收拾屋子,心里像刀绞一样。
我说:"秀兰,你别干了。我能动,我自己来。"
她说:"你透析的人,不能累着。"
我说:"我透析怎么了?我两条腿好好的,手也能动。"
她看了我一眼,没说话。
但第二天,她还是照样干。
我终于明白了一件事:她不是不让我干,是她不知道怎么停下来。
她照顾了我二十多年,从搬货、摆地摊、给我扎针、背我下楼、陪我住院,到现在的做饭洗衣。她的整个中年和晚年,都拴在了我这个病上。
我欠她的,不是钱能算清的。
二〇二一年,我六十六岁。儿子把我和周秀兰接到了省城。
他说:"爸,妈身体也不好了。你们来省城,我方便照顾。"
我本来不想来。在县城住了一辈子,街坊邻居都熟,菜市场的大姐都认识我,出门坐个三轮五块钱到哪儿都行。到了省城,人生地不熟的,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
但周秀兰想去。
她跟我说:"德厚,我在这边能帮磊子带带孩子。小孙子上幼儿园了,中午没人接。"
我知道她是借口。她是想让我离省城的医院近一点,透析方便,有急事能随时送大医院。
我们搬到了省城,住在儿子家附近的一个老小区,两室一厅,六十平,月租一千八。儿子出的房租。
来了之后,我每天上午透析,下午在小区里遛弯。周秀兰负责接孙子、做饭。
日子过得平淡,但踏实。
十二
二〇二三年,我六十八岁。
这年发生了一件事,让我对"指望"这两个字有了更深的理解。
我孙子,就是我儿子的大儿子,上小学三年级。有天放学回来,他跟我说:"爷爷,我们班有个同学的爷爷去世了。"
我问:"什么病?"
他说:"糖尿病。他爷爷的脚烂了,后来就走了。"
我愣了一下。
他看着我,突然问:"爷爷,你的脚也会烂吗?"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左脚——第一趾截掉之后,剩下的四个趾头也变得又瘦又小,脚掌上还有几处色素沉着,黑褐色的,像地图一样。
我说:"爷爷的脚不会烂了。因为爷爷管住了。"
他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晚上,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我想起我爹。他走的时候,我三十七岁。他躺在病床上,瘦得只剩一把骨头,手伸出来像鸡爪子。他拉着我的手,没说话,就那么看着我。
那时候我不懂他那个眼神。
现在我六十八了,我懂了。
那个眼神不是恐惧,不是不甘。是遗憾。
遗憾自己没管住嘴,没听医生的话,没把身体当回事。遗憾自己走了弯路,最后把痛苦留给了家人。
我不想让我的孙子将来想起我的时候,也是这个眼神。
十三
二〇二四年,我六十九岁。
这一年,我的肾功能彻底到了五期。
肌酐七百多,尿素氮四十多。医生说:"准备长期透析吧,这辈子就这样了。"
我点点头。
不是认命。是接受。
我接受我这一辈子,因为糖尿病,走了很多弯路。我接受我的脚少了一个趾头,我的眼睛看不清远处,我的肾已经报废。我接受我是一个"病人",但我不接受自己是一个"废人"。
透析之余,我开始做一件事——在小区门口的凉亭里,跟那些退休的老头老太太聊天。
不是闲聊。是聊病。
我发现小区里糖尿病的人特别多。十个老头里至少三个血糖高。但他们大多数跟我当年一样——不当回事。
有个老李头,七十二岁,糖尿病十五年,胰岛素打了三天嫌麻烦停了。我跟他聊,他摆手说:"没事,我身体好着呢。"
我说:"老李,我跟你一样,四十三岁查出来的。你现在看到的我,是截了一个脚趾、透析了五年的我。你要想走我的路,你就继续停。"
他看着我,半天没说话。
后来他再也没停过胰岛素。
还有个张大妈,六十五岁,糖尿病八年,每天偷偷吃两块冰糖。她说:"我吃了一辈子糖,老了老了不让我吃,活着还有什么意思?"
我跟她说:"大妈,我以前也嘴馋。偷偷吃面条加猪油,结果住了急诊。你吃两块冰糖,血糖飙上去,遭罪的是你自己。你儿子媳妇在外面上班,回来看到你晕倒了,他们什么心情?"
她后来把冰糖戒了。
我不是医生,我给不了专业的建议。但我能给别人一样东西——教训。
我自己的血泪教训。
十四
今年我七十一了。
透析五年,截趾十四年,糖尿病二十六年。
我活成了一个"反面教材"。
但我活得比以前清醒了。
我不再指望任何人。不是因为别人不好,是因为我终于明白——这病是你自己的。你的嘴,你的药,你的针,你的腿。没有人能替你吃那口饭,没有人能替你扎那一针,没有人能替你迈那一步。
周秀兰今年六十七了。脑梗之后恢复得还行,左手没以前灵活,但能做饭、能洗衣、能接孙子。她不再背我了——不是不想背,是我不让。
她有时候会跟我说:"德厚,你要是早点管住自己,现在也不用遭这个罪。"
我说:"是啊。可惜没有'早点'。"
她叹口气,不说话了。
儿子今年四十一了。在省城一家互联网公司做中层,收入不错。两个孩子,大的上四年级,小的上一年级。他媳妇去年升了主管,忙得很。
他每个月给我和周秀兰两千块钱生活费。我收了,但没花。存着。
我跟他说:"磊子,你爸这辈子没本事,没给你留什么。就留一句话——管好你自己,管好你的身体。你将来要是也得了什么病,别指望你儿子。你自己管。"
他笑了一下,说:"爸,你这话我都听出茧子了。"
我说:"听出茧子也得听。因为等你到了我这个年纪,你就知道,这话比钱值钱。"
十五
前几天,我在凉亭里碰见一个刚退休的老哥。
他五十八岁,刚查出糖尿病,满脸愁容。
他问我:"老哥,这病严重不?"
我说:"看你怎么对待它。"
他问:"那我该怎么办?"
我想了想,说了一段话。这段话,我花了二十六年、一只脚趾、两个肾脏、五年的透析,才真正弄明白——
"第一,别指望任何人。你老婆、你孩子、你爹妈,他们爱你,但他们管不了你的血糖。你指望他们盯着你吃饭、提醒你吃药、陪你去医院——可以,但那是情分,不是本分。你不能把本分推给他们。
第二,别骗自己。血糖高不高,扎一针就知道。你觉得'我最近感觉挺好',那是你觉得。糖化血红蛋白不会骗你。
第三,别觉得'我还年轻'。糖尿病不挑年龄。你三四十岁查出来,如果不控制,五六十岁就该透析了。你以为你还有几十年——其实你是在用后面的几十年,换现在的'痛快'。
第四,别让你的病变成家人的债。我媳妇为了我,搬了十年货。我儿子为了我,一个月工资大半花在我身上。这不是孝顺,这是被绑架。你愿意用你爱人的青春、孩子的未来,来换你一顿红烧肉的快乐吗?"
他听完,半天没说话。
后来他加了我的微信。前两天他给我发消息,说开始打胰岛素了,饮食也控制了,血糖降到了七点几。
我回了他一个字:"好。"
十六
写这些,不是为了卖惨。
我这辈子没什么大成就。没当过大官,没赚过大钱,没出过国,没坐过飞机。最大的"成就",可能就是养大了一个儿子,他没学坏,有份正经工作,对我和他妈还算孝顺。
但我也犯了一辈子最大的错误——把自己的健康,交给了侥幸和别人。
我爹当年也是这样。他指望"挺一挺就过去了",指望"偏方管用",指望"我儿子大了就好了"。结果他五十七岁就走了。
我比他多活了十四年。不是因为我比他聪明,是因为周秀兰和陈磊,用他们的肩膀,把我从鬼门关前一次次拽了回来。
但拽回来是他们的情分。我不能再指望他们永远拽着我。
人活到七十岁以后,最大的清醒,就是不再成为任何人的负担。
不是不让你依靠儿女。是该靠的时候靠,不该靠的时候,自己站起来。
什么叫不该靠?就是你明明能管住自己的嘴、能按时吃药、能定期复查,却偏偏要等别人来催你、来管你、来替你做决定。
这不是指望,这是懒。
十七
昨天晚上,我坐在阳台上,外面下着小雨。
周秀兰在客厅里看电视,声音开得很小。她现在听力也不太好了,但她说"小点声省电"。
我看着她的背影。
六十七岁的老太太,头发全白了,背有点驼,左手不太灵便,拿遥控器要用两只手。
她这辈子没享过什么福。嫁给我之后,跟着我吃了二十年的苦。我下岗她去搬货,我生病她去陪护。她从来没抱怨过一句。
我想跟她说句"对不起",但张了张嘴,没说出来。
不是不想说。是觉得这三个字太轻了。
她好像感觉到了什么,回头看了我一眼,说:"外面凉,进来吧。"
我说:"好。"
我站起来,走到客厅。电视里在放一个养生节目,专家在讲糖尿病的饮食控制。
周秀兰看了我一眼,把声音调大了点。
我笑了笑,在她旁边坐下。
这就是我现在的日子。
没什么波澜。每天透析、吃饭、遛弯、跟老哥们聊天。血糖有时候七点几,有时候九点几,基本稳住了。
我不再指望任何人。
但我知道,如果有一天我真的倒下了,周秀兰会第一个冲过来。
这就够了。
不是指望她来救我。是知道她会在。
这中间的区别,我花了七十一年的时间才弄明白。
十八
最后说一句。
如果你还年轻,如果你刚查出糖尿病,或者你身边有人得了这个病——
请记住一个七十一岁老头的话:
这病不可怕。可怕的是你以为有人会替你扛。
没有人。
你的父母会老,你的子女会有自己的家,你的爱人会有撑不住的一天。
最终能救你的,只有你自己。
管好嘴,迈开腿,按时吃药,定期复查。
别让你的血泪,变成你家人的眼泪。
(全文完)
特别声明:以上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为自媒体平台“网易号”用户上传并发布,本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