鲁班传说的创新改编不该如此沉寂

近期热映的电影《八仙！》，再次使传统文化的创新转化成为一个热议话题。近年来，一批取材于传统文化IP的作品如动画电影《哪吒》系列、《浪浪山小妖怪》《长安三万里》，游戏《黑神话：悟空》等，都取得了不小的成功，有的还成为现象级的大作。但与此相比，曾经产生重要影响的鲁班传说，却显得相对沉寂，没有出现什么引人关注的创新改编作品。

古代传说中的鲁班形象

鲁班在先秦时代已是能工巧匠的代表人物。《孟子·离娄上》有“公输子之巧”，与此并列的还有“离娄之明”“师旷之聪”“尧舜之道”，都是在目明、耳聪、圣德等方面被强调到极致的人物。鲁班被强调的是“巧”，即工匠的巧技。《墨子·鲁问》称公输般制作木鹊，“成而飞之，三日不下”。西汉早期衍生出鲁班和墨子一起造木鸢的说法，如《淮南子·齐俗训》：“鲁般、墨子以木为鸢，而飞之三日不集。”唐代的《朝野佥载》称鲁般是肃州敦煌人，乘木鸢往返肃州、凉州之间。

传说中的鲁班具有两种能力：制作和操控木鸢的技艺，制作木仙人并用以厌禳吴地。他在唐代已被称作“木仙”，古代很多宏大建筑都被说成鲁班所造。段成式《酉阳杂俎》续集卷四载：“今人每睹栋宇巧丽，必强谓鲁般奇工也。至两都寺中，亦往往托为鲁般所造。”这种情形一直持续到明清乃至当代。

各地都流传有鲁班营造某古建筑的传说，有时是他一个人所建，有时是他显圣指导工匠建造。明代《吴兴备志》卷十四载：“骆驼桥，在霅溪上。旧传此桥梁或摧圮，将坠夜，远处闻桥上若有千余人工作，呼声及旦，桥梁之将坠者焕然一新，皆商舶上桅樯木也。居处近桥者，一无所闻觉。或曰：此鲁般仙也。”这则修桥传说的最后一句，好像是说鲁班独自完成修桥，但“若有千余人工作”的浩大声势，分明是他指挥众人完成的。鲁班营造寺观宫殿，修建桥梁台榭，连其他神仙也会参与其中。譬如河北赵州桥的传说，鲁班建成石桥，张果老骑驴、柴王爷推车前来试桥，把桥梁压得更加坚固。众神参与的情节，让鲁班传说更加富有传奇色彩。

这些鲁班的故事情节应源自民间讲述，也得到了文人的加工和提炼，从而让鲁班的形象更加栩栩如生。

鲁班形象的当代转变

新中国成立以后，创造了全新的话语系统，鲁班顺理成章地成为劳动人民的代表，他的技艺也成为创造精神的体现。鲁班传说迅速得到搜集整理，并在整理和出版过程中注入了时代精神，由此成为“最符合‘劳动人民口头创作’的民间文学作品”。根据学者施爱东的统计，1955年到1966年总计107期《民间文学》期刊中，鲁班传说“出现频率稳居第一，数量上远远超过四大传说相加的总和”。

相较于牛郎织女、孟姜女哭长城、梁山伯与祝英台、白蛇传四大传说，鲁班传说在新中国最早得到结集出版。上世纪50年代出版了两部传说集：康迈千编《鲁班的故事》，收录13篇传说；高玉爽编《鲁班学艺》，收录4篇传说。这17篇鲁班传说，出版时都做了适应文化语境的改编，强调他勤劳、智巧、团结的精神品格。80年代又出版了三部传说集：祁连休编《鲁班传说故事集》，收录30篇传说；甄茂枢编《鲁班和老君》，收录21篇传说；钟敬文主编、许钰编的《鲁班的传说》，收入各民族的传说95篇。这三本书收集的传说有相当多是五六十年代调查整理出来的，到七八十年代又新增篇目后得以出版。当代整理的文本与古代鲁班传说有很大不同，主题更加积极乐观，鲁班显圣点化、工匠团结协作成为主流情节。鲁班传说被赋予新的价值内涵和新的精神品格。

1958年，以三篇鲁班传说为依托，还拍摄了古装电影《鲁班的传说》。电影开头有一段字幕：

鲁班是我国古代的一位巧匠，是广大劳动人民所热爱的艺匠祖师。两千多年来人民不断地创造和流传着鲁班的传说，把他当作了劳动人民无穷智慧的理想化身，直到今天还能启发鼓舞我们为建设美好的未来而努力。

在这样的基调下，电影展示的第一个故事《鲁班石》，讲述江津县修建大石桥时，一位化名“鱼日”的老石匠来到工地上，精雕细凿一块石头，正好镶嵌在石桥的关键位置上，帮助工匠们建成石桥，然后他悄然离开。赵掌墨师回忆“鱼日”的所作所为，猛然醒悟“他是鲁班师傅啊”。第二个故事《鱼抬梁与土堆亭》，讲述江南某地修建宗祠，张掌墨师正为大殿的木梁太短、配亭的石盖太重而发愁。自称从“鱼日村”来的老匠人用筷子把两条鱼穿起来，用米饭掩埋亭柱，启发张掌墨师用“二鱼抬梁”、堆土的办法解决建庙难题。老匠人也是不辞而别，张掌墨师事后醒悟“他是鲁班师傅”。第三个故事《蝈蝈笼子》，演绎北京故宫建角楼，因不符合皇家“九梁十八柱、七十二条脊”的要求，已有六位掌墨师被杀，现在的李掌墨师也一筹莫展。鲁班送一个蝈蝈笼子给他，启发他造出了符合要求的角楼。庆功之时大家都想找到鲁班师傅，但他早已悄然离开。

这三个传说后来都收进了祁连休编的《鲁班传说故事集》，对比情节和人物形象可以看到，电影故事比传说的情节更加符合时代旋律。

收录篇目最多的是钟敬文主编、许钰编选的《鲁班的传说》。该书与此前出版的其他四本书所收篇目无一重复，材料来自全国各地，包括少数民族地区。鲁班总能在工程遇到难题的关键时刻出现，帮助人们如期完成建造任务。

譬如《样楼》，皇帝下旨修建一座九丈九高、楼上加楼的城门楼，于是81家包工厂接下了这个工程。但是，修建到中间大家发现，城门楼的东北角高了一点，谁都无法弥补。这时来了一个不起眼的汉子，他奔上脚手架，一失足掉了下来，落在东北角的椽子上，转眼人又不见了。大家正感到讶异，忽然发现城门楼的东北角居然不高了。这时大家猜：“这个壮工一定是鲁班爷。”当代出版物中的鲁班帮助工匠解决难题，更像一个无名英雄。“鲁班总是在问题解决之际，趁众人不注意的时候离去，决不张扬自己的功劳，甚至连姓名也不留，只是工匠们在难题解决之后，才悟出他是鲁班。”鲁班的高超技艺、低调作风，符合了人们对这样一位神奇“大匠”的想象与期待。

《玉泉山与宝塔》则描述玉泉山原是个海眼，地方官调动千百民众担土抬石，干了三年都没法把海眼填上，大家都愁苦无奈。鲁班化作锔锅匠来到工地上，他让总管招来一千个小伙，挑一千副锔锅家什，用铁水铸一口大锅，将海眼牢牢扣上。海眼被压住，水患解除，还留下了一股清泉，滋润这片平原。《定风仙珠》叙说永乐皇帝征调30万民工营建武当山，又调集天下工匠造一座天上难找、地下难寻的金殿。这座金殿位于天柱峰上，但山顶风很大，点不着神灯，永乐皇帝要杀领工师傅。工匠们下跪求情，皇帝要求他们三天内造出长明灯。这时鲁班来了，他把双手捧成葫芦形，在手中间点灯。大家受到启发，把金殿的门窗封闭起来弄成葫芦形状，长明灯点着了。

上述这些关于鲁班的传说，留下了丰富精彩的文本，无疑为当下的创新改编提供了坚实的基础。

鲁班IP的现实意义

祁连休曾说：“鲁班传说成功地塑造的鲁班的艺术形象，无疑是民间文学中的一个具有中国作风、中国气派的能工巧匠的典型。”新中国思想文化氛围造就了新的鲁班传说，从而推动鲁班传说在情节和人物形象上发生转变。这种转变让古老的传说融入时代，获得新的生命力。

近年来，国家层面对鲁班的价值更加重视，开辟了鲁班文化大放异彩的新空间。尤其是2008年，“鲁班传说”进入国家级非遗项目名录，属民间文学类，但弘扬工匠精神，传承鲁班锁、鲁班枕、斗拱结构等传统技艺是该项目的应有之义，为传承鲁班身上所体现的高超技艺和工匠精神提供了政策和舆论保障。

用好鲁班传说，不仅有助于展现中国人民勇于创造、勇于革新的精神，也可成为推动中华文化走出去战略的重要路径。当今提倡“工匠精神”，推动“大国创造”走向世界，鲁班作为富有传奇色彩的能工巧匠，成为集中体现中国人民勇于发明创造的文化英雄。同时，鲁班勤劳、智慧、奉献的高尚品质，能够更好地向世界彰显中国人的崇高形象及在技术创新方面取得的辉煌成就。

但目前无论在文艺创作、影视改编，还是图书出版方面，有关鲁班传说的创新作品却十分薄弱，虽然也出现过一些悬疑短剧、网大、少儿动画等，但几乎没有口碑出圈的大作品，这不能不说是一个遗憾。希望有更多的文艺工作者能够关注及此，发挥主观能动性和聪明才智，开发利用好这个超级传统文化IP，拿出优秀的创新转化作品来。