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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在的人已经不怕死了,北京小区一保安,65岁,查出来肝癌晚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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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叫刘德顺,今年六十五岁,在北京朝阳区一个叫望京花园的小区当保安。干了整十二年。小区不大,六栋楼,七百多户人家。我每天的工作就是坐在东门岗亭里,看进进出出的车和人。日子久了,谁家住几号楼、开什么车、几口人,我差不多都能记住。有人觉得当保安没出息,我不这么想。人老了,能有一份管吃管住的活干,一个月挣两千八,还能攒下一千五六,已经很知足了。

我得病这事,说起来像是个笑话。去年夏天,我开始觉得右边肚子隐隐作痛,像是有什么东西顶着。我没当回事,以为是胃病,自己去药房买了点胃药吃。吃了半个月,不见好,人倒是一天比一天瘦。岗亭里的椅子是物业发的,铁的,坐久了屁股疼。后来我坐着坐着,觉得右边肋骨下面那块地方发胀,用手一摸,硬邦邦的。心里咯噔一下,但又安慰自己:“人上了岁数,哪能没点毛病。”

真正让我去医院的是有一天值夜班,半夜里巡逻,走到三号楼拐角处,突然眼前一黑,差点栽倒。我扶着墙站了一会儿,身上冷汗把衬衫湿透了。第二天早上,我照了照镜子,看见自己脸色黄得吓人,眼珠子也有点发黄。队里跟我一起值班的老王说:“老刘,你这脸色不对,赶紧去医院瞧瞧吧,别硬撑。”我嘴上说没事,心里也犯了嘀咕。跟物业请了半天假,去了一趟附近的社区卫生服务中心。医生是个小姑娘,给我量了血压,又按了按肚子,说:“大爷,您得去大医院做个B超,我看这情况不简单。”她给我开了转诊单,让我去朝阳医院。

我没跟任何人说。老王问我检查得怎么样,我说就是有点胆囊炎,吃点药就好。他信了,还叮嘱我少吃油腻。晚上躺在床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想着那小姑娘医生的眼神。我刘德顺活了六十多年,什么风浪没见过?可那眼神让我害怕。不是怕死,是怕真查出来个什么,自己兜不住,也连累别人。

过了三天,我请了一整天的假,坐公交车去了朝阳医院。排队、挂号、候诊,从早上八点一直折腾到下午。B超室的大夫把探头在我肚子上滑来滑去,滑得很慢,在右边停了好半天。我心里像揣了块冰,越来越凉。做完之后,大夫只说了句:“去让门诊大夫看看吧。”我拿着报告单,上面写着一串我看不懂的话,但我认得几个字:“肝内占位性病变,考虑恶性可能。”恶性,癌。我站在医院走廊里,人有点发懵。旁边人来人往,有哭的,有笑的,有打电话报平安的。我忽然觉得自己像站在戏台底下,看别人唱戏,自己成了个不相干的人。

后来医生又让做了增强CT和抽血。等结果的那几天,我照常上班。坐在岗亭里,对进出的业主点头微笑,帮人开门,给访客登记。老王说我最近话少了,是不是跟老婆子吵架了。我笑了笑,说:“哪来的老婆子,我光棍一条。”老王也笑:“也是,你要有老婆,也不至于在小区里过年都不回。”我扭头看窗外,一个小孩骑着滑板车从岗亭前经过,后面跟着个年轻妈妈,手里提着菜。阳光很亮,落在柏油路上,白花花一片。

结果出来了,医生让我去诊室。我走进去,看见医生桌上放着我的片子和报告。医生是个四十多岁的男人,戴着眼镜,语气很平:“刘先生,诊断结果明确:肝癌,晚期。肝内转移,没有手术机会了。您要是有家属,让他们来一趟。”我坐在凳子上,双手放在膝盖上,搓了搓。那膝盖上有一块疤,是当兵时留下的。我听见自己问:“医生,我还有多长时间?”他沉默了一下,说:“不治疗的话,三个月到半年。积极治疗,可能延长一些,但要遭罪。您这个年纪,建议……保守治疗。”我点点头,说:“我知道了。”然后站起来,说了声谢谢,转身出去了。

从医院出来,我沿着马路边走。北京三月的风还很硬,吹在脸上像小刀子。我走得很慢,身体里像揣着一个不属于自己的东西。奇怪的是,我没有想象中那么害怕。甚至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轻松。就像小时候在农村挑水,肩上压着扁担,走了很远很远,忽然有人告诉你,不用挑了,放下吧。那一刻,浑身的力气都散了,却也觉得整个人轻了。

我这一辈子,说起来没什么大本事。老家在河南周口农村,弟兄四个,我排行老二。小时候穷,吃不上白面馍。十六岁那年,部队来公社招兵,我报了名。在部队待了六年,学过开车,也喂过猪。复员后回老家种了几年地,后来赶上外出打工潮,我跟着村里人来了北京。那时候北京还没这么多高楼,三环外都是菜地。我在建筑队搬过砖,在工厂看过大门,在饭店里刷过碗。后来岁数大了,干不动重活,就干起了保安。这一干,就是十二年。

我不抽烟,不喝酒,也不打牌。每个月发了工资,留够生活费,剩下的都寄给侄子。我哥前些年得胃癌死了,嫂子改嫁,留下个侄子跟着我爹娘过。后来爹娘也走了,侄子成了我唯一的牵挂。他现在在郑州读大学,学的是计算机,花钱不少。我一年到头不买新衣服,吃饭就在小区旁边的馒头店买几个馒头,配点咸菜,偶尔去食堂打份素菜。钱都攒着,给他交学费、当生活费。我没成过家,也没孩子,一直把侄子当亲生儿子看。他知道我对他好,每次打电话都喊我“二叔”,说等毕业了接我去郑州享福。我嘴上应着,心里清楚,能不能等到那天,不好说了。

确诊后的第一个晚上,我躺在宿舍的床上,睁着眼睛看天花板。宿舍在地下室,一间屋住四个人。老王他们打着呼噜,磨着牙,我一点不觉得吵。这些声音我听了十二年,已经习惯了。我伸出手,放在自己右边肚子上,轻轻按了按。不疼,就是觉得胀。窗外的月光从半扇通气窗里漏进来,照在地上,像一层薄霜。我想起爹娘、想起大哥、想起那些在工地上一起抬钢筋的工友,有些人已经不在了。死这件事,我见过不少。有从脚手架上掉下来摔死的,有在河里淹死的,有躺在老家炕上慢慢断气的。人这一辈子,谁还没有个死呢?只是或早或晚。

让我真正难受的,是怎么跟侄子说。他父母都不在身边,从小跟着我爹娘长大。我爹娘走后,他便把我当成了最亲的人。他读高中的时候,每次我回家,他都骑自行车到镇上去接我。远远看见我,就喊:“二叔!”那声音亮堂堂的,像小牛犊子。我要是走了,他在这世上就真没几个亲人了。我本想着,等他大学毕了业,找到工作,娶了媳妇,我还能帮衬两年。可这病不等人。

那段时间,我照常上班,照常值夜班。病在身体里一天天长着,我却表现得比谁都正常。只是饭量越来越小,人也越来越瘦。物业经理孙志刚是个三十多岁的年轻人,心细,有一天专门把我叫到办公室,说:“刘师傅,您最近脸色不好,是不是病了?要不给您调个白班,少熬点夜。”我摆摆手:“谢谢孙经理,我没事,就是有点胃胀,吃两天药就好。”他半信半疑,还是给我调了班,让我从夜班转成了白班。我知道他照顾我,心里感激,但病是装不了的。

老王也看出来了。他比我小三岁,河北保定人,跟我在一个宿舍住了七八年。有天晚上,他买了两瓶啤酒和一包花生米,拉我到地下室门口坐下。我们俩就着路灯喝酒。老王说:“老刘,你老实说,是不是出事了?你可别瞒我。”我喝了一口酒,酒精进到胃里,火烧火燎的,右边肚子又疼了起来。我咬着牙,笑了笑:“能有啥事?就是岁数大了,身体不如从前。”老王盯着我看了一会儿,说:“你不想说就算了。但你记着,真有事别硬扛。咱们这把年纪,儿女靠不住,兄弟还靠不住吗?”他这话说得我心里一热。我点了点头,没再言语。

真正让我改变主意的,是一个周六的下午。我在东门岗亭值班,一辆救护车开进来,停在三号楼楼下。很快,几个医护推着担架出来,上面躺着一个老太太。后面跟着她的老伴,跑得气喘吁吁。我认出那是三号楼的老张头,他老伴姓赵,得了好多年的糖尿病,这次估计是并发症。老张头从岗亭前经过时,脚步踉跄了一下,我赶紧扶住他。他抬头看我,眼泪在眼眶里打转,说:“老刘啊,我老伴她……”我说不出别的,只拍了拍他的后背:“快去吧,救人要紧。”那天晚上,赵老太太没抢救过来。第二天,老张头一个人坐在楼下的长椅上,缩着身子,像一截枯木头。我巡逻经过,他叫住我,说:“老刘,你知道吗,她昨天早上还跟我说,等天暖和了,去玉渊潭看樱花。”说完,他老泪纵横。我站在那儿,不知道怎么安慰他,只能陪着坐了一会儿。

那天晚上,我躺在宿舍里,翻来覆去。我想,我要是就这么死了,连个给侄子交代的人都没有。我得把身后事安排清楚。第二天,我请了假,回了一趟郑州。侄子叫刘畅,在郑州大学读大四。我事先没跟他说,到了学校门口才给他打电话。他匆匆跑出来,穿着件蓝色的卫衣,头发乱糟糟的。看见我,他愣了一下,说:“二叔,您怎么来了?也不提前说一声。”我笑着说:“出差路过,顺便看看你。”他带我进了学校,在食堂吃了顿饭。他给我打了两个菜,一个糖醋里脊,一个青菜,自己只吃了一碗面。我看着他,发现他瘦了,也高了,眉眼里有他爹的影子。我心里一酸,赶紧低头扒饭。

吃完饭,我们在校园里散步。他跟我说毕业论文的事,说实习的事,说以后想留在郑州还是去北京。我听着,不住地点头。走到湖边,他停下来,突然问我:“二叔,您是不是有事瞒着我?我看您脸色特别黄,是不是病了?”我心头一紧,脸上的笑容却还挂着:“没什么,就是最近值夜班熬夜,有点累。你好好学习,别瞎想。”他半信半疑地看着我,我拍了拍他的肩膀:“二叔身体好着呢,还等着喝你的喜酒。”他笑了,露出两颗虎牙:“那您可得把身体养得棒棒的。”

从郑州回来,我做了三件事。第一件,把银行卡交给了老王,让他帮我保管。密码是我的生日,加上侄子的生日。我告诉他,如果哪天我出了事,就把卡交给刘畅。老王接过卡,没说话,眼圈红了。第二件,我去找物业经理孙志刚,申请转回夜班。他说:“刘师傅,您这身体……”我拦住他:“孙经理,我干夜班习惯了。白天太吵,睡不着。夜班清净,还能多巡逻几趟。”他拗不过我,同意了。第三件,我给自己买了一套新的保安服,黑色的,带反光条。我把旧的那套叠好,放在衣柜最底下。

做完这些,我心里踏实了。继续上班,继续值夜班。夜里的望京花园很安静,路灯亮着,树叶沙沙响。我巡逻的时候,脚步放得很轻,怕吵醒那些熟睡的人。走到五号楼下面,我有时会抬头看那一扇扇亮着灯的窗户。有的窗帘拉着,能看见人影走动;有的黑着灯,主人还没回来。我想,这七百多户人家,每个人都有每个人的日子。有人欢喜,有人发愁,有人生病,有人痊愈。而我刘德顺,不过是这小区里一个不起眼的老保安。可就在这一个个夜晚,我用脚步丈量过每一寸土地,用眼睛注视过每一盏灯火。这份工作给不了我多少钱,却给了我一个安身立命的地方。

日子一天天过去,我的病也在一天天加重。有时候巡逻到一半,右腹疼得直不起腰,我就靠着墙歇一会儿,等人走了再站起来。有时候坐在岗亭里,忽然恶心,想吐,又吐不出来。我抽屉里备着一盒止痛片,忍不住了就吃两片。老王发现过几次,问我怎么了,我说:“胃病,老毛病。”他不信,非要拉着我去医院。我推开他:“你干你的活,别管我。”他说:“老刘,你是不是非得把命搭在这岗亭上才甘心?”我笑:“人这一辈子,在哪儿待着不是待着。我要是能死在岗亭里,那也是我的福气。”

这话后来让老王琢磨了很久。有一天夜里,他值完班回来,我正坐在宿舍里发呆。他坐在我对面,说:“老刘,你是不是得癌症了?”我抬起头,看了他半天,轻轻点了下头。他腾地站起来,把帽子摔在床上,压着嗓子吼:“你他娘的,得了病还瞒着!你当你是铁打的?”我拉了拉他的袖子:“小点声,别吵醒别人。”他坐下来,用手捂着脸,肩膀一抖一抖的。我认识他这么多年,第一次见他哭。这个河北汉子,平时最要面子,喝多了都吹牛说自己在老家盖了三层楼,其实那楼到现在也没装修完。他抹了一把脸,说:“那也得治啊!你攒的钱呢?找刘畅,让他想办法。”我叹了口气:“治啥?晚期了。花那个冤枉钱,不如留着给畅子娶媳妇。”老王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最后只憋出一句:“你这个人啊……”

消息到底还是没瞒住。有一天,刘畅突然跑到北京来了。他站在岗亭外,眼睛红红的,像头愤怒的小狮子。我请他进来坐,他不坐,就站在那儿,冲我喊:“二叔,你得了病为什么不告诉我?你知不知道我快急死了!”我看着他,心里又酸又暖。我让他坐下,给他倒了一杯水。他慢慢平静下来,说:“老王叔给我打了电话。二叔,你跟我回郑州,我带你去看病。我同学家里有亲戚在医院,能想办法。”我摇摇头:“畅子,二叔的病二叔清楚。治不好了。你好好念书,别为我操心。”他急了:“那你让我眼睁睁看着你等死吗?”我沉默了一会儿,说:“人都是要死的。二叔这一辈子,没做过什么大事,但也没做过亏心事。能看着你平平安安长大,我知足了。”他眼泪掉了下来,砸在岗亭的桌子上。那是我第一次看见他哭。

刘畅在北京待了三天。他陪我去了一趟朝阳医院,医生说确实没有好办法了。他从医院出来,像被人抽去了骨头。我请他吃了碗炸酱面,他只吃了几口,剩下的都推给我。我说:“吃吧,别浪费。二叔的病又不是一顿饭能耽误的。”他勉强笑了笑,低头吃起来。那几天,他陪我一起巡逻,一起值夜班。他穿着我的旧保安服,跟在我身后,像个小徒弟。我教他怎么看监控,怎么识别可疑人员,怎么跟业主打招呼。他学得认真,只是眼圈一直是红的。走的时候,他在东门口抱住我,说:“二叔,我毕业后一定来北京工作,到时候我天天陪着你。”我拍了拍他的背:“好,二叔等你。”他上了车,从车窗里探出头来,一直朝我挥手。我站在原地,看着他消失在车流里,心里想,也许等不到那天了。

刘畅走后,我请了两天假,回了一趟河南老家。老家的房子已经塌了一角,院子里长满了荒草。我在村里转了一圈,见了几个儿时的玩伴。他们也都老了,有的抱上了孙子,有的满头白发。他们看见我,都挺高兴,拉着我说话。说来说去,都是过去的事。有人说:“德顺啊,你这辈子就是太倔,当年要是不去北京,在老家娶个媳妇,孩子都该上大学了。”我笑了笑,没接话。也有细心的问我脸色怎么这么差,我说:“感冒了,几天就好。”

从老家回来,我照旧上班。只是身体越来越虚,巡逻的时间越来越短。有天晚上,我走到三号楼后面,突然两腿一软,跪在了地上。我扶着花坛的边沿,想站起来,可一点力气都没有。最后还是老王发现了我,他把我扶回宿舍,喂我吃了止痛片。他说:“老刘,求你了,别硬撑了。我送你去医院。”我攥住他的手腕:“不去。我死也要死在宿舍里,不花那个冤枉钱。”他没法子,只能守着我,一夜没合眼。

第二天,物业经理孙志刚来了。他身后跟着几个保安,还有社区的一个工作人员。孙经理蹲在我床前,说:“刘师傅,您的情况老王都跟我说了。物业这边给您安排了单间宿舍,您安心休息。工资照发,不用值班了。”我摇摇头:“我不能白拿工资。”他说:“您为小区干了十二年,这是应该的。再说,有您坐在这里,大家心里都踏实。”我听了,眼睛有点湿。那天下午,我搬进了单间宿舍。屋子很小,但有个窗户,能看见一棵柳树。我躺在床上,看着那柳树的枝条被风吹起来,绿莹莹的。

我就在这间小屋子里,开始了我最后的日子。每天早起,我还能起来,慢慢走到院子里转一圈。小区里的业主看见我,都跟我打招呼。有的人知道我病了,送来了水果和牛奶。三号楼的老张头,自从老伴走后,苍老了很多,但每次看到我,都拉着我的手说:“老刘,你可得好起来。我老伴走之前还念叨,说门口的刘师傅是个好人,每次她买菜回来都给开门。”我笑着说:“那是应该的。”五号楼有个年轻妈妈,带着女儿给我送来一盒巧克力,说:“大爷,我闺女说保安爷爷保护我们,要送给您吃。”我收下了,那盒巧克力一直放在床头,没舍得打开。

老王每天下班回来,都到我屋里坐坐。他说说小区里的事,谁家吵架了,谁家买了新空调,哪个快递小哥又违章停车了。我听着,有时候笑,有时候不言语。有天晚上,他跟我说:“老刘,你这辈子,到底图个啥?”我想了想,说:“图个心里踏实。”他叹了口气:“也是。人活着,能睡个安稳觉,就是最大的福气。”我说:“你还年轻,别学我,有啥想吃的就吃,有啥想干的就干。别总攒钱,攒着攒着,人就没了。”他点点头,眼眶又红了。

那阵子,刘畅每个周末都从郑州跑来看我。他坐了火车又转公交,到了我宿舍,总是满头大汗。我让他别跑了,他非不肯。后来他干脆请了假,在北京待了半个月。那半个月,他天天陪着我,给我喂水、擦脸、换衣服。我看着他忙前忙后,像个大人一样,心里既欣慰又难过。有一天,我精神好一些,让他陪我去小区东门坐坐。我们坐在岗亭旁边的长椅上,看着进出的车辆和行人。我告诉他:“畅子,二叔这辈子,最后就一个念想:你好好活着,别走歪路。别为了钱做亏心事,别为了女人乱方寸。人这一生,穷点没关系,但心要正。”他说:“二叔,我记住了。”我点点头,靠在他肩膀上,心里出奇地平静。

进入腊月,我的病更重了。大部分时间都在昏睡,醒来的时候,能听见窗外呼呼的风声。有一天,刘畅和老王用轮椅推着我,在小区里转了一圈。那天阳光很好,照在身上暖洋洋的。小区里的腊梅开了,香气飘得老远。我深吸了一口气,觉得那香气一直透到肺里,冰凉冰凉的。我想起很多年前,我刚来北京的时候,在建筑工地搬砖。有个北京老太太从旁边经过,递给我一个热乎乎的烤白薯,说:“小伙子,天冷,吃口热的。”我舍不得吃,揣在怀里,捂了老半天。那座楼后来盖起来了,成了望京最高的楼之一。我从来不敢想,自己这双手,也算为这座城市添过一块砖。

腊月二十三那天,天气阴沉,像是要下雪。我忽然觉得精神好了不少,人也有力气了。老王和刘畅扶我坐起来,我喝了半碗小米粥。刘畅高兴得不行,说:“二叔,你好些了。”我笑了笑,说:“畅子,帮我把那套新保安服拿来。”他愣了一下,把我的新保安服拿了过来。我让他帮我穿上。衣服还是崭新的,穿在身上,板板正正。我摸了摸胸前的标牌,上面写着“保安”两个字。我对老王说:“带我去东门岗亭坐坐。”他们推着我到了东门。我坐进岗亭里,手放在桌面上,那桌面是我擦过千百遍的,光滑又冰凉。窗外的天灰蒙蒙的,有几只麻雀落在电线上,叽叽喳喳。我靠在椅背上,慢慢合上眼睛。耳边有风声,有树叶声,有远处汽车经过的声音,还有刘畅低低的抽泣声。我想,我就这样走了吧。不疼,也不怕。就像睡了。

我真的睡着了。后来听老王说,那天我走了以后,刘畅趴在我身上哭了好久,谁拉都拉不起来。小区的业主们听说后,自发地来了好多人。孙经理在小区公告栏里贴了一张告示,上面写着:“东门保安刘德顺师傅,因病于腊月二十三去世。刘师傅在小区服务十二年,兢兢业业,从未出错。”下面密密麻麻写满了业主的留言。有说“刘师傅帮我找回过丢失的狗”,有说“刘师傅每次下雨都帮我收快递”,还有说“刘师傅给我家孩子当过梯子,救过掉下来的猫”。那天晚上,东门岗亭的窗台上,不知谁放了一束黄菊花。

如今,刘畅已经毕业了,在郑州一家互联网公司上班。他偶尔会来北京,到我住过的小区看看。东门岗亭里换了新保安,年纪都不大。刘畅说,他每次走到东门,都觉得我还在里面坐着,冲他点点头,说:“进去吧,登记一下。”他说起这些的时候,眼睛会红,但嘴角带着笑。

我这一生,没有妻子儿女,没有万贯家财。我只是北京城里一个普普通通的保安。但我不怕死。不是因为胆大,而是因为我知道,这世上总有人记得我。记得那个每天坐在东门岗亭里的老头,记得他帮你抬过东西,扶过老人,赶走过发传单的,守过深夜的灯火。一个人能被人记着,就不算白活。

故事讲完了。如果你有一天经过望京花园东门,看见岗亭里坐着一个穿黑制服的老保安,那可能是我,也可能是另一个像我一样的人。请你对他笑一笑,或者说一声“谢谢”。他一个人坐在那里,守着一扇门,也守着一份说不出口的孤单。他也许不怕死,但会为了你的一点善意,开心一整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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