蹲在岸边看情人溺亡的女人：南京江宁“2·8”杀人案始末

李华落水的时候，瑶瑶就蹲在岸边。

她没有伸手去拉，没有喊救命，甚至没有站起来。她只是蹲在那里，看着水里的男人扑腾了几下，然后沉了下去。

身旁的小宇问她：“死了没？”

她说：“差不多了。”

两人又等了一会儿，确认水里彻底没了动静，这才起身离开。

临走前，瑶瑶从李华随身携带的包里取走了一千元现金等财物。

一、跑船的人家

瑶瑶嫁给丈夫的时候，才十八岁。

丈夫是跑船的。在江苏的水网上，跑船是一门世代相传的手艺，也是一条把人拴在水面上的生计。瑶瑶婚后跟着夫家一起跑船，丈夫的表姐夫李华家也跑船，两家本来就熟，常常跑同一条航线。日子谈不上富裕，但安稳。

变故发生在2017年。

丈夫患上了精神病，先后两次住院治疗。出院后他像变了一个人——从前那个木讷老实的男人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动不动就暴怒、经常动手打她的陌生人。

瑶瑶闹过多次离婚，没能离成。婆家劝她忍忍，娘家人也劝她忍忍，说她嫁出去了就是人家的人。可她实在忍不下去了。

2017年夏天，她离家出走，从安徽跑到南京打工。

一个二十四岁的女人，两个孩子的母亲，孤身在外。

二、表姐夫的“关心”

李华就是在这个时候走近她的。

作为表姐夫，每次瑶瑶和丈夫吵架，李华和妻子都会来劝。劝着劝着，劝出了别的心思。李华开始单独联系瑶瑶，嘘寒问暖，关心她在南京过得怎么样。

一个在人生低谷中挣扎的女人，面对来自“亲戚”的温暖，很难不产生依赖。

2017年夏天，两人发生了不正当关系。

亲戚变成了情人。这条线一旦越过，就没有回头路了。

大约两个月后，瑶瑶以为距离可以冲淡一切。她一个人在南京打工，想重新开始。

李华不这么想。他要求瑶瑶继续保持不正当关系，否则就把两人之间的事告诉别人。只要有空，他就从安徽跑到南京来找她。

更狠的一招在后面。李华说自己手上有瑶瑶的裸照和视频——她敢断关系，就把这些东西公之于众，发给亲戚朋友，发给她父母。

“他要求我24小时开机，电话、微信、短信，只要是他发的消息、打的电话我都必须立即接，否则他就说我有阴谋，有见不得人的事情。”

这句话，瑶瑶后来在法庭上原原本本讲了出来。不是为了博取同情，而是在为自己杀人的行为做辩解。

2018年6月，瑶瑶再次提出分手。李华说，你把之前我打给你的钱还了，我就不再骚扰你。

瑶瑶找人借了钱，还给了他——三万二千五百元。

李华收了钱，没有兑现承诺。他说，要彻底了断，你必须再陪我睡一百个晚上。

从威胁曝光裸照，到索要“一百个晚上”，李华把这段关系变成了赤裸裸的奴役。

三、小宇

2018年5月，在南京，经朋友介绍，瑶瑶认识了小宇。

小宇比瑶瑶小五岁，那年刚二十出头，年轻，阳光。他给了瑶瑶一种全新的感觉，两人很快成了男女朋友。

瑶瑶向李华提出断关系。李华拒绝，甩出了裸照这张牌。

瑶瑶把李华威胁她的事告诉了小宇。小宇说，要不你报警吧。

这个二十岁的男孩，在最开始的时候，是有法律意识的。

但瑶瑶没有听。

从受害者到加害者，有时只隔着一个念头。瑶瑶后来对小宇说过一句话：“要想我和你在老家老老实实过年，就必须杀了他。”

杀人，成了她维系新感情的投名状。

四、大年初二的约定

2019年春节，李华还是持续不断地骚扰瑶瑶。

2月6日，大年初二。李华发消息说要来南京找她。瑶瑶不同意，李华回了些很难听的话。

瑶瑶的杀意，在这个春节彻底定了型。

2月7日，瑶瑶得知李华第二天又要来南京，当即与小宇商量杀人计划。他们原本打算在中山陵动手，但考虑到摄像头太多，最终把地点选在了江宁一家超市后面的河边。

2月8日，计划启动。

瑶瑶去南京南站接李华。小宇不放心，让同事小汪陪瑶瑶一同前往。路上，小宇把杀人的想法告诉了小汪。小汪提出反对，认为不现实，也不愿意帮忙。

小宇就让小汪先去“杀人地点”周边看看环境。

到了南站，瑶瑶下车去见李华。小汪则按小宇的安排，提前去河边踩了点，把定位、照片、视频发给了小宇。随后小汪离开。

瑶瑶带着李华，打车去了那一带逛街吃饭。其间瑶瑶去了两趟厕所，给小宇打电话：

“你来的时候，按照小汪给的那个位置等待，我会把他带到那边去。六点半我会把定位打开和你共享，你看到我快到的时候不要喊我，直接拿个砖头打头，我包里有绳子。”

这段通话记录，后来成了检方指控她有预谋杀人最直接的证据。

五、五六分钟

吃完饭，瑶瑶对李华说要“好好谈谈”。两人走到河边，就是小汪发来定位的那个位置。

过了几分钟，小宇走了过来。李华没有发现他。

直到李华对瑶瑶动手动脚，小宇冲上来一脚把李华踹倒，接着骑在他身上打——先是抽耳光，然后用拳头砸。

小宇掏出辣椒水喷向李华的脸。李华惨叫一声，捂着眼睛趴在地上。

小宇又用瑶瑶事先准备好的布条勒住李华的脖子，捡起石头砸他的头。

李华头部受伤，挣扎着爬起来，跌进了河里。

他不是被推下去的。他是为了躲避殴打，自己爬进水里的。

瑶瑶和小宇没有走。他们蹲在岸边，看着水里的李华。

李华不会游泳。他在水里扑腾，呛水，挣扎。

瑶瑶就那样蹲着，看着。

小宇问她：“死了没？”

她说：“差不多了。”

五六分钟后，李华不再动了。

确认死亡后，两人起身离开。

六、水面下的尸体

2019年2月26日晚，一名在江宁欧尚超市附近秦淮河面捕鱼的渔民，发现水下沉着一具尸体。

渔民报警。警方到场后，将尸体打捞上岸。

法医鉴定显示：死者系遭钝器打击头部致头部损伤后溺水，致机械性窒息死亡。

警方提取死者随身携带的手机，从中还原出死者的真实身份，以及他与一名安徽籍女子长期保持不正当男女关系的事实。手机里的微信、QQ聊天记录显示，死者以公开二人关系及女子裸照相要挟，要求女子继续保持关系，并持续通过微信及QQ骚扰。

顺着这条线索，警方锁定瑶瑶及其男友小宇具有重大作案嫌疑。

2019年2月27日，瑶瑶和小宇在南京被抓获归案。次日，即2月28日，小汪在江苏省兴化市被抓获归案。

归案后，三人均如实供述了犯罪行为。瑶瑶在供述中详细讲述了李华对她的控制——“他要求我24小时开机，电话、微信、短信，只要是他发的消息、打的电话我都必须立即接，否则他就说我有阴谋，有见不得人的事情。”这与死者手机中提取的聊天记录、裸照文件相互印证。

从杀人到落网，前后十九天。

七、法庭上的辩解

2019年8月21日，南京市中级人民法院公开审理此案。

法庭上，瑶瑶详细描述了李华对她的控制：

“他要求我24小时开机，电话、微信、短信，只要是他发的消息、打的电话我都必须立即接，否则他就说我有阴谋，有见不得人的事情。”

她讲这些话的时候，语气平静，像是在陈述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

检方指控：瑶瑶因无法忍受李华的威胁和控制，继而产生杀念，导致李华死亡的严重后果。三名被告人构成故意杀人罪，应当判处死刑、无期徒刑或十年以上有期徒刑。

李华的家人提出了180万元的附带民事赔偿。

庭审中，几个细节格外刺眼。

瑶瑶不仅是李华长期精神控制的承受者，更是杀人预谋的主谋。从“他要求我24小时开机”的控诉，到“要想和我在老家过年，就必须杀了他”的指令，她完成了从被控制者到策划者的转变。

小宇最早建议瑶瑶报警，说明他清楚正确的选择是什么。但他最终选择亲手实施——踹倒、抽耳光、喷辣椒水、布条勒颈、石头砸头。一个二十岁出头的年轻人，用一连串动作把自己钉死在故意杀人罪的被告席上。

小汪跟李华无冤无仇，跟案件毫无利害关系。他在法庭上说：“我以为他们就是想打一顿出出气。”但就是他，勘察了现场、发送了定位、拍下了照片和视频。当一个人为杀人者踩点、选址、发送定位的时候，他已经成为了杀人链条上不可或缺的一环。法律不相信“我以为”。

因案情复杂，本案没有当庭宣判。

八、判决

2020年1月，南京市中级人民法院对此案作出一审判决。

瑶瑶因犯故意杀人罪，被判处无期徒刑，剥夺政治权利终身。

小宇因犯故意杀人罪，被判处有期徒刑十一年。

小汪因犯故意杀人罪，被判处有期徒刑三年。

一个二十六岁的女人，将在监狱里度过她的余生。

她两个年幼的孩子，从此没有了母亲的陪伴。她那患有精神病的丈夫，本就摇摇欲坠的家庭，彻底支离破碎。李华的家人，失去的是一个儿子、一个丈夫、一个父亲。

法院的判决里有一个关键的认定：李华对本案的发生有明显的过错。他自身有婚姻和家庭，却长期与瑶瑶保持不正当关系；在瑶瑶提出结束时，用裸照威胁，要求“24小时开机”，甚至索要“一百个晚上”。这种精神控制和情感勒索，是这场悲剧的导火索。

但这绝不意味着瑶瑶杀人是“正当”的。李华有罪，罪由法律来审判，罪不在河边私刑。

九、剩下的问题

回头看这起案件，没有一个人是赢家。

瑶瑶既是受害者，也是加害者。她被精神病丈夫殴打，被李华用裸照威胁控制，她是真实的受害者；但她选择杀人而不是报警，从她产生杀意的那一刻起，她就变成了加害者。别人犯罪，不能成为你杀人的理由。

李华不该死，但他用自己的行为把自己推向了河边的那个夜晚。如果他没有拍裸照，没有提出“一百个晚上”，他大概率不会溺亡在江宁的那条河里。

小宇本可以做一个劝报警的男友，却选择做了一个杀人的共犯。“要想和我在老家过年，就必须杀了他”——这句话不仅把瑶瑶钉在了主谋的位置，也把小宇自己钉在了十一年的刑期里。

小汪以为自己只是“帮个小忙”，却不知道“踩点、选址、发定位”在法律上意味着什么。从犯不是无辜的挡箭牌，三年有期徒刑，是他为那份侥幸付出的代价。

一条河，五六分钟，四个家庭坠入深渊。

而那两个年幼的孩子，案发后跟着谁生活、如何面对“母亲是杀人犯”的现实，从未出现在任何后续报道中。

他们才是这场悲剧里，最沉默的受害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